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林濤和程子硯去對現場提取的物證進行進一步檢驗之外,陳詩羽則乘坐韓亮的汽車,配合當地警方尋找女屍的屍源。
按照趙法醫的介紹,這個花博園現在門可羅雀,而會經常來這裡的,通常是幫助他人拍攝婚紗照、藝術照的攝影師。而在拍攝時,將鏡頭蓋裝入口袋這一動作,非常強烈地提示了死者就是一名攝影師。
就是依據這一線索,陳詩羽決定在現場周邊的街區進行走訪,調查附近的攝影門店和攝影工作室,從而尋找那個失聯的攝影師。
「處女膜完整,會陰部無損傷。」大寶按照屍表檢驗規則,正在對女屍進行屍表檢驗,「看來,排除了性侵殺人了,會不會是因情殺人啊?」
「一個沒有過性行為的女孩,和一個四五十歲的光棍窮大叔談戀愛,這個倒是挺稀奇。」趙法醫一邊用手術刀颳去死者的長髮,一邊說,「死者頭皮下有波動感,考慮帽狀腱膜下出血。」
我正在檢查女屍的衣物,並沒有什麼特別之處。如果一定要說有問題的地方,就是死者的兩隻運動鞋的鞋跟處,似乎有一些比較新鮮的擦劃痕跡。我正對著那些擦劃痕跡發呆,聽趙法醫這麼一說,於是轉身去看。
雖然腐敗,但屍體的狀態還不至於讓人誤診一些關鍵的損傷。女屍的頭皮下,確實有顯著隆起,觸之有波動感。
帽狀腱膜位於顱頂,與顱頂的骨膜疏鬆結合,這也是頭皮可以和顱骨之間相對滑動的原因所在。帽狀腱膜對頭顱有很重要的保護作用,但是一旦帽狀腱膜下出血,由於其下疏鬆,無法壓迫止血,則會導致大量出血,並向周圍擴散,形成波動感。和頭皮下出血不同,帽狀腱膜下出血從外觀來看,沒有明顯的局域突起,只是相對有大塊隆起並有波動感。而且,一般直接擊打,是很難造成帽狀腱膜下出血的。通常是由於對頭髮的撕扯而導致。
「看來死者生前,是有過一番搏鬥的。」我的腦海裡,出現了扯著頭髮廝打的畫面,「只不過這個打鬥過程,不太雅觀。」
「衣著有什麼線索嗎?」趙法醫刮完最後一刀,眼前的女屍青色的頭皮完全暴露了出來。這熟練的刮頭發的手法,沒當過幾年法醫,還真做不好。
我指了指物證臺,說:「除了鏡頭蓋,就是一百多塊錢,其他什麼也沒有了。原本我還以為能找到個車鑰匙什麼的,進一步縮小範圍。」
「那就看看吧,這個損傷可不簡單。」趙法醫用手術刀尖指了指女屍的頭顱。
確實,這顆頭顱上的損傷還真不少。
在現場的時候,雖然有頭髮的阻隔,我們還是能看得到死者的額顳部有一個條形的挫裂創。創口內可以看到組織間橋,這說明致傷工具是一個條形的鈍器。這樣的損傷雖然出血量並不大,但畢竟還是會有出血的。尤其是在工具擊打的時候,勢必會造成噴濺狀的血跡。可是,現場的情況我很清楚,並沒有發現類似的血跡。
此時,颳去了頭髮,我們發現死者的頂部還有兩處形態基本相同的挫裂創。我看了看創口周圍,有明顯的鑲邊樣挫傷帶,這說明致傷工具是個比較規則的條形鈍器。
同樣印證上述結論的,還有死者頭皮上暗紅色的挫傷。在規則工具打擊人體的時候,有可能會形成和工具橫截面一致的皮下出血,我們法醫也稱之為挫傷。所以,在對屍體進行檢驗的時候,那些皮膚上顯現出來的規則的痕跡,也會是法醫推斷致傷工具的重要依據。在絕大多數時候,一旦出現這樣的印記,法醫是很容易判斷出工具種類的。可是,在這具屍體上,雖然這樣的皮膚痕跡有十幾處,但我依舊不清楚致傷工具究竟是什麼。
「這是什麼東西?」趙法醫用手指在死者頭皮上的印記上比畫著,說,「看起來,這應該是一個腰長很長、底長很短的三角形。」
我左右轉著角度看著損傷,趙法醫說的不錯,挫傷的痕跡由寬至窄,像是一個三角形或者梯形的長條形工具。
