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斯博士說得眉飛色舞,還不忘穿插冷笑話,眼神像偏執狂似的閃爍不定。格林心想,要是他再從大衣底下拿出藏著的擴音器,就跟電影裡習慣裝瘋賣傻的哈勃·馬克斯沒兩樣了。明明是自己認識的人死了,老博士還能講得這麼高興,就差沒有吹口哨了。
「果然……我真的死了嗎……」格林茫然地喃喃自語。
「嗯。最近美國境內出現多起死者復活事件,我也跟紐約綜合醫療中心的伯納德博士互通過資訊。只是,沒想到自己相識的人也遇到了這種事。」算博士有點良心,沒有吹起口哨,「不過你也別沮喪。死就死了,沒什麼大不了的。而且人類的生與死本來就很難界定……」
哈斯博士開始試圖安慰格林——從死亡學家的另類角度。
「就算不拿巫毒教的殭屍當例子,人類生與死的判定也遠比我們想象的要困難。我舉幾個例子給你聽聽?比方說,在德國慕尼黑有一棟壯觀的哥特式建築,是用來暫時放置屍體的。屍體安置房裡裝有緊急呼叫鈴,中央管理室裡的警衛經常被鈴聲吵醒,那呼叫鈴可以說派上了大用場。還有,在教堂裡舉辦的葬禮進行到一半時,棺材裡突然傳出一個聲音,跟著眾人一起唱讚美歌。甚至還有驗屍解剖的時候死者突然坐起來,掐住醫生的喉嚨。諸如此類的事,古今中外實在是數不勝數……」
「可是那些人大都是假死的,跟我的情形又不一樣——」
「哎呀,你先別急,我心裡有數。反正你已經死了,就心平氣和地聽我把話說完好嗎?話說回來,格林,你知道生命的定義嗎?」
格林搖了搖頭,他並不清楚這個問題的答案。
「是嗎,不知道也不怪你。因為不管多麼偉大的學者,都沒有辦法把‘活著’這件事解釋得清楚明白呀!」
哈斯博士說著,翻開了桌上一本很厚的書。
「《道氏醫學大辭典》裡把生命定義為‘生命跡象的集合體’。所謂生命跡象,指的是剛才我們所說的呼吸、神經反射這些現象。當今對人類生死的判定,都是以生命跡象的有無為依據的。」
「你的意思是,生命本身的存在與否,沒辦法通過醫學來判斷嗎?」
「肯定是不行的吧!若你問‘死亡’的定義,大多數生物學家都會回答:死就是不存在生命跡象。若你接著再問‘活著’的定義,有多少生物學家就會有多少種答案,而且他們都沒摸清問題的本質,就是這樣的。不僅如此,在他們對‘活著’的定義裡,大多缺少最接近本質的那個詞……」
「是什麼詞?」格林漸漸對哈斯博士的觀點產生了興趣。
「就是‘死亡’啊!他們都無視了‘沒有生命的物質是一切生命的起點’這一事實,也從來不會用‘死亡’這個詞去解釋生命。在自然界,死亡是一種平衡的狀態,當維持生命活動所需的外界補給全部消失,所有的生命就都會達到這個自然的狀態。所以,從邏輯上來講,活著的定義應該是‘不存在死亡跡象’吧?」
「你這種說法與其說是從邏輯上講,不如說是一種反論吧?」哈斯博士玩弄詞句的行為已經讓格林有點不耐煩了。
「哈哈,你先別生氣。就算我的話是反論,也是有幾分道理的。埃利亞的芝諾和布朗大師都是靠反論的花招才觸碰到真理之門的。總之,我想說的是,由於現代科學無法解開生命的奧秘,所以生死的判定也變得曖昧不明。生與死之間有好幾個階段,彼此之間的界線很難劃分清楚。醫生們順應社會的要求,將幾個生命跡象消失作為判定臨床死亡的條件,不過那最多是臨床上的定義。就算心跳和腦電波都停止了,依然有可能出現殘生現象——也就是構成身體的各個細胞有可能依然存活。死亡的界定,就是如此模糊且有動態性。生者大可依照自己的喜好去詮釋。或許就像某位知名科學家所說,死亡就是內心的問題。不管生物學上如何定義,只有羅密歐心中的那個朱麗葉死了,朱麗葉才算真正死了。」
「可是,身體完全腐壞的話,就該算得上真正的死亡了吧?」格林說出了不願說的話。
