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現在相同了,餘罪覺得以這種方式成全這個人,也沒什麼不好的。
兩人踱步出了公安局的大門,馬秋林指著不遠的一家小餐館,要做東請客。餘罪自然高興應允,他巴不得和這位世情洞明、足為警師的老人請教請教。不過不巧的是,出門不遠,電話就響了,餘罪以為又是滑鼠或者李二冬騷擾,拿著電話準備訓兩句,卻發現是一個陌生的號碼。
來電的是安嘉璐。餘罪這才想起答應過案子完了要約人家的,他忙不迭地賠著不是,等安嘉璐話一齣,他滿口答應著。馬秋林沒有聽到餘罪在電話裡說什麼,不過他不需要聽到,因為餘罪的臉上,像冬去春來,像陽光明媚,這個年紀,能讓他欣喜若狂的是什麼,很容易就能猜得到。
「喲,小余,你看來要放我鴿子了,我允許你爽約,不過下次,你得請客啊。」馬秋林笑著道,直接給餘罪臺階下了。餘罪拿著電話,有點不好意思,點頭道:「一定一定,下次我請您……馬老,那我……」
「去吧,警察也應該有自己的生活,廢寢忘食,公而忘私,都不是什麼優秀品質。」馬秋林擺著手,笑著道。餘罪樂顛顛地奔了,奔了幾步,又折回來,恭恭敬敬地向馬秋林鞠了躬道:「謝謝馬老,其實我不是非要查個水落石出。」
「那是為什麼?是因為最終結案的不是你,有點氣不過?」馬秋林以常理度道。
「不是。」餘罪笑了,他道,「我根本沒在乎過那什麼榮譽。」
「那是因為什麼?」馬秋林不解了。
「沒抓到那個女賊的時候我覺得她很可惡,可找到黃三的時候,我覺得他們真可憐,很想拉他一把。」餘罪道,一閃而過,仍然是莫名的同情,於心不忍。馬秋林沒想到餘罪是這種心思,他訝異地看著餘罪。餘罪笑了笑,誠懇地道:「不過現在看來,您老做得更好,君以此興,亦以此亡,他死得其所,心願也了結了,沒有什麼遺憾的了。」
一言而罷,馬秋林尚在想著餘罪話裡的意思,餘罪卻笑著走了。心結開了,他不再糾結於這個餘孽未清的案子,也許沒有比現在更好的結果了。
馬秋林看著餘罪的背影,慢慢地,他臉上微微地笑著,揹著手,慢慢踱著步。他忘記了自己要去吃飯,就那麼悠哉地踱著步,因為他突然發現,今天的天氣很不錯,一縷縷明亮的光線穿透了陰霾重重的天空,照在大街上,那熙熙攘攘的人群笑逐顏開,就像他幾十年前穿上警服、走上崗位的那一刻,一切都是那麼的美好……
巧遇不巧
水煮魚、童子雞、紅燒肉,配一份熱騰騰的羊雜火鍋,觀其色足以忘憂,聞其香足以解愁。李二冬咬開了啤酒瓶,滑鼠給來記者遞著餐巾,酒斟上了,切兒絲一碰,三杯下肚,什麼不快都到九霄雲外去了。今兒是來記者的幸運日,升職的喜事讓她一說出來,哎呀,滑鼠和二冬比她還高興。二冬兄弟說著:「祝福的話就在酒裡了啊,今兒我得多喝幾瓶!」滑鼠也湊熱鬧了,接茬道:「祝福的話得在菜裡,來妹,準備請兄弟們幾頓啊?」
「等我有了灰色收入,天天請你們啊。」來文笑著以可樂代酒,陪著這兩位可愛的哥們兒喝了幾杯,以前雖然憧憬過警察這個職業,可對警察並沒有多少好感,但在接觸這幾位小警後,之前不管是聽到的見過的還是通過網路瞭解的,全部顛覆了。
比如滑鼠,一吃起來就滿嘴跑火車,比如二冬,總是那麼恬笑地看著你,你說不清他是傾慕還是別有用心,不過能肯定的一點是,這兩人別看對付蟊賊餿主意一堆,可都沒什麼歪心眼,這段時間多虧了他們的照顧。
「哎,你少喝點……二冬,你們鐵三角怎麼缺了一個?」來文問道。
「還不是機場那案子,鬱悶著呢。」李二冬道。
「機場失竊案?那是我報道的,你們參與了?」來文異樣地問。
「哈哈哈……」滑鼠奸笑著,嘴沒把門的了,直道,「什麼叫參與了,第一個嫌疑人,你猜是誰猜到的,是我!第二個嫌疑人是怎麼抓到的,也是……我們!幾個蟊賊,我們出馬,還不是手到擒來,省廳外事處處長,親自到反扒請我們的。」
「不吹牛你會死呀?」李二冬瞥了一眼。
「當然會了,會憋死。」滑鼠和他爭辯上了。
兩人一爭就沒完沒了,來文趕緊打斷問著:「不是吧,在刑偵支隊聽到了這個案子,又通過你們市局宣傳部瞭解了一下,他們把全程的案情給了我一個通報,沒說有街(路)面偵查大隊參與呀,好像是特警支隊主辦的這個案子吧,你們負責外圍?」
「什麼呀,是我們幾天幾宿沒睡覺辦下來的。」滑鼠面紅耳赤,氣著了。
「胡說,你睡得比誰都多。」李二冬揭著底。
「咱們輪流幾天幾夜沒睡覺行了吧?不過咱們辦的,總不能否認了吧?」滑鼠爭辯道。李二冬卻是鬱悶地道:「算了,咱們這破單位,就放不到檯面上,立多大的功,你也排不到頭裡。」
「就是,媽的,下回誰來請咱們,直接給他個屁股掰,爺不伺候。」滑鼠大咧咧道。這事來文也看出點蹊蹺了,要說吹別的可能是假的,可要抓賊,哥幾個的本事她可是見識過的。於是她好奇地問:「哎,跟我說說,究竟怎麼一回事,我聽說,主犯是個服刑十二年的老賊,曾經在咱們五原市是響噹噹的賊王。」
「喲,這個……」滑鼠突然想起來了,這案情是不能亂說的。李二冬撓撓腦袋,很誠懇地對來文道:「來記者,不是我不告訴你,就算告訴你,你也不信;你就算相信,你也沒治,反正鐵板釘釘,罪名坐實了,再說什麼,也無濟於事。」
「哇,不能吧,這麼點事,難道還有黑幕?」來文不相信了,以常理推斷,圓滿解決,又是市局主動邀請報道的,肯定都是正能量很足的案子。
「要不餘兒能氣成那樣?好幾天沒上班,他鬱悶呀,無法伸張正義;他痛苦呀,兇手逍遙法外;他難受呀,本來很牛逼的,沒想到掉地上摔成傻逼了……其實呀,真理往往掌握在少數人手中,比如,我們幾個……」滑鼠說得抑揚頓挫,但沒有實質性內容,聽上去更像笑話,來文咯咯笑著不信,不經意間,她發現滑鼠的表情僵硬,似乎看到讓他恐懼的事。
她回頭,順著滑鼠的視線看,只看到一個女人,滑鼠卻是不迭地起身倒飲料,迷糊了,倒成酒了,嘴裡不停地說著。根據來文的瞭解,越是這樣,越說明有問題。於是她沒理滑鼠,回頭看著,一下子她的視線也凝滯了。李二冬端著酒杯側頭,冷不丁看到真相時,「噗」的一聲,驚得一口酒全吐到自己褲子上了。
是餘罪,正和一位漂亮的姑娘相對而坐,在玩著他常玩的那一手,拿著硬幣,在手背上旋轉,不得不承認那傢伙這一手玩得越來越好,把姑娘驚訝得目不轉睛地盯著他。但真正讓滑鼠和李二冬驚訝的,是因為坐在餘罪對面的人,居然是安嘉璐!
