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水母船(Ⅰ)

水母不會凍結 市川憂人 第2頁,共2頁

「這是我的臺詞。快回到你的崗位,現在是工作時間。」

因為沒看到她人在哪裡,便走過來看看,果然就在這裡。這隻母貓。

「別這麼嚴厲嘛。反正也沒事可做,早點兒準備飯菜有什麼關係。」

「我還是頭一次聽說你會做菜。」

洗滌臺上沒有任何烹飪用具。琳達像是鬧彆扭一般噘起了嘴。

魅惑的琥珀色眼眸楚楚可憐地仰視對方,眼角微微下垂,嘴唇小巧,一頭柔軟的白金色鬈髮。她擁有引人注目的甜美容貌,再加上身材豐滿,使她從學生時代起就風流韻事不斷,甚至還有過「她之所以會選擇航空工程學科,也是從男生佔比較多的學科中擲骰子選出的結果」這種當笑話聽也令人笑不出來的傳聞。

「要說你的工作,可是還有一堆在等著呢。總之別輕舉妄動。」

「就算你這麼說——」

「不是什麼閒不閒的問題。你無視命令這件事本身就是問題。」

即使畢業後已經過了十年,這個女人的任性妄為也沒有任何改變。眼看計劃就要迎來關鍵時刻,她居然在這種時候只因為無所事事就擅自行動,這實在令內維爾感到非常不舒服。

「是——」

琳達心不甘情不願地應聲,又突然變換心情露出笑臉,雙手摟上內維爾的脖子。

「話說回來,內維爾,說到接下來的事,與其擔心我,不如擔心教授吧?萬一他突然死了,對你來說也很麻煩吧?」

「到時候再說。」

過去人稱「氣囊式飛艇權威」的教授,如今也只是一個酗酒老人。現在技術開發部的實權,可以說都掌握在內維爾的手裡。

「真是可靠。」

琳達帶著笑意微張開嘴,湊上內維爾的唇——這時,無線對講機的呼叫聲突然響起。內維爾把琳達扯開,拿起對講機。

「喂,我是內維爾——是威廉啊,什麼事?沒關係,你說……剩餘27——rpm31,對吧?我知道了,辛苦了,你回崗位吧。」

大概是自己昨天談話時太閒了,完全忘了曾通過克里斯交代工作。雖然資料沒記下來,但也無妨,反正都是些毫無意義的工作。

「瞭解。」

對方只回了一句就切斷了通話,語氣帶著刺,彷彿在說「我不想見到你,也不想和你說話」。

「真是的,這個木頭人。」琳達的表情扭曲了起來。

「現在是工作時間。」內維爾只丟下這句,便離開了廚房。

此刻,無線對講機又響了。內維爾剛「喂」了一聲,愛德華的聲音便從聽筒中直接跳了出來。

「內維爾,這裡是定時報告。可以開始報告了吧?」

「嗯。」

這是數月前作為臨時開發人員剛被派來的年輕人。愛德華以他那與年齡相符,卻少了幾分活力的語調,向內維爾彙報了發動機艙的檢查結果。所謂報告,總結來說就是「並無異常」。內維爾適當地應付了幾聲,交代了兩三個無關緊要的指示,便切斷了通話。

他回頭看去。廚房的門已經關上了。內維爾伸出手,卻又放了下來,轉身離去。現在是工作時間。

在走進自己的房間一號房之前,隔壁二號房的房門進入他的視野。

——與其擔心我,不如擔心教授吧?

真是蠢話,事到如今還有什麼需要擔心的。

那個老人已經沒有任何力量。無論是在實務上還是組織運營上,技術開發部的首腦實質上都已變成了內維爾。這並非只是內維爾自作多情,也是其他成員的共識。

內維爾閃身進入房間。必須再好好地確認一下計劃的細節才行。

工作結束後,愛德華·麥克道爾敲響了二號房的房門。

「教授,差不多到吃晚飯的時間了。」

無人應聲。

「教授?」

沒有迴音,取而代之的是從門縫裡傳來的微小的呻吟和鼾聲。愛德華握住門把。門沒有上鎖。他順勢把門開啟,一股酸臭味撲鼻而來。

大量的空瓶和空罐滾在地上。愛德華皺著眉繼續走向前。在牆邊那張雙層床的下鋪,神志不清的菲利普·費弗教授正四仰八叉地癱在那裡。

他個子偏高,卻有著不甚健康的瘦削身材,滿臉皺紋,髮際線一直高到頭頂,剩下的也都是白髮。雖然理應還不到六十五歲,但躺在愛德華面前的這名男子的外表卻比實際年齡老了許多。在他枕邊還放著啤酒罐,想來是在午飯後也一直在喝。教授滿臉通紅,帶著很難說是安詳的表情沉睡著。

