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閣樓房間裡的往事

生屍之死 山口雅也 第2頁,共2頁

4

「沒錯,根本就沒有法林頓這個人,威廉拜託我幫他辦個假葬禮時,我也很困擾。」詹姆斯神經質地扶了扶眼鏡,說道。

從帕切科·亨特住的醫院出來後,特雷西和福克斯立刻折回微笑墓園,對詹姆斯進行偵訊——令人驚訝的是,他竟然沒有逃跑。特雷西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威廉跟我說這件事關係到他的一生,請我務必幫忙。他還說,在剛當上經理就擺架子的約翰面前辦場假葬禮,瞞著他,讓他難堪,這不是件很有趣的事嗎?說來丟臉,這個誘惑對我來說還真是難以抗拒。

「話雖如此,我還是想盡可能不要涉入太深。所以我只是為他們提供情報,默許他們的行動而已。南賀對威廉和吉姆還是不信任,他表示要親眼看到知名製片人法林頓的屍體,才考慮是否成為他們的贊助商。因此,他們無論如何都得準備一具屍體,辦一場葬禮。然而,眼看著葬禮的日子越來越近了,卻找不到年齡相近、正好適用的屍體。當時我提議使用已經送回來的不動產商人奧布萊恩的屍體,被逼急了的他們馬上就同意了。」

「屍體是什麼時候被偷走的?」特雷西問。

「喂,可不是我偷的哦!我只是製造機會給他們而已。做完彌撒準備下葬前,通常都會把棺木送到地下室的防腐處理室幫往生者補妝,威廉就是在那時候把屍體偷走的。」

「幫死人補妝?真是多此一舉。我記得史邁利也是在做完彌撒、送往防腐處理室的過程中失蹤的。也只有那個時候,棺材會離開我們的視線。」

「喂!我爸失蹤又關我什麼事了?那件事我是真的不知情。昨天我也跟你說過了,補完妝後棺蓋就蓋上了,然後我稍稍離開了一下,大概就是那個時候吧,我老爸不見了。」

特雷西的臉上滿是懷疑,不過他暫且避開這件事,回到原來的話題。

「先不說史邁利,還是來說奧布萊恩,這件事你真的沒參與嗎?」

特雷西嚴厲的語氣讓詹姆斯有些慌亂。

「也、也不是完全沒有參與啦……因為像約翰這種見過奧布萊恩的人也會來參加法林頓的葬禮嘛,所以我就幫屍體小小地變裝了一下。加了副眼鏡,貼上了鬍子,我發誓我做的就只有這些了。之後就任由威廉他們自己去搞,只要事後再將屍體送回到墓園就好了。當然,是沒有死亡診斷書這種東西的。原本我們約定好,在法林頓葬禮的早上,威廉要把法林頓的靈柩搬去絲克伍路的家,也就是威廉和伊莎貝拉幽會偷情的地方。卻因為那個煩人的小妞造成的恐怖混亂,沒能辦成。」

特雷西一臉不悅地說:「我現在覺得對待殯葬業者也該像對待特種行業從業者一樣,動不動就沒收他們的執照,勒令他們停業。那麼,奧布萊恩怨恨約翰的事是真的嗎?」

「嗯。奧布萊恩是我老爸多年的合作伙伴,結果約翰一腳把他踢開,換成了南賀。」

「因為繼唐老鴨之後,全世界最吃香的就是日本人了。」特雷西的語氣不像是在開玩笑。

「聽說為奧布萊恩守靈那晚,他那幫愛爾蘭親戚大鬧特鬧,吵得屋頂都要掀了,他們還唱了《約翰·巴里科恩非死不可》這首頗有諷刺意味的民謠呢。話說回來,在約翰被殺那晚的餐桌上也曾談到這件事,約翰還和傑西卡起了爭執。」

