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你這麼說就是無中生有了。」柴郡代格林反駁,「是那個叫弗蘭克的人辦事不靠譜,才讓合約溜走了吧?」
「不是的。我很久以前就很討厭巴里科恩家族的人。史邁利也和約翰一樣。昧著良心、想盡辦法從死人身上撈錢不說,還到處勾搭女人。史邁利的前妻蘿拉就是因為受不了丈夫成天在外面拈花惹草才自殺的,這個你們知道吧?」
這件事,格林曾經聽約翰說過。不管是約翰還是詹姆斯,到現在心底都還留有陰影。格林突然想到,父親離家出走,不會也是因為祖母的自殺吧?不過過去的事,怎樣都無所謂了,他心想。自己已經沒有未來了。既然沒有了未來,過去再怎麼樣都不會有任何影響了。
格林此刻的想法,比爾是不可能知道的,他繼續刻薄地說道:「他的兒子們也都一個樣。約翰學他老爸,把品行不良的過氣女演員當寶貝,還開心地把她接回家。詹姆斯生存的唯一意義就是替死人化妝,是個特別奇怪的人。至於威廉呢,是個砸鉅款贊助一文不值的戲劇的浪蕩子。不光兒子,史邁利的第二任老婆莫妮卡還是個為了教會不惜犧牲生命的狂熱天主教教徒呢!我聽說他們家現在正為了遺產鬧得不可開交。史邁利那傢伙要是哪天被人毒死了,我都不覺得奇怪——」
「你有完沒完!」柴郡先發飆了,「這家店除了賣比貓肉還難吃的漢堡以外,還賣三姑六婆的爛舌頭嗎?還有啊,你剛才說的那位品行不良的過氣女演員,是我媽媽!」
受到柴郡的氣勢威壓,比爾立刻閉上了嘴,但加斯卻要為老闆出口氣,站起了身,狠狠地瞪著他們。不過很快,那張面目猙獰的臉就變了——柴郡把塗滿芥末醬和番茄醬的芝士漢堡整個兒扣在了加斯臉上,並用上渾身的力氣推了一把。加斯踉蹌著往後退,頭撞上牆邊的點唱機,一屁股坐到地上。
「請你們離開。」比爾下了逐客令。
比爾此時心裡想的是:得趁加斯爬起來之前把這對氣人的朋克男女趕出去,不然這三個不良青年一定會在店裡打起來,那時候,恐怕自己的店會像被恐怖分子用炸彈襲擊過一樣了。
不過就算他不提醒,朋克族二人組也打算離開了。他們迅速出了店門,坐上靈車之前,柴郡還不忘用硬幣在紫色的龐蒂克身上刻下了優美的刮痕。
另一邊,咖啡店裡,坐在吧檯角落穿運動夾克的男人在心裡暗自咋舌。
真是來到莫名其妙的地方了。沒想到在這鳥不生蛋的鄉下咖啡館裡,還會撞見小混混和朋克族吵架,真是太不走運了!
在男人居住的城市的後街小巷裡,幾乎每天都能看到類似的衝突。他已經看到厭煩了。
不過他並非對眼前發生的這場爭執完全不感興趣。為什麼這麼說呢?因為他大老遠地跑來這裡,就是為了去他們所說的微笑墓園,參加三天後舉行的葬禮。
葬禮?與其說葬禮,還不如說是一齣鬧劇。其實也是他自己種下的苦果。男人心想,我還真是異想天開啊……算了,無所謂。整起事件總有一天會登在報紙雜誌上,搞不好還會變成書出版呢。若真那樣的話,也不枉我長途跋涉跑到這個鄉下地方了。就讓咖啡館老闆口中狀況頻發的墓園成為故事發生的舞臺吧,說不定還能引起讀者的興趣呢……
男人沉浸在自己的想象裡,偷偷地笑了。如果剛才怒氣衝衝地跑出去的格林他們在這個時候跟這個男人接觸,並得知他的身份和目的的話,或許接下來發生在微笑墓園的一連串詭異事件就能早點解決了。然而格林他們不可能有這樣的先見之明,偏偏這個男人也時運不濟,最後沒能踏入微笑墓園。
是時候走人了,男人心想。結賬的時候他順便問比爾:「那個微笑墓園什麼的,離這裡近嗎?」
比爾的氣好像還沒消,他瞪大眼睛說道:「怎麼,你也要去墓園嗎?從這裡過去大概還有兩英里吧!」接著他壓低音量道,「不過,我勸你還是小心一點。大理石鎮的居民都在說,失蹤的女人之所以遲遲找不到,是因為有死人從那遭天譴的墓園裡爬了出來,把她們拖進了墳墓……」
2
「查出來了,是愚者之毒。」哈斯博士聳了聳肩說道。
陌生的字眼讓格林聽得一頭霧水。
「愚者之毒?」
回來後格林馬上去找了哈斯博士。為詳細瞭解狀況,他跟哈斯博士一起前往殯儀館的資料室。
「是啊,從你的嘔吐物裡檢測出了砒霜。一種砷化物,以前常被當作滅鼠劑或農藥使用。更早之前,在中世紀的歐洲,它是最方便、最好用的毒藥。十七世紀左右還被製成化妝水販售,取名為託法娜仙液。女性偏好此毒,像是家喻戶曉的布蘭維利耶侯爵夫人,還有福樓拜的書中所寫的包法利夫人都——」
格林連忙打斷他。
「你是說,我中的是那個愚者之毒?」現在不是聽你說毒殺史的時候。
「是的。砒霜被稱為愚者之毒,是因為它很容易被檢查出來。它會殘留在毛髮裡,很容易被發現。所以呢,現在幾乎沒有用它來殺人的蠢貨了。但如果不是你自己吞下的,就是有人下毒……」
格林嚇了一跳。他才不可能服毒自盡呢!
