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家族會議

生屍之死 山口雅也 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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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後律師出現了。等得焦躁的約翰劈頭質問道:「到底是怎麼回事?安德烈,遺囑的事不是上個月就講好了嗎?」

看著約翰那氣勢洶洶的樣子,聽著他的質問,律師安德烈·哈定顯得很害怕。他連忙從口袋裡掏出手帕,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這位律師就像《愛麗斯夢遊仙境》裡的兔子,整日忙個不停,而掏出手錶來看和擦汗是他的習慣動作。哈定縮著肩,擺出一副自己也是受害者的姿態,開始辯解。

「史邁利他臨時改變主意,我又能有什麼辦法?」

「可是,之前那份遺囑,眾人都很滿意啊!」傑西卡鄭重其事地說道。

誠如她所說,一個月前公佈遺囑內容的時候,沒人提出異議。那次哈定是當著史邁利的面,在同樣的一群人面前宣讀了遺囑,財產進行了完美的分配,連律師自己都說「當這樣的律師真是輕鬆」。遺囑的細節部分格林不太瞭解,不過粗略來說,就是史邁利把財產平均分成了六份:約翰、威廉、詹姆斯和傑西卡四兄妹各佔一份,他的妻子莫妮卡佔一份,過世的史蒂芬佔一份,並由格林繼承。另外,不動產這類,也像拼圖一樣分配得很平均,彰顯公平。繼承人當中好像只有約翰不太滿意,不過,在史邁利承諾讓他就任墓園總經理之後,他便接受了。現如今,約翰好像又有什麼話要說。

「那你說,遺囑做了怎樣的修改?」

「我還不知道。」哈定聳了聳肩。

「不知道?今天不是為了宣佈修改後的遺囑才把我們叫來的嗎?」

「本來是這樣的。可我來這裡之前去見了史邁利,結果他跟我說新的遺囑還沒寫好。他還說他打算享受一下最後的這段時光,所以遺囑會在他死後才——」

「可惡,這不是耍我們嘛!」約翰快言快語地罵道。

傑西卡也在一旁嘆氣。

「他可能認為這樣做,我們就會在他死前對他好一點。都到這個節骨眼兒了,還給我們添堵。」

「關於遺囑,我想到了一件有趣的事。」哈斯博士以一副事不關己的輕鬆態度插嘴道。

約翰出於禮貌地問:「是什麼有趣的事?」

「是這樣的。大約一百年前,蘇格蘭有位非常有錢的夫人,留下了一份與眾不同的遺囑。遺囑上說,只要她的肉體還存在於世間,她的丈夫就可以管理她的財產。夫人死後,她的丈夫馬上找來一名叫約翰·亨特的男子。這個亨特是一位知名解剖學家的弟弟,他掌握著當時最先進的技術,便把最新發明的防腐劑注入了夫人的動脈。然後,他們再把穿著上好服裝的夫人裝進有玻璃蓋的容器裡,供前來弔唁的賓客們瞻仰遺容……」

「這就是遺體儲存術嘛。我們的殯葬習俗就起源於此。」詹姆斯接話道,「哎喲,在專業人士面前你就別班門弄斧了。不過的確也有這種說法啦。至少和古埃及人用碳酸蘇打水泡遺體的做法比起來,剛才說的做法跟我們的更接近。」

「這跟我老爸修改遺囑又有什麼關係呢?」約翰不耐煩地插嘴。

「現在世界亂套了,連人死了都能復活,他該不會是想交代我們,他死了以後不要為遺體做防腐處理吧?」

傑西卡的這番話讓周圍的人重新緊張了起來。一臉困惑的約翰問哈定律師:「安德烈,如果不考慮老爸遺囑的內容,但是留下遺囑的死者——我是說如果——復活了,財產該怎麼分配啊?」

哈定律師皺著眉思考了一會兒。

「唔……你是說死者復活嗎?確實是個棘手的問題。首先,所謂繼承,應該是從被繼承人死亡的那一刻算起。不過在繼承問題上,對於死亡的界定尚有很多爭議。比方說被繼承人宣告失蹤一定時間,那麼就算本人還活著,也算作死亡;再有,只要確定被繼承人在災害中喪生,即使找不到屍體,也可以做出死亡判定。但是,除了這些特殊情況外,繼承開始生效的時刻都是以臨床死亡時刻為準,也就是心跳和腦電波停止的時刻,死亡診斷書上記錄的時刻。這也是法律上所說的‘死亡’。結果現在,臨床已被判定死亡的人一個個又都復活了,而且他們似乎還擁有與生者無異的意識和行為能力。」

「那不就是……活死人?」

「對!問題就出在這裡。既沒死也沒活著,而是介於兩者之間。若這種情況持續下去,今後活死人越來越多的話,我看全美國的法律人士有一半要去看心理醫生了,另一半要一邊瘋狂學習古時的法律文獻,一邊努力改變自身的固有觀念。」