「木質的,還是金屬的?」趙法醫說。
「這個要看顱骨骨折的情況來判斷。」我一邊說著,一邊似乎發現了什麼。
雖然屍體腐敗會形成綠色的腐敗液體,但是此時我發現死者頭皮創口旁邊黏附的這些綠色痕跡並不像是由腐敗而產生的。畢竟,傷口周圍的軟組織顏色還沒有發生變化。既然不是腐敗液體,那麼就應該是黏附在創口上的附著物了。而這個附著物,如果排除現場汙染,則極有可能是工具上的附著物轉移過來的。
我用手指抹了一些綠色的物體,然後在一張白紙上蹭了下來。感覺上,這些綠色的東西是顆粒狀的。
我的腦海裡,瞬間開始翻滾著那個工具角里各式各樣的工具。
我還在思考著,趙法醫已經熟練地開啟了死者的頭皮,暴露出了她的顱骨。雖然她的頭皮上損傷很複雜,但是頭皮下則不那麼複雜了。三處頭皮創口的下方,只有一處顱骨骨折,只是這一處顱骨骨折的位置不好,在「翼點」(我們通常說的太陽穴)附近。這一處骨折,直接導致了顱骨下方的腦膜中動脈前支破裂,造成了不小的一塊顱內出血。
打擊太陽穴容易致命的原理也就是這樣了,因為翼點的顱骨比較薄,容易骨折,其下又有重要的腦內動脈經過,一旦骨折就容易波及血管,造成迅速的顱內積血。看起來,雖然死者頭部多處損傷,但都不太重,致命的一處,也不像是有意為之。
不過我的關注點也不在這裡。我仔細觀察了死者翼點的骨折形態,發現了兩個問題:一是骨折斷端處,也可以看到墨綠色的痕跡。這就更加說明了這綠色的物體,是從致傷工具上轉移下來的。二是骨折的斷端,有骨質壓跡,這是法醫判斷致傷工具是金屬還是木質的一個重要依據。可以將骨質上形成壓跡的,一般都是金屬打擊物。
「你說這綠色,會不會是油漆啊?」大寶見我不斷地在白紙上摸索著這些綠色的物體,好奇地問道。
我搖搖頭,說:「油漆轉移,一般都會和骨質結合緊密,而且是片狀的,很少會是這種說不清是液體狀還是顆粒狀的東西。而且,現場似乎沒有符合形狀、性狀和表面附著物的工具。」
說完,我陷入了思考。
一直到大寶和趙法醫完成了接下來的屍體解剖工作,我也沒有想明白自己鬱結於心中的疑問究竟是什麼。
女屍上,除了頭部的損傷,右腕部還有幾處青紫,類似於抵抗傷。其他的,就沒有什麼發現了。但我們還是對死者的個體特徵進行了分析,這個女人,大概二十歲出頭,身高160釐米,體型瘦弱,小時候行過腸疝氣的手術。
為了節約時間,我們留下大寶縫合女屍的切開口,我和趙法醫開始對王三強的屍體進行檢驗。雖然dna檢驗結果還沒有出來,還沒有確定王三強的身份。但是從照片和樣貌比對,應該正是此人不錯。
在現場的時候,我們就對王三強的屍表進行了一番檢查,沒有任何損傷。此時在解剖室裡,燈光充足的情況下,我又對屍體進行了一遍檢驗,防止有在現場沒有發現的細小損傷或者是針眼之類的痕跡。可是,和現場檢驗結果一樣,他的身上確實毫無損傷,即便是手心、關節這些容易受傷的部位,也沒有發現任何損傷。
既然沒有損傷,又沒有窒息徵象,那麼從屍表上看,窒息、外傷、電擊等等死因都一應排除了,現在最有可能的是疾病和中毒。
「毒化結果不知道出來沒有。」趙法醫一邊開啟死者的頭皮,準備開顱,一邊說,「我在現場抽血的時候吧,挺難的,廢了半天勁,才抽出半管子血,也不知道夠不夠。」
聽趙法醫這麼一說,我又去按了按屍體背側的屍斑。屍斑不僅呈現的是淡紅色,而且很容易按褪色。
我一邊扶著死者的頭顱,配合著趙法醫用開顱鋸開顱,一邊摸索著屍體那有些蒼白的口唇,想著什麼。突然,解剖室的電話鈴聲響起。剛剛縫合完屍體的大寶摘掉了外層的手套,接了電話,然後一臉茫然地說:「dna那邊身份確證了。還有,毒化檢驗除了檢出不多的酒精以外,沒有其他的毒物。」
