錯誤的婚姻,是人生的終結。
自從與尼克·泰勒的戀情告吹之後,傑西卡的人生就是一連串失敗。尼克雖貧窮卻優秀,要是繼續跟他交往的話,此刻她肯定過著平和又滿足的日子吧?可惜尼克不喜歡她獨善其身的性格,棄她而去,跑去波士頓念大學了。之後就在那裡跟乖巧卻平庸的同班女生結了婚。聽說他現在在波士頓當律師,夫妻倆如膠似漆。每當想起這件事,傑西卡就恨得咬牙切齒。被尼克甩掉後,為了報復,她開始跟房地產商的兒子、有錢的草包弗雷迪交往,並順理成章地結了婚。這一時的衝動是傑西卡人生的最大失敗。膽小鬼弗雷迪缺乏作為男人的魅力,而且她嫁進去的時候,奧布萊恩家的財產已所剩無幾。這下可好,與微笑墓園的關係破裂,一家之主弗蘭克又死了。弗雷迪是個父親不在連鉛筆都不會削的廢物,今後奧布萊恩家的命運一定會像坐滑梯一樣,落入不可翻身的境地吧。這再明顯不過了。
傑西卡此刻就像坐上了沉船的老鼠,只想快點兒逃出去。她左思右想,拼命開動腦筋。
無論如何都要從「錯誤的婚姻」這個死亡陰影裡逃出去。沒錯,我要跟弗雷迪離婚。隨便編個理由,找個適當的時機,逃離這個男人。趁他還有些資產的時候敲他一筆賠償金,跟這個鄉下地方徹底告別,搬到波士頓或是紐約那種大城市。就像從死亡中復活,在那裡開始全新的生活,說不定還能找到個配得上自己的男人……
不過,這一切都需要錢。光靠賠償金不知道夠不夠……不對,等等,應該還可以從其他地方弄到錢。就算賠償金沒指望,也沒什麼大不了……巴里科恩家的主人,即將嚥氣的父親,會給我留下多少財產呢?
「我說,你在聽我說話嗎?」
丈夫的聲音打斷了她的美夢,傑西卡再度轉頭看向這個看著就來氣的人。
我離開之後,這個人會很困擾吧?他可是老爸不在就什麼事也做不成的白痴。到時候他一定會拼命留住我吧,不過我心意已決,是不會有絲毫動搖的。無論如何,我都要離開這個家。
就算公公看不下去兒子的可憐樣,從墳墓裡爬出來,他們兩個人也別想攔住我……
6
詹姆斯·巴里科恩拉開作業臺上的防水袋拉鏈,小心翼翼地把屍體從裡面抬出來。
經過數分鐘苦戰,好不容易見到屍體的詹姆斯不禁露出吃驚的表情。不但嘴巴張成「o」形,還扶了一下無框眼鏡。在一旁幫忙的沃特斯看到他這樣的舉動,感到納悶。
面對屍體一向非常冷靜的詹姆斯這次卻有如此反常的反應,那死者的死狀該多麼悽慘呀。
沃特斯會這麼想也不是沒有道理的。的確,那具屍體的慘狀還真是空前絕後:身上有多處挫傷痕跡,右前臂和左大腿骨折,呈九十度角扭曲。頭部雖然沒什麼傷痕,但脖子和身體就僅剩一層皮連著。經常有這種意外橫死的屍體送到微笑墓園來,不過,這具屍體真的可以送去參加奧斯卡特殊化妝獎評選了。
然而,沃特斯完全猜錯了。詹姆斯可是處理屍體的專家,就像外科醫生如果在手術室裡感到噁心想吐的話就沒法工作一樣,入殮師必須練就面對怎樣的屍體都毫無感覺的本領。更何況,在越南戰地處理屍體時,詹姆斯見過死狀更慘的屍體,眼前這具還嚇不倒他。
詹姆斯的反應之所以異於平常,是因為他跟死者很熟。死者生前與微笑墓園有生意往來,同時是他同父異母的姐姐的公公。他名叫弗蘭克·奧布萊恩,曾是一名不動產商人。奧布萊恩昨天深夜在距離墓園不遠的春田瀑布連人帶車翻落斷崖,就此一命嗚呼。
但那其實不是一場意外,很有可能是自殺,這樣的傳言詹姆斯也有耳聞。人們說,取代父親掌管墓園的約翰拒絕和奧布萊恩續約,逼得他心灰意懶走上絕路。
可就算奧布萊恩是自殺而亡,詹姆斯的內心依舊如同死水般平靜。在他的觀念裡,人會自行結束生命是很自然的事。
詹姆斯看著屍體,陷入了思考。
在這個宇宙中,擁有生命反而是違反平衡的不自然狀態。是的,人類對此都有所認知。因此,為了達到自然的平衡狀態,人類都擁有求死的本能。剩下的就只需要一個契機而已……
想到這裡,詹姆斯越發認真地思考起來,導致奧布萊恩死亡的契機到底是什麼?