「那是自然。與‘臨床死亡’相對的,是‘絕對死亡’,即生物學上的徹底完蛋——都徹底腐爛、化成灰了還能算活著嗎?雖然這種話我說不出口,但這才正是自然界美麗的平衡狀態。」哈斯博士眯起眼睛,「不過話說回來,還真是不可思議。我們的生命從哪裡來,又將往哪裡去?想到誕生前跟死亡後的無生命狀態是那麼漫長,幾乎可以說是永恆的,這短短數十年的生命反倒顯得奇妙又不自然……」
「說到誕生……」格林一邊回憶一邊說道,「我覺得死亡那一瞬間的感受,跟誕生的瞬間非常相似……」
「嗯,的確有人說過,第一次死亡時的經歷和出生的時候很像。在你的描述裡,連線生與死兩個世界的通路,也就是像隧道的那個東西,就是產道,死亡的地窖則類似於子宮。復活後你所發出的尖叫就好比嬰兒的初啼。剛出生的嬰兒之所以啼哭,是為了學習用肺呼吸。不過也有心理學家認為,那是面對即將到來的充滿痛苦和壓力的一生,嬰兒所發出的怒吼和哀號。我倒覺得,不妨把初啼視為一首惜別曲,為告別無生命的安樂世界而吟誦。」
「死亡的瞬間,活著時的許多回憶都湧現了出來,從重要的事到雞毛蒜皮的小事,都有。」
「你說的是被稱為‘遮蔽記憶’的現象吧?研究發現,當人類生命受到緊急威脅的時候,比方說登山途中意外墜崖,就會發生這種現象。」
「這種現象是指什麼現象啊?」
「如果讓精神科醫生來解釋,他會說:那是因為恐懼死亡即將到來而產生的情緒性防禦。被奪走未來的瀕死者,為了轉移注意力,會去回憶一些無關緊要的小事。在面臨死亡威脅的緊迫情況下,腎上腺素作用導致血壓升高、肝糖加速水解,使腦細胞過度活躍,這時無論產生怎樣精神上的超脫狀態都不足為奇。」
格林發現話題好像越扯越遠了,趕緊拉回主題。
「那麼,我最後到底會變成怎樣的狀態?」
哈斯博士眨了眨眼睛,露出誇張的表情。
「哦、哦哦,是啊,我們是在討論你的生死。照目前的情況來看,好像只能叫作活死人了……自有生物起的四十億年來,這簡直稱得上最大的矛盾了。連生命的秘密都未解開的現代科學,想來是沒有能力破解這個問題的。不過……」
「不過?」格林打算死馬當作活馬醫了。
「不過我剛才也說了,伯納德博士跟我交換了很多資訊,我個人倒是有個大膽的假設。」
「是怎樣的假設?」格林豁出去了。
哈斯博士像要岔開話題似的看了看手錶。
「哎喲,已經這麼晚了……就先這樣吧!我今晚好像把人類四十億年的工作都做完了,真是有些累啊,剩下的明天再說吧。與其去推測你現在的狀態,倒不如先把你的死因找出來!嘔吐物的分析結果明天應該也出來了。」
「博士,拜託你別告訴任何人。」
「放心吧,我會好好幫你隱瞞的。」
哈斯博士爽快地答應了。接著,他抱起胳膊、歪著頭問道:「對了,格林,你覺得你中的是什麼毒?」
回到巴里科恩宅邸後,格林躺在臥室的床上,輾轉難眠。不,應該說他已經不需要睡眠了。格林思考著。
每個人都認為自己是人生這出戲的主人公,即使在社會上的人際交往中習慣擔當配角的人,在自己的內心世界裡也通常是主角。作為故事的主角,都會認為經歷千辛萬苦後總會有個好結局,更不可能戲演到一半就死掉了。人類都是抱持著這樣的想法活著的吧。格林也是。至今為止,他從未懷疑過這一點。
但這其實是極大的誤解。主人公很有可能在故事中途死掉,從舞臺上摔下來。
主人公都死了,故事該怎麼繼續呢?格林在心中暗想。
註釋:
埃利亞的芝諾(zenoofelea,前490年-前430年),古希臘哲學家,他以提出了四個關於運動不可能的悖論(芝諾悖論)而知名。量子發現後這些悖論已得到解決。
托馬斯·布朗爵士(sirthomasbrowne,1605-1682),英國人,研究領域涉及科學、醫學、宗教和秘教。著作頗多,代表作有《醫生的宗教》《翁葬》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