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被馴服的死亡

生屍之死 山口雅也 第2頁,共2頁

「等、等一下,這是什麼意思?」格林迷惑地問道。

「也就是說,就算肉體沒有實際體驗過,我們在夢裡還是可以感受到色彩、聲音、觸感、溫度、氣味、味道、痛覺……就和我們醒著的時候一樣,可以用四肢抓取東西,可以奔跑。在夢中人類做出各種行為的時候也具有一定的真實感,像是愛撫、殺人——」

「殺人……」

「沒錯。」哈斯博士面不改色地點了點頭,「此外,我們還會在夢中創造一個陌生的人物,與他展開高深、知性的對談,有時還能擁有超越現實的能力。」

「這麼說來,我現在是在做夢嗎?」格林大腦一片混亂,愚蠢地自言自語起來。

「不、不是這樣的。」哈斯博士突然扇了自己一耳光,「雖然我剛才說,在夢裡也是有痛覺的。但看在我現在臉頰非常痛的份上,就請接受你已經死掉的事實吧!否則我就講不下去了。」

然後是一陣詭異的笑聲。

「呀,抱歉、抱歉,好像讓你更加混亂了……不過呢,從夢中的獨立體驗我們可以推論,人性實際上是和肉體、生理分開,是獨立存在的。如果可以證明這點的話——唉!現在的你不就是最好的證明嗎?——就可以進一步相信,即使人類已臨床死亡,與肉體分離的人性依舊是可以完整存在的。」

「可是……」

「怎麼,你連你自己的狀況都沒辦法掌握嗎?不過,站在一個嚴格公正的生物學者的立場上,我也有些困擾。這存續下來的人性是怎麼讓已經死亡的肉體動起來的?關於這點,恐怕只能藉助尚未得到證實的‘超心理學’領域才有辦法解釋了。」

「超心理學?」

「是的。所謂超能力,是一種超越肉體的精神力量。不靠血液提供氧氣,手腳卻能活動;明明器官已經壞死,耳朵卻聽得到,這些都只能歸於念力或心靈感應的力量吧?」

「可是,如果真有這種所謂的精神力,那這種力量的源頭,也就是我的腦髓,也已經壞死了,這不就和你的說法相矛盾了嗎?」

「嗯,確實如此。所以我在想,所謂的超能力,跟肉體和生理應該也是分開的。如果精神力量必須依附肉體才能存在的話,那你想動一下腳,就得先把構成腳的基本粒子視覺化,再去分析讓腳和地板緊緊相連的重力和慣性之間的平衡狀態,再在此基礎上進行操控——這種控制身體的方式不就繞遠路了嗎?人類中樞神經的機能還達不到那種程度。因此,超能力的源頭應該並非大腦本身。誠如某位偉大的日本科學家所說,人類的腦髓所扮演的角色其實就像是電話總機。所以,無論是剛剛說的人性,還是超能力,要讓它們繼續存在、發揮作用,應該還有一個有別於肉體的‘第二系統’,這就是我的假設。」

「你說……第二系統?」

「嗯。先等等,在解釋這點之前,我記得你曾經說過在死亡的瞬間看到了光,是吧?」

格林想起當時的情況,點了點頭。死亡的世界裡確實充滿光。

「這也是個很有趣的話題。你知道松果體這個器官嗎?」

「松果體……以前在書上讀到過,我記得好像是中樞神經的退化器官。」

「不,它不是退化器官。很久以前科學研究就發現,松果體是一種能分泌褪黑素的腺體。由於大腦非常發達,它便半隱藏在前腦的中心深處。如果皮膚是透明的話,你能在這裡看到它。」哈斯博士指著自己的額頭說,「換句話說,就是所謂的第三隻眼。」

「第三隻眼……」

「嗯。在印度教教義中,又稱作‘啟迪之眼’。你有一半東方人的血統,應該能夠明白吧?自古以來,要得到‘啟示’,得先有能感應光的眼睛。瑜伽行者的冥想就是去感受一瞬即逝的靈光,而頑固的法利賽主義者保羅之所以皈依基督教,也是因為在前往大馬士革的途中感受到了啟迪之光。所以有人主張,從進化的角度來看,作為眼睛起源的松果體應該可以感應到肉眼看不到的神秘靈光,是掌管‘啟迪’的部位。進一步來說,從精神可以超越肉體這一事實來看,超能力可能就源於此。」

格林沒料到會是這樣的展開,整個人都呆住了。

「不好意思,容我問你一個問題。你在倫敦的時候有嗑藥的惡習吧?比方說攝入過lsd什麼的?」

格林尷尬地點了點頭。一想到死後還得說這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就覺得自己很可悲。

「呵,果然如我所料。剛才說的松果體所分泌的褪黑素,已被證實是由一種叫血清素的物質製造出來的。這個血清素存在的地方非常有趣。比方說野生無花果樹中就有;在非洲,被許多種族視為聖物的猴麵包樹中也有;在印度,佛陀坐在底下悟道的菩提樹中也有。還有一個地方,那就是在某種由人類合成的恐怖物質裡,也可以找到血清素分子……」

「你是說lsd……」

「沒錯。在強力藥效下身處幻覺之中的人,即使感官沒有受到任何刺激,卻還是可以看到、感覺到強烈的光線等各種東西。我在想,這應該是在製造lsd時改變了血清素的濃度所引發的現象。」

格林受不了了,提出了抗議。

「等一下,你從剛才起就淨說些松果體啊、超能力之類莫名其妙的話,難不成我是拜lsd所賜,有了超能力嗎?總之我的大腦已經壞死了,對吧?那個叫松果體的也已經沒用了,你所說的那種能力,它根本就發揮不了吧?」

