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顛茄

醫生瞪大了眼睛。「可如果清音吃了這種毒果就活不了了吧?但她還活著啊……」

「雖說只要0.1克就能毒死人,可這個資料並不是在人身上做過實驗而得出的,所以沒辦法斷定。而且清音可能吃到一半就吐出來了,還有效果也可能因人而異。清音確實還活著——不,應該說她是倖存了下來……」

「原來如此,我明白你想說什麼了。你的意思是,和剛才你說的那個吃了毒果實而變成狼的男子一樣,清音也出現了類似的狀態,對吧?」

「稍微有些不同。我認為與其說是出現了由顛茄的主要成分顛茄鹼引發的早期症狀,不如說清音是因為吃了這種惡魔果實,留下了嚴重的後遺症。也就是說,清音吃了顛茄後倖存了下來,但代價就是陷入持續的譫妄狀態……」

「說起譫妄狀態,就是分不清幻想和現實的界限,意識陷入混亂……」

「正是如此。唉,真是一件糟糕的事啊!」政義呻吟起來,「清音小時候曾有過被人偶師父親關在工作間裡一整夜的經歷。聽說在那之後不久,她就變得非常害怕女性人偶。那種恐怖的經歷和由惡魔果實引起的譫妄狀態結合在一起,使清音根本無法將人和人偶區分開來。對她來說,人和人偶的界限如今就像雲霧一樣模糊。」

醫生瞪大了雙眼。「清音對優子是人偶一事深信不疑,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全都是這些黑色果實的錯!」

政義沒有用手去指,但兩人都把目光投向了桌子上的小果實。

「顛茄是惡魔的植物,惡魔的果實讓清音陷入了幻想,真是一言難盡啊。名叫優子的人不存在,但名叫優子的人偶存在——顛茄在清音腦中植入了這樣的幻想。」政義雙手捂臉,咬著牙哭了起來,「我到現在都還是無法相信啊!」

「真是讓人難以想象……真可憐啊,優子和清音都太可憐了。清音在自己不知情的情況下被惡魔的果實迷惑了,變成了被操控的人偶啊!」

「可是,為什麼不讓清音靠近房間呢?為什麼不把優子介紹給清音呢?我不明白……」

「優子也……」政義抽泣著,「優子也患了肺結核。我不想讓清音靠近優子,不想把病傳染給她。她來我家工作之前,與她相依為命的父親剛因肺結核去世不久。看護優子的工作一直都是由我一個人做的。還有,優子患了肺結核這件事是秘密,我沒有告訴任何人,也沒有告訴清音。您應該明白,在這個封閉的村子裡,人們會用怎樣的冷眼……我不想再讓優子像我前妻那樣飽受冷嘲熱諷。」

沉默又一次籠罩了房間。政義覺得好像快要被什麼沉重的東西壓垮了似的,腳下失去力氣,身子開始癱軟,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撐不住。

汗津津的胳膊變得冰涼,醫生嘆了一口氣。

政義重新坐好,凳子又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請告訴我,優子那天晚上沒有吃清音做的飯,是吧?清音還說,優子對她的呼喚聲也沒有任何反應,被抱起來的時候也沒有反抗,就連被澆了煤油也沒逃跑。這到底是為什麼?優子為什麼會任由清音擺佈呢?」

政義慢慢地思索著。他想吐,但不知是因為房間裡通風差還是天氣酷熱難耐,他只是覺得不勝悲傷,無所適從。

「優子常常陷入恍惚。她會茫然地望著前方,面無表情,一動不動。對了,就像人偶一樣。一旦陷入那種狀態,優子就很難清醒過來,除非有人用力搖晃她的肩膀或者在她耳邊呼喚。只有在極少數的情況下,她才會自己醒來,因此就算把她放在地上……」

一閉上眼,優子燃燒時的樣子就浮現在腦海中。

對不起。每次想起優子,政義的心中都會充滿內疚。

對不起。

我就是不幸的根源。

「啊,顛茄的果實……」醫生髮出嘆息般的聲音,「只能說桌子上的這些果實讓清音和優子都掉入了陷阱。可是,這種能讓一個少女分不清人和人偶的危險植物為什麼會生長在你家裡?」