這位在十多年前曾因發表了構成水母船的基礎的真空氣囊技術而成為時代寵兒,取得了航空工程學界權威地位的大學教授,已經完全不復當年的模樣。

說到底,嚴格來說菲利普·費弗已經不是「教授」了。現在他的頭銜只是「技術開發部部長」,充其量不過是一家企業的員工。技術開發部的成員和周圍的人之所以還稱呼他為「教授」,說白了只是出於習慣。

上鋪沒有鋪床單。即使是有自信忍受大多數惡劣環境的愛德華,也對睡在這間房裡有種強烈的牴觸感。

在床鋪對面那張樸素的摺疊式桌子上,扔著一個不起眼的白色信封。從被人粗魯撕開的信封一端,能看到裡面有幾張紙片。

愛德華萌生出一股微小的衝動。他瞥了一眼沉睡的教授,悄悄地把戴著工作用橡膠手套的手伸向了信封……

床上的人有要活動的跡象。愛德華把紙塞回信封。

「您醒了?教授。」

「……是愛德華啊。」

費弗慢騰騰地坐起身子,用沒有對焦的雙眼看向愛德華,吐出一句含著酒氣又含混不清的「什麼事」。

「到晚餐時間了,所以我來通知您。」

「不需要。」

說完這句話,費弗按住胸口劇烈地咳了起來。「您沒事吧?」這位前大學教授把跑上前來的愛德華的手粗暴地揮開,從上衣口袋中掏出一個小瓶,像要把瓶子擰斷一般地擰開了蓋子。他把藥丸倒在手裡,連數量都沒確認一下便扔進嘴中,又喝了一口枕邊的罐裝啤酒,淺黃色液體從他的嘴角流了出來。

「晚飯我待會兒再拿過來。」過了數十秒的時間,愛德華扔下這句話便離開了二號房。一種難以言喻的疲憊感湧上他的心頭。

加入技術開發部已有數月。愛德華從未見過教授清醒的樣子。

過去曾被稱為時代寵兒的費弗教授為何會淪落至此,沒有任何人會告訴身為「外人」的愛德華。無論是實際上的領袖內維爾,還是其他成員,在教授本人面前都沒有半句怨言,扮演著言聽計從的部下。然而,他們這麼做很明顯並非出於對往日恩師的敬畏之情。

隨便吧。這不是自己能插嘴的事。

對於愛德華來說,這次航行測試是他在ufa公司的最後一項工作。雖然門禁卡還沒到期,但只要這一連序列程結束,他就沒有和教授及其他成員再次見面的機會了。

愛德華在技術開發部的主要任務是搭建水母船最新搭載的自動航行系統。雖然整體設計和硬體都是事先準備好的,但要在短短數月之內完成內部控制程式的整備工作——同時應付丟過來的種種雜務——仍然需要花費相當的勞力。

多虧他的辛苦,目前系統運作正常。照這樣下去,應該可以順利地運作到最後。

他看向走廊上的窗戶,星星開始在深藍色的暗夜中眨眼。

汽車的淡淡光點在幽暗的地平線邊緣一個又一個地飛馳、消失。在此次宛如橫渡荒野般的航程中,這是為數不多的能夠感受到人類活動的景象。

手錶走到了十九點。愛德華把目光從窗外移回,向食堂走去。

兩百米高空的早晨十分寒冷。

威廉在床上醒來時,客房完全被冷氣支配,讓人懷疑是不是下了霜。

他顫抖著起身,抓起枕邊的手錶。上午六點,窗外一片昏暗。在a州很罕見的厚重雲層遮蔽了天空。一個很難以清爽形容的早晨。

二月八日。航行測試沒有出什麼特別大的狀況,順利地向終點靠近。雖然還有明天的緩衝日,但其實今天就是最後一天。距離全部行程結束還有數個小時。只要此次測試平安結束,獲得客戶的認可,就能為ufa公司帶來鉅額收益。技術開發部的地位與權力,想必也會壯大到現在無法比擬的程度。這點對威廉本人來說也不例外。

然而,此刻卻有一種與喜悅和興奮毫不搭界的沉重感,侵蝕著威廉的內心。

自己只是在倚仗別人的功績。一旦失去那些,自己的地位、名譽,全都會像沙做的城堡一樣崩塌。成績越大,失去一切的恐懼就越是難以估量。

威廉搖搖頭,下床將防寒衣披在肩上,走出房間。

走廊比客房更冷。

這個吊艙的客房裡沒有用水裝置。在威廉居住的三號房靠船尾一側的隔壁設有公用盥洗室、廁所和浴室。冷得發抖的威廉閃身進入盥洗室。在洗漱完畢後,他重新回到走廊——

這時他才注意到一件事。

二號房——費弗教授的客室房門正敞開著。

從門縫隱約透著微光。

威廉看向門的底部——隨即發出了不成聲的慘叫。一隻乾枯的右手,卡在門與牆壁的夾縫之中。

菲利普·費弗教授死了。

他兩眼圓睜,眉毛上挑,舌頭外伸,左手指甲在咽喉部位的皮膚上抓出如蚯蚓般腫起的數道傷痕——

這,就是這名曾經是航空工程領域權威的男人的痛苦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