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睜開眼睛剛好能看見米勒的腳。他正在將錨索圍繞穹頂擺好,到我這裡時,他將繩子的一端從我背後和我倚靠的地方之間穿了過去。過了一兩分鐘,他蹲在我前面,開始繫繩子。等到這些都完成後,他套上起吊絞轆的上滑車,然後把頭朝我伸了過來。
「能聽見我說話嗎,亞瑟?」
「嗯。」
「如果你不動,就待在這裡,會感覺舒服些,是嗎?」
「我不知道。」
「你現在很安全,不是嗎?」
「是的。」
「那麼聽我說,你可以從這裡拉絞轆。睜開眼,抬頭看看我。」
我努力睜開眼,看著他。他脫了外套,看上去比以往更加瘦削。「漢斯會在邊兒上,」他繼續道,「用他沒受傷的手把我的外套墊在下面。這樣,繩索就可以順利拉動而且還不會被割斷。聽明白了嗎?」
「嗯。」
「而你不用靠近屋簷那裡,只須聽從命令收放繩索就行。」
「我不知道,要是我手發滑了呢?」
「嗯,那就糟了,因為那樣的話,你就只能獨自對付漢斯了,而他肯定會保證你也打滑的。」
他扯嘴一笑,露出的牙齒就像成排的墓碑。突然,他從旁邊的鉛板上拾起一圈繩子,塞進我手裡。
「準備幹吧,」他說,「記住繩子有彈力。我不介意下去的時候慢一點兒或上來的時候快一點兒。漢斯會給你訊號,讓你下放、停止或上拉。」他指著鉛板上的一塊隆起,「把腳抵著這裡,好吧。」
母親去世的那天,伊瑪目來過,他吟誦著可蘭經的詩句,說道:「現在嚐嚐曾被你稱為謊言的烈焰之苦吧。」
米勒把繩子末端繞過我的胸膛,並牢牢繫緊。然後他將鬆弛的繩索絞入滑車說:「準備好了嗎,亞瑟?」
我點頭。
「那麼看著漢斯。」
我將目光轉向費舍爾,先是他的腿,而後是他的身體。他正採取右側臥的姿勢,肩膀墊在米勒的外套上,右手則擱在絞轆上,準備進行操縱。我不敢再向靠近邊緣的地方看去。因為我知道自己會暈倒。
我看到米勒戴上一副手套,踏進吊索,然後爬了下去,消失在我面前。
「就是現在。」費舍爾小聲說。
繩子的衝擊力不是一下子就來的,首先要應對尼龍自帶的彈力。我手上全是汗,又溼又滑,於是就把繩子纏到包著袖子的左臂上,這樣可以給我更多的緩衝。等到最大沖擊力來臨時,胳膊上繞的繩圈就像止血帶一樣崩緊。壓力忽高忽低,隨著絞轆逐漸穩定,我能感覺到米勒在吊索裡上下晃動。
「穩住。」費舍爾右手心向下,按在絞轆上。
我旁邊滑車的錨索不動了。
「慢慢往下放。」
我讓繩索順著手臂往下滑,然後繩子又開始晃動。
「繼續,勻速往下放。」
我繼續往下放繩子。現在繩子的晃動已經沒有那麼劇烈了,只是偶爾會振動一下。米勒一邊下降一邊用腳抵著牆面來穩定自己。我看著旁邊的繩圈在不斷減少,心裡又湧起新的恐懼。繩子的末端套在我胸前。我現在不能解開它,否則繩子會滑下去。如果這卷繩子不夠長,沒法讓米勒到達下方的百葉窗,費舍爾肯定會讓我靠近屋簷處。
繩子大約還剩6尺長的時候,費舍爾舉起手說:「停,拽住。」
我總算鬆了口氣,甚至沒有注意拉緊的繩環把我的手臂勒得生疼。我閉上眼睛,繼續低著頭。
繩子輕微地抖動著,過了一兩分鐘,有微弱的咔嚓聲傳來,應該是米勒在搗弄金屬百葉窗。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我的左臂逐漸開始發麻。下面又有聲音響起,是一種空心的敲打聲。聲音沒有持續多久,費舍爾就對我發出嘶嘶聲。我再次睜開眼睛。
「再往下放一點兒,要很慢很慢。」
我照做了,同時能感到拉緊的繩子突然鬆了下來。米勒進去了。