政義把手指抵在額頭上,苦惱地垂下了頭,沉思良久後才用低沉的聲音講述起來。

「鳥越家自古以來就是名門望族,可是實際上我身體裡流淌的並不是鳥越家的血液。」政義的聲音微微顫抖著,「我聽母親說,好幾代之前,一個帶著孩子的女人倒在了鳥越家門前。這就是因果報應的開端。」

「因果報應?」

「是的。當時鳥越家的主人不該照顧那個帶著孩子的女人。母親沒有明說,但我想那個女人或許迷惑了鳥越家的主人。不,一定是這樣。那個女人就是出於這個目的才倒在鳥越家門前的。」政義悲痛不已,「鳥越家的主人有妻子,可她在那個女人到來之後突然死了,鳥越家的主人隨即就娶了那個女人做新的妻子。」

「新的妻子……」

「嗯,是的,這還沒有完——那個女人一成了鳥越家的人,鳥越家的主人就死了!」

醫生嚥下了一口唾沫。

「那個女人和她的孩子繼承了鳥越家的家產,我身上流著的便是她孩子的血,而不是鳥越家的血!」政義不禁淚流滿面,「鳥越先生和夫人溘然離世——啊,我的胸口好像要裂開了!我的祖先毫無疑問毒殺了那對夫婦,攫取了鳥越家!聽說那個女人到鳥越家時,她的孩子手裡握著一枝花。現在我終於知道那枝花是什麼了!村子裡的人對鳥越家冷眼相待,並不僅僅是因為肺結核啊。他們一定知道我的祖先對鳥越家的所作所為!」

醫生想要讓政義冷靜下來,但政義站起身來,緊握的拳頭不住地顫抖。

「這是因果報應,這就是延續到我身上的被詛咒的命運。鳥越家的祖先在復仇!啊,我無能為力,殺死優子的正是我這個與惡魔簽下契約的人的後代!不只是優子,還有我的前妻,還有清音……一切不幸的根源都是我!」

政義大叫著,抬頭望向天花板,顧不上拭去潸然流下的淚水,哭泣不止。

醫生皺起了眉頭,閉上眼睛,默默等待政義的淚水流乾。

這是註定的嗎?

政義靜靜地看著桌子上的黑色果實,開口了。他甚至沒注意到自己站了起來。所有的顏色都從他心中脫落了。「帶著惡魔之花的孩子和他的母親在鳥越家門前演那出戲時,一切就已經註定了吧?」

醫生沉默片刻,用手帕將那些黑色果實原樣包好,起身塞進政義手中。

政義發現醫生的手也在顫抖。

「趕快燒掉吧。不只是這些果實,還有生長在你家的顛茄,全都燒掉吧!然後再把清音接回去。我會為她治療後遺症的。就算無法治癒,你也要把她接回去,因為現在你們倆都是孤身一人了,不是嗎?心情平復後再慢慢告訴她吧。你們一定都很痛苦,請慢慢地接受這一切。因果報應什麼的,就讓它在你這一代結束吧!」

政義緊緊握住醫生遞給他的顛茄果實,崩潰似的跪倒在木地板上。醫生靜靜地離開房間後,仍然可以聽到政義的嗚咽聲。

醫院裡遠遠地傳來了嬰兒的哭聲。

哎,父親,你在聽嗎?我啊,有喜歡的人了。是一個很優秀的人。父親你也喜歡他的。

清音對著坐在身旁的人偶,不停地說著。那是父親的遺物。明亮的陽光從窗外照進來,溫柔地灑在床上的清音身上。一陣風吹過,病房的白色窗簾輕輕飄揚,好像在說「過來,過來」。

父親,今天天氣很暖和。回到家之後,我得把幫他洗好的衣服拿出去曬呢。

人偶沒有一點兒回應。清音歪著腦袋。

有些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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