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後灣來的都市人,開著一輛亮晶晶的保時捷,但也成了一堆廢鐵。他人呢,是頭部受到重創,意識不清。他身上沒帶駕照,因此無從得知他的身份。好在今天傍晚他終於醒過來了,神氣兮兮地說他是在影視類雜誌上撰寫文章的名人——」
特雷西嚇了一跳,趨身向前,問:「那傢伙說他叫什麼?」
「我記得他自稱影評人帕切科·亨特……這名字我可沒聽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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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再差一點,我就從寡婦露臺掉下來,變成寡婦了。」
柴郡一邊嘟囔著,一邊當著格林的面扯下內褲,把治跌打損傷的鎮靜劑噴在屁股上。格林拿起讀到一半放在床上的博爾赫斯的《小徑分岔的花園》遮住眼睛,抗議道:「喂!你有沒有羞恥心啊?還有,所謂的寡婦,指的是死了丈夫的女人哦!」
「呼——好冷!」
柴郡光著屁股縮成一團,絲毫不以為意地說道:「哦,是這樣啊?所以如果我死了,變成寡婦的人就是格林你了。」她還是不懂這個詞的含意,「喂!格林,你是不是很擔心我呀?如果我死了,你會很難過吧?」
格林把書本從臉上移開,冷冷地說道:「我才不擔心呢!你的大屁股卡在南棟的屋簷上,發出了那麼大的動靜。五角大樓的人聽見,肯定以為是外星人攻進來了吧?」
就在一個小時前,柴郡從南棟屋簷掉了下來,巨大的聲響響徹整棟巴里科恩宅邸,引發一陣騷動。還好,她的屁股陷進了屋簷上一處腐爛的地方,沒受重傷,只是閃到了腰。如果她的體重再輕些,就不是陷到屋簷裡,而是直接從屋簷滑落,摔在地上,當場一命嗚呼了吧?柴郡第一次對自己的體重充滿感激。
立刻被諾曼救起來的柴郡還跟匆匆趕來的伊莎貝拉大吵了一架,她當著眾人的面說再也受不了母親了,然後就躲進了格林的房間。
「你心眼很壞!」柴郡繃著臉說道,「救我的諾曼比你要親切多了。」
「結果那傢伙並不是傑森,對吧?」
柴郡尷尬地回答道:「嗯,是呀,他的肚子上沒有胎記。被他救了以後,我心一橫,直接跟他坦白,他就給我看了。」柴郡的聲音小到快要聽不見,「還有啊,我仔細想了一下,那天晚上諾曼和我一直待在莫妮卡奶奶的房間裡。我完全把這件事給忘了,誰叫諾曼那個大塊頭只會杵在那裡,話都不講,簡直就像個隱形的幽靈。就連約翰打電話過來的時候他也動都沒動一下……」
格林訝異地把書丟到一旁。
「約翰有打電話過去?你之前怎麼沒說過?」
柴郡愣住了。「因為沒人問過我呀!」
「他是什麼時候打去的?都說了些什麼?」
「嗯,那時我在看有怪物的科幻電影,大約是十點半吧!他打來問我媽媽在不在。」
「他為什麼要問這個?」
「我怎麼知道呀?晚餐後約翰把我叫去,要我整晚待在媽媽身邊,還給我零花錢呢!」
「那你是怎麼回答他的?」
「我說在呀。我說謊是我不對,可要我把揣進口袋裡的十美元再掏出來,我可不幹。」
「你媽媽當時其實是和威廉在一起的,對吧?」
「那時我並不知道她在威廉那兒,她只對我說要去殯儀館的資料室找睡前看的書,就出去了。那時是大概九點吧?雖然我知道她說要去找書是騙人的……」
