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約翰·巴里科恩非死不可」

生屍之死 山口雅也 第2頁,共2頁

「哎呀、哎呀!與朋克小姐再次見面了,真令人高興。」

由於此人穿著深色西裝,柴郡一開始沒認出他是誰。其實眼前的男人正是早上光顧過的那家咖啡店的老闆比爾。比爾似乎醉了,只見他一邊搓著紅色的鼻子,一邊口齒不清地說道:「來,快進來吧。今早的事情就讓我們忘記吧,一起喝幾口怎麼樣?我正在為奧布萊恩守靈。」

「奧布萊恩?就是大叔你早上說的那個不動產商人?」

「嗯。他兒子弗雷迪說要在這裡舉行葬禮。」比爾壓低聲音,「父子倆一個德行,都是膽小怕事的人。不過弗雷迪的老婆是這家的千金,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瞧,我們正在舉行愛爾蘭式守靈儀式,要好好地大鬧一番,以告慰弗蘭克·奧布萊恩的在天之靈。來,你也來參加吧!」

說完,比爾硬是把猶豫不決的柴郡拉進了太平間。

這間太平間的賓客休息室和後頭的停屍間是打通的,此時擠滿了前來守靈的人。每人手裡都有一杯酒,屋裡還瀰漫著菸草燒出來的紫煙。有人喝得爛醉、有人吵得面紅耳赤,還有人摟著肩膀唱著歌,比爾拽著柴郡,把她帶到最裡面的房間。

這裡堆滿鮮花,放著花圈和棺材,被推著前進的柴郡戰戰兢兢地瞄了一眼棺材,令她驚訝的是,裡面竟是空的。她正想轉過頭去找比爾問個清楚時,比爾卻不由分說地拉她坐到了已坐著兩個男人的路易十五風格的長椅上。柴郡靠著一個五十歲上下的男人,男人好像已經喝得爛醉,垂著頭,一動不動。隔著他的是一名瘦弱的中年男子,柴郡認識那人,是弗雷迪,此時醉眼矇矓的他正往杯子裡倒酒。弗雷迪的視線好不容易聚焦到了柴郡身上,他開口了。

「哦!表演餘興節目的合唱團女歌手來了。不過你可真難看!」

柴郡氣炸了。

「喂!看清楚我是誰!我可是你的柴郡大姐!」

弗雷迪眨了眨眼睛。

「哦,哦哦!是柴郡姐。真是對不起,原來是你啊,我還以為薄情的巴里科恩家一個人都不來呢!約翰沒來,傑西卡說約了人去大理石鎮看戲,早早回去了。只有你,只有柴郡大姐你願意來。我想,老爸一定也會高興的……」

弗雷迪把懷裡的威士忌往柴郡面前一推。

「來吧,柴郡姐,坐下來跟我喝一杯吧。這可是黑林,純正的愛爾蘭威士忌!我們愛爾蘭人,絕對要有個‘e’。不是威士忌的w、h、i、s、k、y哦!是w、h、i、s、k、e、y!e就是energy的e、活力充沛的e!你懂嗎,嗯?」喝醉了的弗雷迪很囉唆。

碰到這種醉鬼,還是敷衍一下比較好。於是柴郡露出曖昧的笑容,往自己的杯子裡倒酒。就在她喝酒的時候,站在身旁的賓客——一位鬢角發白的老人——開始唱起奇怪的歌。

「約翰·巴里科恩非死不可……」

這熟悉的名字把柴郡嚇了一跳,連忙豎起耳朵仔細聽。

約翰·巴里科恩非死不可——

小巴里科恩待在土裡

大雨傾盆而下

接著,太陽光芒照下

一天一天長大

從泥土裡冒出來的約翰·巴里科恩

某天,從膝蓋砍斷它

拖到村子裡的倉庫

將他剝皮去骨

兩塊大石壓一壓

巴里科恩馬上粉身碎骨……

老人略顯哀傷的歌聲朗朗響起,慢慢地開始有人跟著一起唱。歌詞的內容讓柴郡驚訝不已,她不由得伸長手臂,拉了拉弗雷迪的袖子。

「喂,這些人正在唱的約翰·巴里科恩,該不會是……」

弗雷迪擠眉弄眼地回答道:「哈哈,別擔心,他們不是要對這裡的總經理約翰動用私刑……雖然我很想這麼做。他們唱的是已有五百年曆史的愛爾蘭民謠。歌詞是在說割下麥子、將麥芽放進石臼裡碾碎、加以蒸餾……也就是製成威士忌的過程。啊!叫什麼來著?是擬人化的歌詠方式。歌中的約翰·巴里科恩指的是酒。懂了嗎,大姐?」

