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水母船(Ⅴ)

水母不會凍結 市川憂人 第2頁,共2頁

「完全不是。我們是在工學院航空工程系製造飛船,她則是在理學院化學系研究氮化系強化塑膠的合成。雖然同是‘a州立大學的理工科’,但在專業領域方向上,即使不至於相差一百八十度,大概也差個九十度直角吧。」

愛德華的雙眼微微睜大。

「氮化系強化塑膠?」

「就跟你察覺的一樣……真空氣囊,其實並不是由費弗研究室單獨創造出來的,而是和瑞貝卡共同研究的產物。」

出口的話語之流暢,令威廉自己都難掩驚訝。

過去一直隱瞞的真相,就這麼幹脆地說出了口。而且都到了這時,自己還毫不猶豫地在這段自白之中混進了部分虛構內容。

共同研究?連威廉自己聽了都要啞然失笑。無論是真空氣囊材料的合成法、用它代替飛船氣囊的點子,還是將材料塑造成氣囊形狀的方法,全都出自瑞貝卡。自己和同伴們不過是將這些想法進行實踐,並做了點小小的改良罷了。

「瑞貝卡和西蒙就讀於同一所高中。西蒙是靠這一層關係把她帶過來的。」

「雖說是共同研究,但我自己也只在每月的幾次例會上見得到她……儘管如此,她的為人依舊讓大家沒花多少時間就變得親近起來。」

「意思是說,你們在私底下也有很深入的往來?」

「這倒不是。至少我沒有……呃,研究室聯誼露營時邀她參加,也就是這種程度而已。據我所知,瑞貝卡並未和費弗研究室的任何人交往。不過——」

「‘也許有暗戀瑞貝卡的人’,是嗎?」

「現在回想起來是這樣。雖然我沒想過那人會是克里斯。」

「那你呢?」

「咦?」

「你自己愛上瑞貝卡了嗎?」愛德華直直盯著威廉。

原先塵封在心底的感情,隨著劇烈的痛楚滲出。「這種事……不應該當面問的。」威廉別開目光,僅僅如此回應。

「總而言之,我們一直與瑞貝卡在研究上進行交流,真空氣囊也總算出現了完成的希望——就在這時,沒想到瑞貝卡卻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大概是內容出乎意料的緣故,愛德華倒抽了一口氣。

「自殺?」

「你也知道吧?我們的工廠,地點就在那裡。」

那個從他的學生時代一直到最近都用來試做大型素體的地方,在威廉腦中浮現。

「當我聽到訊息趕往現場時,除了教授以外的四人已經聚集在那裡——瑞貝卡她……就在氰化氫的氣瓶旁邊,頭上套著大塑膠袋,嘴巴咬著從氣瓶伸出來的管子斷了氣。」

那一刻的情景鮮明地復甦,讓威廉忍不住用手按住胸口。

「為什麼……」

「真相到底如何,我不知道……我說的只是單純的臆測。剛剛說瑞貝卡‘自殺’,實際上也只是‘大概是那樣’而已。發現她時,她的頭髮與衣服凌亂得不自然,簡直就像——被人侵犯過一樣。」

愛德華缺乏感情的臉,唯獨在這時緊繃了起來。

「強姦?!」

「至少在看得見的範圍內,沒有嚴重的外傷。」就連威廉自己都覺得聲音欠缺情感,「之所以會認為瑞貝卡是自己咬住管子轉開氣瓶,也是因為看到的情況才這樣推測。當時的我們,在追究瑞貝卡的死因前還有更迫切的問題。知道那個地方的人,從以前到現在都只有我們。如果瑞貝卡在那裡被發現,警察必然會懷疑到我們身上。所以,我們將屍體搬到了別的地方。」

「別的地方?」

「大學的實驗室——我們悄悄地將她搬到了她所念的理學院化學系實驗室,佈置成她好像是在實驗中喪命的一樣。」

愛德華的表情依舊僵硬,連一點聲音都沒出。

「話是這麼說,但實際動手的人只有內維爾和克里斯。內維爾命令我們不準走漏半點風聲,然後將瑞貝卡的遺體放進了汽車後備廂,和克里斯一起離開。至於他們倆到底做了什麼,我們則是靠隔天的新聞才得知。」