「喲,不是服毒自殺啊?那就估計是疾病了。難道,背靠背的鬼故事還是真的?」趙法醫對毒化的結果並不意外,反而打趣道。作為法醫,當然不會相信鬼故事,但對死者的任何死因也都不會感到驚訝。
此時,趙法醫已經完成了開顱工作,屍體的顱內和我們想象中一樣,並沒有任何損傷,也沒有因為疾病而內出血的跡象。我有些心急知道死者的死因,所以拿起手術刀,開啟了死者的胸腹部皮膚。
隨著手術刀的走向,屍體正中央裂開了一道切開口,從可以看見的皮下來看,和屍表一樣,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
「看看吧,真的是疾病哦,看來我得配一些福爾馬林來固定屍體臟器了,這後期得做病理檢驗。要是病理也找不出啥,說不準就真鬧鬼了。」趙法醫開玩笑道。
「不用了。」我阻止了趙法醫去配製福爾馬林,因為我通過觸壓屍體的胸骨,感覺出了異樣。
我二話不說,用手術刀切開死者的肋軟骨,熟練地取下了他的胸骨。映入眼簾的,是一片被血液和凝血塊汙染的視野。
「胸腔內這麼多出血?這是什麼情況?」趙法醫吃了一驚。
雖然我不露聲色,但其實也是吃了一驚。當法醫這麼久,胸腔內受損傷導致大量出血的倒是見過不少。但是屍表沒有任何損傷,胸腔內這麼多出血的,倒是頭一回見。
「我的天,總不能真有什麼隔山打牛的內功吧?」我反覆看了看死者胸部的皮膚和肋骨胸骨,確定找不到任何損傷的痕跡,「怪不得屍斑淺淡,血液都從血管流進胸腔裡了。」
「主動脈夾層動脈瘤破裂。」趙法醫下了結論。
我搖搖頭,開始著手清理這些血液。其實清理胸腔之內的血液和凝血塊倒並不是什麼難事,但是因為時間過久,血液浸染到軟組織里,將視野汙染,難以分辨精細的組織結構,也就很難進行精細解剖了。
連取帶擦地處理了半個多小時,總算將屍體的胸腔結構差不多暴露了出來。我一手持著放大鏡,一手拿著止血鉗,在屍體的主動脈上尋找著。果真,我發現了一個小小的洞眼。
「果真是主動脈破了,但是他的主動脈是健康的主動脈,如果有夾層動脈瘤,大體上就應該可以反映出來。」我說,「這種圓圓的洞眼,倒像是被針刺的。」
「屍表沒損傷啊!難不成真鬧鬼了?」趙法醫這次嚴肅了起來。
思考著的我,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麼,連忙用「掏舌頭」的辦法,把屍體的氣管、食管整體分離。這一分離,立即印證了我的猜測。死者的食道中下段處可以看到一處明顯的出血,而且有炎症反應。
我微微一笑,用彎頭剪剪開食道,並且在炎症反應對應的位置,用止血鉗夾出了一根被血染的魚刺。
「罪魁禍首找到了。」我說。
「啊,魚刺。」大寶和趙法醫異口同聲。
雖然很少見到,但是這種病例卻不是第一次發生了,所以作為法醫,也很好理解「魚刺殺人」的原理。
一旦被魚刺刺傷食道,唯一的辦法就是去醫院就診,請醫生幫忙取出。古老的「吞饅頭」「喝醋」的方式都是沒有效果的。而且,如果用大塊食物吞嚥,很有可能讓魚刺刺入得更深,甚至刺破食道,傷及食道附近的主動脈。然後,就是眼前這名死者的後果了。
「這就可以理解了,死者之前被人看見,說是臉色蒼白、魂不守舍,其實就是被魚刺紮了以後的一系列反應。而並不是我們之前推測的,殺了人以後的反應。」我說。
「嗯,估計是的。」大寶隨口答道,「不過,這有什麼意義嗎?」
我看了看大寶,說:「那麼,還有什麼證據,或者表象,可以證明女死者是王三強殺死的嗎?」