「歇歇吧。」
我鬆開手臂上的繩子,開始揉搓手臂直到感到針扎一樣的疼痛。我沒有再去試著按摩消散疼痛。它們能讓我將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到手臂上,而不去想其他亂七八糟的事情,比如體育老師讓我潛水的那天。學生軍訓時,必須會游泳,而且每週一次,每個方隊不會游泳的男孩都要被集中拉到劉易舍姆公共泳池學習。要學習游泳,必須先學會潛水。我不在乎游泳的部分,但是當頭浸入水下時,我總是害怕自己會溺水。有一段時間,我成功逃掉了潛水課程,因為我一直告訴體育老師我的耳朵有問題,後來他說我必須有醫生開的證明。我試著自己寫了張證明,但我不知道專業詞彙,被他揭穿了。我以為他會讓我給「豬鬃」批個條,但是他卻讓我潛水了。說是「潛水」,實際上就是他拎起我的一條胳膊和一條腿,然後把我扔進深水池裡,而且不停地這樣做。每次我設法爬上岸時,他都會把我再次扔進去,即使我嗆著水也不例外。最後,還是泳池的一名管理員出面制止了他。他當時已經結婚了,因此我給他的妻子寫了一封信,告訴她他如何在更衣室裡跟一些男孩鬼混,還不停地糾纏騷擾他們。但是,我大意了,因為我的筆跡與之前開假證明上的一樣,他肯定知道是我。當然,他沒法證明,因為他把那張假證明撕掉了。他把我帶到一個休息室,斥責我是「壞透了的小鬼」,但是也就僅此而已。因為他真的被鎮住了。等我意識到怎麼回事時,我真想踢自己一腳。如果我早知道他真的曾在更衣室裡跟男孩鬼混,我完全可以把他交給警察的。結果,我只是打草驚蛇,讓他更加小心了。他有一頭稀疏的褐色捲髮,留著軍官胡,走路時好像腳底安了彈簧。那學期結束後,他就離開了,去了另外一所學校。
費舍爾朝我發出嘶嘶聲,我睜開眼睛。
「準備拉吧。」
這次我把繩子纏到腰上,以便在必要時可以藉助體重讓自己遠離屋簷。
「準備好了嗎?」
我點點頭,緊緊抓住繩子。隨著米勒再次進入吊索,繩子猛顫了一下。然後費舍爾點頭說:「拉。」
我開始往上拉。屋簷邊緣上的外套跟繩子之間產生摩擦力,使得拉動變得格外艱難。汗水流進我的眼睛。有兩次我不得不停下來,將繩子系在腰上,擦擦手,緩解一下手指的抽筋。繩圈終是再次變大,然後費舍爾開始用他沒有受傷的手攥住絞轆的一根繩子說:「慢……慢點兒……停。」
絞轆瞬間鬆了下來,米勒咧嘴笑著穿過屋頂爬向我,他拍了拍我的腿說:「多虧有你,我親愛的夥伴。」
我閉上眼,點點頭。耳邊傳來嘩啦啦的聲音,我能聽到他一邊收拾絞轆,一邊跟費舍爾彙報自己的收穫。
「我們想要的都拿到了,還有些裝飾碟子的寶石。我甚至又把百葉窗給拴好了。」
我感到他在解我胸膛上的繩索。當我睜開眼睛時,他正在將天鵝絨布袋別到自己的腰帶上。費舍爾正忙著解錨索上的繩結。我爬了過去,開始幫他。我只想離開這裡,我知道他們一定得幫我。
費舍爾因為一隻手受傷,需要別人幫助才能翻上剛才的平臺。之後,米勒設法把我架了起來,讓我高到能夠翻過平臺。我手腳並用地爬到大穹頂底下安全的地方。等到米勒過來時,我已經能夠站起來了。
我們開始往回走,就跟出來時一樣,由米勒打頭。只是這次沒有拐彎。我們避開右邊的白宦官寢殿,直接穿過御膳房屋頂,到達救贖門旁邊的城牆。中間也有一處不太好過的地方,主要是對我而言,就在老水塔旁,但我還是手腳並用地穿了過去。然後,我們在牆頭俯瞰下面的禁衛軍大院。