那也就是說,有人想害死我?
「正如我之前所說,昨天我沒吃早餐,回到房間後只吃了兩顆巧克力。」
「嗯,昨天你確實是這麼說的。但我檢查了剩下的巧克力,什麼都沒有啊。那一盒巧克力共有十二顆,剩下的十顆我都檢查了,全都沒有砒霜殘留。」
「也有可能剛好就是我吃掉的那兩個摻了砒霜?」
說這句話的同時,格林的腦海中突然出現剛剛在咖啡館時那個老闆說的話——就算史邁利被毒死也不奇怪……
「那你說,會是誰把毒藥摻進那兩顆巧克力裡面的呢?」哈斯博士探出身子詢問,「裝巧克力的罐子,還有外面的玻璃紙,有什麼異樣嗎?」
「不知道,看起來不像有人動過手腳。況且,我當時不可能懷疑巧克力裡有毒,就沒必要特意去檢查包裝紙。」
「唔,你說得也對。我記得巧克力是約翰帶去的?」
「嗯,他還一直勸史邁利爺爺吃……」格林心一橫,把實話說了出來,「剛才我在十字路口對面的咖啡館裡聽人說了……會不會是約翰為了遺產……」
「這個嘛,你說呢?」哈斯博士沒想到格林會談到這個,皺起了眉頭,「約翰似乎很缺錢。哎呀,這麼說很對不起史邁利,可是隻要再等一陣子,約翰就能拿到遺產了。何況他對遺產的分配好像挺滿意的。」
「可是律師不是說遺囑可能有修改嗎?」
「哦,的確有這種說法。所以他著急了?也不太可能啊。那傢伙好歹也是個醫生,不會笨到用砒霜這種東西吧?況且,就算巧克力是他動的手腳,但他無法保證史邁利會吃下特定的那兩顆巧克力啊。在茶會上也沒看到他有那種意圖。除非他有更高明的計劃,那就另當別論了。」
「砒霜是種怎樣的東西?」
「無臭、無味的白色粉末,在冷水裡不易溶解,遇到溫水就很容易溶解了。」
格林突然想到了什麼。
「白色粉末……跟砂糖很像嗎?」
「混在一起的話,確實很難區分。」
「巧克力上撒了糖粉。還有,紅茶裡面也放了糖……對了,我還喝了紅茶。」
哈斯博士也陷入沉思。
「紅茶嗎……有可能。我們一步一步討論。首先,大家喝的都是茶壺裡的茶,各自倒進自己的杯子裡。順序是……」
「我不太記得了,好像沒什麼特別的順序。至少沒人說要按照什麼順序。杯子也是,誰拿到哪個就是誰的,沒有人主導分配。」
「好像是這樣的。會不會是牛奶呢?」
「我沒加牛奶。」
「那就排除混在牛奶裡的可能了。剩下的就只有裝砂糖的小罐了吧?」
「我記得當時它就在我手邊,所以我是最先加的,然後遞給了約翰。」
哈斯博士努力搜尋記憶。
「約翰也加了糖,然後是莫妮卡,接著是……」
「柴郡賭氣地加了好幾勺。另外那對母女聊起了減肥,伊莎貝拉就沒加糖。剩下的人都說不需要,最後我就把砂糖罐又拿回到了自己手邊。」
「沒錯,是這樣的。我說我不要加糖,接下來詹姆斯、諾曼和史邁利也都說不加。我在想,有沒有可能,有人幫你往杯子里加了糖?」
「不可能,是我自己加的。這樣看來……」
「那就不對了。約翰也好,莫妮卡也罷,昨天下午都完全沒有中毒的跡象。吃午飯的時候我見到過莫妮卡,下午早些時候還見過回辦公室的約翰,就連加了一大堆糖的柴郡也還生龍活虎的。」
「別說中毒了,那傢伙反而比平常吃得還多。」
「這麼說的話,砒霜摻在了砂糖裡的可能性就很小了。紅茶呢?大家應該都喝了吧?」