「這就是你們說的痛苦、難受以及鬱悶的餘罪?」來文笑著回頭問著那倆。那倆面面相覷,有口難開,來文取笑著道:「借用你們二位的話講,謊言的最高境界就是睜著眼睛說瞎話,今天我不會碰上最高境界了吧?」
完了,把兩人全盤否定了,路上解釋了不少餘罪來不了原因,可誰能知道,這貨哪兒不能去,非來同一個飯店撞面呀?
「這個……純屬意外啊,哎,二冬,他倆怎麼膩上了?」滑鼠異樣地問,很上心。來文問這女孩是誰,滑鼠解釋說是警校的同學。李二冬唯恐天下不亂,小聲道:「膩不很正常嘛,你不常說,同學相會,能睡就睡。」
「我就說說,瞎扯淡你也當真。」滑鼠道。
「可餘兒向來行大於言,說不定真勾搭上了,你沒發現他天天苦練硬幣絕技嗎?我現在才知道主要用途是什麼,勾搭妞兒的時候,很有用處。」李二冬羨慕地道。
「去去,我靠,這傢伙升級了,不偷東西了,改偷人了。真勾搭上,可要壞事了。」滑鼠道。
「有你屁事。」李二冬道。
「你又不是不知道,細妹子大老遠來五原找我,多虧安安幫忙才有了落腳地,多虧解冰出面才找了個臨時的工作,他們倆都是我的恩人,總不能餘兒去撬人家牆腳吧?」滑鼠臉紅耳赤,隨即又痛不欲生地道,「他就是勾搭我老婆,也不能勾搭我恩人的相好啊。」
來文和李二冬噴笑了,倆人伏著頭,笑得渾身直顫。就在滑鼠心急火燎拿出電話準備撥時,李二冬一把搶走了,警告著道:「你想好了,這要沒事,就是你自己找事,惹兩邊人;萬一有事,還是你不懂事,照樣惹兩頭的人,想好再問。」
手機遞回來了,不過標哥愣了,反倒不敢撥電話問了,就是嘛,這年頭,出賣兄弟才是最可惡的……
硬幣像一個有了生命的小精靈,在餘罪的手指上飛舞,或快或慢,或翻滾或旋轉,一會兒在指尖上閃耀,一會兒手心裡歡跳,一會兒又不知去向了,每每安嘉璐驚訝一聲,還沒想明白去了什麼地方,它卻不知道從哪裡又出現在餘罪的手裡。
「哇,真好看……」
「哦,真好玩……」
「咦,去哪兒了……」
安嘉璐不時地拍手,輕聲贊著,服務員上菜來了,餘罪的手一挽,挪開了杯子,那硬幣已經不知去向。發現安嘉璐在好奇地盯著自己,餘罪笑道:「想學嗎?」
「嗯,想。」安嘉璐道。
「這可是蟊賊的絕技,你確定想學?」餘罪故意道。
「呵呵,那你是蟊賊咯?」安嘉璐道。餘罪眉色一挑,同樣笑了笑,邀著道:「嚐嚐,這兒的川味水煮魚不錯。上次駱家龍就在這兒請客的。」
「你們還有來往呀?」安嘉璐夾了塊魚,隨意地問著,餘罪點頭道:「有時候一塊玩,上次有個案子碰上了。哎,對了,你那撥死黨都分哪兒了?」
「我們可天各一方了,易敏回了晉中,難得來一趟,燕子還在家坐著鬱悶著呢,巧鈴到駕考中心應聘了,不知道結果怎麼樣……好沒意思啊,上學巴著畢業,畢了業才發現,沒有比學校再好玩的日子了。」安嘉璐感慨道。這恐怕是參加工作後最深的感慨了。
「沒認識新朋友呀?」餘罪問,瞥眼偷瞟著安安,她正夾著一塊白嫩的魚肉,如貝編的牙齒正小心翼翼地咬出一根刺來,然後輕柔地放進嘴裡嚼著,接著又像受了委屈的小女孩,喃喃道:「沒有,真沒意思,我們那兒一群女警,都是辦出入境手續的,除了忙就是上網,偶爾空閒下來,就是說閒話,說得真沒意思,不是誰買新車了,就是誰的男朋友幹什麼幹什麼的,一天就覺得煩了。」
「哇,一群女警?怎麼可能煩呢?讓咱們班男生到那地方工作,不掙錢都願意。」餘罪開了個玩笑,把安嘉璐逗笑了,真要把那幫飢渴的男警放那兒,可不是要進天堂了。安嘉璐瞪了餘罪一眼,直斥著:「你怎麼還那樣?一天吊兒郎當沒個正形……對了,我在報上幾次看到過你們反扒隊的報道,就是你在那個街(路)面犯罪偵查大隊,報道得挺玄乎的。」
「哦,那地方一向玄乎,不過我們是新人,沾不上邊。」餘罪笑著,刻意地避開工作了,這個心癢的時刻,真不想說那讓他心煩的工作。
「也是……抓賊應該挺好玩的吧?」安嘉璐好奇地道。
「好玩?一天在太陽下曬十個小時以上,會好玩嗎?」餘罪直接道。果不其然,安嘉璐馬上覺得不好玩了,那樣對皮膚可是很不好的。接著安嘉璐又把那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到刑警隊的經歷給餘罪講了講,現在說起來還心有餘悸,直說許老頭太過陰險,餘罪深以為然,不過他也看出來,許平秋應該是故意把這一撥人拒之門外。
所謂工作,對於窮人來說是救命糧,非有不可;而對於富人就是減肥藥了,可有可無。餘罪不想談工作,實在沒有什麼可圈可點之處,反倒是他現在發現,為了掙那口糧,丟掉的東西太多了,曾經在警校天天都有的生活作料,他發現好久沒有嚐到了。
不過今天終於重新找到那種蠢蠢欲動的感覺了,他忍不住嘆著。
哎,難道真是自己滄桑了?怎麼感覺對面的安安還像那個在學校裡的小公主,沒人捧著她,就會失落。
是很失落,他看到了安嘉璐白膩如雪,光澤豔耀的臉上,鬱著那麼一點點落寂,像是很無聊的那種感覺,他抱之以理解的態度,畢業出來上班不久會發現還不如不畢業,都這種德性,那叫一個沒意思!