這麼說來,昨天的茶會上約翰好像也講到過這個。知道典故後再仔細聽,會發現這首看似恐怖的歌謠其實還挺有意思的。

柴郡的興致越來越高,一口氣把琥珀色的液體全部灌進喉嚨——已經是第三杯了。跟現實中面目可憎的約翰·巴里科恩相比,這首《約翰·巴里科恩》歌謠要可愛多了,融化了鬱結在她心頭的煩悶,隨著一股暖流,緩緩流入她的胃。柴郡舒服地吐了口氣,再度把杯子倒滿。合唱依然繼續著。

約翰·巴里科恩非死不可

他在兇手的肚中

生龍活虎地復活

約翰·巴里科恩一定會復活

約翰·巴里科恩是最強的小夥

少了他,誰都沒辦法幹活……

在威士忌的催化下,心情大好的柴郡終於按捺不住,加入了合唱。突然冒出來的年輕女聲讓眾人驚喜,大聲叫好。於是柴郡越來越得意忘形,用嚴重走調的女高音不停地唱著:「約翰·巴里科恩非死不可……」

越唱越興奮的柴郡本想牽著弗雷迪的手跟他一起唱,但弗雷迪一直低著頭,喃喃自語著:「愛爾蘭的大麥(barleycorn)是最棒的大麥,新英格蘭的巴里科恩是最差勁的渾蛋……」沒辦法,她只好一手環住身邊爛醉男人的肩膀,一手用力揮舞,嘴裡還不忘高聲叫嚷著:「約翰·巴里科恩非死不可。好耶!巴里科恩一定要活過來。哇哦哇哦!」

在柴郡激烈動作的帶動下,被她摟著肩膀的男人頭搖得像撥浪鼓。

男人的醉相真是難看,本小姐雖然還不滿二十歲,酒量卻比你好……然而,柴郡的自豪馬上被澆了冷水,她發現房間裡的氣氛突然變得有些不一樣,還在唱著《約翰·巴里科恩非死不可》的也只剩下她一個人。剛剛還一起合唱的人現在全都閉上嘴巴,並向她投來冰冷的目光。慢慢地,柴郡的聲音也越來越小,最後她終於閉上了嘴巴,房間被令人窒息的沉默支配。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比爾,他的酒好像完全醒了。

「喂!小姑娘,你知道你現在抱著的是誰嗎?」

柴郡仍抱著旁邊的男人,而靠在她肩膀上的男人微微動了動。之前一直低著頭的弗雷迪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看著柴郡,聲音沙啞地說道:「那是我父親的屍體。」

柴郡的女高音再次響遍整個房間。當然,這次不是發自內心的愉快歌聲了,而是動物受到極度驚嚇時發出的淒厲哀號。

晚些時候,柴郡從哈斯博士那裡得知,愛爾蘭人有在守靈的時候讓屍體坐在椅子上,大鬧一番的習俗。對於愛爾蘭式守靈,哈斯博士做出了以下說明:

「那個國家原本並沒有守靈的習俗,守靈的人一整晚都陪著死者,除了有安慰死者的意義之外,最主要的目的其實是監視死去的靈魂,防止它們出來作亂。所以他們才喝酒,儘可能地吵鬧,為的就是把鬼魂嚇跑。」

柴郡回到房間後,躲在被窩裡一邊回想哈斯博士說的話,一邊在心裡發誓:這輩子再也不喝愛爾蘭產的威士忌,再也不參加愛爾蘭人的葬禮了。

然後她就睡著了。半夜因口渴而醒過來的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白天溜進殯儀館的經理辦公室去偷被沒收的旱冰鞋時,她無意間瞄到約翰的辦公桌上放著一張紙。看到上面有字,她就隨口讀了一下,沒想到是一句很奇怪的話。

約翰——第二名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