「你好像提過,在為奧布萊恩做防腐處理時,屍體曾睜開過眼睛?」

「是哈斯博士告訴你的吧?嗯,沒錯,是有那麼回事。我當時以為是死後屍體僵硬造成的,現在不得不改變這個想法了。」

「那奧布萊恩是真的活過來了?」

詹姆斯吞了口口水,緩緩地點頭。這時,剛才跑出去接警署來電的福克斯回來了,他附在特雷西耳邊小聲說道:「在辦公室保險箱上採集到的指紋經電腦比對的結果出來了,和之前發生交通事故時記錄下來的指紋一致,是弗蘭克·奧布萊恩的……」

特雷西感覺胃壁上的細胞又死了一堆,體溫也好像猛然上升了一兩度。不行了,又不舒服了……

然而,詹姆斯接下來說的話更是揪緊了特雷西的神經。

「對了,警官,今天早上,我發現了一樣很奇怪的東西。那東西就放在我的防腐處理室的辦公桌上,不知道是不是惡作劇……」

詹姆斯拿出一張紙。特雷西攤開來看,準備承受胃絞痛。上面有列印的字,內容是:

詹姆斯,第三名死者就是你。

5

格林利用柴郡去吃早餐的空當閱讀傑森留下的原稿。

稿紙共有二十多頁,當中零零散散地記載著讓他神經衰弱、心靈苦惱的記憶片段。這些似乎是遵從醫生建議而寫下的,不過因為他自身的精神狀況時好時壞,所以文章很多地方顯得雜亂無章,前後不連貫。格林仔細閱讀,從中選出了他認為較為重要的三篇。

十月一日

我遵照德克森醫生的建議,開始寫這本札記。

這也可以說是我探索自己心靈的旅程吧!不過這不是對神的告解。我的心生病了,失去了信仰,不再是稱職的神職人員,所以我儘量不在字裡行間加入宗教性註解。我只是想發掘出壓抑在內心深處、一直困擾著我的根源——我只是想要找出事實真相。

想要探究我內心的陰暗面,第一步要從去年那些殘酷的體驗開始。

從一九六八年夏天開始,半年期間我所經歷的種種,改變了我的一生。

春節攻勢後,我以隨軍神父的身份到了越南。以深入前線為己任的我,在酷熱難耐、髒亂不堪的帳篷中為許多可憐計程車兵塗抹聖油,守護著他們嚥下最後一口氣。每天每天,我見證那麼多人死去,不知不覺中,我傾聽的物件不再是在世的人,而是將死的人——他們只是活著的屍體。充斥我腦海的不是對生命的期望,而是對死亡的想法。說來真是窩囊!可是,這對我這種信仰薄弱的人來說是很難抵抗的。因為我每天都不得不和「死亡」相處,要比與神相處的時間多得多。

然而,我必須要說,能夠在一旁執行臨終儀式已經算很好的了。

一旦戰況激烈,就談不上什麼臨終儀式了,只期望能為死者進行最實際的處理。換言之,為了讓戰死計程車兵被送回家鄉時看起來不要「太糟糕」,軍隊裡非常需要整理遺體的遺體化妝師。

這時,碰巧詹姆斯來到我服務的前線戰區,他是以軍用遺體化妝師的身份被派來這兒的。這對我來說實在不是什麼值得慶賀的事。詹姆斯以遺體化妝師人手不足為由,把我推薦給了軍方。我原本就是因為討厭那種工作才做神職人員的,不過迫於父親的命令,我還是取得了遺體化妝師執照。詹姆斯為什麼要指名討厭幫遺體化妝的我來幫忙呢?他真正的用意我並不清楚,或許是因為過去發生的某件事讓他懷恨在心,想要藉機報復吧?不過在這裡我不想多談。總之,當時的情況是,除了拿槍以外,被命令做什麼就得做什麼。於是,我開始每天和詹姆斯一起面對悲慘的死亡。