「她只說了這些嗎?」
柴郡不想再被責備了,點頭如搗蒜。格林聽了這番話,腦海中響起「咔」的一聲,一小塊拼圖碎片又拼了上去。可是這片拼圖只佔據其中一個小角,還是看不出整幅畫的全貌。格林努力想集中思緒,這時柴郡說話了。
「不說這個了,你聽聽我的推理嘛!我呀,無論如何是不會放棄‘面具人就是傑森’這個想法的。所以,明天,我要再溜去諾曼的房間裡探個究竟。」
「又要去?為什麼?」
「那是傑森和詹姆斯這對雙胞胎兄弟小時候住的房間,諾曼說他們的東西都還留在裡面。所以如果去查一下傑森留在那兒的物品,說不定就可以找到和萬聖節殺人魔有關的線索了。」
格林愣愣地說:「你省省吧!這次換西棟的屋簷要被撞穿了。」
柴郡噘起嘴。「你如果怕我掉下去,明天就乖乖跟我一起去調查呀!」接著,她的表情轉為嬌媚,「喂,你真的很擔心我吧?我知道!」
話剛說完,柴郡便迅速脫去毛衣,穿著胸罩和內褲鑽進被窩裡,躺在格林身邊。
「呼——冷死了,冷死了!那個噴霧搞得我屁股發涼呢!誰來給我一點溫暖呀?」
雖然柴郡說得很含蓄,但她的意圖再明顯不過。格林心想:不妙。他曾經希望和柴郡發生關係,但想不到在自己死後,這種機會才找上門。格林覺得自己真可悲,像那種倒霉的男人,好不容易要和女孩子上床時就想拉肚子什麼的,一定會發生一些不湊巧的事。我就是這類情況的終極加強版吧?格林暗想。
柴郡背對著格林,說道:「我知道的,昨天飆車發生意外時你也一心牽掛我,還緊緊地摟著我……」
媽的!真會裝!格林在心中咒罵道。對付女人還真是大意不得。柴郡全心沉醉在自己編織的浪漫故事中,繼續說道:「那時雖然你的臉冷冰冰的,不過我還是感覺到了你心裡的那份熱情……」
心裡怎麼想的姑且不談,臉會冷冰冰的是因為我已經死了啊!
格林偷偷往床邊挪了挪,但柴郡不放過他,把腳伸向格林的下身蹭。
「喂!你打算穿著衣服睡覺嗎?」
「嗯,天氣很冷,我還在感冒。」
「啊?這樣呀!那我給你溫暖好了。」
「不用了,算了。我正在看書呢。這本書很有趣喲!書名叫《小徑分岔的花園》。」
「是一本怎樣的書?」
「是中國的古典小說,同時有多條支線在發展,情節宛如線上遊戲。書中詳述了所有可能性,時間的衍生、分歧、收斂與並行,可以說是一本討論時間的無限延續的超偵探小說……」
「唉!聽起來好無聊哦!這世上不會有什麼小說比只穿胸罩和內褲的女孩更吸引人吧?」
柴郡還是背對著格林,但格林知道她把胸罩的掛鉤解開了。格林更加奮力地往床邊挪。
「你怕了?」
柴郡語氣裡的挑逗意味越發明顯了,雖說格林並不討厭她,但那件事,打死都不能做。格林就像臉上長滿青春痘的處男般,有氣無力地說道:「不,不是怕,只是……」
柴郡繼續積極遊說:「不要擔心啦!我會教你的……啊!我懂了,你是怕我懷孕,對不對?」
開什麼玩笑!格林心想。雖說柴郡把自己說得好像很厲害的樣子,不過格林知道,她也沒什麼經驗。而連柴郡都故意裝出一副很老練的樣子,可見在她眼中,自己有多麼無助,格林無奈地想。
見格林沉默不語,柴郡決定稍微改變戰略。
「有小寶寶也很不錯呀!你和巴里科恩家的每個人都有怪癖,好像都喜歡談論生死。那你就試著用這個角度去想好了,小寶寶不就等於永恆的生命嗎?」
「為什麼?」只要能將談話的時間拖長,格林什麼話題都可以聊。
