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利普小姐說道:「你不用是。」

「哈珀先生,我做不到。」

「為什麼?」

「因為我太害怕了。」

他笑了笑說:「這是我聽到你說過的最好的話,亞瑟,我之前還真有點兒擔心你。」

「我是說真的。」

「你當然是認真的。誰不怕呢?我也害怕,而且幾個小時後,我會更加害怕。這很好。如果你不害怕一點兒,你就不知道警覺。」

「我說的不是有點兒害怕,哈珀先生。我說的是很害怕。我幫不了你。」這是實話,我想象自己站在屋頂上,距離下面的馬路300英尺,實在不是我能接受的高度。

一陣沉默過後,利普小姐笑了說:「我不信,亞瑟。漢斯·費舍爾只有半隻手能用都不怕,你,兩個胳膊和兩隻手都好好的能抓住東西的你,會害怕嗎?這說不通。」

「抱歉。」我再次說道。

又是一陣沉默,然後哈珀看了利普小姐一眼,輕輕搖了搖頭。後者隨即向露臺走去。

「讓我們先把幾點說清楚,亞瑟,」他說,「我要你做的就是先坐會兒車,然後走會兒路,然後再拉根繩子拉20分鐘。你不會有任何危險。沒有人會朝你開槍。幹完後,你還會獲得2000美元。是吧?」

「是,但是……」

「讓我把話說完。如果你臨陣脫逃,我們要怎麼辦?」

「我想你們可以再找個人。」

「可以是可以,但是我們該怎麼處理你?」他頓了一下,又道,「你看,亞瑟,這不僅僅是找人幹活兒的問題。你現在知道的太多,已經不能置身事外了。如果你非要退出,那麼,我們將不得不採取其他方式來保護自己。你懂我的意思嗎?」

他當然明白我懂,我別無選擇,要麼在後宮的屋頂上嚇死自己,要麼採取更短更快的路線去警察的停屍房。

「現在去喝一杯吧,別再想那些沒用的了,」他說,「要想就想想那2000美元。」

我聳了聳肩說:「好吧,我只不過是說說我的想法,僅此而已。」

「你不會有事的,亞瑟。」他先行朝露臺走去。

我幾乎脫口就想問他,如果我因為恐高在拉絞轆的時候暈過去,米勒先生怎麼會沒事?但是這個問題還是想想算了。如果他發現我真的不只是膽小,而且還恐高,那麼他可能會認定我在各個方面都是一個太過危險的累贅。另外,我的理智現在也重新回籠。圖凡眼裡的「政治危險分子」現在經證實是群超級大盜。我一直是對的,而他卻錯得徹底。然而,他仍然是一個可靠的盟友,而我也仍然有很大的機會來阻止整件事情。我所要做的就是在煙盒的紙條上再新增三個詞——偷盜後宮寶庫,並把它扔給監視人員。然後,我就不用愁了,要愁的人就變成了哈珀。他們這幫人的下場我想想都高興,集體戴著手銬,看著圖凡遞給我一本嶄新的英國護照。

「你在傻樂什麼呢,亞瑟?」哈珀問道。

我一邊倒著第二杯他讓我喝的酒,一邊答道:「哈珀先生,你讓我想想那2000美元,而我只是在聽從你的指示。」

「亞瑟,你真是神經兮兮的。」他親熱地說道。我能看到他的眼睛裡有精光劃過,不由得暗下決心要小心行事。儘管如此,我仍然會忍不住去想如果現在提前警告他,埃迪爾內的海關人員已經檢查過車門,而且他的一舉一動都在秘密警察的掌握和有意放任之下,也就是說如果告訴他他有多麼不堪一擊,他會怎麼說,怎麼做。這並不是說我有任何想提醒他的想法。我還沒忘記他在雅典給我吃的苦頭。但是,如果不是為了安全考慮,我倒是很想告訴他,正是我那倒霉的過期的埃及護照促成了這一切,到時候,我真希望看看這個渾蛋臉上的表情。不過,我仍然有機會。

哈穆爾拖著腳走到露臺,打著手勢告訴利普小姐午飯已經準備好了。後者看了我一眼,說道:「拿著你的酒一起進來,亞瑟。」

看來,我是獲得了與這些先生小姐一起用餐的資格,以便能夠處於他們的監視之下。

米勒是個讓人倒胃口的傢伙,在飯桌上滔滔不絕,說的都是傳染病的事,讓原本美味的煎蛋都引不起人的食慾。比如怎麼在實驗室培養病毒,哎呀,當然是在雞蛋裡了!他詳細討論了各種可能的結果。其他人充耳不聞,顯然已經習以為常,但是我不行。不過,我本來也不怎麼想吃就是了。

上水果的時候,哈珀看向我說:「哈穆爾夫婦一收拾完,你最好就開始把行李往下拿。他們以為我們要去安卡拉待幾天,因此就算看到我們收拾行李也沒關係。重要的是我們要留出時間打掃房間。」

「打掃房間?」

「因為有指紋。運氣好的話,我們再也不會與這裡產生任何關係。租金已經提前付清,就算我們不回來,房主也不會放在心上。大部分地方哈穆爾夫婦自己會主動打掃。我已經注意到他們很能幹,但是也可能會漏掉一些地方,比如窗把手和衣櫃鏡子,為了以防萬一,我們得自己來。」