只要亮出通行證,汽車就能輕易通過大學正門。當時是黃昏,化學系大樓裡似乎只剩下幾個學生。內維爾與克里斯沒有讓人發現,大概是從後門將瑞貝卡搬了進去,進行了現場偽裝。實驗室的鑰匙,多半是從瑞貝卡所屬的研究室弄來的吧。研究室的鑰匙應該在瑞貝卡身上才對。

也不知是偽裝得太巧妙,還是運氣太好,最終瑞貝卡的死亡就這樣被當成了意外處理。儘管警方一度找西蒙問話,但是到頭來終究還是沒懷疑到費弗研究室這邊。

「在那之後,大致就和你想的一樣。我們以瑞貝卡留下的技術資料與樣本為基礎,完成了真空氣囊……雖然因為沒有她而導致研究進度嚴重落後,直到兩年後才做出像樣的成果。」

入手催化劑的事相對簡單,所以還好說。但是關鍵的素體合成,以及從素體制造出氣囊的實際步驟,至少威廉完全不知該從何下手。雖然曾聽瑞貝卡說過這些點子,但是對於不熟悉材料合成的費弗研究室的成員來說,理解她的想法比解讀黏土板上的古代文字還要困難。

最終,「解讀」工作由內維爾與西蒙負責,兩人在苦戰一番之後好不容易定下了流程。克里斯負責真空氣囊的試做,威廉則負責設計飛船的整體結構。琳達雖然就像要逃避瑞貝卡的死一般拼命地玩兒,但在忙碌時還是會給大家幫忙。

「所以說這個也是那些技術資料的一部分?」

愛德華再度攤開方才在餐廳亮出來的筆記影印件。

「不。」威廉搖頭,「內維爾與克里斯只找到了一本新買的筆記本,在哪裡都沒有找到關鍵的寫有詳細合成條件的舊筆記。在把瑞貝卡偽裝成自殺前,他們兩人曾用瑞貝卡的鑰匙溜進她家裡,但也沒找到類似的筆記——就是這麼回事。」

恐怕瑞貝卡在輕生之前,已經在整理私人物品時將筆記處理掉了吧。就算她交給了戀人或家人,外行人也不可能理解其中的內容——我們一直抱著這種名為樂觀的願望。

現在回想起來,或許那時,筆記就已經落在克里斯手中了。

「費弗教授都做了些什麼?」

「什麼也沒做。他是那種從來不替學生出錢,只會把成果奪走的人……不過嘛,就算學生只知道玩樂,他也不怎麼囉唆,所以對琳達那種學生來說,或許是值得慶幸的。」

「關於瑞貝卡的事,教授……」

「內維爾應該告訴過他才對……然而,到頭來教授還是選擇將瑞貝卡的名字從自己的功績簿上抹消。畢竟他只有在這方面很靈光。」

這是謊言。

會選擇抹去瑞貝卡的名字,絕對不是教授一個人的決定。

一旦真空氣囊真正的發明者公之於世,就等於讓她的死受到世人的關注。這麼一來,好不容易被當成意外處理的瑞貝卡之死,可能會再度被警方挖出來。

我們是為了保全自己,才歡喜地接受了教授的神諭。

愛德華不發一語,只是盯著威廉。他眼中浮現的究竟是輕蔑、同情、懷疑,還是其他情感,威廉無法判斷。

過了一會兒,愛德華開口。

「你知道是誰對瑞貝卡下的手嗎?」

「不知道。」威廉忍耐著被掏挖內臟一般的感覺說道,「在我們之間……追究這件事成了禁忌。畢竟打從將瑞貝卡埋葬在黑暗中那一刻——不,在預設對瑞貝卡的死進行偽裝的那一刻,我們就等於是共犯了。說到底,瑞貝卡是否真的在那個地方被我們之中的誰玷汙,也沒人能確定。我們只是搬運了瑞貝卡,選擇死亡是她自己的意志——我們以此為藉口,始終不肯去面對自己犯下的罪行。做不到這一點的——在我們之中,大概只有克里斯吧。」

這是謊言。

「始終不肯去面對」?說得真好聽。你在說謊。都到了這個時候,你還在逃避自己的罪行,不是嗎?

