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是的。」伊莎貝拉回答道,在她臉上,比起傷心難過,更多的是困惑,「他……約翰,是我的未婚夫。我想在上床睡覺之前去跟他說說話,便跑去辦公室找他。然後我看到這裡的門開著,裡面的燈還亮著。我覺得很奇怪,就走了進來……」
「‘很奇怪’的意思是?」
「因為之前我還來過這裡一次,把燈關了才出去的。那個……就在三十分鐘前,我拿著那個……」伊莎貝拉戰戰兢兢地指向趴在太平間裡的屍體。
特雷西嚇了一跳,連忙問她:「您說的那個,難道是指插在他背上的那把短劍?」
伊莎貝拉看都不看屍體一眼,只顧點頭。
「是約翰交代我來把那個放進他父親的棺材裡的——」
哈斯博士從旁插嘴道:「那把短劍是納拉幹西族的海狸刀,是不動產商人奧布萊恩送給史邁利的禮物。換句話說,是友情的紀念品……而且——」
特雷西沒空理會哈斯博士,繼續盤問伊莎貝拉。
「那時候你沒有見到約翰嗎?」
「沒有。那時我只把短劍放進棺材裡,就離開了,沒有跟約翰見面。」
「原來如此。」特雷西看向手錶,確認時間,「如果是在十點半左右的話……」接下來,特雷西轉向龐西亞問道,「你是這裡的職員吧,叫什麼名字?」
「我叫龐西亞。」龐西亞顯得比伊莎貝拉還要緊張。
「龐西亞先生,你一直守著前臺嗎?」
「是的,從八點鐘開始就在那兒了。經理用完晚餐後就回辦公室了,那個時候我就待在那邊了。」
「那麼,你最後一次見到巴里科恩先生,就是在你說的晚餐之後嘍?」
「不,我還見過他一次……大概九點半,經理走出來送哈定律師,還跟我說了句‘辛苦了’,然後又回到辦公室了。」
「那之後呢,還有誰進出過這裡?要去位於西側的辦公室就必須經過你所在的大廳,我說得沒錯吧?」
「是的,是這樣的,沒錯。」龐西亞皺起眉頭,認真思索,「我記得,大廳的掛鐘指向十點半左右的時候,看到西姆卡斯小姐出現在通往這個房間的走廊,不過她馬上就回來了……之後,就是剛才,西姆卡斯小姐跑來前臺通知我,說她路過這裡時發現了一具屍體。我們兩人便一起前來確認,之後馬上打電話給人在主屋的哈斯博士了。除此之外應該就沒有別人進出了吧……」
龐西亞故意說得曖昧不清,還不忘偷瞄了伊莎貝拉一眼。
「真的沒有別人進出了嗎?」
龐西亞聳了聳肩,道:「嗯,沒有了。」說完後他好像又突然想起了什麼,「啊!對了,還有,那個新來的女職員——艾汀小姐,曾推著棺材經過。」
「棺材?」
「是的。這個房間對面的‘昇天室’裡明天要舉辦葬禮,她把遺體運過來。」
「那是幾點的事?」
「這個……去辦公室看看她幾點鐘打的卡就知道了。我記得應該是十點左右。」
特雷西點點頭,這時福克斯回來了,這位年輕的刑警故意以他人聽不到的聲音耳語道:「隔壁的經理辦公室有被翻動過的痕跡,不過沒人躲在裡面。對面的太平間也是,只有史邁利的遺體。」
「翻動?」
「我還沒仔細調查,只看到金庫的門被開啟了,裡面看起來有翻動痕跡。」
「有沒有有人逃走的跡象?」
「沒有,那兩個房間的窗戶也都鎖著。剛剛我們想抄近路進來的那扇後門也從內側上了鎖。」
「這實在是太棒了。」特雷西吹起了口哨,暗自竊喜起來,「沒想到,剛到這裡就有了大案子。俗話說‘報警前已到達現場’的警察說的就是我們。」
特雷西高興地拍了拍福克斯的背,偷偷在心裡舉杯慶祝。
行了,兇手的身份已呼之欲出。俗話說得好,犯罪所看重的,不外乎動機和時機。時機我已經弄清楚了,接下來就是動機。這麼簡單的案子,我情願每天都辦。看來這次不用受胃痛之苦,就能把事情解決了……
特雷西滿懷自信,轉身面向眾人。只可惜,他的計劃被一個人打亂了——在他開口之前,有一個人先跳出來,把風頭全搶了過去。
「你們還在這裡嘀咕什麼?事情不是明擺著嗎?兇手就是這個賤人!」
丟下這番爆炸言論的人是海倫。她指著伊莎貝拉,一副氣呼呼的樣子。她激動的樣子讓人不禁懷疑,這個平凡不起眼的女人,平常是不是都把這份激情藏起來了。
「我說的沒錯吧,警官?您剛才也聽到了,最後見到約翰的人是伊莎貝拉。除了她以外,兇手不可能是別人。她用那把短劍殺了約翰,再一臉無辜地假裝成發現屍體的人。事實就是這樣!」