等到2點鐘的時候,我把所有行李都拿了下來,然後問哈珀能否去我之前住的屋裡打掃。他點了點頭說:「可以,亞瑟,但不要耽誤太長時間。我還需要你幫一下費舍爾先生。」

我急忙上樓,在浴室裡把煙盒裡的訊息寫完,然後隨隨便便「打掃」一下就回到費舍爾的房間,反正圖凡那裡已經有我的指紋了。

差15分鐘3點的時候,哈珀把車從車庫開到院子,我把行李搬到車上。後車廂的空間不夠大,裝不下所有的行李,因此有些只能放到後座的地上。

到了3點,哈珀、米勒和我一起上樓進了米勒的房間。在屋裡,我和米勒脫下自己的襯衫,開始將絞轆纏到身上,哈珀在旁協助調整,直到他覺得滿意,認為什麼都看不出來為止。吊索的彈簧鉤垂掛在我的褲腿裡,難受得要死。哈珀讓我來回走了走,以便確認沒有紕漏。

「你看起來活像尿了褲子,」他抱怨道,「就不能走得更自然一點兒嗎?」

「裡面的鉤子撞來撞去的。」

「那就讓它們一個高點兒,一個矮點兒。」

又經過一番調整後,他滿意了。我們下樓讓利普小姐檢查,她覺得米勒還不夠過關,他身上藏的滑車和我身上藏的鉤子犯了同樣的毛病。趁著他們重新調整,我偷偷地將煙盒從後屁股兜轉移到襯衫口袋裡,這樣一來要取的時候就方便多了。

費舍爾開始有些煩躁。因為繃帶,他沒法戴手錶,便不停地去看米勒的手錶。米勒突然惱火起來。

他厲聲道:「你幫不了忙,就別添亂。」

「我們該走了。4點半後,他們會計算進去的人數。」

「走的時候我會叫你,」哈珀道,「漢斯,你如果沒法保持安靜,就去車裡坐著。」

費舍爾氣悶,米勒則回到他的房裡進行最後的調整。哈珀轉向我說:「亞瑟,你看起來很熱。你襯衫下面帶著這些玩意兒還是不要開車比較好。否則,只會更熱。而且,利普小姐知道路,你坐後面就行了。」

「好吧。」我原本還希望能在開車過程中趁著打手勢把煙盒丟下,但是我知道跟他爭論沒用。

3點半的時候,我們全都出去上了車。當然,米勒第一個鑽進後座。哈珀示意我跟上,然後費舍爾又在我後面上了車,哈珀關上了車門。因此,我甚至都沒有靠著窗邊。

利普小姐開車,哈珀坐在她旁邊。

從我坐的地方,沒法從後視鏡裡看到後面的路。過了一兩分鐘,我以給費舍爾吊著的手臂騰出更多空間為由,設法側過半個身子並從車後窗望去,看到標緻汽車正跟在我們後面。

利普小姐開得很穩也很小心,但路上車不多,我們沒有耽誤什麼時間。差10分4點的時候,我們經過多爾馬巴赫切宮,沿著電車軌道向塔克西姆廣場駛去。我原以為哈珀說的汽修廠會是西班牙領事館附近的那個,就是監視人員跟我說的那個,能步行到迪萬酒店。直到此時,我都沒有懷疑自己的判斷,然後突然之間,好像一切都出了錯。

到了塔克西姆廣場,利普小姐沒有往右轉,而是直接穿過廣場,沿著山路朝加拉塔方向開去。我大吃一驚,差點失去理智,要跟她說她走錯了路。好在我及時記起自己本不應該知道這條路才對。但是米勒已經注意到我的異常舉動。

「怎麼了?」

「剛才那個走路的人,我以為他會不管不顧地撞上我們。」這是外國人在伊斯坦布林開車時經常會說的話。

米勒哼了一聲:「這群鄉下人,根本不承認機械的存在。」

此時,利普小姐猛地向左轉去,從一個加油站後面的坡道開了下去。

所謂的汽修廠開在地下,地方不是很大,大概有20輛車的停車空間,還有一個帶有檢修坑的潤滑區。檢修坑上停著一輛大眾麵包車。一個身穿工裝褲的男人站在車前,手裡拿著一塊髒布。

利普小姐將林肯車靠左邊停下。哈珀說:「我們到了!下車!」

米勒和哈珀各自開啟車門,哈珀還把費舍爾這邊的車門開啟了。我跟在米勒後面下了車,並趁機把煙盒從襯衫口袋裡拿出,攥到手心裡。

哈珀正在往麵包車的駕駛座上爬。

「上來。」他一邊說,一邊按下啟動器。

麵包車的另一扇門在旁邊。米勒拽開門,鑽了進去。我跟在他後面,假裝絆了一下,趁機丟下煙盒。

我看著煙盒掉到油乎乎的混凝土地面上,然後爬上車。接著,身後的車門晃動起來,我聽到費舍爾的咒罵聲,他的肩膀被車門卡住了。我回過身去為他拉開車門,眼睛不自覺地往下看,於是眼睜睜地看到了接下來發生的一幕。費舍爾伸出自己沒有受傷的手抓著扶手往上爬,結果他的左腳碰到了煙盒,並隨即將它踢到麵包車下面的檢修坑裡。這並非有意之舉,他甚至連頭都沒有低一下。

米勒將門關上鎖好。

「抓緊了。」哈珀說,並鬆開離合器。

隨著麵包車向前衝,我的小腿肚子碰到一個貨箱的邊緣處,我就坐在這個貨箱上面,臉正朝著車後面的小窗。

我們又順著坡道開了上來,其間等了一兩分鐘,讓一輛公共汽車先行,然後左拐,朝著加拉塔大橋的方向開去。透過窗戶,我能夠看到標緻車停在汽修廠對面。

它一直停在那兒沒有動,直到從我的視野裡消失。它在等待,等待林肯車開出來,盡忠職守,至死不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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