安嘉璐放下了酒杯,瞥了眼微笑著、透著成熟味道的餘罪,他比原來有型多了,也幽默多了,以前沒發現他居然很有趣。從見到他開始,又是玩硬幣,又是講那些賊的趣聞,讓她心情好多了,她暗暗地想著,又忍不住看了正給她夾菜的餘罪一眼,她笑了,這種殷勤對她來說常有,不過,今天覺得格外好一點而已。
我怎麼勾搭她呢?餘罪微笑著,如是想著。
他一點都不帥,居然在學校時候就敢調戲我。安嘉璐看到餘罪時,如是想。
餘罪的笑意更濃了,他又在想:勾搭這麼漂亮的妞,太有挑戰了。
安嘉璐輕咬著一根青菜,在審視餘罪那不懷好意的眼神時,沒來由地心跳好快,她在想:這小子壞壞的更可愛,比死解冰強多了。
她會不會回絕我呢?餘罪在想,一杯啤酒倒進喉嚨,沒感覺就去向不明了。
他是不是又想當眾表白,敢那樣的話我才服他呢……安嘉璐正了正身子,笑吟吟地看著他,她很享受此時在心理上和思維上的那種活躍。
相視笑著,安嘉璐那張美麗的臉龐上帶著傲氣的表情,這是對他人有震懾和壓迫的一種氣勢,一種與生俱來的優勢。不過在餘罪這裡大多數的時候是失效的,安嘉璐發現了他眼睛中有欣賞、有傾慕、有根本不加掩飾的喜歡和壞笑,卻沒有慣常的那種躲躲閃閃。這種感覺讓她很異樣,因為在一個她根本無法左右的人面前,她自己似乎成了灰姑娘的角色。
就是嘛,沈嘉文那樣的女毒梟,哥們都敢調戲,何況這樣的小姑娘。
餘罪一念至此,不再躊躇了,笑吟吟地結束了兩人在眼神中的互相猜測,心理活動不是他的專長,實施行動才是他的長項。只見他正襟危坐,表情嚴肅,輕咳一聲,在引起安嘉璐的注意時,他很嚴肅地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你好像心裡有事。」
「有嗎?」安嘉璐不置可否地道,被嚇了一跳,似乎覺得那雙眼睛能洞穿她的心思一般,稍顯慌亂地躲閃。
喲,安安這樣不會真對我有點意思吧?機會稍縱即逝,餘罪豈肯放過,馬上順杆往上爬了……
曖昧最好
「有,是猶豫、掙扎、讓你一時無法確定,是感情上的事。」餘罪嚴肅地道。
調戲妞的話題不一定要睿智,但必須達到一種目的,或者讓妞兒感動一下,或者讓妞兒開懷一笑,從這個目的講,其實話題哪怕弱智也沒關係。
這不,胡謅的一句,還真讓安嘉璐黯然了一下下,她在考慮是不是把她和解冰的故事告訴面前這位。她有一種怪怪的感覺,很不想讓對方誤以為她和解冰是男女朋友,她甚至想澄清,她是自由的。
「看看,一說就著。」餘罪道。
「說著什麼了。」
「你的心事呀?」
「你確定?我怎麼沒有發現我有心事。」
「我當然確定。」
「什麼心事呀?」
安嘉璐最終還是決定不說,她覺得那樣的話會很煞風景,笑著轉移著話題,逗著餘罪,她當然不相信餘罪能憑空猜到她的心事。可餘罪偏偏猜到了似的,神棍似的表情、嚴肅有加的語言,指點著道:「你的眼睛中有淡淡的憂傷,你的眉毛上有淺淺的失望,你的表情裡,有不準備為外人道的遺憾……」
安嘉璐異樣了,她心跳了跳,生怕餘罪真的發現了她的心事一般,而餘罪卻趁著說話的工夫,仔仔細細地觀察著安嘉璐。從來沒有如此近距離凝視著,這張鵝蛋形的面龐,可是多少迴夢裡見到過的啊。他忍不住在心裡喟嘆著。
「所以,我能看出來,你的心事。」餘罪口是心非,在編造著一個牽強的線索。
「你還沒說什麼心事呢?」安嘉璐異樣了,不明白了。那眼神好複雜。
「心事就是……」餘罪決然了,直接道,「你發現了一個和你心目中白馬王子不相上下的一個目標,所以,你很掙扎,你很猶豫……」
「白馬王子?算了吧啊,在哪兒呢?我瞧瞧?」安嘉璐不屑地道,她斜斜地覷著餘罪,就等著餘罪把手指指向自己。
「瞧瞧?好的。」餘罪掏著手機,嚇了安嘉璐一跳,卻不料他拿著手機,一伸手,對著自己咔嚓一張,遞過去,「就這個樣子?還勉強吧。」
餘罪埋下頭,笑上了,安嘉璐拿到手機時才明白了,手機螢幕上,是餘罪故作深沉的臉,還有沒褪去的壞笑。一剎那間,她噗的一聲笑了,掩著嘴,笑得花枝亂顫,笑了半晌才把手機給遞回去,好痛苦的表情道:「確實也只能達到勉強的水平。」
「還可以吧。」餘罪拿著手機看了看,大言不慚地道,「除了黑了點,其他已經大大超過勉強的水平了。」
「你臉皮真厚,都好意思說自己是白馬王子。」安嘉璐取笑道,越來越不留情面,不過那意味著距離也就越來越拉近。她這樣一說,餘罪笑意更甚了,直道:「莎士比亞說過,每個人心裡都有一個哈姆雷特,換句話說,每個人都會是另外一個人眼中的王子。」
