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官身旁正在開車的福克斯刑警腦海中想的卻是完全不同的事情,可以說他正沉迷於享樂。今晚他跟大理石鎮甜甜圈店的女服務員有約,那個女孩的車跟剛剛超過他們的那輛跑車正好是同一款。福克斯已將那輛跑車的車尾想象成女孩豐滿的臀部。
他問特雷西道:「做完這件事就能回去了吧?」
特雷西像是睡到一半被吵醒的狗,不高興地嘮叨起來。
「年輕人,不要怕吃苦,窩在沙發裡看《邁阿密風雲》(miamivice)對辦案是沒有幫助的。」
開什麼玩笑!我才不像你一樣,整天窩在家裡。福克斯頗不服氣,卻還是像往常一樣默默地聽他數落,裝出一副乖巧的樣子。不過他真是煩透了。犧牲晚飯時間,好不容易把麻煩的搶劫案處理完了,誰想到特雷西又靈機一動,說回警署之前再繞去一個地方。上司一時興起,可別把部下的寶貴青春都賠進去啊。
見福克斯默不作聲,特雷西總算是滿意了,轉而重新思索起剛才的靈光一現——正是與那起女高中生斷手案有關。剛才他終於想到,看到威爾遜警官出示的被害人照片時心中的奇妙感覺到底是什麼了——是巴里科恩家族經營的微笑墓園。去一趟那裡說不定能找到什麼線索。事不宜遲,他馬上打電話給文森特·哈斯博士,對方說多晚來都沒關係,可以直接到巴里科恩的大宅找他。跟警方關係良好的哈斯博士就住在墓園裡面,這真是太方便了——老博士對玄學的熱衷雖然讓人有些受不了,不過至少他願意協助警方,有時還會發揮敏銳的推理能力。更重要的是,署長很器重他……
特雷西對溜鬚拍馬沒興趣,不過,面對受警署重視的人物時,該有的禮數還是不能少。
這時,特雷西又突然想到,順著這條公路走,前面只有春田瀑布和微笑墓園。那輛跑車如果不是去瀑布的話,就是去殯儀館。開得還如此之快,到底是為了什麼事呢?
5
「難道真的要承認史邁利爺爺的死是自殺?」格林焦急地問道,「這樣的話,我莫名其妙被害的事就也要——」
「沒錯,要是我們再沉默下去的話。」哈斯博士聳了聳肩,「明天,史邁利下葬的時候,你被害的事實也會跟著一起被埋葬。」
晚餐結束後,格林來到哈斯博士的房間,先講了講身體和精神上的變化,草草交代完後,二人馬上針對史邁利的死亡開始了討論。
格林有點心虛地說:「早知道,一開始就通知警察了。」
「怎麼,你後悔了?」
「為了自己——為了不讓自己的死曝光,眼睜睜地看著史邁利爺爺被害死。如果你是指這件事的話,我是有點後悔。」
「呵呵,同為死人,就不必有這麼強的責任感了。反正史邁利剩下的日子也不多了,現在死也沒什麼好感嘆的。倒是你,專心把自己身上的謎團解開比較重要吧?」
格林原本也是這麼想的,都到了這個節骨眼兒,他可不想現在才被送往醫療機構。他早就打定主意,無論如何都要親手破解自己死亡的真相。不過,要是他這樣講的話,哈斯博士肯定會陰陽怪氣地說:「怎麼,死人也有堅持嗎?」
轉念想想,能一門心思投入某件事的話,至少就能夠忘記目前的尷尬處境了。格林突然想到,活著的時候,人類做的好像都是同樣的事。
「看來這是唯一的方法了。也許我能因此暫時忘記自己已經死亡的事實呢——活著的人也都是這麼做的。人都會死,不管是在宮殿裡暢飲美酒的國王,還是在加油站給車子喂汽油的打工仔,大家都會死。所以,為了忘卻那任誰都無法逃避的絕望,人類總要找些事情來做。工作啦、運動啦、遊戲啦……活著的整個過程,說穿了,就是消磨時光。」
「呵呵,你想說人生不過是一場消遣,是嗎?你知道運動(sport)這個詞的詞源是自我消遣(disport)嗎?的確,揮出高爾夫球杆的那一瞬間,類似帕斯卡的悲壯哲學思想就會從心底油然而生。正所謂‘僅憑這一次揮動,就能奪去所有偉大的靈魂’哪!」
博士輕鬆地做出揮杆的動作。就憑你那力道,怕是誰的靈魂也奪不去吧?格林想著,把話題轉了回去。
「說了半天,我們還是不知道毒藥被摻進了哪裡,又是怎麼被摻進去的。而史邁利爺爺的死也很難以置信。」
「難以置信?哦,是因為門從裡面鎖上了吧?那就是所謂的密室吧。假設兇手是在房間裡逼迫史邁利喝下毒藥的,那麼就必須解開密室之謎才行。不過,如果史邁利是自主行動的,也就是說,他是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喝下了毒藥的話,兇手在不在房間也就沒有區別了。有可能是史邁利服下毒藥之前,自己把門鎖上了;也有可能是喝了之後才去把門鎖上的。因為砒霜不是立馬發作的毒藥,他在死之前還有時間鎖門。這樣思考更加自然吧。畢竟門上的插鎖插著,門鏈也掛著,門鑰匙還在房間的抽屜裡。這麼一來,要耍花樣恐怕很困難吧?另外我認為,兇手若已經打算好用砒霜毒死他,又何必大費周章地佈置出一個什麼密室呢?」
