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墓園改建計劃

生屍之死 山口雅也 第2頁,共2頁

「是的,博士。您不是曾經告訴過我,以前的人常在墓地舉辦慶典?比如跳舞、市場之類的。」

哈斯博士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

「嗯。中世紀的歐洲的確有這樣的傳統,會辦集市,舉行舞會。也正因如此,魯昂會議上才有‘政府決定,禁止在墓地進行舞蹈、表演、買賣香料等活動’的記錄。此外,維多利亞王朝時期的英國,教會為了募集資金,在納骨堂上面隔了一層地板的地方開起了舞會。我記得前幾天才把記載著這段歷史的文獻借給你吧?」

「是的。正是如此啊!結果,死者成了生者的陪襯。這個世界畢竟還是為生者而存在的,生者會以優先自身為前提,支配死者的權益。不管多麼偉大的人,死後照樣要屈服於生者的支配,受生者評價。對死人而言,活人的觀點往往勝過死人對自己的評價。所以說,我打算改革這間墓園,讓它更符合生者的需求。」

「你說的這個遊樂園,會對生意有幫助嗎?」

「當然,生者對死亡可以說是避之唯恐不及,真正的天堂和歡樂都在人世間。博士,您注意到生者對死者所懷有的矛盾心理了嗎?對於死者,他們又愛又恨。不,講得更準確一點,他們愛的是死者在世時的樣子,希望將其永遠儲存在記憶裡。但對於冰冷、逐漸腐爛的屍體,他們只會感到忌諱和厭惡,希望忘了它。所以,防腐處理也好,為遺體化妝也罷,不都是為了把死亡給人帶來的不快遮掩起來,讓生者能忽略它嗎?不僅如此,在墓園的這段日子裡,我還發現生者的類似心理還反映在其他行為上。」

「哦?此話怎講?」

「活著的人們會在日常生活中把死者忘得一乾二淨,只在每年特殊的節日,比方說忌日、母親節、萬聖節這些,或者有什麼一廂情願的訴求的時候,才來掃墓。而且,這種攜家帶眷的掃墓活動往往跟休閒娛樂活動差不多。我們這處鄉下墓園為什麼能吸引那麼多人來掃墓呢?其實他們都是想趁著掃墓,順便參觀老爸親手打造的歐式花園,或是順便到附近的春田瀑布去玩。這樣他們就能忘掉令人不快的死亡,開開心心地回家去。所以呢,我打算讓生者掏更多的錢出來。死人的那份錢,在簽訂生前埋葬合同的時候就收了,況且也不可能跟已經消失在這世上的死者要錢。今後,我要把重心放到獲勝的那一方,要從還在人間享樂的生者身上撈更多的錢。」

一直專心切著煎小牛腦的南賀這會兒又跟約翰一唱一和起來。

「巴里科恩先生說得對極了。日本的情況也跟美國差不多,土地不足,墓園都遷到了郊外,要是再不搞些休閒娛樂,活人更不會過去了。說到這個,我想到一個不錯的點子,建造日本人專屬的墓園時或許可以派上用場。我們針對那些苦於土地不足、擔心無處安葬的日本死者後備軍打出這樣的廣告詞怎麼樣?‘美利堅的神聖土地。首批移民的祖輩夢想中的千年王國,迎接最後審判的新英格蘭。想不想讓這裡成為您靈魂安息的地方呢?就與這片墓園定下永久的約定吧。這裡的紅葉與京都的同樣美麗。’至於對活人們,我們可以這樣宣傳:‘結合掃墓的美國尋根之旅,在新英格蘭的土地上圓您的美國夢!有東北部迪士尼樂園之稱的微笑樂園,刺激歡樂的雲霄飛車保準讓您大呼過癮!’只要為他們安排好行程,保證財源滾滾。」

在座的眾人好像都被南賀的這番言論嚇到了,彼此面面相覷。只有一向理性客觀的哈斯博士冷靜地提出了疑問。

「姑且不論這個計劃的好壞,法律上允許這麼做嗎?居民會作何反應?我覺得這是問題的根本吧。」

約翰馬上回答。

「關於這點,請大家放心。議會那邊,南賀先生早就疏通完畢了,他可是操控政客心理的高手。」

一直默不作聲的莫妮卡突然從意外的角度提出了反對意見。

「我不喜歡異教徒侵佔我們的墓園……」

南賀驚訝地看著這位老婦人,臉上露出狼狽之色。比起指責他賺黑心錢,明顯質疑他的宗教信仰讓他更難受。

「啊,您這麼說,我也是……哎呀,就算要蓋日本人的墓地,也不會佔多大面積的。日本現在流行火葬,火葬後再埋葬,一個人只要美國人的三分之一到一半就夠了。這樣的墓地是不是很可愛啊?日本人活著的時候就住慣了小地方,所以不會給你們美國人帶來困擾的。」

「真是無情啊……」威廉不假思索地嘀咕道。

約翰聽到了這句自言自語,從而轉向威廉,曉以大義。

「你不要想太多,威廉,南賀先生說得很有道理,我覺得我們這裡也可以引入火葬。其實美國人的喪葬方式也在逐漸改變,就說喬治亞州好了,甚至不用下車的‘快餐店式’葬禮不是也被接受了嗎?加利福尼亞那邊,在設有禮拜堂的大型遊艇上舉行水葬,或是用塞斯納小型飛機在空中拋撒骨灰的空葬,現在都很流行。這些可是我們美國人自己的流派。而拼命想出好點子打敗競爭對手,不正是身為葬禮總導演的你的職責嗎,威廉?」