是掌握了墓園實權的約翰。
說到這個,詹姆斯也有些無奈。跟沒什麼事業心、把墓園裡的大小事宜交給各部門負責人的史邁利不同,約翰是那種事必躬親,甚至過分吹毛求疵的老闆。雖然詹姆斯沒有很強烈的權利慾望,約翰當上墓園總經理也是他無法決定的事,但畢竟自己的地盤受到了他人的侵犯,還是讓他有些不愉快。
「怎麼辦,主任?是先縫合,還是先清洗?」
沃特斯的聲音讓詹姆斯猛然回過神來,現在可不是發呆的時候。這兩三天裡還有堆積如山的工作要做,得儘快把這件事搞定。
「啊,看這個狀態,還是先縫合吧……」
詹姆斯話說到一半,發現沃特斯根本沒在聽自己講話。助手一直死死地盯著屍體。
沃特斯盯著屍體的臉,嗓音壓得極低。
「主任,剛、剛才,屍體好像睜了一下眼……」
7
莫妮卡·巴里科恩操縱輪椅離開主屋,穿過歐式庭園風情墓地,上了通往教堂的小路。
老婦人坐在輪椅上,撥開垂在耳邊的一綹頭髮,回頭往後看去。從這個位置可以清楚地看到剛離開的巴里科恩家的宅邸。她最喜歡那第二帝政樣式所特有的折線形屋頂,襯著清澈的秋日藍天,顯得輪廓分明。白天的時候,屋頂四周的鑄鐵雕飾會在陽光的照射下像王冠一樣反射出耀眼的光芒;隨著太陽逐漸西斜,五彩繽紛的石瓦便幻化為古代魚類的巨大鱗片,顯得無比妖豔動人。
還有自屋頂下方凸出的「遺孀露臺」,也是她的最愛。她曾經經常從用作育嬰室的頂層房間來到那露臺上,和孩子們——尤其是傑森——一起眺望美麗的花園墓地,聊一些有的沒的。
傑森……每當想起這個名字,莫妮卡就感到一陣心痛……多麼好的一個孩子……我卻再也沒辦法見到他了。
就在這時,莫妮卡的腦海裡又浮現出另外一個名字。只要一想起傑森,這個名字就會如影隨形一起出現,那就是詹姆斯。這對外表相同,內在卻完全不同的雙胞胎,仿如宿命中的光與影。雖身為母親,莫妮卡卻一點也不瞭解詹姆斯。傑森坦率溫柔,詹姆斯卻從小就緊鎖心扉……如果這位腦子開始遲鈍的年邁母親能夠用語言把深藏在心底的不安表達出來的話,或許會是這樣一句話:我早就把兩個兒子都弄丟了……
莫妮卡急忙打住這些憂鬱的念頭,再度抬起頭,衝著這一百年來一直在和平中沉睡的老房子露出堅強的笑容。然而,她的微笑終究沒能持續多久。
她又想起盤踞在那看似堅固的房子裡的黑影,黑影的真實身份正是「死亡」。宅邸二樓、凸出的弧形飄窗後面,她的丈夫正在病床上與死神戰鬥著。
疾病是上帝對人類的懲罰嗎?莫妮卡自問。《聖經》中記載,回到迦百農的耶穌對中風患者說:「孩子啊,你的罪已被赦免。」那人馬上站起來,拿著褥子走了出去。人類的病痛和不幸,果然都是自身的罪孽造成的。每每想到這些,莫妮卡就覺得背後一陣發涼。她的雙腳因為長年的痛風而萎縮,必須讓諾曼推著輪椅才能行動——這也是自己的罪孽所造成的嗎?
而此刻心無旁騖地幫她推輪椅的諾曼,在不祥的越南戰爭期間被子彈打中頭部,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難道這也是上帝對他的罪孽的懲罰嗎?
還有,躺在飄窗後面、不時看看這一大片墓園的丈夫,他得了不治之症,這是否意味著他犯下了主所不可饒恕的重罪呢?