安嘉璐又笑噴了,她注意著形象,生怕被周圍看到,可實在忍不住了。兩人相視都是笑意盈然,安嘉璐纖指一指,挖苦著道:「王子,你是不是忘了該送朵玫瑰?」
「這個……」餘罪愣了,沒想到安嘉璐臉皮厚起來的速度超乎想象。
「在公主的心裡,王子可是無所不能的,騎著白馬就算了,咱也養不起,那玫瑰呢?上回還答應給我的玫瑰呢?」安嘉璐純屬為難,笑著問,她好喜歡看餘罪的糗相。
可不料餘罪一正臉色,一搓手,邊搓邊問著:「那愛神叫什麼來著?比丘特……」
「哈哈……丘位元,你個草包。」安嘉璐笑道。
「對,丘位元……丘位元也擋不住我要為公主變出一朵玫瑰來的願望了……」餘罪神叨叨道,雙手在加快,安嘉璐看愣了,以為他藏著了。只見餘罪雙手眼花繚亂地做了個假動作,亮出來時,雙手已經各執一朵鮮豔的玫瑰,幾乎亮瞎了睜大眼看著的安嘉璐。她根本沒看見,花從哪兒來的。
一剎那,那種小女孩的激動,讓她差點驚叫出來,從笑吟吟的餘罪手裡接過玫瑰,她看著四周豔羨的眼光,有一種好激動、好興奮的感覺。
「你藏在身上什麼地方?我怎麼沒發現?」安嘉璐好奇地問,沒想到他有這一手。
餘罪眼睛睜大了,嚴肅地摸著心口道:「這兒,離心最近的地方。」
安嘉璐咬著下嘴唇,憋著笑,她知道餘罪臉皮很厚,不好拒絕,不過她還是挑到了毛病,很不中意地道:「哼,絹花,是假的,不是真的。」
「真的沒法藏呀,壓壞了你又說我撿的。」餘罪誠懇地道。
「那上次在學校,是不是撿的?老實交代。」安嘉璐審問的口吻,伴著凌厲的眼神。
「天地良心,絕對不是撿的。就咱們學校不遠那花店,壓壞花瓣的,便宜給了我兩朵。」餘罪嚴肅地更正道。
安嘉璐又忍不住了,一手拿著花,一手掩著臉,哧哧地笑著,透過指縫瞥到餘罪的樣子,更是笑得好半晌停不下來……
實際地講,曖昧的雙方都有智商上的優越感,都把對方看作傻瓜,可事實上,自身的智商卻都在下降,逼近傻瓜。
悄悄吃完飯,悄悄買單走人,來文、滑鼠、李二冬三人躲到了車上,在盯梢著臨窗而坐的那一對。他們看到了,一個像傻瓜一樣說話,一個像白痴一樣笑,兩人玩得不亦樂乎,甚至於他們看到餘罪變戲法似的拿出來兩朵玫瑰,安嘉璐一直執在手裡。一頓飯一直像一對情侶那樣竊竊私語,好不親密。
哎喲喂,把二冬兄弟羨慕得,指著道:「這傢伙上輩子是淫賊出身啊,玩得真溜,看把安美女哄得。」
「要壞事了兄弟,不能去撬人家解冰牆腳吧?這太不道德了。」滑鼠有點緊張,畢竟解冰和安嘉璐都是他的恩人。
「瞧你說的,他好像什麼時候道德過了似的。」李二冬道。
滑鼠苦臉了,來文笑了,這哥幾個的趣事讓她看到了反扒隊員的另一面,其實和普通二十多歲的小夥沒啥區別。看著餘罪和安嘉璐吃飯,兩人不斷地發牢騷,除了羨慕嫉妒恨,還是羨慕嫉妒恨……
等啊,等啊,足足等這兩位等了一個多小時,快到上班的時間才不得不起身離開。
隨後滑鼠又發現餘罪很不道德的事了,他說道:「看,這王八蛋跟咱們一塊吃飯,從來不主動掏錢,現在倒搶著買單了。」
「這很正常呀,每次你吃得最多,我們掏錢誰心裡樂意了。」李二冬道。兩人又在車上互掐上了。
來文笑著,發動了車,他看到兩人並肩走了好遠,餘罪在路邊給姑娘攔了輛計程車,親自開了門,依依不捨地告別。等計程車走了她才摁著喇叭,引起了餘罪的注意。
車停到路邊時,餘罪遲疑了一下,跳上了車,哎喲,面對著兩位夥計質問的眼光,他吐了吐舌頭,尷尬地笑道:「哇,好巧啊。」
「自己一個人出來偷吃,真不要臉。」李二冬斥道。
「偷吃就罷了,還偷人呢。你可好意思,咱們可都是同學。」滑鼠道。
露餡了,不過餘罪臉皮可不是蓋的,馬上站到了道德的制高點上,義正詞嚴地喝斥著:「閉嘴,不管偷吃還是偷人,都沒有偷窺不要臉。」
三人一互視,都不服氣了。餘罪馬上拉著臉道:「你們無權評論我的私生活以及感情問題,誰胡說,小心我跟他急啊。」
喲,一句話把兩人壓住了。來文作為局外人,發現餘罪在鐵三角里,很有領袖的風範。可不料領袖也不是那麼好當的,那倆說上怪話了,滑鼠點點頭:「好,我們不說你的濫情。」
「我們尊重你的姦情。」二冬道。
「我理解你的飢渴。」滑鼠道。
「可你也不能飢不擇食,朝同學下手吧?」李二冬終於搶回道德的制高點了。
