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雷西看煩了，十分想把視線移開，卻還是撐了下去。不過這份責任感和完美主義只是讓他的神經更加衰弱而已。這麼累，今天大概也睡不著了，特雷西開始考慮去跟家庭心理醫生預約時間。

「身高大概五英尺吧？並不是很高大的人。」哈斯博士看著畫面喃喃自語。

特雷西有點焦躁地說道：「把帶子送到科學研究所讓電腦分析一下，就連體重都可以推算出來吧？要是電腦能順便告訴我們這傢伙的行蹤就好了。」

特雷西的焦慮不是沒有道理的。自從威廉來說死亡診斷書不見了之後，所有跟法林頓的身份、行蹤有關的線索就都被切斷了。

他們先詢問了威廉和詹姆斯以外的關係人，但從龐西亞、海倫到伊莎貝拉，眾人都說不認識法林頓這個人。

除此之外，他們當然也針對案發前後的行動個別偵訊了所有關係人。龐西亞說他一直守在大廳前臺，伊莎貝拉說她從九點開始就跟威廉待在殯儀館東側二樓的企劃室裡聊家常。（聊家常……嗎——特雷西嘆了口氣）然後快十點半的時候，約翰打內線電話過來，要威廉送海狸刀過去。在一旁聽到的伊莎貝拉自告奮勇說她去，於是她穿過大廳（從東側到西側必須經過大廳），前往「黃金寢宮」放刀。她前腳剛走，海倫後腳就趕到了。妒火中燒的海倫奔上二樓的企劃室，逮住偷腥的威廉，興師問罪。

另外，從「黃金寢宮」回來的伊莎貝拉發現海倫來了，不想跟嫉妒的妻子發生正面衝突的她避開企劃室，轉往同一層樓的資料室。在決定再去辦公室找約翰之前，她一直待在資料室裡——伊莎貝拉交代得很清楚。

看來巴里科恩家的一部分人正在演出愛恨情仇的肥皂劇呢！不過，無論是這種事，還是他們的不在場證明，都不在特雷西關心的範圍之內。現在他只對錄影帶抓到的獵物——「面具人」——感興趣。

對案發現場關係人進行問詢之後，換半夜被叫來的艾汀小姐上場，對搬棺材的經過展開說明。艾汀小姐的陳述跟詹姆斯所說的大致吻合，不過她果然也不知道法林頓是何許人也。但是把棺材搬進去的時候她摸了一下遺體的臉，可以確定那個人是真的死了。關於這一點，艾汀強調她可是不惜賭上了「女性的直覺」。艾汀小姐的工作積極性並沒有讓特雷西感動，倒是震驚於時下的年輕人——她也好，福克斯也罷——竟能夠如此心平氣和地觸控屍體，這近乎麻木不仁的行徑讓他感到不太愉快。

不過最讓特雷西失望的是，黎明時分從大理石鎮回來的羅貝斯刑警的報告。羅貝斯按照葬禮申請書上所寫的地址，確實找到了法林頓的住所，卻發現大門緊鎖。他敲遍了鄰居的門，終於找到了那間公寓的房東。羅貝斯命令房東把門開啟，奇怪的是，那房子就是個空殼。雖然有床、傢俱、日用品等物品，卻沒有有人住過的痕跡。羅貝斯向房東打聽有關法林頓的事，但他也是一問三不知，只說兩個月前有一個叫路易斯的年輕男子用法林頓的名義跟他簽了租屋契約。他從來沒見過法林頓本人，至於那個叫路易斯的男子，在那之後就再也沒出現過了。

鄰居的說法也都差不多，沒人在附近看到過法林頓和路易斯二人。迫不得已，羅貝斯只好打電話到租屋契約上留的法林頓在得州的住址，結果接電話的人跟法林頓一點關係都沒有。對方是有氧舞蹈教室的女老師，因為睡到一半被吵起來，口氣十分不友好。

羅貝斯的報告已經夠讓特雷西失望的了，偏偏去追法林頓的警員又帶給他更大的打擊。他們說「昇天室」那扇開啟的窗戶下面沒有腳印，經過一整夜的搜尋，也沒在墓園、墓地，以及周邊丘陵發現「面具人」，也就是法林頓的行蹤。