柴郡突然轉過身來面對格林,臉上閃耀著光輝,說道:「換句話說,一個人如果死掉的話,就算是結束了,可是如果他有小孩的話,他的一部分就留在小孩體內……嗯,好像是叫基因吧?像五官輪廓、音樂天分啦,這些都會傳給小孩,再傳給小孩的小孩,一直傳承下去。所以只要這個人的後代不斷,他的某一部分就會永遠存在。史邁利爺爺不是說過同樣的話嗎?」
的確,柴郡的這番話很有說服力,足以讓人改變消極陰沉的生死觀。然而,對如今已經死亡、沒了生殖細胞的格林而言,就算把性愛的目的說得再怎麼偉大,他還是做不來。
「你說的我都清楚,可就是不行,我做不到。」
柴郡在毛毯下面動了動,接著把內褲拉了出來,往遠處一丟。內褲恰好掛在正在播放mtv的電視機上。那臺電視出故障了,只有影像,沒有聲音。
此時柴郡的語氣已變成半威脅式的了。
「你想讓淑女丟臉嗎?你就這麼討厭我?」
格林驚慌失措地說:「不是,我不是討厭你。」
「那是為什麼?你頭腦好,所以請你解釋清楚,讓我明白。」
「其實,我是死——」怎麼也說不出口,「是死亡世界的探究者。我的精神已經不堪重負,所以那種事……我是有心無力。」
「無!力!!」柴郡就像第一次知道月亮裡沒有兔子的小孩一樣驚訝地叫道。
格林繼續瞎掰。「我很小的時候家人就都死了,讓我不得不去思考人終究會死的問題。不知不覺中,就沉迷在死亡的世界裡了……」
格林已做好了柴郡會哈哈大笑的準備。柴郡討厭這類嚴肅話題,總是大笑帶過。但這一次,出乎格林的意料,正盯著自己看的柴郡的眼裡閃著淚光,沒有大笑聲,取而代之的是用力吸鼻子的聲音。
「原來是這麼回事。長這麼大,你一定吃了很多苦……沒關係,在你撫平創傷之前我會忍耐的,我會為你保留這美麗的身體。從今往後,我會盡量關心你,說些讓你開心的話。」
柴郡出人意料的反應讓格林慌張不已。「讓我開心的話,是什麼?」
「這個嘛,當然是證明死亡不存在的話嘍!是我從勃艮第的外婆那裡聽來的。人在瀕死的瞬間,會以超快的速度把過去的一生重新經歷一遍。」
格林死時確實經歷過這種事,所以他點了點頭,哈斯博士說這種現象叫「記憶屏障」。
「如果真有這種事的話,那在再次經歷的人生裡肯定也有臨終的瞬間吧?然後,在那個臨終的瞬間,一生又重演了一遍;而就在快演完的時候,之前的一生又要重演。如此不斷地反覆再反覆,於是,人只是瀕臨死亡,卻永遠都死不了。」
格林忍不住笑了,這是一種無限回推的悖論。不過,柴郡的這番話,對現在的格林而言,要比任何一位偉大哲學家提出的生死觀更能讓他心靈平靜。如果不是因為自己已經死了,他還真想抱著柴郡,鑽進如俄羅斯套娃般環環相套的迴圈式邏輯裡,格林如此想著。可是這是無法實現的,他受不了柴郡害怕自己,他不能失去柴郡。現在,他必須說些什麼來掩飾,讓談話繼續下去。
「這個說法很有趣嘛,柴郡。有一個說法跟這個很相似,就是阿基里斯追龜悖論……喂,柴郡,你在聽嗎?」
柴郡還真是隨遇而安,確定兩人的冒險大行動無法成形後,她立刻進入了夢鄉,發出均勻的呼吸聲。
這時,蓋著內褲的電視突然又有了聲音。「與其生鏽,不如燃燒」,男子寂寞的歌聲在格林的耳畔響起。
註釋:
南希·朱爾是二十世紀六十年代的系列偵探故事《少女妙探》(nancydrew)中的偵探角色。二〇〇七年被改編為同名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