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粉紅色的靈車

生屍之死 山口雅也 第2頁,共2頁

單調的一一三號公路對格林來說早已毫無吸引力,他一邊開著車,一邊回想自己來到這片墓園的前前後後。

大約三個月前,正在波士頓忙著提交大學申請的格林收到了一封信,寄信人是巴里科恩家族的律師。信中提到,一家之主史邁利的身體每況愈下,因此他立下遺囑,分配了一部分財產給格林。為此,律師希望他能夠親自來一趟。

格林讀完這封信後驚訝萬分。為什麼這麼說呢,是因為他自打出生以來,別說史邁利爺爺了,巴里科恩家族的親戚他連一個都沒見過。格林的生父史蒂芬是巴里科恩家族的小兒子,不過自從年輕時與父親史邁利大吵一架後,他便離家出走了。

離開巴里科恩家族以後,史蒂芬加入了海軍,以軍需官的身份去了日本。在東京,他與曾從事過翻譯工作的女子結了婚,生下了格林。因此格林擁有一半日本血統,甚至有個叫「京人」的中間名。母親給他取這個名字,就是要他不要忘記自己是在東京出生的。

自打離開巴里科恩家族後,史蒂芬就與家族裡的所有親人徹底斷了聯絡。格林在小時候也曾納悶,為何父親很少提及自己的父母兄弟,卻沒有勇氣問父親。而且母親說過:「總有一天,你的父親會主動告訴我們的。」

然而,母親的這番話終究沒能成真。格林十三歲那年冬天的某個寒冷的夜晚,參加完家庭派對駕車回家的父母,被無證駕駛的青少年開的快車正面撞上,當場成了車下亡魂。

在格林的記憶裡,當天發生的事情就好像電影中的一幕,由於過度悲傷,他的心麻木了。周圍的大人們都在忙著處理殯葬事宜,他卻沒有一絲真實感。這一切就好像一場未經他許可就擅自推進劇情的荒唐電影,父母雙亡的記憶像是電影裡的定格畫面,在格林年幼的心中永遠地按下了暫停鍵。沒有機會跟當場死亡的雙親作最後的告別,只留下一張沒有聲音也沒有文字的照片——身穿晚禮服的父親,粗壯有力的脖子上繫著灰色的領結,母親纖細優雅的手臂上戴著白色絲質手套,染上鮮紅色血跡的這些物品在雪夜裡顯得格外美麗——只有這不合時宜的想象,宛如一張老照片,一直殘存在他的記憶中。

從那以後,格林被外婆收養,祖孫兩人相依為命地度過了很長一段時光。然而格林高中畢業前,外婆病倒了,沒過多久就與世長辭。對那時的格林來說,這又像是另一場電影——趕到醫院的他被忙著搶救病人的醫生和護士粗暴地推開,連跟外婆說句話的機會都沒有。等到外婆終於看向格林,勉強張開嘴巴想要說些什麼時,他還來不及湊上去聽,醫生就用氧氣罩將她的嘴巴堵住了。一切就都結束了。再一次,格林沒能從摯愛的親人口中聽到他們的遺言。

從此之後格林就變得有些奇怪。在變聲期到來之前父母雙亡,成年之前又失去了唯一的監護人。在這個孤苦伶仃的少年的心中,「死亡」這個詞取代了親人們的愛,留下了深深的烙印。

不管是否接受,已然失去親人的格林不得不開始思考「人類為何會死亡」這件事。父母、外婆,他們都在死前連一個字都沒說就離他而去。格林發瘋似的翻閱古今中外的書籍,想要探求死亡的秘密。他認為,用這種方法或許可以瞭解其中毫無常理的人生秘密,從而讓他接受親人的死亡。

結果,他還是一無所知。「死亡」對於尚且年幼的他來說是老練的惡魔,一面嘲笑著他的無知,一面從他的指間溜走。

於是,格林從高中退學,將外婆留下的一點點遺產變賣後,遠渡重洋來到了英國,從此他的生活變得荒唐而放縱。為了消除獨自面對死亡的不安,他加入了朋克族,和倫敦的不良少年一起玩吉他、朝馬路上吐口水、攝入危險藥物。然而過了一陣子之後,他發現自己依舊無法對死亡視而不見。所謂的朋克族,就是一群讓自己的內心世界和外在現實世界發生激烈碰撞,再趁機從產生的裂口來窺探「死亡奧秘」的一群人。說到底,他們也不過是一群行走在通往死亡道路上的「活死人」(livingdead)罷了。與他們在一起,也並不能讓人忘記死亡這件事。格林的心思進而從成天只會叫喊著「沒有未來」的頹廢朋克上轉移開,他不再逃避死亡,而是重新思考起死亡的意義,並重新拿起書本尋找答案。然而,朋克喜愛讀書——這個滑稽的行為使他受到同伴的排擠並被敬而遠之也是早晚的事。最後,連最差勁的同伴都開始嫌棄他,格林再次成為孤身一人,獨自面對心中的「死亡」,只留下怪異的朋克裝扮和嗑藥的惡習。

在倫敦醉生夢死的日子裡,格林突然萌生出去美國唸書的念頭。他看中了位於波士頓的殯葬科學大學,那裡有為將來志願從事殯葬事業的人所開設的課程。美國的殯葬業擁有其他國家無法比擬的特殊發展歷史,在火葬場工作比普通醫生的社會地位還高,因此開了幾所相關的大學。格林打算在大學裡學習遺體防腐。所謂遺體防腐,指的是屍體的防腐處理和為死人化妝的技術,在美國,想要拿到相關執照並非易事。