事發太過突然,再加上特雷西自己也是這麼認為的,便不小心附和道:「對,沒錯,照目前的情況來看,應該可以這樣說——」
這次輪到另一個女人發出強烈的抗議了。伊莎貝拉美麗的臉龐扭曲著。
「才不是呢!你胡說!我什麼都沒有做,殺死約翰的人不是我,因為——」
「你還有臉說!」緊要關頭,畢業於名門瓦薩大學的海倫更加能言善辯,「因為你和威廉的姦情暴露了,於是跟約翰發生爭吵,然後你就捅死了他。」
威廉連忙阻止她說下去:「喂,喂!你少說兩句。」
可是一旦爆發起來,就沒人能阻止得了海倫了。她無視丈夫,朝伊莎貝拉逼近。
「自從你跟你那個笨頭笨腦的女兒搬來這裡後,一切都變得亂七八糟的!你不光是一隻偷我丈夫的狐狸精,還是會殺人的母老虎!」
柴郡再也無法保持沉默了。
「豈有此理,你說誰笨頭笨腦?那我倒也要說說你,我媽媽要是母老虎的話,你就是成天縮在自己殼裡的膽小犰狳!」
「你再說一遍!」
「別說了。大人講話,小孩子別插嘴。」威廉站到這兩個女人之間。
「吵死人了,你有什麼資格教訓小孩子?今天的事都是你惹出來的!」柴郡越說越生氣,「你整天自以為是什麼風流男演員,跟女人扯不清道不明——」
「喂,再怎麼樣也輪不到你這個不良少女來教訓我吧?」
就在威廉和柴郡互逞口舌之快時,早就看不順眼的母老虎和犰狳已經打了起來。威廉見狀,也顧不得和柴郡爭吵了,連忙繞到海倫背後反扣住她的雙手,特雷西警官則趕緊把伊莎貝拉拉開。不料已近癲狂的柴郡趁機繞到毫無防備的威廉背後,對準他的屁股猛踢。格林想要阻止她,可惜剛跨出一步就被落地燈絆倒了。高高的燈座倒了下來,正好擊中龐西亞的背部。弓著背、踉蹌向前的龐西亞又跟好不容易鼓起勇氣去勸架的福克斯撞了個滿懷。哈斯博士則不愧上了年紀,動作總是慢半拍,結果他什麼忙也沒幫上,自己先跌倒了。就在這個時候,又有新人闖入,一邊大喊「你們在幹什麼?住手!」,一邊衝進人群。休息室內的眾人互相推搡、叫喊,好不熱鬧。
混亂之中,最先察覺到異樣的,是因體力欠佳而置身於戰場之外的哈斯博士。他先是用力抓住離他最近的格林的肩膀,試圖喚起他的注意。格林順著哈斯博士所指的方向看了過去,心臟差點兒跳了出來。接著他硬是把雙腳亂蹬的柴郡拖走,一起離開了戰場。接下來察覺到異樣的人是龐西亞和福克斯,他們幾乎同時瞪大了眼睛,很有默契地一起退向房間角落。之後威廉也發覺事態的嚴重性了,他鬆開海倫,向後跳去。就這樣,糾纏在一起的眾人都漸漸冷靜下來,最後,連一直搞不清楚狀況的特雷西也總算意識到不對勁了。
特雷西此時正想著,如果署裡成立一個「女性吵架仲裁科」的話,一定要找比負責殺人案的刑警還要勇猛數倍的人去坐鎮才行。他拼命按著伊莎貝拉的肩膀,卻覺得手上的力道漸漸變小了,周圍的騷動也有些平息。
其他人都離開了特雷西和兩個女人,屏住呼吸看著他們。兩個女人仍維持著扭打在一起的姿勢,一動也不動。
休息室裡突然鴉雀無聲。
一開始,特雷西以為周圍的人看的是拉住海倫的白袍闖入者——此人和海倫就站在自己和伊莎貝拉的對面。不過他弄錯了。雖然特雷西不認識白袍男子,但這位眾人都熟悉的詹姆斯,還不至於讓他們如此驚訝。大家目不轉睛看著的,是另一名闖入者。
這名闖入者不知什麼時候站在特雷西旁邊,按住了伊莎貝拉的另一邊肩膀。眾人的視線全都集中在他身上。終於發現這件事的特雷西慢慢地把臉轉了過去,一瞬間,他整個人就像凍住了一樣,不能動了。
屍體,就站在旁邊。
剛剛還躺在隔壁房間、已經死透了的屍體竟然爬起來,大搖大擺地跑出來勸架!
房間角落、雙目圓睜的柴郡這次沒有發出尖叫,反而以低沉沙啞的聲音喃喃自語道:「約翰·巴里科恩一定會復活……不,不會吧……」
註釋:
菲伊·雷(faywray,1907-2004),生於加拿大,後在美國發展,一九三三年出演《金剛》,她在其中的尖叫表演堪稱經典。
文中的晚安酒寫成「nightcup」,睡帽寫成「nightcap」,發音類似,便有此文字遊戲。
secondwind和runner'shigh皆是指在馬拉松等長時間的運動過程中,產生的疲勞感經持續運動後突然轉變為舒暢的一種感覺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