大寶的觀點是,既然兩具屍體背靠背地在一起,就不能否認他們死亡之間的聯絡。我們沒有證據或線索證明女死者死於王三強之手,但也沒有證據或線索否認他們之間的聯絡。雖然我用「疑罪從無」的觀點駁倒了大寶,但是說不出我鬱結在心的疑問,還是覺得自己忽略了什麼關鍵的東西。
屍體解剖完之後,天色已晚。雖然韓亮和陳詩羽在外調查還沒有歸來,但我還是要求大傢伙都回去休息,以保證第二天的工作可以順利進行。
同時,這一夜的休息,也是給了我時間,去系統地歸納這起所謂的「自產自銷」的案件裡面的疑點所在。
第二天一早,我們正準備從賓館出發去現場進行復勘,遇見了熬了一整夜、剛剛從市公安局趕回來的陳詩羽和韓亮。兩人面露倦色,但更多的還是憂心忡忡。
「你們去現場嗎?我也去。」陳詩羽用手捋了捋頭髮,說道。
「你不是一夜沒睡嗎?回去睡覺。」林濤對小羽毛說,「你黑眼圈都出來了,多喝點熱水。」
「喝熱水能消黑眼圈?」陳詩羽說。
「不要持續工作,保證身體才能更好工作。」我說。
「我還行,在車裡睡了,她是一分鐘沒睡。」韓亮說。
「雖然算是你找到了屍源,但我也不需要你關心,謝謝。」陳詩羽白了韓亮一眼。
看來一晚上的相處,並沒有讓陳詩羽解決心中的芥蒂。
韓亮倒是不以為忤,聳了聳肩膀,不再說話。
「哦?屍源找到了?哪裡找到的?」林濤好奇地問道。
「你讓他說吧。」陳詩羽指了指韓亮,自己真的從包裡拿出一個水杯,喝了起來。
「要不要我給你去加點?」林濤站在陳詩羽身邊,關心地說道。
「哦,也沒什麼複雜的,開始不是說是攝影門店或者攝影工作室嘛,在工商局的配合下,我們對周圍所有的攝影門店和工作室都進行了調查,也沒有發現什麼端倪。」韓亮不以為然地說道,「我在車裡等待的時候,就發現周圍有一些門店的招牌是‘列印、影印、彩擴’什麼的。我覺得吧,這些小店做的是文印的買賣,在工商局登記也是文印專案,但是很有可能也接攝影的活兒。呃,這算是生活經驗吧,我們家附近就有很多這種。所以,如果只是按照工商局提供的名單來調查,肯定是不行的。後來,小羽毛就自己在附近一家一家文印店找,還真找出一個門店,周圍人說三四天沒有開門了。」
「那,屍源確定了?」我問。
陳詩羽點點頭,說:「後來聯絡這個店主,聯絡不上,查了戶籍資料,發現這是一個二十二歲的農村女孩,獨自一個人來城裡打工的。因為年齡又和你們推斷的一致,所以就高度懷疑她了。市局派人去門店裡勘查,發現門店裡是正常狀態,連手機都還放在櫃檯上,只是人失蹤了。這個門店和花博園很近,之間也沒有得力的監控可以尋找。市局同事就只有在門店裡提取了生物檢材,經過dna認定,死者就是這個店主,唐果。」
4
我們從唐果所經營的文印店,也是一個小小的商住兩用門店裡走了出來。我說道:「作案現場也肯定不是這裡。」
「都是正常的單身生活狀態,沒有什麼疑點啊。」大寶補充道。
我點點頭,昨晚捋清楚的思路在腦海裡繼續浮現,我說:「我們還是要去花博園看看,我總覺得我們能找到一些什麼。」
韓亮駕車帶著我們重新回到了花博園深處的小屋,我進入現場後,徑直走到了工具角,再一次挨個觀察那些林林總總的工具,腦海裡浮現著工具應該有的模樣,可是沒有一樣工具能對得上,也沒有一樣我熟知的工具能和腦海裡的工具模樣相似。
想了一會兒,無果,我搖搖頭,走出了現場。
屍源已經找到了,可是案件卻毫無頭緒。經過調查,這名女死者,唐果,幾乎難以找得到社會矛盾關係,生活狀態非常單純,甚至是周圍的小店都不知道她平時除了文印生意,還有什麼其他生意。