「怎麼改變?」

「這個嘛,比如規定完全死亡才是法律上認定的死亡。也就是必須肉體腐壞或化為灰燼了才能叫死亡,臨床死亡不算,必須是各種意義上的徹底死透了。如此一來才能避免爭議吧。」

「法律會承認活死人具有意識和行為能力嗎?」

「哎喲,我又不是智慧女神密涅瓦,只是一介凡人律師,這種難題也不是三言兩語就能回答得出來的啊。由於某些死者的精神活動與活著的時候沒兩樣,所以也不能把他們當作禁治產人,不能立即判定他們喪失了法律上的行為能力……不過,換個角度想想看,他們的肉體經歷過死亡,幾天或幾個月後也是會腐爛的。對於這種人,法律該承認他有意識和行為能力嗎?唉……社會的動亂看來是無法避免的了。」

「那生者和死者到底誰有份兒,不就分不清了嘛!」

「最大的問題,不用我說你們也該知道,就出在遺產繼承上。已失蹤或已認定在災害中遇害的人又突然跑回來,引發糾紛,這種偶然事件也不是沒出現過。今後要是連死者復活後要求刪改遺囑的情況都要考慮進去的話,也太傷腦筋了。而且就算死者不更改生前所立的遺囑,也還是存在問題啊。」

對這無盡的法律講義感到無聊的伊莎貝拉插話道:「啊!這些大道理我聽不懂——所以說,約翰,你到底能不能拿到遺產?」

雖然她的語氣中不帶一絲惡意,卻表現出習慣被眾星捧月的女人所特有的口無遮攔。約翰被問得不知該怎麼回答,伊莎貝拉繼續糾纏不休。

「大理石鎮的房子你能買得起吧?我想快點兒搬去那裡住啦。你瞧瞧,巴里科恩家的老房子又破舊又陰森,窗子小小的,對肚子裡的孩子也不好。搬去那裡後可以住義大利式別墅,窗戶和露臺都足夠寬敞,光線也很足……」

「咦,你們要買房子了?」傑西卡問。

「是啊,結婚以後要過去住,是我們的新居喲。有空來玩呀。」伊莎貝拉天真地回答。

詹姆斯看著約翰。

「你還真有錢啊。」

威廉也不失時機地加入對長兄的挖苦中。

「是啊,從死人那裡賺來的錢,不用來蓋墳墓,而是變成墓園主人的私人豪華義大利別墅啊!」

「喂!你可別亂說。」約翰怒視威廉。

「咦,我說的不對嗎?你私自挪用修建墓園款項的事,連老爸都知道了,不是嗎?」

傑西卡一臉驚訝。

「呀,這麼說來,老爸會想修改遺囑,就是因為這個嗎……」

約翰沒理會傑西卡,對威廉說道:「你這傢伙,是不是跑去跟老爸告狀了?」

威廉笑著聳了聳肩。

「誰知道呢?就算我不說,你拿墓園的錢還債、買房子的事,也早都廣為人知了。」

「我是墓園的總經理,這一點老爸之前也承認了。我做什麼,還輪不到你多嘴。」

「我們可還沒承認。」這次輪到詹姆斯展開反擊,「你這個人,一向討厭殯儀館,在外面做其他工作混不下去了,又恬不知恥地跑回來,跟我們爭經營權。這算盤也未免打得太精明了吧?」

約翰猛地從沙發上站起身來,腿上的貓嚇得趕緊跳了下去。憤怒的殯儀館經理把在場的每一個人都瞪了一遍,宣佈道:「我沒空聽你們廢話。總之,墓園將由我來繼承,這是已經決定了的事。如果你們識相的話,就別再礙我的事了。」

跳到地上的貓叫了一聲,鑽到詹姆斯那邊的沙發底下,躲在角落。詹姆斯避開貓,厭惡地看著貓的尾巴。雖說飼主的惡劣本性可能會「傳染」給寵物,可他這反應也未免太過激了。約翰此時開啟裝貓的籃子,趴在地板上叫著貓的名字:「索瑞、索瑞,抱歉哪!」

就在這時,對這些愚蠢兒女的爭論漠不關心的莫妮卡,攏了攏散開的頭髮,衝著約翰的屁股說道:「大家都辛苦了。說的盡是些我聽不懂的話。對了,傑4森4也有分到錢吧?」

「莫妮卡,傑森他已經……」

哈定律師正想解釋,卻被約翰以目光制止。那眼神的意思是:講了也沒用。

莫妮卡似乎一點也不介意這樣的小動作,繼續追問:「還有,我的丈夫……史邁利,是什麼時候死的?」

註釋:

貓的名字是sourire,法語,微笑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