「嗯。我看到瑪莎把空杯子放在了一起,大家應該都喝了茶。」
「這麼說來,問題果然還是出在只有你一個人吃了的巧克力上。不過這也太奇怪了,不管兇手是怎麼下的毒,只要你不中計、不把東西吃下去,就一點用都沒有了。這樣的犯罪計劃未免太沒確定性了。」
格林想了一下,說道:「不過這麼想的前提是他一開始鎖定的目標就是我。但那些巧克力本來是給史邁利吃的,另外還在約翰身邊放了一整天。」
「原來如此。這樣的話,我們也算理出了‘約翰—巧克力—史邁利’這條線。不過……我還是想不通。再連同其他的可能性一併仔細調檢視看吧,要不去找警察幫忙——」
格林趕緊打斷他。
「絕對不行!這樣我已經死亡的事就會曝光了。我寧可自己去查,畢竟這也是我自己的事。」
自打雙親死了之後,格林就學會了不去依賴別人,自己的事情都自己來做。此刻肉體雖然死了,但精神還活著,所以這樣的想法也並未改變。另外,他又覺得一切都太晚了。無論如何,茶會到現在已經過去了一天一夜,就算想去調查線索,無奈茶杯之類的證據都全被洗乾淨了吧?
想了半天還是想不出什麼好方法,格林只好先去廚房找瑪莎。
3
廚房裡,瑪莎正在灶臺前跟沸騰的大鍋奮戰。格林走到瑪莎身邊,猶豫著該怎麼開口。他看向餐具架子,果然,昨天的茶具都洗好了,整齊地擺在架子上。格林鼓起勇氣,開門見山地問:「昨天早上,你準備茶點的時候,約翰來過這裡嗎?」
瑪莎回過頭來,瞪著格林。
「你沒看見我正在忙嗎,還東問西問的!不管是約翰·巴里科恩,還是施洗者約翰,還是已經死掉的約翰·肯尼迪,都沒有來過這裡!」
格林被瑪莎的惡劣態度嚇了一跳。偵探工作一點都不輕鬆,對手不合作也就算了,重要的是他自己不知道該怎麼繼續問下去。小說中的名偵探都是怎麼辦案的?如果瑪莎是下毒者的話——格林試著朝這方面去想。記得在史邁利的遺囑裡,瑪莎分到了儲藏室裡的銀製餐具。然而,格林很快就否定了這種想法。這個在廚房忙得面紅耳赤的廚娘,說話雖然不好聽,卻是個心地善良的好人,她絕不可能做出那樣的事。
格林總算領悟到,自己並不是當名偵探的料。正打算放棄,離開廚房之際,柴郡竟然出現了。她一進來就開啟冰箱門,拿出棒冰舔了起來。於是,格林試著也向她求證昨天的事。
「柴郡,昨天的茶會上,你把牛奶都喝光了嗎?」
柴郡突然停下舔棒冰的動作,用和瑪莎一樣的兇狠眼神瞪著格林。
「怎麼連你都多管閒事起來了?是啊!我喝完了、喝完了、喝完了!因為我不管喝什麼、吃什麼,都不會變胖!」
又被罵了,格林在心中暗自嘆氣——我都死了,你們對我還這麼兇。總是遇到這種悲慘的事情,看來我真的不是故事裡的男主角啊……
註釋:
羅伯特·約翰遜(robertjohnson,1911-1938),美國藍調歌手、作詞作曲家。
瑪莉瑪德蓮·瑪格莉特·德奧貝(marie-madeleine-marguerited'aubray,1630-1676),亦稱布蘭維利耶侯爵夫人(marquisedebrinvilliers),十七世紀法國著名連環殺手,用毒藥毒死四位家人,還有傳聞說她去醫院探望時曾毒死無辜的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