「仇恨畢竟是仇恨,不管自誰而起。」
蕾切爾抓起背包下了車。
「皮特是頭蠢驢,大家都知道。誰也不相信塞米是納粹。」
我這才鬆了一口氣;或許我剛才過分擔心了。看來,雖然我對蕾切爾的教育一塌糊塗,但她的自信心與適應能力依然很強。我從車裡拖出一袋買回的東西,搬進了屋。
「哎呀,媽,你到底口交過沒有嘛?」
見鬼!總是在我自以為處理得當的時候給我一擊。我把東西放在桌子上,突然聽見一聲竊笑。
我轉過身去。「什麼東西那麼好笑?」
「b只玩兒/b,媽」。
「什麼?」
「b只是逗你玩兒的!/b」她拉開冰箱,抓起一罐汽水就一溜煙衝了出去。
晚上等到她睡了以後,我和兩個朋友通了電話,一起討論該怎樣處理這種情況。蘇珊認為我處理得恰到好處。吉娜卻覺得很難說,最好是求助於單親家長熱線。吉娜是一位社工,她總是主張向陌生人敞開心扉。
到我終於忙完,倒了一杯葡萄酒坐下來的時候,已經臨近午夜了;這時我才想起還沒取回今天的郵件。
我們住在芝加哥以北20英里的一個小區裡。其實我們以前住在城裡,並且打算一直住在市區的;但是有一天,我帶著蕾切爾從我們居住的湖景公寓小區步行去公園,走過街區盡頭人行道旁邊的一個大型垃圾桶時,好奇而敏銳的三歲女兒突然指著前面驚叫道:
「媽咪快看,那兒有隻胳膊!」
果然,一隻手臂一動不動地吊在那兒。
六個月以後,我們就搬到了郊區。
有時我也想搬回城裡;這個學區的中小學儘管偶爾也會出點兒事故,但就各方面條件而言,在本州還算是名列前茅的;我們所在的社群雖然沒什麼獨特的優勢,但晚上外出也相當安全,哪怕是去公園也沒什麼可怕的。
問題在於我討厭開啟信箱——因為信箱裡只有賬單,從無他物。但明天是週五,今晚拿了信,後面幾天就不必去,週一再去就行。於是,我匆匆穿上外套,衝向信箱——儘管已到四月下旬,春天之於芝加哥依然只是理論上的概念。
電力公司與燃氣公司寄來的賬單之間,夾著一個白色的大信封;這個大信封是芝加哥慶典活動辦公室寄來的。該辦公室是我的一個客戶,我曾為他們製作過電視紀錄片。我一拆開大信封,就掉出來一個小一些的淺黃色信封,上面貼了一張字條,字條上寫著:
i艾利:這是寄給你的,很可能又是你的一個粉絲寫的。市長說把它退回去。看來你搶了他的風頭。丹娜。/i
我禁不住笑了。芝加哥市政府搞千禧年慶典活動,負責該活動的辦公室招標拍一部題為《歡慶芝加哥》的紀錄片,後來我中了標,當時自己都吃驚不小。結果,《歡慶芝加哥》成了我的最佳作品——該片採用資料影片、照片和訪談等方式,詩意地再現了芝加哥及其周邊城市的歷史沿革。片子首映於城市的慶典儀式,至今也還在電視節目中播放。稱讚該片的信件開始時如溪水一般源源不斷,現在已經變成了細流;儘管如此,優雅大度的丹娜是慶典活動辦公室主任,她收到這類信件後依舊一律轉給了我。
我把黃信封翻了個面,看到信封邊緣印著花卉圖案。我的名字「艾利·福爾曼」,是用鋼筆蘸著墨水寫的,由《歡慶芝加哥》節目組轉交。寄件人地址是芝加哥的倫特街,位於羅傑斯公園。我用小刀開啟了信封,抽出信紙;信紙上擠滿了難以辨認的字跡。
i親愛的福爾曼女士:/i
i希望你能收到這封信。我並不知道你的地址。我叫露絲·弗萊希曼。我們從未謀面,可是我不知道還能找誰。最近兩年來,一位名叫本·辛克萊的老先生租住在我家,他不幸於幾周前去世。然而我不認識他的任何親屬;不過我發現他的遺物中有一張紙條上寫著你的名字,於是我就猜想你可能是他的親屬或朋友。如是,請打個電話過來,我將非常感激。我覺得他沒有留下遺囑;不過,他所留下的幾件物品中可能會有一些讓人回憶留戀的東西。希望儘快收到你的回覆。/i
簽名下面寫著一個電話號碼。我又倒了一杯葡萄酒。本·辛克萊?這個名字毫無印象。不過,在拍攝《歡慶芝加哥》的過程中,我們曾在十多個社群採訪了數以百計的人,其中是否有他呢?或許可以讓布倫達·庫恩思查對一下記錄。布倫達是我們攝製組的文案人員,她小心謹慎、一絲不苟,負責保管所有的記錄及其他資料。
但我還是頗覺奇怪,一個死去的老人怎麼會有我的名字?儘管我的這部片子熱播,我也不是什麼大人物。我實在想不明白,自己的人生和一個在出租房裡孤獨死去的老人究竟是怎麼有了交集的。
已到凌晨四點過一刻,我卻毫無睡意。或許是酒精的作用——酒精一轉化為糖分,我就像打了雞血一樣;要麼就是臨睡前吃了一些巧克力,還有可能是那封信讓我心神不寧,卻又揮之不去吧。於是我翻身下床,先去看了看熟睡中的蕾切爾,然後拿著信到了工作間。
離婚前這是家裡的客房。
屋子不大,卻是一個絕妙的觀景點,可彌補其空間太小的遺憾。窗外有一株皂莢樹;夏日裡微風拂面,陽光透過樹葉而產生的亮光閃爍,使得任何人造的焰火都自愧不如。目光穿過樹葉向下望去,整片街區盡收眼底。當然啦,我們街區一般都平安無事;若是真的有事發生,我就會在那兒拉響警報——我的書桌恰好就在窗前。唯一的缺點就是太狹窄了,無法留客人過夜。
對我卻很重要。
我開啟電腦,查閱該片的資料,搜尋「本·辛克萊」。毫無結果。我又開啟電子郵件搜尋,還是沒有。於是發郵件給布倫達,向她詢問這個名字。
我走進衛生間凝視著梳妝鏡,糾結著是否要吃一顆安眠藥。一張四十歲女人的臉,灰眼睛,一頭波浪式的黑髮——與我金髮碧眼白膚的女兒一陰一陽形成了鮮明的對照。這張臉也凝視著我。多虧了經常步行,再加上偶爾去健身俱樂部,還有必須照顧蕾切爾,我的身體還算不錯,只是眼眶細紋不少,黑髮中夾雜著絲絲灰白。
還是決定不吃安眠藥。我回到工作間,重讀露絲·弗萊希曼的信,然後登陸一個資料庫網站;該網站號稱能查到國內任何人的地址和電話號碼。我輸入「本·辛克萊」。點選滑鼠,全國15個本·辛克萊出現在網頁上,每人都有地址和電話號碼。我又試著輸入本傑明·辛克萊,又出現了六個。沒有一個住在芝加哥一帶。儘管如此,我還是把這些資訊都列印了下來。
一串車燈閃爍的光亮從百葉窗鑽了進來,送來的報紙撲通一聲扔在了門前的草坪上。我打著呵欠,關了電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