這是一種飲鴆止渴的方法。為了解開盤旋在心中的對死亡的疑惑,格林拋下書本,決心面對真正的死亡。就在某個夏天的傍晚,即將燃盡的夕陽消失在泰晤士河岸線時,格林從倫敦出發了。

經過好一番心理鬥爭才來到波士頓的格林,卻恰好在此時接到了巴里科恩家族的來信。之後他才得知,年邁的史邁利爺爺一直在尋找他這個遺落在外的孫子,著實花了不少心思、時間和金錢。

閱畢信件,格林一方面因為收到來自陌生親人的召喚而感到困惑,另一方面又覺得這一切都是冥冥之中的天意。他回憶起小時候曾聽父親說過,巴里科恩家族在新英格蘭鄉下經營著墓園。雖然當他決定去讀殯葬大學的時候,還不知道自己其實是巴里科恩家族的人。或許因為身體裡流淌著巴里科恩家族的血,才讓他做出這樣的選擇吧。想到這裡,格林的內心總會陷入微妙的糾結中。

經過了一個晚上的深思熟慮後,格林終於決定前往巴里科恩家族所在的新英格蘭鄉下——墓碑村。念大學的計劃或許會因此泡湯,不過,若能在巴里科恩家族經營的墓園裡工作,對於想要探究死亡之學問的他來說,也是一次千載難逢的機會。

只不過,巴里科恩家族的成員未必會對格林的到來表示歡迎。雖然年邁的史邁利爺爺願意接納認可他,但其他親戚都把他這個朋克小子當成可疑的外來者,始終提防著他。

柴郡與格林處於同樣尷尬的境地。正如先前所說的那樣,柴郡的母親現在是格林的大伯父約翰的情婦,並懷了他的孩子,所以根本沒心思去管柴郡這個「拖油瓶」。不過,就算不是出於相似的命運,這兩個在新英格蘭鄉下同屬「異類」的年輕人,最終也會因為氣味相投而走到一起吧。

史邁利爺爺後來總算是撐過了病痛的折磨,而格林也就住進了巴里科恩家宅邸,並在墓園裡幫忙。

就這樣過去了幾個月,對單調的墓園工作感到厭煩的柴郡突然宣佈要去巴黎遊玩。她隨心所欲地玩了大概一個月,之後回到紐約,並聯絡了格林,要他來紐約和她會合。格林也難得想要換換心情,便去了許久未造訪的紐約,與柴郡盡情狂歡了數日。兩人現在所乘坐的粉紅色靈車就是在紐約購入的「特產」,此刻,他們正在返回巴里科恩家宅邸的路上。

3

粉紅色靈車在一片典型的新英格蘭風景中呼嘯而過,沿途可見佈滿新教風格建築的村落,以及坐落在遠方山谷中的大理石開採場。格林看著已經看慣的風景,腦海中卻思考著跟生活毫不相關的事情。

死亡……然後復活。

這便是此刻盤踞在格林腦海中的念頭。

從英國遠渡重洋來到新英格蘭這片土地,並建立起最初的殖民社會的清教徒們,自稱是《聖經》故事中朝聖者亞伯拉罕的後裔,是一群堅信末日審判說的人。他們夢想著在這裡建立一個千年王國,堅信人類歷史結束的那天末日審判終將降臨。但那之後,打造千年王國的美夢逐漸演變為美國的建國神話,支援並推動著這個龐大的國家,成為其內在的精神力量。歷任美國總統在發表就職演講的時候也都受到了那位朝聖者的遠大夢想的啟發吧。

嚴格來說,美國也算是個宗教國家,格林心裡這麼想著。不僅是政治家,就連搖滾明星也都歌頌著「美國夢」,與其說它是凡人慾望的集中體現,倒不如說是這片被開墾的土地,自古以來灌輸給前來此處的開拓者們的一種「靈魂」上的感召。

此刻,我就要投入美國「靈魂」的發源地,新英格蘭的懷抱中。

想到這裡,格林突然感到一陣莫名的不安。的確,在物質層面,繁榮的美國已經實現了千年王國的夢想;但相對的,這個強大的國家也在不斷衰敗。萎靡的經濟狀況、未知病毒引發的傳染病、大麻氾濫、環境汙染……正如萬物總有滅亡時,這個國家也蒙上了死亡的陰影。

突然間,格林又想起美國人的先祖所深信的一件事。

世界末日降臨的時候,所有死者都會復活,與生者一同接受上帝的審判……

自己不是虔誠的天主教徒,怎麼會有如此迷信的想法?八成是被新英格蘭這片古老的土地所孕育出來的不可思議的靈氣給害的,格林心想。然而再過幾個小時,他將意識到「死亡」是更加現實的事物——在他身邊發生的「死亡事件」讓他不得不開始這麼想。

格林的史邁利爺爺,顯然快要離世了。

另外,美國各地頻頻出現死者復活的詭異事件。

格林剛才還在想自己的死,現在又開始認真考慮起史邁利爺爺的死來了。

他是否已經去世了呢?他死後會不會也在此地甦醒過來呢?

恰在此時,收音機裡傳出約翰·列儂低沉的歌聲。歌詞的內容是關於一個知道死亡真相的女人。

註釋:

一位約翰·列儂的知名研究學者,這是他眾多筆名中的一個。

位於美國東北部地區。

出自美國偵探小說作家羅斯·麥克唐納的作品《象牙色的笑容》(theivorygrin)。

綽號來自「grin」,這裡將其音譯為「格林」。

米爾·巴哈杜爾·阿里所著的《接近穆塔希姆》是一本虛構的偵探小說,出現於阿根廷詩人、作家博爾赫斯的一篇為不存在的書撰寫的短評文章《接近穆塔希姆》中。

莎嘉,saga,多指古代挪威或冰島流傳的英雄探險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