法林頓消失了。

錄影帶明明拍得那麼清楚，但現在他連這個「面具人」是從哪裡來的、又往哪裡去了都不知道。特雷西心裡越來越恐慌，他很怕破不了案。

「看樣子，‘面具人’要刺殺約翰，就只有在這個時候了。」

哈斯博士的聲音讓特雷西從胡思亂想中驚醒。螢幕上正好播到十點五十五分的數秒之前，無聲捉迷藏的最後一回合。約翰和「面具人」的角色互換了過來，「面具人」前腳剛進「黃金寢宮」，約翰後腳也跟了進去，隨即走出來的「面具人」消失在辦公室裡，但約翰就再也沒出來了。

「他們兩人只在‘黃金寢宮’待了五秒鐘。」特雷西點了點頭說道，「時間雖短，但只要‘面具人’埋伏在殯葬室那邊，把放在棺材裡的刀子拿出來，等約翰一從休息室走進來就用刀刺他，然後馬上走到走廊，還是有可能成功的。」

特雷西說完這番話，將手中的香菸往塞滿菸蒂的菸灰缸按下去。哈斯博士撓著頭，好像還想說什麼，卻被走進房間的卡拉漢小隊長搶先了。

「長官，我剛從十字路口前的車禍現場趕來。哎呀！真是夠混亂的……」

卡拉漢一邊說，一邊誇張地比手畫腳。跟電影中的卡拉漢刑警不一樣，他這種人要是演電影的話，絕對是那種一開場就被編劇賜死的倒霉鬼，所以他特別喜歡吸引眾人的目光。

「是嗎？怎麼樣？找到約翰的屍體了嗎？」

特雷西眼睛一亮，從椅子上坐起來。不過，接下來卡拉漢的報告卻讓他再次深陷椅子中。

「沒找到，車禍現場是有很多屍體，但就是沒有像約翰·巴里科恩的。」

「等一下，你說有很多屍體，是怎麼回事？」

「首先是跟福克斯他們飆車的紫色龐蒂亞克，那傢伙竟然笨到在格子旗前還加速衝刺。被燒成黑炭的駕駛員名叫加斯，是個人見人嫌的暴走族。據說他經常在一一三號公路上挑釁過路人，給眾人帶來困擾，此刻他肯定正在下面被詹姆斯·迪恩甩耳光呢吧！」

「別說廢話。還有什麼屍體？」

「嗯。就在‘十字路口咖啡館’前的加油機旁邊，咖啡館老闆比爾像一塊被烤熟的肉一樣。據我看，龐蒂亞克之所以失控，是因為比爾的加油機把油漏了一地，車子因而打滑了。」

「比爾為什麼要這樣做？」

「天知道！我們現在正在檢查加油機是否有異狀。總之，情況就是這樣。這位比爾大叔好像也不是什麼老實人，跟加斯一樣，眾人都對他敬而遠之。鄰居說，陪在大叔身邊、跟烤土豆沒兩樣的貓是他唯一的朋友。唉，看樣子是沒人幫他抬棺材嘍，難得東西都幫他送到門口了——從約翰車上彈出來的那副棺材不偏不倚地砸中了咖啡館的窗戶。話說回來，正因為比爾是這樣的人，所以就算他半夜發神經把汽油潑在馬路上，也——」

「省省你那幼稚的推理吧！我已經一個頭兩個大了。廢話少說，你只要告訴我巴里科恩的行蹤就好。」

卡拉漢終於看出特雷西的精神狀態已逼近危險臨界值了，這才慌張地說道：「總而言之，約翰·巴里科恩駕駛的靈車跟龐蒂亞克撞在了一起，不過裡面並沒有屍體。我們把燒焦的車子全搜遍了，還派了好幾名警員去找，想著他有可能被彈出了車外。可是都沒找到。我想您也從福克斯那裡聽到了，加入追捕行列的朋克少年在咖啡館對面的灌木叢裡撿到了約翰的假髮，但僅此而已，沒人發現約翰本人，不過——」

「不過？」

卡拉漢的磨嘰勁兒真的把特雷西惹毛了。

「不過，我們還發現了一具屍體。」

「還有一具！」特雷西再度在椅子上挺直了背。

「嗯。不過與其說是屍體，倒不如說是屍塊。就在咖啡館前面，我們發現了同樣燒焦的人頭和手臂，是左右手的前腕骨和手骨。因為已經燒焦了，無法辨識是不是約翰的屍塊。已經送去鑑定了，很快就會有結果的。」