「抱歉,約翰,恐怕不行,我已經受不了墓園的工作了。我想從事的是真正的舞臺演出,對著一群從進來開始就不停流眼淚的觀眾,還有與一句臺詞都不會講的冰冷屍體演對手戲,這些我都受夠了。我想借這次機會離開墓園。」

「這次機會?」

威廉猛然回過神來,發覺自己說得太多了,但已經來不及了。

「唉……是的,百老匯要上演一齣小型音樂劇,做宣傳的吉姆·菲爾德先生找上了我,已經談得有些眉目了。」

「什麼?你還在追求大學時代的夢想嗎?歌舞劇?光靠演戲是吃不飽的。」

「我不在乎能不能吃飽,就算餓死在路邊,只要能留下優秀的作品,我就無所謂。」

「不、不,我剛剛說過啊,一件事的好或壞,完全是由生者來做評價的。你抱著這種想法,能成功嗎?別幼稚了。無論你的目標多麼遠大,死了就都結束了。別再說這種不切實際的話了,就按照老爸的期望,作為巴里科恩家族的成員為墓園盡一份力吧!」

面對苦口婆心的約翰,威廉使出了一張王牌。

「這次的事,我想南賀先生會支援我的。」

這下換約翰大感意外了。

「這又是怎麼回事?」

「我想請他出資贊助歌舞劇。別忘了,是我把你引薦給南賀先生的。早在介紹你們認識之前,我已經在和他交涉了。」

「他說的是真的嗎?」約翰看著南賀問道。

南賀故意講得曖昧不明。

「是的,這對我們公司也是個不錯的宣傳……」

「那麼,你打算出錢資助威廉嗎?」

「這個嘛……我還不能回答你。不過,我對威廉先生的才華很感興趣——這個話題就到這裡吧,請見諒……」

約翰嘆了口氣。這下子,格林終於明白為什麼威廉對南賀的態度如此謹慎又尊敬了,原來背地裡有這麼一層利害關係。約翰將紅酒一飲而盡,停頓片刻後,再次拉回話題。

「那讓我們回到葬禮的問題上。我打算增設兩座火葬爐,大規模引入火葬儀式。」

「你是指,除了日本人以外,其他人也要用嗎?」哈斯博士大為震驚。

「是的。火葬是個好方法。沒錯,美國人也該採用火葬才對。」

由於這個決定會影響自己的工作,因此,一直裝聾作啞、專心吃飯的詹姆斯插嘴道:「那麼防腐和美化遺體的工作是不是都不用做了?」

「詹姆斯,別誤會,我可不是傑西卡·米特福德女士,學人家倡導什麼葬禮簡化運動。我現在滿腦子想的可只有微笑墓園的利益。所以我是不可能取消防腐處理和遺體展示環節,直接把死人送進火葬爐的!那些過程會完全保留,畢竟,美國葬禮的費用大部分在這上面,這也是微笑墓園的特色。我所考慮的是,在美式葬禮中加入火葬。」

「那火葬的費用要另外收取嗎?」

「當然。遺體的防腐和化妝、製作高階桃花心木棺材,以及太平間的使用等專案和以前一樣收費,此外再加上火葬的費用……對了,火葬時棺材也會被燒掉,骨灰要用昂貴的東洋陶瓷罐來裝。你覺得如何,南賀先生?」

「嘿!這還真是個好主意。而且還可以反過來向日本人推廣屍體的防腐處理和遺體展示啊!」

「日本人能接受這個習俗嗎?」

「沒問題的。日本人舉行葬禮的時候,光是靈堂的租金一天就要一萬美金上下,他們還不是眉頭都沒皺一下就付了?更何況,日本人新年是去參拜神社,葬禮卻是佛教儀式,結婚、過萬聖節時又變成基督徒了,可見日本國民對宗教沒有那麼虔誠,只要宣傳得當,保準你財源廣進。反正你們美國人最能說會道了。」

聽到這番話,詹姆斯非但不吃驚,反而顯得很愉悅。

「喂!弗朗西斯,日本人真像他說的那樣嗎?」

身上有一半日本人血統的格林可一點都不想附和南賀的說法,不過他還是儘可能客觀地回答:「確實,跟其他國家的人比起來,日本人的宗教觀算寬鬆的。但這總比因為宗教衝突而讓孩子們都流血犧牲的國家要好得多吧?」

這句話可是格林費了很大的力氣才說出口的。詹姆斯也萬萬沒想到朋克小子能做出這種回答,當場愣住了。確實,自己根根直立的頭髮跟「宗教觀」這類的詞很不搭調,格林在心裡苦笑道。

另外,在場有一個人,只要談到信仰就一定要發話,那就是莫妮卡。她像如夢初醒般,以堅決、嚴肅的口吻說道:「日本人對信仰不虔誠,跟我們沒關係。倒是為什麼我們非得接受來自東洋的野蠻葬禮呢?有誰能告訴我嗎?」

大概是因為年紀漸漸大了吧,莫妮卡最近經常因為胡言亂語給眾人帶來困擾,只有在講到她唯一關心的事——信仰——的時候,她的腦袋才是清醒的。平常一向懶得理她的約翰竟然表情愉快地追問:「哦,你說的野蠻葬禮,是指這個嗎?」

莫妮卡毅然決然地說道:「沒錯,豈止野蠻,火葬……是會被詛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