一個從鄉村初來城市的單純姑娘,莫名其妙地死在了一個老光棍的房間裡。當然,這很令人遐想,可是作為法醫,我們卻找不到任何可以印證這種遐想的依據。
如果說這是一起自產自銷的案件,我們卻找不到兩名死者的任何聯絡;但如果不是自產自銷,我們則更找不到鎖定真兇的任何線索。我們陷入了兩難的境地。
我一邊思考著,一邊沿著花博園裡的小路踱著步。
季節正好,雖然所有的花卉都是自然野生,此時也已經花團錦簇,花香四溢。美麗的景色,讓身在其中的我甚至感受不到夏日炎炎。或者說,在那一瞬間,我似乎忘記了自己是在進行現場勘查,而不是在花園裡閒逛。
「經過調查,兩名死者不認識。女死者身上沒什麼約束傷,也沒有性侵的損傷,甚至身上隨身攜帶的一百多塊錢也都還在,這就說明不是攔路搶劫和強姦。非仇、非財、非性,難不成,是激情殺人?」陪我一起「閒逛」的大寶嘟囔道。
我停了下來,看著大寶,想著他剛才說的話,問道:「那你覺得,是王三強作案嗎?」
「不是他還有誰啊?不然屍體怎麼會藏在他床下面?」大寶說。
「如果是他,為什麼要把屍體藏在床下面?」我朝遠處指了指,說,「這裡這麼大,還沒有人,埋在哪裡,不比藏在自己的床下好?即便是塞在哪叢灌木裡,也沒人發現得了。」
說話間,我們走到了兩片花園之間。花園間,點綴著一些雕塑。這處雕塑,是三隻銅牛,或昂首、或擺尾。
我的目光迅速被銅牛吸引,不自覺地走到了花園之間,越過籬笆,走到了銅牛之側。
「小草也有生命,請愛護環境。」大寶說。
我沒理大寶的貧嘴,走到了銅牛旁邊,左看右看。
「這有啥好看的?鏽成那樣了。」大寶說。
我伸手觸控了一下銅牛,因為陽光直射,銅牛的溫度有些高。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銅牛因為年久失修,隨著我的觸控,牛身晃動了幾下。
我連忙縮回手來,怕因為我的觸動,讓這個大傢伙傾倒。但是在我收回手來的一兩秒之後,銅牛的一隻牛角,哐啷一聲掉在了土地上,差點砸在了我的腳背,把我嚇了一跳。
「完了,完了,完了,你這幾個月的工資都不夠賠。」大寶也跳進了籬笆,把我往外拽,說,「快走,這裡沒監控。」
我聽大寶這麼一說,若有所思,掙脫了他的手,從口袋裡拿出手套,蹲下來戴手套。
我撿起地上的牛角,左看右看。雖然是空心的,但也是全銅打造,挺有分量。牛角是通過焊接的手段連線在銅牛整體上的。可能因為時間長了,或者是當初焊接的時候沒有連線充分,所以生鏽後,焊接部分斷裂,導致牛角脫落。但因為牛角的周長略小,所以也可以放在銅牛上穩住,一旦搖晃,就脫落了下來。
「這個獨角牛和我在魔獸世界裡的角色好像啊。」大寶摸了摸牛頭。
褐色的銅牛角,鏽跡斑斑。這一頭的焊接端不算很尖銳,但另一頭焊接端,則有一些不規則,一個伸出來的尖刺刮住了我的手套。仔細觀察的話,甚至還能看到牛角上有幾道新鮮的刮痕。我心想,這若不是我戴了手套,手肯定會被刮破,還得去打破傷風針。
掂量了一下牛角,我對大寶說:「橫截面是腰長較長的三角形或者梯形,那麼,這種筆直的錐形桶狀的牛角,不也符合嗎?」
「屍體在小屋裡,作案工具在這裡?」大寶有些難以置信,但是他定睛看了看我的手套,似乎開始贊同了我的想法。
我的白色棉質手套被牛角下端刮住,此時已經被我拉開,但是白色的手套之上,沾染了很多墨綠色的鏽跡。和死者創口處的一模一樣。
「橫截面一致,金屬質地一致,甚至連上面的附著物都一致。那麼,我們的致傷工具推斷,是不是就可以有定論了呢?」我微微笑著,舉了舉手中的牛角。
「難道這是故意隱藏在這裡的兇器?」大寶問道。
我搖了搖頭,說:「這顯然是隨機取材,更證實了這是一起激情殺人案件。」