靠牆的地方有一排高大的梧桐樹,米勒利用一根伸出的樹枝作為絞轆錨點。他先用吊索將費舍爾放了下去,然後是我。但他自己不會用吊索,因為那就意味著絞轆會留在樹上。米勒說自己不在乎絞轆,只是不想在事情完成後還留下任何痕跡。最後,他將錨索套在樹枝上,從牆上滑了下來。這樣一對摺,繩子的長度就不夠到達地面了,因此最後6英尺他是跳下來的,連帶繩子一起拽了下來。米勒像貓一樣輕巧地著地,然後開始收拾繩子。這一系列的動作完成後,他甚至連口粗氣都沒有喘。
現在換成費舍爾走在最前面,帶頭朝著與日間遊覽車所跑路線平行的外牆走去。米勒跟在我後面。就這樣走了一兩分鐘,龐大的蘇丹之門旁邊保安室的燈光映入我們眼簾,費舍爾開始放慢腳步。我們一直沿著樹蔭行走,但是現在樹木很快就到頭了。道路對面右側50碼的地方是聖艾琳教堂建築主體;道路前方則一分為二,右邊一條通向大門,左邊的一條收攏變窄朝內彎曲,通向山下的大海。
費舍爾停下來,盯著大門。
現在大門距離我們還不到50碼遠,我能看到守衛的哨兵。他把卡賓槍斜掛在肩膀上,正在摳鼻子。
費舍爾把嘴湊到我耳邊說:「現在幾點了?」
「差5分10點。」
「我們還得等等。」
「等什麼?」
「我們得從左邊順著山坡下去。警衛會在5分鐘內換崗,那時更安全。」
「我們要去哪兒?」
「鐵路,那是跟牆相連的地方。」
沿著海岸線的鐵路是有一段在大牆裡面,大約長四分之三英里。但是據我所知鐵路兩端都有哨所。我這麼說了。
他輕笑道:「哨所,沒錯。但是沒有門。」
米勒發出噓聲,警告我們保持安靜。
保安室的門開啟了,一束燈光照了出來,瞬間在門口勾勒出兩個人的身影。然後,隨著哨兵開始換崗,費舍爾碰了碰我的手臂。
「趁現在。」
他向前鑽出樹蔭,徑直越過荒草叢,上了左邊的岔路。道路陡然下斜,不斷變窄,最後只比小道寬點兒。因為斜坡的坡頂,不到30秒,我們就消失在哨兵的視野範圍內。費舍爾回頭看了一眼,確定我們沒有掉隊後,便以更為從容的步伐繼續前進。
前方是一片海,更遠處是位於亞洲那邊的海達爾帕薩和塞利米耶的燈火。海面上也有星星點點的燈光在移動,那是一艘渡輪,還有幾艘小漁船。白天,拿著電影攝像機的遊客們會耗費數百英尺的膠片來記錄這裡的景色。我覺得它真的非常美麗。但就我個人而言,無論是在怎樣的光照下,我都再也不想看到它了。
走了一會兒後,我們遇到另一條小道。順著這條路右拐,能夠到達外牆。費舍爾直接穿過小道,往下走去,進入一片荒地。這裡有成堆考古發掘的瓦礫,還有部分梯田,好像以前作為葡萄園耕種過。底下則是鐵路路堤。
沿著鐵路路堤豎了一排木柵欄,米勒和我在一旁等著,而費舍爾則去找柵欄破損的地方。他之前偵察時,早就選好了最容易通過的地方,就在我們右邊大約30碼處。我們爬過一些破木板,到達路堤邊上,沿著排水溝繼續走。5分鐘後,已經能夠再次看到大牆了。我們又走了100英尺,然後路堤就到頭了。如果我們還要走,就必須爬上去沿著橋上的鐵軌行走。
費舍爾停下身,轉頭問道:「現在幾點了?」
「10點15分了,」米勒道,「哨所具體是在哪兒?」
「在橋的另一邊,離這兒100米。」他又朝我道,「現在聽好了。很快會有火車過來。等它開始過橋時,我們到路堤最上面。最後一節車廂過去後,我們就開始以步行速度沿著鐵軌移動。等走上大約20米時,前方會有巨大的爆炸聲響起。然後我們開始跑,但不用太快。你聞過催淚瓦斯的味道嗎?」
「聞過。」
「你會再次聞到的,但是不用擔心。這是我們的催淚彈,不是他們的。還會有煙霧,也是我們的。到時候,火車剛剛經過,哨所那裡不會知道發生了什麼。他們可能會以為火車爆炸了。這不要緊。催淚瓦斯和煙霧會讓他們很難思考或看清東西。就算他們當中有人發現我們,也會有子彈或塑膠手榴彈阻止他。我們趁亂跑過去。然後,就像我說過的那樣,麵包車會在那裡接應我們。