但哈斯博士毫不氣餒。

「我說你啊,死都死了,沒必要這麼性急吧?」

「不要再總是提我死了、死了的!」格林發火了。

「總而言之,在我的假設裡——」

「可不可以直接講你的假設?」

「哼……我想說的是,總而言之,除了肉體以外,人體內還有第二個系統存在。剛才提到的人性、超能力,或是所謂的啟迪,都屬於這個抽象的第二系統。松果體不過是這第二系統暫時的居所。或者說,松果體其實是一個分界點,主要用來區別與肉體不存在於一個次元的第二系統。如此一來,松果體就和死亡沒有關聯了。只要第二系統還存在,臨床已經死亡的人就依舊可以爬起來,思考、行動。」

格林盯著哈斯博士,有那麼一瞬間,他覺得這個老學者可能瘋了。可是,如果他說的話不可信,那已經死掉的自己還可以思考、行動,這不是更不可思議嗎?格林感到頭要炸了。

哈斯博士完全不理會格林的反應,繼續眉飛色舞地說了下去。

「你所敘述的瀕死體驗,聽起來跟完全相反的誕生過程非常相似。在死亡的世界打盹兒,就像胎兒在母體的子宮裡沉睡。而通往那個世界的狹窄幽暗的隧道,就等同於產道。」

「沒錯。接著,再度醒來的瞬間,也很像通過你所說的產道誕生到這個世界的感覺……那時來自於外界的強烈光線,我到現在都還記得……」

「嗯,這就對了,光線!」老博士的眼睛閃閃發光,「沒錯,啟迪之光、皈依之光,松果體——第三隻眼——所感受到的特別的光……這不是很有趣嗎?瀕死和誕生,這兩個過程中都充滿光!」說到這裡,他偏執地頻頻點頭,「之後,變成活死人的你,有種好像在做夢的隔閡感。而在平常的夢境裡,人性是可以脫離肉體而獨自存在的……把這些事全部聯合在一起思考,你有沒有得到什麼啟示?」

格林的大腦一片混亂,根本回答不上來。

「我認為,誕生和瀕死時會看到頗為相似的光景:充滿光、宛如夢境,是因為這兩者其實都是促成某件事發生的契機。」

「契機?什麼契機?」

「就是讓第一系統——所謂的肉體——與第二系統融合或分離的契機啊!誕生是讓第一系統和第二系統融合的契機,瀕死則是讓第一系統和第二系統分離的契機……而人類每天晚上睡著後在夢中體驗到的人性獨立於肉體之外的奇妙體驗,可以解釋為第一系統和第二系統的暫時分離。」

「不會吧……」格林一時語塞,「照你這麼說,那人類在睡眠中做夢,不就是在練習‘暫時的死亡’嗎?」

「很有可能。就像希臘人所說的,‘睡眠和死亡親如兄弟’……」

「那變成活死人,也就是我現在所處的狀況,會有做夢般的隔閡感,全都是因為你所說的第二系統脫離了死掉的肉體,卻依舊存在併發揮作用所造成的嗎?」

「你大可以這樣想。再進一步講,一般人在做夢的時候,第二系統通常被藏在肉體裡,且處於關閉狀態。可是活死人的情況卻恰好相反。也就是說,此時的第二系統不但超越了已經死掉的肉體,還將肉體整個兒覆蓋了起來……不過,這種事是否能用物理概念加以說明還有待商榷。只是……」

博士第一次皺起了眉頭。

「你為什麼會變成這樣,這個問題還是沒有解決。我在想,肯定跟光有關係。因為誕生和瀕死的過程中,神秘的光一直存在。你有可能是本身有天賦,也有可能是拜lsd所賜,總之,你擁有感受到光的能力,所以才清楚地看到了死亡的景象,才能夠變成活死人,並向我描述當時的體驗……」

格林認真地聽著哈斯博士的解釋。該是探究問題核心的時候了。

「那個,你所說的‘第二系統’,到底是什麼?」

「嗯,自古以來,許多偉人用了各種不同的名稱來稱呼它。當然有些不太精準,解釋起來也有一些差別,不過呢……我想,姑且可以用‘靈魂’這個詞來替換這些名稱。」

「靈魂……」

「沒錯,就是蘇格拉底所說的靈魂,《新約聖經》中的‘聖靈’,被那些沒有自信的科學家保守地稱為‘生命原理’。對了,笛卡爾認為松果體是靈魂的所在地。反正它的名稱可多了,如果你想的話……」

「如果我想的話?」

「也可稱之為……神明。」

當天夜裡格林發現,就算用手指去壓腿上的屍斑,顏色也不會褪了——血液已開始腐壞。屍僵現象解除後,在這樣的冬天,大概到第三天,深色的腐敗血液就會充滿血管。呈樹枝狀延展的腐敗網會漸漸遍佈全身。

在殯儀館幫忙的格林非常清楚這些。雖然靈魂還存在,雖然可以被稱作「神」的第二系統還在操縱自己,然而,親眼看著自己的肉體漸漸腐爛,還是很難受——不,在查明自己的死亡真相之前,決不能就這麼輕易地腐爛掉。

當機立斷,格林馬上跑去找哈斯博士幫忙——他決定把體內的血全抽出來,轉而注入防腐劑。

註釋:

菲利普·阿利埃斯(philippeariès,1914-1984),法國中世紀史學家、社會史學家。文中引述的這本書法語名為《essaissurl'histoiredelamortenoccident》,日語版譯作《死と歴史》,英語版譯作《westernattitudestowarddeathfromthemiddleagestothepresent》。

一種效果強烈的半人工緻幻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