來文笑了,餘罪也笑了,想戳破他的臉色,讓他臉紅一下下,沒那麼容易,而且他根本不在乎別人怎麼說。他笑著道:「同學怎麼了?同學最好,有感情基礎……我跟你們說說這個感情問題啊,我覺得咱們都活得太缺乏感情了,習慣了就有一種麻木,可是我和安安在一起的時候感覺不一樣,她一笑,我就跟著高興;她一皺眉,我就跟著心跳……這種極度期待,忽上忽下,患得患失,又甜蜜又青澀,哇,好像初戀的感覺啊。」
滑鼠和李二冬連嘔帶吐,就差撲倒在地了。來文已經見慣了餘罪的葷素不忌,這麼清純的表現一出來,她笑得一哆嗦,油門不穩,車熄火了,整個人都趴在方向盤上笑。
瞧這話雷得,不但把哥幾個雷趴下了,連車都雷趴窩了……
舉手之勞
時間像漂亮妞身上的盛裝,在飛快地更迭著,當商業街秋裝跳樓、吐血以及虧本大甩賣的牌子掛出來,當琳琅滿目的冬裝開始裝點著五顏六色的櫥窗,當街(路)面偵查大隊的工作和人員開始極度緊張……這就昭示著,冬季真正地來臨了。
對於商家,這是一年中的黃金季節,顧客的數量在成倍增長。不過對於治安防範,這卻是一個難捱的季節,因為跟蹤、盯梢、抓捕,都要在天氣轉冷的室外進行,而且隨著年節的臨近,總不缺成群的流竄蟊賊聞風而來,撈把就走;更不缺那些一年到頭沒掙到錢的務工人員,都會在這個季節客串一把坑蒙拐騙的蟊賊,撈點小錢,回家過年。治安防控的難度,每年在這個時候都會逼近極限。
不過今年的變化還是挺明顯的,反扒隊因為數樁案件的偵破在全市出了不少風頭,十月份全市治安案件案發率最低,而破案率卻最高,同時又是各治安單位中唯一獲省廳表彰殊榮的,外界傳說是機場失竊案的緣故,這樣的案子都能參與,不得不讓同行對原來不起眼的反扒隊另眼相看了。當然,也少不了幾期獵扒報道的影響,這個影響的直接後果是很多派出所、治安隊都開出高薪,聘請大學畢業的筆桿子入職,可勁地向上級彙報本單位的業務成績。
眼看著就進入十二月份了,餘罪卻是愈顯得清閒了,當被辱後矢志要抓回女賊的那股怨氣消散時,原來偷奸耍滑、消極怠工的本性便漸漸地顯露出來了。一旦顯露,他可連滑鼠和李二冬也有所不如,那倆好歹還天天出勤,擱他身上,正經出勤還沒有約安嘉璐的次數多,兩人的關係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已到了再跨出一步很難的境地了。
滑鼠很上心這事,據他打聽,是因為有數位都是解家世交的女兒瘋狂地追求解帥哥,被安嘉璐知道後,兩人關係產生了裂隙,這恐怕才是安嘉璐真正的心事。可正因為如此,也給餘罪添上了一份心事。
這一日他又像往常一樣,簽到完就鑽進了隊部,隊裡給他單留出來了一個辦公室,因為連著兩個月來到本隊觀摩學習的同行不少,講解以及帶人參觀的任務劉星星隊長全堆到了餘罪頭上,餘罪也樂得清閒,除了忽悠那些同行一番,就是自己坐在辦公室靠著暖器發呆。
具體的表現是,無聊地玩著硬幣,還是那些花哨的手法,卻越來越笨拙了,滑鼠和李二冬評價這是戀愛痴呆症。兩人不止一次勸開始頹廢的餘罪,人家安安就是寂寞加空虛,偶爾拿你來開心一下,千萬別當真啊,你想勾搭安安,未免太科幻了點不是?
餘罪總是一笑置之,那種感覺不身處其間是無法領會的,就像……就像此時他手中的硬幣,如果和以前那樣花哨,用眼花繚亂的速度來玩,其實很容易;可像黃三那樣讓它慢下來,卻很難,那是因為速度可以彌補你在平衡、技巧和手法上的缺陷,去掉速度的因素,大巧若拙才是技巧的精髓。
硬幣又掉了,餘罪愣了下,他覺得手背放得已經很平了,不過還是支不住豎立的硬幣,連手背都支不住,更別說像黃三那樣,能讓硬幣停留在指尖上一剎。他慢慢地彎腰,撿起了硬幣,心裡卻又在想著上週和安嘉璐在遊樂場滑冰的場景。他滑得可不好,更多的時候是在看。安嘉璐卻像一隻蝴蝶飛舞在冰上,甚至她還會花樣滑冰,來幾個高難度的動作,讓餘罪看得目眩神迷,自愧不如,回頭就去滑冰場苦練,一直摔到腿疼胳膊腫。
此時他揉了揉還在疼的胳膊肘,那是一種痛並快樂著的感覺。每每痛起,總覺得安嘉璐就在視線之內,一顰一笑,像在給他傳達著什麼,於是,就不痛了。
「哎,痴情總比無情苦呢?難道這就是戀愛的味道?」餘罪喟嘆著,這些會被同伴恥笑的話他是不敢講出來的,只敢在無人的時候對著自己講。其實對於女人他一直是個粗線條的人,對於感情的認識還很朦朧,只是這一次,他似乎有了一種強烈的慾望,是那種長期佔有的慾望。
這個,好像就是愛情!