我們家是開殯儀館的,所以雖然我討厭處理遺體的工作,但很熟練。只不過,戰場上的遺體處理完全不是同一回事。

先說遺體的受損狀況,那程度根本無法與正常死亡相比。在家裡,遺體就安詳地躺在柔軟的床上,我們小心仔細地清洗遺體,心愛的家人會在一旁看著——這些在戰場上可就是天方夜譚了。曾經擁有思想、懂得愛、叱吒風雲的人物,一下子就成了散落在戰場上的骯髒屍塊。而且這種轉變都發生在一瞬間,沒有絲毫躊躇和停頓的空隙。

我們就像在拼圖似的拼湊屍塊。搜尋隊有個戲稱,叫「狗牌」,意思是認皮膚上的刺青、找盲腸手術留下的傷疤、核對衣服上的洗滌標籤來確認死者身份……然後用盡一切辦法讓屍體呈現出人的樣子,再放入鋁製的棺材裡,送回在故鄉焦急等待的親人身邊。日復一日,我們做著同樣的工作。

最慘的還不止於此。隨著軍隊攻防策略的變化,前線陣地也會不斷轉移,有時我們不得不緊急撤離,只好將死屍草草掩埋,將他們丟下。幾個月後重新奪回那塊地方,再把墳墓挖開,把屍體取出來,正式入殮。

我們要挖開釘有識別牌的木頭十字架,取出用覆滿白色黴菌的帳篷布包裹著的屍體,放在解剖臺上,將帳篷割開。裡面的狀況可說是悽慘無比。屍體被蟲吃得亂七八糟,沒了眼球的眼窩空洞洞地望向這邊。我見過最慘的情況是有上萬只蛆正在啃噬屍體,濃烈的惡臭也讓人無法忍受。我那時才知道,原來臭味和有形的物體一樣,也是有厚度的。從屍體身上冒出的腐臭味就像一面牆,碾碎了我的鼻子。蟲很多、臭氣很重的時候,我們會噴灑加有薄荷或香料的氯化苯溶液,不過對可怕的惡臭而言也只是杯水車薪。

越南的惡劣氣候助長了腐敗,我們目擊了太多不該存在於這世上——不,是不能存在於這世上的慘狀。

就像壞掉了的比薩,變成那種黏糊糊的東西。遺體快速腐爛,所有柔軟的部分會不斷融化,各種顏色混在一起——肺是墨綠色的,胃和腸子是土黃色的,肝臟是暗紅色的,肌肉是鮮紅色的,還有銀灰色的筋腱。這些全部混合成泥狀,還有骨頭從裡面露出來……

不過,看多了殘忍的慘狀,感官就會麻痺,我甚至覺得這種可怕的東西是一種美。我就像被傑克遜·波羅庫的動態畫作所迷惑的學生,一直盯著看。

如果真是神創造了這個世界,那麼這一幕就不會存在。這不該是會思考、懂得愛、向神祈禱的人類該有的樣子。一年前和長官約好「聖誕節要回國」的可愛青年不應該變成這個樣子。打死我都不相信,那腐敗的肉汁是因為認同約伯所說的「神只不過是把他賜予的東西再要回去」才消融的。

於是,我有了這樣的想法:如果連這種事都會發生,那麼神根本就不存在!

強烈的「死亡思想」佔據我的整個腦袋,取代了神的位置……

十月十六日

今天我想寫寫安妮塔·摩根的事,但我不想寫得太細。總之,安妮塔發現詹姆斯是性無能,離開了他,轉而投向我的懷抱——我終究還是得面對這極度令人不快的事實。

當安妮塔一臉鄙夷地說出那件事的時候,我對她的愛也逐漸消失了。當然,這不單單因為我無法認同安妮塔只重視性愛的放蕩思想——是的,詹姆斯的缺陷,我要負很大的責任,是這份罪惡感讓我對安妮塔失去了興趣。

