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音舉著點燃的蠟燭呼喚優子。燭火來回搖擺,照在清音的臉上,宛如在跳舞。
吱吱,吱吱……清音穿過走廊,來到政義的房門前。政義外出了,不會在房間裡。如果他說的是真的,那麼房間裡現在應該只有一個名叫優子的女人。
然而看到門外的托盤時,清音心裡一陣悲傷——食物和拿來時別無二致,沒有人動過。
老爺,如果房間裡真的住著一個名叫優子的女人,放在這裡的食物怎麼會絲毫沒有減少呢?您口中的優子在兩年前已經死了,您只是在人偶身上看到了逝去的妻子的幻影,不是嗎?
「打擾了。」清音噙著眼淚,推開了紙拉門。
開啟房間裡的電燈後也根本看不到半個人影,只有面色蒼白的女孩模樣的人偶並排放在那裡。柔和的燈光映出人偶白皙圓潤的臉頰和烏黑柔順的長髮,令清音倒吸了一口涼氣。
究竟有多少年沒像這樣身處被人偶包圍的夜了?清音想起了小時候在人偶師父親的工作間裡過夜的情形。
清音害怕人偶。她們好像總在盯著自己,令人厭惡。她們是不是下一秒就要動起來?在移開視線的瞬間,她們是不是就會摘下面無表情的面具笑出來?或是像號啕大哭的孩子那樣,身披不齊整的紅色和服,騎著馬飛奔而來?每思及此,清音都害怕得想趕快逃跑。
房間中央鋪著兩床被褥,一床是政義的,另一床應該是優子的。
可是睡在被褥中的那張雪白的臉怎麼看都不屬於人類,而是人偶。
清音確信這個人偶就是優子,而且很可能是父親的作品。
清音掀開被子,發現人偶穿著一身白色睡衣。我洗的是人偶穿的衣服——清音想要扼制這個想法,卻無能為力。
一直以來,我不就是被這個名叫優子的人偶操控的人偶嗎?而且被操控的不僅僅是我自己。
清音抱起優子。
走出房間,關上燈,並排陳列的人偶全都沒入了黑暗之中。
這時候,人偶或許在笑,也或許在哭。
清音把優子抱到庭院中央,讓她仰面躺好,然後點燃了蠟燭。燭火來回搖晃,在清音的臉和優子面無表情的臉上投下了顫動的黑影。庭院裡形成了一個朦朧地浮動著的明亮空間。
這個人偶迷惑了老爺,以長眠於墓裡的優子的名義被老爺寵愛。
想到這裡,清音把瓶子裡的煤油潑到了優子身上。白色睡衣很快吸收了煤油,變得透明。清音繼續潑著煤油,直到瓶子變空才把它放在地上。
地上的優子被煤油浸溼,反射著燭光。清音心想,這個人偶真美,比這個世界上任何一個人都美。
清音靜靜地點著了火。
火焰瞬間將充分吸收了煤油的白色睡衣吞沒,膨脹起來。包裹著優子的火焰比蠟燭明亮數倍,照亮了鳥越家的庭院。
如同白晝一般,清音心想。她看著那火焰,眼眶熱了起來。
人偶在燃燒,老爺深愛的人偶在燃燒。清音反覆想著這句話,後退一步,遠離了火焰。
火焰包裹著優子全身,全然沒有要停下的跡象。
火星飛濺,在沒有風的夜空中升騰。在沒有月光也沒有星辰的黑夜裡,火星飛到了又遠又高的地方,閃爍著紅色的光亮。
突然,政義激動的喊叫聲傳來。
「這是在幹什麼?!優子!優子!」
政義把皮包扔在門口,拼命衝到火焰旁。
「啊!這……這……」
政義完全說不出話了,只是一次又一次激動地喊著。他迅速脫下外衣蓋在火焰上,緊接著自己也撲了上去。周圍只剩下蠟燭和滲入地表的煤油燃燒著的火焰。
「老爺!那是人偶!優子已經不在了!清醒一些,老爺!」
可是政義彷彿當清音不存在似的,不斷地喊著「優子,優子」,眼淚止不住地落下來。
「老爺!您看看我,老爺……」
政義用自己的身體撲滅了火,用力地抱著被火燒灼、美貌不再的優子。他一次又一次地貼近優子的臉,哭泣著道歉。
「啊,優子,對不起,對不起……」
他用盡全身力氣哭喊著,彷彿靈魂被切掉了一塊,全身顫抖不已。
看著眼前的政義,清音痛徹心扉。
政義緊緊抱著優子,哭泣不止。清音從背後抱著政義,也放聲大哭起來。
丟在地上的蠟燭熄滅了,殘存的火星燃燒著,微微照亮了清音臉頰上滑落的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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