「這個概念對不對呀?」餘罪捫心自問著,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他又玩起了硬幣,當硬幣又一次掉到地上時,門外響起了哧哧的笑聲。彎腰撿起硬幣的餘罪拉下了臉,自動隱藏起偷著樂的表情,翻著白眼。
不用說,滑鼠和李二冬又來煩自己了。屋裡一下子湧來了四五個人,洋姜、大毛、老鼠都在列,看著餘罪。餘罪先堵著眾人嘴道:「隊長交代了,我得在家坐鎮指揮,萬一有兄弟單位來學習,沒有招待怎麼行?別拉我出外勤,沒興趣。」
「懶死你。」滑鼠斥了句,做到連滑鼠也看不過眼的份上,著實不易。洋姜卻道:「餘兒,不出勤,有個疑難雜症,給幫幫忙。」
一說疑難雜症,那是遇到刺頭了,餘罪不屑地道:「老辦法唄,讓這倆給你解決。」餘罪一指滑鼠和李二冬,癢癢粉、辣椒精兩大殺器,現在反扒隊都知道了,李二冬苦著臉道:「不行呀,劉隊堅決不讓用,放出話來了,誰用開除誰……」
「否則能用還找你?不管用,上次收拾了一頓,差點整出事來。」洋姜也小聲道。
「就是那個銷贓的?叫什麼來著?」餘罪一聽,氣上來了。
「賈浩成……前天偷車的那倆貨也說是賣給他了,嗨,傳訊來了,還是那德性,鳳姐正審著呢。」大毛道。
餘罪一翻利眼,火大了,這個賈浩成家裡在塢城路街頭開了個電單車行,數起電動車被盜的銷贓都指向他,可苦於沒有證據,每次傳訊來,這貨都三推五搪,死不認賬,加之又有點背景,不是派出所出面就是區裡有人打招呼,因此長期逍遙法外。
「嗨,他媽的,了不得了他。我看看去。」餘罪起身了,帶著眾人下了一層問訊室。林小鳳正訊問著。這個嫌疑人很帥,留著長髮,不時賤賤地一甩,回答著林小鳳道:「林姐,真不是我,我真不知道,不能賊說賣給我了,就是賣給我了吧?證據呢?捉姦拿雙,捉賊拿贓,不能他們一說你們就傳我,多耽誤生意呀。」
「賈浩成,可不是一個偷車的說賣給你了,好幾個了,這叫銷贓懂不懂?」林小鳳氣呼呼地拍著桌子道。
「那贓呢?沒贓怎麼叫銷?」賈浩成一攤手。
「你別拽啊,等我們拿到證據你可就後悔了。」林小鳳恫嚇著。
「那你拿到再說啊,不能無端懷疑和猜測吧?別說你們抓我,憑這個我就能告你們……上次那個卷頭髮的,還打我了,這事沒完啊,我叔說了,要請律師告你們。」賈浩成義正詞嚴地道。儘管那一次,也沒拿到證據。
窗外,餘罪回頭看了看洋姜,就他頭髮卷,小聲問:「你打人家了?」
滑鼠一攔插嘴了,凜然道:「隊長交代了,不能說。」
眾隊員笑了,到關鍵節點上,隊員和嫌疑人是一樣的,得矢口否認,餘罪笑了笑道:「打得太輕了,看看,惹禍了吧。」
「不敢狠打呀,還不都嚇唬嚇唬,真打壞了,我們協警也扛不住呀。這不,隊長讓林姐處理。」洋姜小聲道。眾人又哧哧地笑了,不過看到賈浩成那叫囂的樣子,連餘罪也有拔拳揍他一頓的衝動。
裡面白熱化了,林小鳳問,上月十九日,下午四時,你在什麼地方。賈浩成回答,記不得了。林小鳳又問,本月三號,晚上七點,你在什麼地方,前天的事,你別說記不得了啊。賈浩成一翻白眼,記得呀,我不想告訴你,還別嚇唬,我有不回答你的權利。林小鳳拍案而起,你想找刺激是不是?賈浩成不屑了,一縮手叉在胸前道,想啊,我就等著你們來點刺激的,來吧,反正我也沒買醫保,磕個傷碰個殘什麼的,你們養著就成了。
最怕這號小錯不斷,大錯不犯的本地賊,輕不得,重不得,可放任自流又要不得,林小鳳被氣得噔噔噔出來了。關上門,看到這一撥反扒隊兄弟時,氣憤地道:「我真恨不得揍他一頓!哎,你們幹什麼?不許動他啊,隊長交代了。」
「那怎麼辦?」大毛問。
「能怎麼辦?沒有抓到贓物,只能放人了。」林小鳳道。
這就是警務,總有例外的時候,洋姜卻是急了,拽著餘罪道:「餘兒,想想辦法,根不除了,以後偷車的會越來越多。這王八蛋能天天給咱們找事。」
「成,我來。」餘罪道。
「你少來,就你那兩下,不能用啊,上次你們噴那什麼,噴人家褲襠裡,都捅檢察院了知道不?滑鼠你檢查寫完才幾天,又不長記性了?」林小鳳斥道,滑鼠翻白眼了,惹得眾人一陣好笑。餘罪卻是勸著:「誰說我只有兩下子,我剛想了一個心理攻勢,試試。」
餘罪看到嫌疑人西裝革履,髮型鋥亮,很有型的人模狗樣打扮,突然間靈機一動,有辦法了。
林小鳳卻是不太敢相信這手腳從來不乾淨的同伴,警示著道:「絕對不能動手啊,這不像人贓俱獲的扒手,你們能用用手段。」
「絕對不動手,一根指頭都不動……賭不賭,給我十分鐘時間。」餘罪放話道,賤賤地笑著。他只要一賤笑,總能撩起別人不服氣的心思,林小鳳痛快道:「行啊,你十分鐘審下來,我請你們全部吃一頓。」
「賭了……滑鼠、二冬、洋姜,走,做個審訊方案去。」餘罪一揮手,幾個貨色就跟著起鬨,這屁點的案子還要什麼方案,主要是提醒餘罪一句:要輸了你得請鳳姐和我們啊,就今天中午,不能耍賴啊。
幾個貨聚到了門口,餘罪拽著幾人耳語著,低語加賤笑,那樣子絕對像商量偷雞的一群黃鼠狼,林小鳳狐疑地看著,只見那幾個得令的,卻朝外跑去了。林小鳳踱步上來,問著餘罪:「怎麼整的?怎麼都走了?」
「準備東西去了,別生氣,絕對不是癢癢粉以及辣椒精那下三濫玩意兒,那都是滑鼠和李二冬的專用,我是從來不用的。」餘罪笑著道。林小鳳不信地回了句:「拉倒吧,他倆那本事,都是你教的。」
「冤枉,那倆多聰明,自學成才的。」餘罪道。
「喂喂,你別走……餘罪,我還有句話問你。」林小鳳臉色一整,像是有事了,餘罪一停,就聽她說道:「你……是不是處了個物件?」