和安妮塔分手的第二天,我決心拋下一切,到越南去。

十月三十一日

萬聖節,凱爾特人的除夕,相傳這一天,邪惡的力量將攀升至最高點,女巫和惡靈會到村子裡作怪。化了妝的小孩手裡提著南瓜燈,挨家挨戶地拜訪,喊著:「不給糖就搗蛋!」

然而,十三年前的萬聖節,我們兄弟三個(約翰、詹姆斯和我)都沒有化妝。因為家裡開殯儀館的小孩也化妝的話,肯定會成為同學們嘲笑的物件。

今天,無論如何我一定要將那件事寫下來。我必須將過去犯下的、埋在我內心深處的罪惡記載下來。

十三年前的萬聖節當天,墓碑村的孩子們都興奮不已。山野馬戲團兩天前來到了鎮上,對沒有什麼休閒娛樂活動的鄉下小孩而言,他們魅力無窮。再加上適逢萬聖節慶典,村裡熱鬧極了。

可是,我們幾個無法過萬聖節的巴里科恩家的小孩,就只能靠玩模仿西部電影的遊戲來打發時間。我們三個人在通向墓地山丘的南邊坡道旁玩耍。我扮獨行俠,詹姆斯扮壞印第安人,我揮舞著從殯儀館資料室拿來的父親的海狸刀,得意揚揚。然後詹姆斯投降,我和約翰就把他綁在糖楓樹上。

當時的我肯定是中邪了,又或許是被不能參與萬聖節活動的不滿衝昏了頭。看著動彈不得的詹姆斯,我竟然起了殘虐之心。我將他的褲子和內褲一同扒下,去廚房拿來一些滷肉汁,塗在了他的那個部位。詹姆斯又哭又叫,年紀較長的約翰厭倦了這幼稚的遊戲,早早回家去了,只留下我和綁在樹上的詹姆斯。天色漸暗,家教嚴的小孩都回家去了,這時,「那傢伙」出現了。

「那傢伙」從墓地上方的茂密灌木叢中現身,慢慢朝我們靠近。

然後,「那傢伙」向無法動彈的詹姆斯展開了攻擊。

悽慘的哀號聲響徹墓地,可我就好像被綁住了似的,只是愣在原地,什麼也沒做。詹姆斯的慘叫聲應該也傳到家裡去了,但因為那天是萬聖節,家人可能以為是誰家的小孩子在惡作劇,沒有一個人出來看。

詹姆斯受了無法彌補的傷。這件事情以後,詹姆斯就躲著我,不,是躲著眾人,像個活死人。這就是埋藏在我內心最最最深處的罪。現在,我無論如何都必須去面對——讓詹姆斯變成活死人的人,是我。

而此時,我自己也成了被罪惡感和死亡念頭纏身的活死人。我忍受不了這種痛苦了,真希望死了算了。死後接受末日審判,再度承受受死的恥辱——如果這樣做可以贖罪的話……

我就相信神的存在……

讀完後,格林覺得腦海中的拼圖又拼上了一小塊。

註釋:

巴斯比·伯克利(busbyberkeley,1895-1976),是美國好萊塢歌舞劇時代的編舞大師。

史波尼克號是蘇聯成功發射的第一枚人造衛星。電星號是美國att公司所研發的第一顆商用通訊微衛星。

一九六三年,披頭士翻唱了《twistandshout》這首歌,收錄在首張專輯《pleasepleaseme》中。一九六四年這首歌在美國以單曲形式發行,同時在英國以ep形式發行。同年,披頭士在加拿大發行第二張專輯,以這首歌作為同名主打歌。

春節攻勢是指一九六八年越戰期間,北越發動了一次大規模的地面行動,是美軍主動撤離越南的轉折點。

傑克遜·波羅庫(jacksonpollock,1912-1956),美國抽象派畫家,擅長「滴彩」(dripping)手法,是動態繪畫(actionpainting)的創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