「還有其他部分嗎？附近都找過了嗎？」特雷西無意識地搓揉著煙盒問道。

「嗯，都找過了，不過並沒有新的發現。加油站那邊好像連續爆炸了兩次，在那麼強的力道下，就算有其他部分，也會被炸飛到巴西去——」

「你說完了嗎？」特雷西打斷了卡拉漢的喋喋不休。

「嗯，說完了。」

卡拉漢意識到自己把報告的順序弄錯了，頭和斷手的事應該最先說的。卡拉漢以為特雷西就要爆發了，沒想到對方竟然態度冷靜地說道：「知道了。繼續——繼續追查約翰·巴里科恩的行蹤。」

卡拉漢離開房間後，特雷西馬上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他看向哈斯博士，發現對方完全沒理會卡拉漢的出現與離開，一直專心致志地看著錄影帶。

「博士，要再來一遍嗎？」守在螢幕前的福克斯強忍住呵欠問道。

「再來一遍。」哈斯博士很堅持地要求把帶子倒回去，再放一遍。

看到他這樣，特雷西突然有種得救了的感覺。沒人送來像樣的報告，擺在眼前的事實也都只是讓案情更復雜，好像所有人都在故意找特雷西的碴兒。在這個節骨眼兒上，獨自一人專心看著錄影帶的哈斯博士看起來是那麼可靠、值得信賴。突然間，特雷西覺得只要再多跟博士聊一聊，案情就會露出一線曙光，自己心裡沉重的負擔也可以稍微減輕。於是，他對著老人的背問道：「博士，有什麼發現嗎？」

哈斯博士回過頭看了特雷西一眼，面色凝重。接著他用下巴比了比，示意特雷西看螢幕，算是回答。

螢幕上呈現出捉迷藏剛開始時的畫面。首先，「昇天室」裡殯葬室的門被拉出一小道縫隙，「面具人」從裡面探出頭來，窺探走廊，隨即又把頭縮了回去。接著，好像互有感應似的，辦公室的門開了，約翰探出頭來。這些畫面他們已經看了七遍了。

「你沒發現嗎？」哈斯博士問。

特雷西一直盯著「面具人」和約翰看，卻沒瞧出什麼新鮮的地方。哈斯博士再度命令福克斯倒帶、重播。這次特雷西可是瞪大了疲倦的雙眼，但還是看不出來什麼。就在特雷西準備向哈斯博士求饒的時候，哈斯博士命令福克斯按下暫停鍵。

「警官，你只顧注意‘面具人’和約翰了，所以才會看不出來。」

說完後，哈斯博士命令福克斯按下播放鍵。

「你仔細看‘黃金寢宮’殯葬室的門。」

畫面再次動起來。首先「面具人」探出頭來，然後約翰探出頭來，把門關上。接著……

發現了畫面上的秘密的特雷西覺得剛剛打算向哈斯博士求救的自己真是笨死了。不過博士的發現又讓情況更加混亂了。

「面具人」和約翰輪流探出頭來的時候，發生了「一件事」。

把視線從「面具人」和約翰身上移開，轉而投向「黃金寢宮」的特雷西嚇了一大跳。

殯葬室的門拉開了一條小縫，隨即又關上了。照理說，此時「黃金寢宮」裡應該沒有半個人在才對。之前特雷西的注意力完全放在「面具人」和約翰這兩位主角身上，因此根本沒發現這回事。

哈斯博士背對著特雷西，喃喃自語道：「看來，除了加害人和被害人外，還有一個人也參與了這場捉迷藏遊戲。」

特雷西已經聽不到哈斯博士在說什麼了。他整個人盯在螢幕前，一手壓著胃，對福克斯說道：「喂，派人去守著‘黃金寢宮’，把棺材裡的史邁利看好了。這次要是再讓屍體跑掉，我的胃病估計會要了我的命……」

註釋：

指由克林特·伊斯特伍德扮演的「骯髒哈里」系列電影中的卡拉漢刑警，這個角色首次登場於一九七一年的電影《骯髒的哈里》（dirtyharry）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