「物件?」這個詞太老套了,餘罪不知道該點頭還是該搖頭,不確定地道,「好像是……」
「姐也聽說了,叫什麼安嘉璐……我幫你查了一下她的出身,你知道她什麼出身嗎?」林小鳳嚴肅地道。
呀!這可把餘罪弄蒙了,同學這麼幾年,還真沒注意這個細節。
「就知道你傻不啦嘰,啥也不懂……她父親叫安重明,是晉普山監獄長,那是什麼單位你知道不?」林小鳳問。
「不知道。」餘罪頭回聽說。
「雖然那地方比較偏,可是個正處級單位。」林小鳳道,看餘罪聽傻了,又補充著,「她母親在省法院,是個法官。」
又聽傻了,餘罪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似乎關係不大,可似乎關係又很大,林小鳳說了:「這種家庭出來的子女,能看上你算是邪了,就能看上,人家裡能同意才算是怪了,小夥子,省省吧,老老實實待著,瞅空姐給你介紹個,你就甭在本行裡找,這行裡的女人,都顧不著家,不合適。」
說了一大堆不合適,餘罪臉色越來越難看,林小鳳以為奏效了,拍拍小夥兒的肩膀,給了個「踏實做人,別光做夢」的忠告,留下餘罪一個人在大門口發呆了。
「媽的,滑鼠這個多事精。」餘罪心裡咧咧罵著,心想肯定又是這貨私下裡嚼舌頭。不過餘罪想了想,自己這個奸商家庭,如果達不到暴發戶的水平,能讓人家這種家庭瞧得起,還真玄乎。
沒想出個所以然來,那幫出去準備的哥們兒已經回來了,餘罪暫且放下了心事,接過了大家準備的東西——兩個玻璃瓶子。隨後使著眼色,幾人開了門,把坐著的賈浩成一左一右挾著,往小黑屋裡帶,這貨耍上無賴了,不去,而且叫嚷著:「你們敢打我試試,打不死老子,老子整死你們……警察怎麼了,別以為我看不出來了,你們幾個都是協警……」
「算了算了,別帶了,就到這兒問兩句……把他銬好。」餘罪震撼登場了,一臉憂愁,兩眼狠色,大馬金刀一坐。嫌疑人沒見過這個人,不確定了,坐到了椅子又被銬住了,緊張地嚷著:「憑什麼銬我?」
「以防萬一,你有襲警傾向。」餘罪大咧咧道,靠上椅子了,直勾勾盯著嫌疑人。
嫌疑人和他對視著,不過明顯逐漸有了做賊心虛的傾向,被餘罪這狠眼惡相看得發矇,開始躲閃了。餘罪打量著這貨打扮,西裝裡穿著高檔的羊毛衫,雪白的襯衣領子,還打著領帶,怎麼看也比反扒隊這群不修邊幅的哥們強上幾個檔次。
越是這樣,越讓餘罪覺得自己的辦法可行,於是,他突然笑了,笑得很陰。嫌疑人心一虛,叫嚷上了:「放開我,你想幹什麼?我不怕你!」
「這年頭誰怕誰呀?說這話有什麼意思?你說說吧,你這事怎麼辦?」餘罪隨意地道,根本不像審訊。
「什麼事怎麼辦?我有什麼事啊?」嫌疑人不理會了,準備抵賴到底了。
「什麼事,你清楚,我們也知道。當然,你肯定要抵賴到底,當然,如果真的抵賴到底,我們也拿你沒治對不對?」餘罪慢條斯理道,喲,反而把嫌疑人說蒙了,搖頭吧,好像是在抵賴;點頭吧,好像認可人家說的話,還是像在抵賴。
於是他不說話了,鼻子哼了哼,頭側過一邊了。
「怎麼了,兄弟,看我都不敢?」餘罪刺激道。
「我就看著你怎麼了?」嫌疑人扭過頭來了。
「嗯,好,有膽量……這樣,反正你也不交代,可你不交代,我們就沒事幹了,你說,如果不讓你長點記性,我們這警服不白穿了嗎?所以呢,我覺得咱們還是乾點其他事,你說呢?」餘罪一會兒陰,一會兒笑,陰的時候讓人恐懼,笑的時候讓人發毛。嫌疑人心虛地問著:「想幹什麼?」
「玩個遊戲。」餘罪起身了。那邊林小鳳聞聲早等在視窗了,生怕這幾個年輕人胡來。
餘罪上前幾步,直接站到嫌疑人面前,一掏口袋,亮著一個小玻璃瓶子,嚇了嫌疑人一跳,哎喲直躲。瓶子裡一堆蠕動的蟑螂,有死有活,還有使勁往瓶口爬的,這是洋姜的傑作,在隊部後的垃圾堆裡找的。
「蟑螂的存活時間是多少?」餘罪問。
「三到六個月。」滑鼠介面道。
「我是說,如果囫圇吞進肚子裡呢?」餘罪問。
「能存活六到八個小時?」李二冬嚴肅地道。
「然後呢?」餘罪問。
「會因為缺氧死了,不過硬殼被胃酸全部消化很難,會隨著糞便排出體外。」大毛道,忍著笑。這對話是幾個人商量好的。
「哦,看來你們記得挺清楚。」餘罪恍然大悟道。
嫌疑人聽著這如同嚴肅學術的交流,沒怎麼明白。餘罪問完矮下身了,笑著道:「賈浩成,我們不整你,是不可能的……既然整你,讓別人看出來,也是不可能的。接下來,我會把這一瓶子蟑螂扔你嘴裡,然後讓它順著你喉嚨進肚子,聽到沒,能存活八個小時,要不怎麼叫打不死的小強呢?」
「啊?」嫌疑人嚇得直起雞皮疙瘩,不禁開始掙扎,不過早被銬上了。他目眥俱裂地嚷著:「你們敢!我要告你們去!」
「我們有權滯留你四十八小時。你怎麼告?」餘罪道。
「老子出去就告你們,有本事整死我。」嫌疑人掙扎著,被幾個反扒隊員摁著。有人告訴他了:「聽見沒蠢貨,四十八小時,一定會排出體外的,想告也沒證據了。」
「好,就這麼辦。」餘罪一揚瓶子,捏胳膊的,摟脖子的,還有捏住他鼻子的。嫌疑人張開嘴了,壞壞笑著的餘罪揀了一隻腳還在亂動的蟑螂,小心翼翼地要往嫌疑人嘴裡放。那人憋不住了,兩眼驚恐地看著,就在餘罪拿著蟑螂在他嘴唇上蹭的時候,他喊著:「別放,別放,我說我說……」
「你看你這人,好歹撐一會兒,一隻都沒吃就說了,讓我們多沒成就感……」餘罪生氣地站定了。他一站定,嫌疑人倒不說了,餘罪乾脆多倒了幾隻在手心,興奮地說著:「這樣,你遲點說,好不容易找到的,多少你也吃上幾隻,告訴我感覺。」
「啊?不要……我說我說……我就收了幾輛電單車……」嫌疑人見鬼似的大吼著。