見我贊同了他的觀點,大寶有些驕傲地抬了抬頭,說:「是不是隻有王三強知道這個牛角可以取下來?所以可以推斷作案兇手就是王三強?」
我沉吟了一會兒,說:「不,只要碰到這隻銅牛的,就會知道它的牛角沒有連線,比如我們倆。而且……」
我掂量了一下手中的牛角,說:「兇手應該不是王三強。」
兩片小花園都已經被我們用警戒帶圍了起來,林濤、程子硯和幾名痕跡檢驗員正穿戴整齊地在花園的地面上搜尋著什麼。
我和大寶站在花園的籬笆外,看著他們。
「女人?你怎麼知道是女人?」大寶問道。
「有好幾個依據。」我漫不經心地說道,「第一個方面,是現場勘查方面。我們既然找到了作案工具,而且是這麼特殊的作案工具,基本可以肯定,第一作案現場就是這裡。雖然事隔好幾天,暴露在空氣中的血跡都已經看不清楚了,但是牛角曾經脫落、之後又被放回的動作,強烈證實這裡就是作案現場。那麼問題來了,現場和藏屍地點只有兩百米的距離,如果是身強力壯的王三強要移屍,隨便是抱、扛都很簡單,畢竟死者只有八十幾斤。而我一開始對死者的鞋子進行檢驗的時候,發現了新鮮的劃痕,這說明兇手移屍的方法是‘拖拽’。」
大寶點了點頭。
我接著說:「第二點,是藏屍地點。之前我們討論過這個。如果是王三強作案,他有更多、更安全的藏屍地點可以選擇,畢竟這裡就是他自己的‘王國’。可是,兇手對現場並不熟悉,她在這裡作完案後,並不知道該把屍體藏去哪裡比較安全。我們站在這裡可以環顧一下四周,除了那一個尖頂的小房屋以外,其他地方看起來都是一覽無餘的。所以,只要王三強不在屋內,他這個從來不上鎖的小房子,就一定會讓兇手認為是最好的藏屍地點。畢竟,兇手只需要延遲發案時間到她徹底逃離就可以了,沒必要太多時間。」
「為什麼?」大寶問。
「我們之前說了,是激情殺人。既然是激情殺人,就很有可能雙方不存在熟識的關係,所以兇手沒必要毀屍滅跡。只要自己不被抓現行,就沒人可以懷疑她。」我說。
「你還是沒說,為什麼會是個女人。」大寶攤了攤手。
我笑了笑說:「在屍檢的時候,我就開始懷疑了。第一,死者的帽狀腱膜下出血,提示死者和別人互毆的時候,是拉扯頭髮。這種打架的方式,多見於女性之間的廝打。第二,死者頭部遭到金屬鈍器的多次打擊,可是骨折的程度卻很輕微。若不是骨折的位置正好弄斷了重要的顱內血管,那麼她的損傷甚至連輕傷都不一定達得到。要知道,作案工具可是有好幾斤重的銅牛角,如果是一個男人,隨便一下都是致命的。」
「這個倒是,用這種工具形成的損傷,確實輕了一些。」大寶說。
「還有,結合調查,死者生前生活單純,警惕性強。」我微微一笑,說,「她會隨便和一個男人來這種僻靜的地方嗎?」
「有道理。」大寶已經完全被我說服,說,「而且她既然很有可能兼職攝影師,那麼有拍攝照片需求的,通常是女人。」
「因為拍攝過程中的糾紛,導致激情殺人,這個動機解釋這個案子最靠譜。」我說,「不過不要緊,我們心裡有數,很有可能我們能拿到最關鍵的證據。」
在高度懷疑銅牛角是作案工具的時候,我和大寶就對銅牛角進行了初步的檢驗。我們用勘查箱裡的四甲基聯苯胺,對銅牛角的擦拭物進行了檢驗,確認銅牛角頂端和末端,都有人血跡反應。
雖然我們還不能確定牛角上的新鮮刮痕是不是在襲擊過程中造成的,但是牛角上沾染的血跡是最客觀的事實。
這也是我們確認銅牛角就是作案工具,同時這裡就是作案現場的依據。當然,最好的結果就是銅牛角頂端是死者的血跡,而末端是兇手的血跡。畢竟牛角末端的鋸齒狀是不規則邊緣,很容易在抓握的時候傷到手。