人類真是罪孽深重,莫妮卡總算悟出這個道理。諾曼的情況她不太清楚,但自己和丈夫史邁利的因果,她馬上就有頭緒了。
蘿拉的死,這件事很明顯,他們倆都有責任。要是史邁利不對自己展開猛烈的追求,要是自己自始至終沒有回應他的話,或許蘿拉就不會死了……
莫妮卡不禁渾身發抖,緊握住擺在膝上的《聖經》。不過,隨著輪椅穿過花園,在可以看到教堂塔尖的那一刻,她又恢復了鎮定。這時,莫妮卡想起最近發生的震驚全美的事件。
是的,或許人類再也不用害怕自己的罪孽了。反正上帝的審判就要降下,到那時候……
笑容在莫妮卡的臉上綻放——到那時候,我的兒子傑森一定會回到我的身邊。
莫妮卡越想越高興。
沒錯,沒什麼好擔心的。我是無罪的。難得今天頭腦這麼清醒,可以想很多事。還有,身體狀況也是前所未有的健康,跟約翰也和好了。好事可以說一樁接著一樁。果然,上帝是真實存在的……
8
約翰·巴里科恩在酒店的某個房間裡翻著皮革封面的古書胡思亂想之際,文森特·哈斯博士則窩在殯儀館的資料室裡,開啟面前的古老文獻,思考著死亡。
長年累月研究人類之死的哈斯博士,最近只要一想到「死亡」這個詞,卻會心神不寧、思緒混亂。不過他很清楚原因是什麼。跟以前從書本上接觸到死亡不一樣,眼下現實中的死亡就潛伏在他身邊,因此他才會如此心浮氣躁。
已經死亡的格林和即將死亡的史邁利,這兩位好友的死亡對哈斯博士而言有著截然不同的意義。
想象自己的死是最困難的。人類只要還活一天,就無法認真思考和想象自己的死亡吧?接下來是和自己無關的第三者之死。因為只是研究物件,所以可以冷靜地思考它,不過還是無法發自真心地投入。最後是既不是「我」也不是「他」,而是能被稱為「你」這種程度的關係親密之人的死。「你」的死亡,也就是哈斯博士目前所面臨的,第二人稱物件的死是最具真實性,也是最能讓人發自內心地去思考的。但同時,對這些人的感情也會擾亂我們的思緒……
為了平復激動的情緒,哈斯博士決定聽聽音樂。他從座位上站起來,走到書架旁的唱片櫃挑了張黑膠唱片放到留聲機的轉檯上,然後回到座位坐好。喇叭裡傾瀉出空靈的音樂,是小提琴、單簧管、大提琴和鋼琴的四重奏。四種樂器演奏出的旋律就好像天國裡小鳥的叫聲,顯得奔放不羈;又好似不斷向地底延伸的螺旋階梯,畫出一道下降的線條。時間在音樂世界裡彷彿停止不前了,靜止的時間中出現了一片不可思議的音樂空間。
這首曲子叫《世界末日四重奏》(quatuorpourlafindutemps)。哈斯博士回憶起當年聆聽這首曲子首演時的經歷。
那是一九四〇年的冬天,隸屬英國空軍的史邁利和哈斯所駕駛的運輸機在波蘭邊境附近被德軍擊落。好不容易從墜機中逃生的兩人,剛一落地就被德軍逮捕,帶往位於西里西亞地區的葛裡茨集中營。集中營裡有一名年輕的法國兵,是半年前被俘虜進來的。他原本是巴黎聖三一大教堂的管風琴手兼新銳作曲家,幸運的是,負責看守他的德國軍官是個狂熱的音樂愛好者,不但允許他繼續作曲,還讓他和其他關在這裡的音樂家在澡堂裡練習。
一九四一年初,這名戰俘所譜寫的樂曲在集中營內臨時搭設的劇場裡首演。哈斯到現在都還能清楚地記得那一幕,四名音樂家站在老舊得快要散架的立式鋼琴前,衣衫襤褸,一副寒酸模樣。他們身上裹著破爛不堪的軍裝,腳上套著方便在雪地作業的笨重木靴。然而,作曲家並沒有因為這身打扮而自慚形穢,他態度堅毅,演出之前還發表了一通關於《啟示錄》的演說,他說即將演奏的曲子是他為世界末日所寫的。哈斯後來才知道,這名作曲家正是梅湘。
就這樣,哈斯和五千多名囚犯一起,聆聽了梅湘創作的《世界末日四重奏》。當時史邁利也和哈斯一樣面臨著「死亡」的威脅,終日惶惶不安。為緩解緊張,他們需要的不是對未來的幻想,也不是對過去的迷戀,而是讓流動的時間停止。
對於新創作的曲目,梅湘曾明確說道:「我要終結的不是身為囚犯的期限,而是對過去和未來的觀念。也就是說,這首作品是為了開啟永恆而創作的。」
沉浸在回憶裡的哈斯博士突然回過神來。留聲機已停止運轉,音樂不再傾瀉而出,資料室被一片靜寂籠罩,時間彷彿真的停止了。
哈斯博士的視線落在眼前展開的書本上,那頁的照片正是全世界最噁心的「懷念死亡屍體臥像」。被青蛙和蚯蚓啃食、逐漸腐爛的屍骸。和《世界末日四重奏》一樣,對哈斯博士而言,這尊雕像也是思索死亡時不可或缺的資料。
年邁的死亡學家不厭其煩地看著那張恐怖的雕像照片,大腦又恢復了思考的能力。
人類的思想可以讓時間停止,不斷追求永恆。但逐漸腐朽的肉體卻在嘲笑我們,告訴我們:時間是絕對不可能停止的。兩者之間的矛盾要怎麼解決呢?
哈斯博士突然想到,比起即將死亡的史邁利,他應該優先考慮已經死亡的格林。那個孩子絕對無法忍受自己現在的樣子。
於是,哈斯博士做了一個決定。
就在此時,敲門的聲音響起,瑪莎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博士,老爺說他要宣佈遺言了。」
註釋:
斯多葛學派(thestoics)是前文出現過的芝諾(zeno)創立的,是一種禁慾的唯心主義學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