「是嗎?會不會是那場臨終鬧劇演完後,有人留了下來,騙他說那是藥,讓他晚上喝,把砒霜交給了他……」格林皺起眉頭,「可是,如此一來,那份遺書又該作何解釋?就算兇手事先可以把裝砒霜的袋子塞進櫃子裡,也很難在不被史邁利爺爺發覺的情況下,把那張紙擺在床邊的茶几上吧?而且我們破門而入的時候那張紙就已經在桌子上了,我可是親眼看到的。不可能是在密室狀態解除了以後,兇手才放上去的。」
「哦,是嗎?如果認定那封遺書是兇手偽造的,那就必須回到密室的問題啊。真傷腦筋。」
「那封遺書是真的嗎?」
「字裡行間惺惺作態又迂腐,確實像史邁利寫的東西。簽名也應該是真的。假設遺書的內容是兇手事先打好的,那他是怎麼叫史邁利簽名的呢?」
「那封遺書上沒有日期。史邁利爺爺死之前不是演過好幾次臨終大戲嗎?所以也有可能那是史邁利爺爺很早之前打好的,以備不時之需。兇手得知了此事,並偷偷拿到了遺書,再模仿遺書的內容毒死了他……」
哈斯博士噘起下唇。「非常有趣的推理,這樣簽名的事就說得通了。不過那張紙是怎麼放到作為密室的茶几上的,這依舊是個謎。要不是你是被人毒死的,我真想把史邁利的死當作自殺處理啊……」
「開什麼玩笑!」格林強烈抗議,「我承認我確實對死亡著迷,可我從來沒想過親身去體驗。我才不可能去喝毒藥呢!是有人給我下了毒,那個人也是殺害史邁利爺爺的兇手。是為了遺產吧,除此之外我實在想不到……」
說到這裡,格林突然閉上嘴巴,因為他發現哈斯博士的眼睛正發出奇妙的光輝。
「怎麼了,博士?」
「我在想,要是換個角度思考,就會得到奇怪的結論。如果他是為了遺產殺人,可又何必處心積慮地去殺一個快要死的病人?只要再等一會兒,財產就自然會落入他的手中,不是嗎?是因為你死得莫名其妙,我們才一直被牽著鼻子走。但如果把史邁利的死看作單純的自殺,密室之謎就可以輕易解開了,至於你的死……」
「我懂了。你想說的是,我會死,不是出於想殺史邁利爺爺的人誤殺了我,而是史邁利爺爺想自殺,卻不小心毒死了我,是嗎?」
6
「從棺材裡活過來的,是死人嗎?」坐在床上的莫妮卡問柴郡。
柴郡不耐煩地應道:「對啊。沒錯。」
吃完晚餐後,柴郡就來到莫妮卡的房間看電視劇,直到現在。這裡的電視比柴郡自己房間和伊莎貝拉房間裡的要小,還型號老舊,但因為柴郡討厭一個人看電視,便一直窩在這裡。先看完了一集柴郡討厭的英俊小生出演的肥皂劇,接著是環球電影公司出品的老電影。莫妮卡又向柴郡丟擲一個問題。
「那個人怎麼會活過來呢?」
「我哪裡知道呀。他是吸血鬼嘛,就是會復活的。」柴郡沒好氣地說。跟老人家一起看電影真的很累,每個小細節都要解釋,否則她就看不懂。
「為什麼吸血鬼就能復活呢?」莫妮卡還在固執地提問。
電視裡,從棺材裡爬出來的貝拉·盧戈西正追著阿伯特和科斯特洛到處跑,惹了大麻煩。沉醉在電影情節中的柴郡隨便地回答了兩句。
「因為他是死人啊!」
「死人……」
「沒錯,死後才能復活。如果他沒死,還活著,就沒有復活的必要了嘛!」
「哦……這麼說的話,他果然是為了復活才死的。」
「也、也是。」
柴郡被追問得無可奈何。她轉頭看向坐在莫妮卡身邊的諾曼,示意他做些什麼,但諾曼就像電影裡那個叫作弗蘭肯斯坦的怪人一樣,面無表情,不發一語。柴郡嘆了口氣,正打算繼續看電視,電話響了。
「你好,我是柴郡。」拿起聽筒的柴郡知道對方是誰後頗為失望,「誰?啊,約翰啊!」
聽筒那頭的人說道:「柴郡,伊莎貝拉……你媽媽在嗎?」
柴郡嚇了一跳,聽到「媽媽」兩個字,她才突然想起把答應約翰的事忘了。不過她矇混了過去。
「嗯,在啊……你要她來聽電話嗎?」
電話那頭猶豫了一瞬。
「不,不用了,她在就好。」
柴郡鬆了口氣。「哦,是嗎,那就這樣,拜拜。」她匆匆掛上電話,接著把手伸進口袋,摸摸看裡面的十元紙鈔還在不在。進了嘴的肉再叫她吐出來,這可不符合她做事的原則——即使食言的人是她。照莫妮卡的標準,她這樣做肯定是「作孽」吧?柴郡呆呆地想著。也不知道是不是看透了她的心思,只聽莫妮卡喃喃自語道:「吸血鬼有沒有罪孽呢……」
註釋:
這裡指的是三人主演的電影《兩傻大戰科學怪人》(budabbottloucostellomeetfrankenste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