「可是,即便知道是女人,卻是個和死者不熟悉的女人。」大寶說,「現場和文印店附近都沒有監控,調查也查不出死者失蹤當天的情況,那麼,我們去哪裡找這個女人?」
我沒有說話,默默地看著忙忙碌碌的林濤。
果然,沒一會兒,林濤就不辱使命地對著籬笆外的我們叫道:「有發現!」
我和大寶邁進籬笆,走到林濤的身邊,看他手中拿著的一個旋鈕。
「什麼?」我問道。
林濤笑了笑,指了指身邊不遠處的陳詩羽。
「你說是她乾的?」大寶一臉驚訝。
林濤無奈地搖搖頭,說:「我指的是她脖子上挎著的相機。」
原來,這是一臺單反相機調控模式的旋鈕。我瞬間想起了唐果屍體口袋裡的那枚鏡頭蓋,說:「她的相機壞了。」
說完,我又接過陳詩羽遞過來的相機,看了看剛才拍攝的物證細目照片。牛角已經送往市局進行dna檢驗,而上面的刮痕則在照片裡十分清楚。我說:「不排除相機是被這個打壞的。」
陳詩羽點頭認可,說:「這附近除了路面都是土地,要把一個單反摔成稀碎,基本不可能。」
「找相機。」我說。
「這怎麼找?」林濤說,「那麼小的東西,藏這麼大一個花博園裡,去哪裡找?」
「連屍體都不拉遠,碎裂的單反也一樣不會藏遠。」我說,「畢竟兇手急著要逃走。」
有了這樣的推斷,大傢伙頓時來了力氣,把花園附近的區域分割成十幾個區域,每個人負責一個區域進行地毯式搜尋。
而大寶則抱著大銅牛的頭,順著脫落牛角留下的圓洞,往銅牛的身體裡看去。
林濤打了他一下,說:「牛角的洞那麼小,單反機體是不會完全碎裂的,塞不進去。」
「不是,不是,我怎麼感覺這牛角的洞透風呢?還有光。」大寶把面部塞在空洞上,說出來的話發出嗡嗡的聲音。
我一聽,連忙走了過去,順著大銅牛的身體觸控著,說:「大寶立功了,這牛肚子上,有個洞。」
林濤仰面躺在地上,剛好能將身體塞進銅牛的肚子下面。林濤費勁地變換著身體位置,廢了好半天的力氣,終於從銅牛肚子下方澆築的一個圓形洞口上,把手深入了洞口之中。很快,林濤從牛肚子裡「掏」出了一臺已經損壞的單反相機。
相機被遞了出來,陳詩羽連忙接過,開啟了相機卡蓋,取出了cd卡。
「卡還在。」陳詩羽說。
「很奇怪。」我端詳著單反相機,說,「這臺相機的鏡頭和機身之間是硬性斷裂的,顯然不是摔壞的,而是鈍器打擊,這和我們的分析、牛角上的痕跡是吻合的。但有個問題,兇手為什麼要擊打單反相機?洩憤嗎?」
「洩憤應該是對屍體洩憤啊。」大寶說。
「除了洩憤,那就是破壞了。」我說。
「破壞相機做什麼?」陳詩羽見自己的相機和這臺相機品牌一致,記憶體卡是可以互用的,於是一邊將記憶體卡塞進自己的機器裡,一邊不解地問道。
「她怕自己的照片留在相機裡,所以對相機進行了破壞。」我猜測道,「她可能並不知道數碼相機的資料是儲存在記憶體卡里的,所以不懂得去破壞卡。」
「這個太好笑了。」大寶哈哈大笑。
「有東西嗎?」我轉頭問陳詩羽。
陳詩羽說:「只有兩張照片,一張是對著這個園區大門拍攝的試鏡照片,另一張太模糊了。」
程子硯探頭去看,說:「哦,這是因為相機抖動導致的圖片模糊,沒什麼希望能處理清晰的。」
「這是什麼啊?紅紅綠綠的。」大寶也湊過頭看照片。
「你看啊,這個輪廓,應該是人體的一側,從肩膀到胯部。紅色的上衣,綠色的長褲或者是裙子。哦,這黃色的,應該是頭髮。」程子硯指著相機的顯示屏,說。
「這可夠扎眼的啊。」林濤插話道,「對了,照片上不是有日期嗎?周邊沒有監控,但附近總有有監控的地方吧!」
「是了。」我點頭說,「這麼明顯的衣著特徵和髮色特徵,按照照片上時間來尋找,總是有機會找得到吧?她接觸死者的時候,沒有被監控拍到,但是途經其他的地方,總會被拍到吧?」