愛德華的眼神沒變。威廉承受不了他目光中的沉重壓力,低下頭去。在嵌死的窗戶外,風發出怨念般的叫喊。

「這樣啊。」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愛德華只說了一句話。這句話既不是非難也不是逼迫,帶有奇妙的分量。

「你不責備我……責備我們嗎?」

「即使在這裡問你們的罪,也不會讓現在的情況好轉。不,不如說我的想法發生了改變。我原本樂觀地認為只需要等待救援就好,但情況或許比我原先想得更嚴重。」

——為什麼?

「本來我們認為,在最快的情況下,後天空軍就會來救援,對吧。可是請你回想一下,負責和軍方聯絡的人是誰?」

——克里斯,聯絡贊助人了嗎?

一股衝擊貫穿了威廉的腦袋。難道說——

「如果就像你所說,克里斯的暴行是對瑞貝卡一事的復仇,那麼成功之後克里斯打算怎麼辦呢?你認為他會一個人活下來等待軍方救援嗎?真要說起來,你覺得兇手會特意做出‘可能導致途中被人打擾’的愚蠢行為嗎?」

克里斯根本沒聯絡軍方!

也就是說——對於他們到底被捲入了怎樣的災難,軍方完全不知情?

「不……不,等等。就算真的是這樣,我們應該把航行測試計劃書提交給了軍方才對。ufa也知道航行測試的日程。如果我們沒回去,最慢也該在幾天後前來救援——」

「你憑什麼肯定那份測試計劃書跟交給我們的完全一樣呢?」

威廉啞口無言。

他感到腳下的地板在崩塌,自己就此跌入了深淵。

「製作測試計劃書的是內維爾與克里斯。如果克里斯瞞著內維爾,竄改交給高層與軍方的測試計劃書,換成完全不一樣的日程,完全不一樣的地點——公司與軍方在幾天內派出救援趕來這裡的可能性,將會變得微乎其微。」

「愛德華!」威廉不禁站起身來,「喂,現在不是優哉遊哉的時候了。不管是軍方或哪裡,立刻用無線電聯絡!」

「這辦不到。」愛德華一邊搖搖頭一邊把小型無線電對講機遞給威廉,「發給我們的這個,似乎只能收發特定頻率的資訊……我曾試著開啟,但完全沒收到任何外界的通訊聯絡。」

威廉抓起自己的小型無線對講機。他把電源開啟,左右調整位於中央的旋鈕,擴音器只傳出刺耳的雜音。不管怎麼轉動,都聽不到人聲。

他感到全身僵硬。

在航行測試中,威廉曾有一次為了打發時間改變頻率,想試試看能不能收聽廣播。雖然不出所料地什麼也沒聽到,但那時的他單純只覺得,大概是軍用品被設定成了無法進入民間廣播頻段的模式。

然而,如果那不是什麼設定,而是對硬體施加改造後的結果;如果是為了不讓他們與外界通訊,把能收發資訊的頻段調到連軍用迴路都不在範圍之內的話……

依據內維爾的說明,無線電的通訊範圍是一百公里。h山脈周邊的聚落也不多。究竟會有多少好事者,會故意調到這種遠離民用範圍的頻段呢?

救援不會來了。從這裡也無法呼救。剩下的希望,就只有等待路過的人發現。

不過,這裡是天候惡劣的冬季雪山,位置又很偏,威廉實在不覺得會有登山客來到這裡。其他水母船也不可能冒著危險飛過風雪大作的天空。

還是說,要等其他航空器飛過?但客機的航線高達一萬兩千米,遠在雲層之上。即使天氣晴朗,四十米見方的水母船看起來也只像一顆豆子。真要說起來,就連這裡有沒有在航空器的航線上都很難講。

「試試克里斯的無線電對講機吧。」或許是讀出了威廉的不安,愛德華髮出生硬的聲音,「如果改造無線電的人是克里斯,他有可能為了以防萬一,沒有對自己的對講機動手腳。只要用他那臺對講機和空軍取得聯絡——」

愛德華的期望,輕而易舉地破滅了。

放在克里斯遺體上衣裡的無線對講機,被霰彈槍的子彈擊中,連電源都開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