「我們自己要怎麼處理混亂呢?」我說,「我們怎麼透過催淚瓦斯和煙霧找到自己要走的路?」
米勒在旁點頭說:「我問過相同的問題,朋友。我們本來應該戴上防毒面具。但是卡爾說的對。我們要藏的東西太多了,怎麼可能攜帶防毒面具?」
「我做過試驗,」費舍爾分辯道,「我之前試著帶防毒面具進去。但是被他們攔住了,因為我的口袋太鼓。他們以為我是想偷偷摸摸地帶照相機進後宮。你知道,他們在這方面查得很嚴。真令人尷尬。」
「那你後來是怎麼說的?」米勒問。
「我說我是個醫生。」
「他們相信了?」
「只要你說自己是醫生,人們什麼都會相信。不用擔心看不清路,只要沿著鐵軌走就行了,然後剩下的就交給卡爾。我們今天晚上的任務已經完成,現在只要等著火車過來就行了。」
我們等了25分鐘。
據費舍爾所言,這是一輛客貨混合列車,既拉著報紙、包裹和當地貨物,也載著一些乘客,通往伊斯坦布林和佩裡瓦南柯伊之間的一些小鎮。它咔嚓咔嚓地朝著橋上駛來,就像東方快車一樣吵鬧拉風。海面上有輕微的海風拂來。火車發動機冒出濃濃的黑煙,順著我們所在的路堤一側翻湧滾動,很快就將我們吞沒。
「走!我們走!」費舍爾一邊咳嗽,一邊氣急敗壞地喊道,米勒和我跟著他爬上路堤。
我們在那裡待了半分鐘,看著火車輪子在距我們鼻子約3英尺遠的鐵軌連線處一下下軋過,直到最後一節車廂經過。
「走!」費舍爾再次說道。我們磕磕絆絆地順著枕木凸出端與橋護欄之間的鐵軌一側往前走。
當震盪手榴彈爆炸時,我們離哨所大約還有70碼遠,即使是這個距離,爆炸聲也讓我的耳朵嗡嗡作響。在我前面的費舍爾開始小跑,幾乎就在下一秒,他絆到了什麼東西,摔倒在地。他的左臂撞到枕木,我能聽到他痛苦的吸氣聲。但是沒等我去扶他,他就爬了起來,並再次開始前進。
前方傳來喊叫聲,我能聽到催淚瓦斯的撲通聲和吱吱聲,還有煙幕彈的引爆聲。火車冒出的黑煙仍然四處瀰漫,但是不過一會兒的工夫,我就開始嗅到化學煙霧的味道。又跑了3碼遠,我看到費舍爾右手上的白色繃帶已經跑到他的額頭上。我也被催淚瓦斯所包圍,最初那種令人不適的反應開始從鼻竇擴散到眼睛當中。我踉踉蹌蹌地往前走,幾乎喘不過氣來。淚水開始遮擋我的視線,此時又有震盪手榴彈爆炸的聲音響起。一個身影隱隱約約地出現在煙霧中,從防毒面具後面瞪著我看。接著一隻手抓住我的手臂,將我拽向右邊。淚眼模糊中,我隱約看到一間亮著燈的房間,裡面有一個身穿制服的男人低著頭舉著手靠在牆上。然後,那隻手的胳膊攙著我跌跌撞撞地下了很長一段臺階。
我現在已經從煙霧的包圍中衝了出來,剛好能夠看到大眾麵包車的門。扶著我的手臂把我朝車推了過去。我差點栽進車裡。費舍爾此時已經上了車,不停地在旁咳嗽清嗓。米勒跟在我身後爬上車,上方的橋樑也在此時傳來更多手榴彈爆炸的聲音。接著是一陣跑動的腳步聲,幾個戴著防毒面具的人擠進車子。有人按下啟動器。車子在片刻後發動。我靠著一個空的裝貨箱蹲跪在地板上,有人正好踩在我腳上。催淚瓦斯的味道到處都是。我聽到哈珀的聲音從副駕駛座上傳來。
「都順利嗎,利奧?」
米勒一邊咳嗽,一邊咯咯地笑。他氣喘吁吁地說道:「狗已經自己吃飽穿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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