「對哦,我都沒有想到。」程子硯興奮地說,「我現在就去影片偵查支隊。」
第二天一早,我們坐上了開回龍番的車。
「六十歲!」大寶看著破案的報告,說,「這麼大歲數,怪不得連數碼相機這種東西都不知道。」
「我的關注點倒是,六十歲,大紅衣服、綠褲子,黃頭髮,可夠潮的啊。」韓亮一邊笑著一邊開車。
「六十歲,長期單身生活。說是為了自己的六十大壽,找了攝影師去拍寫真。」我說,「所以穿上了自認為最好看的衣服吧。」
「拍第一張照片的時候,因為攝影師說她擺的姿勢不好看,就發生口角繼而廝打了,這老太太真夠暴躁的。」林濤說,「據說這人平時就很暴躁,鄰居都怕她,但是精神病醫生說她這不是精神病。」
「當然是完全刑事責任能力。作案之後,還會就近找隱蔽地點藏匿屍體,還會藏匿相機這樣的關鍵物證,這怎麼會是精神病人作案呢?」我聳了聳肩膀,說,「唐果真是倒霉,一個女孩子來城裡打工,有多不容易啊,碰上個這樣的人,就這樣丟了性命。」
「一個靠自己的能力獨自闖蕩世界的女孩,卻因為這麼荒誕的一個理由而死。實在太可惜了。」陳詩羽悠悠地嘆了口氣,頗有些惺惺相惜的感覺。
「不過這對我們也是個提醒。」我說,「對於考慮自產自銷的案件,要加倍給予關注,更仔細地尋找證據和梳理證據鏈,千萬不能有錯。不然,這個意外死亡的王三強,豈不是真的成了冤大頭?死人也一樣有名譽、有尊嚴,而法醫就是要維護這種名譽和尊嚴。」
「你還別說,說不準這個王三強也是個受害者。」大寶說,「大多數被魚刺卡喉者不會危及生命,這個王三強看起來被卡了好幾天了,為什麼這一天突然致命?我覺得會不會是他發現了床底的屍體?過度驚嚇,呼吸加重,有可能導致魚刺刺入得更深呢。」
「現在誰也不知道那一天發生了什麼,你說的這個是一種可能性,不過無論我們如何推測,都已經無法得知真相了。」我說。
「我現在在考慮,那起五具屍體的自產自銷的案件,會不會有問題?」林濤皺著眉頭,顯然在梳理自己已經定論了的結論,看有沒有可能存在證據漏洞。
「那個,應該沒問題。」我說,「我們回去後,dna結果也就出來了,會進一步印證我們的結論的。」
「拜託,你可別說。你還不知道你自己嗎?好的不靈壞的靈。」大寶嫌棄地說道。
見《法醫秦明:無聲的證詞》中「林中屍箱」一案。
見《法醫秦明:天譴者》中「消失的兇器」一案。
自產自銷是警方內部常用的俚語,意思就是殺完人,然後自殺。
抵抗傷,指受傷者出於防衛本能接觸銳器所造成的損傷。主要出現在被害人四肢。
約束傷,指兇手行兇過程中,對被害人約束的動作中,有可能控制了雙側肘、腕關節和膝、踝關節,被害人這些關節處的皮下出血,稱之為約束傷。
威逼傷,指兇手控制、威逼被害人時,在被害人身體上留下的損傷。主要表現為淺表、密集。
生物檢材,泛指有生命的動植物的組成全部及部分殘留於刑事案件中的痕跡物證,在這裡指的是與人體有關的毛髮、分泌物、人體組織、骨骼等。
骨擦音,是法醫按動屍體可能存在骨折的部位時,感受到內部有骨質斷段相互摩擦產生的聲音和感覺,稱之為骨擦音(骨擦感),是初步診斷死者是否存在骨折的一個方法。
「掏舌頭」是法醫常用的簡稱,意思就是從頸部把口腔內的舌頭掏出來,然後可以把整套內臟全部和身體分離。這種辦法通常運用在需要法醫組織病理學檢驗的時候,要取所有的內臟切片,在顯微鏡下診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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