「幾輛?」
「一輛。」
「再說幾輛?」
「兩輛,不不,三輛。」
「少了點吧?還沒手裡的小強多?」
「五輛五輛,就這麼多?」
「車呢?」
「拆成零件,重新裝配了一下,賣了。」
突破嫌疑人心理防線的一剎那,案情急轉直下。餘罪把蟑螂全放回瓶子裡的時候,已經找到了五輛被盜電單車的下落,洋姜飛快地奔出去了,打著電話,讓外面的隊員去查詢贓物,打完電話進門時,發現林小鳳早看傻了。
此時,毫髮無傷的嫌疑人已經頹廢不堪了,幽怨地盯著餘罪,噢,不對,似乎是幽怨地盯著那一瓶子讓他噁心的蟑螂,那對他來說似乎是比警察還恐怖的玩意。
餘罪招著手讓林小鳳進來,繼續審。林小鳳坐在餘罪的一側,餘罪把瓶子狠狠往桌上一頓,嚇了嫌疑人一跳。林小鳳開始問著:「賈浩成,說說,上月十九日,下午四時,你在什麼地方?」
這是對口供,如果和盜竊車輛的口供對實,又能找到贓物,那罪就坐實了。嫌疑人有點緊張,剛剛被嚇潰的心理防線開始恢復了,此時他不得不考慮後果了,遲疑著該不該交代、該交代多少,讓他最緊張的不是警察,而是瓶子裡關的那些玩意。
這個時候,餘罪做了個讓他想象不到的動作,慢慢拿起瓶子,把瓶子裡黑乎乎的蟑螂倒進了手心,瞪著嫌疑人道:「這不算刑訊吧?其實這玩意兒是高蛋白的東西。」說著,拿著幾隻蟑螂往自己嘴裡一扔,瞪著嫌疑人,惡狠狠在嘴裡咔嚓咬著。嫌疑人一下子又崩潰了,不敢看餘罪,直交代著:「我說我說……大姐,你讓這個人走吧,我受不了了,我說我說,那天我在塢巷口子上,陶二旦偷了輛車,賣給我了……我給了他三百塊錢。」
說著,再看餘罪一眼的時候,他又開始吃蟑螂,嫌疑人「呃」一聲,開始乾嘔起來了。連林小鳳也受不了了,側過臉不敢看餘罪。直斥讓餘罪出去,餘罪慢吞吞地走了,那幾位也出去了,一齣門,都捂著肚子在狠笑,不敢出聲那種笑。看到餘罪時,笑得更兇了。
一會兒,林小鳳審到一半出來了,正奇怪著呢,餘罪一翻手,亮著兩個瓶子,一個放的是真正的蟑螂,還在蠕動著,另一個放的卻是外形極其相似的巧克力豆。餘罪反扒的快手,可不是一般人瞧得出破綻來的。
原來如此,一下子把林小鳳也給逗笑了,到現在還蒙著,怎麼著不怕警察的,居然怕幾隻蟑螂。餘罪指點著道:「你看他的穿著,很乾淨,西服熨得服服帖帖,連襯衣內領都是乾乾淨淨,這麼講究的人怎麼可能忍受得了蟑螂,更何況是讓他吞下去……有些人就是,恐懼的事不一定害怕,可惡心的事他受不了,比如我生吃‘蟑螂’……嗨,林姐,中午請客別忘了啊。」
「哎呀,你把我噁心得都沒胃口了。」林小鳳笑著,釋然了,而且很興奮,這個銷贓的,已經交代出八輛來了。每隔一會兒,餘罪就是開開門,亮亮手裡的瓶子,嫌疑人就又多交代了幾樁。等說情的找到派出所,電話打到反扒隊時,連贓物也找回了三輛,而嫌疑人此時交代的,又多了幾輛……
「這人啊,都有弱點,有的反映在生理上,有的反映在心理上,真正的審訊大師根本不用動怒,而且不會多說,頂多就是一兩句話,一錘定音,拿下,根本不需要你們這樣拍桌子罵娘,操傢伙揍人,學著點啊。」餘罪和眾隊員坐在院子裡等著中午請客,他不時地吹噓著。
問題來了,洋姜不解地問:「那餘兒,你的弱點在哪兒?」
「我這麼堅強的人,哪來的弱點?」餘罪不屑了。
「對,他已經賤到沒有弱點了。」滑鼠道,李二冬也補充著:「堅強堅強,就是越賤越強。」
餘罪起身就要揍這貨,眾人鬨笑著,不料有人在門外喊著:「餘罪……」
哎喲,餘罪聽到了這個熟悉的聲音,回頭時,卻見得一身警裝的林宇婧在笑吟吟地喊他,他欣喜之下,扔下眾哥們兒,奔著就跑,大毛喊著:「嗨,就快到飯點了。」
「不吃啦……」餘罪頭也不回地道,興沖沖到了林宇婧面前,出案月餘方歸的林宇婧也笑吟吟地看著他,和眾人打了個招呼,兩人上車走了。
滑鼠看得眼兒瞪得溜圓,半晌道:「他的弱點就在這兒,只要有個妞給個笑臉,他立馬敢把自己給賣了。」
有妞兒才有那麼燦爛的笑容。看得眾隊員好一陣眼熱,一直打光棍的二冬兄弟幽怨地道:「滑鼠你錯了,這不是弱點,這是優點,他這麼賤的貨都腳踩兩隻船了,咱們這麼多誠實優秀的,還打光棍,對不對,哥幾個早巴不得把自己賣了,沒人要不是?」
眾人一片羨慕嫉妒恨後,又是黯然不已,對二冬兄弟的話,深以為然……
淚眼綻笑
第一杯斟滿的酒被林宇婧一飲而盡,她把杯子頓在桌上,豪爽地來了句:「倒滿!」
餘罪給嚇了一跳,看了林宇婧一眼。三十八度的汾酒,一大杯二三兩,就這麼下去可也不是常人受得了的。林宇婧又飲了一半,這才舒過氣來一般,睜著大眼,打量著餘罪,異樣地問:「你都不勸我少喝點,巴不得我喝多了是不是?」
「喝酒不就圖個醉嘛,想喝我幹嗎勸你?」餘罪道,不過他的作派可不咋地,只用小口抿著。一會兒服務員上菜來了,他忙勸著林宇婧多吃點。月餘未見,兩個人雖然多了幾分陌生,可也有了一份新鮮感,最起碼餘罪就發現,林宇婧像心裡有事一般,老是盯著他看。
再倒滿一杯時,林宇婧笑著道:「我好像猜對了?」
「嗯,美女不喝醉,哪能有機會呢?」餘罪壞笑著道。
林宇婧很不在乎地又喝下大半杯,挑釁似的道:「你恐怕要失望了,我天生對酒精感覺麻木,三五瓶不在話下。」
說著,又喝完了,餘罪看看空蕩蕩的瓶底,傻眼了,愕然道:「那這樣說,今天被灌醉的是我,有機會的是你?」
林宇婧的酒量確實豪爽,此刻依舊談吐自若,笑著直斥餘罪那副不招人待見的德性。餘罪就在反扒隊不遠處找的這家湘菜館,味道十足,兩人嚼著鵝腸,品著燻肉,就著小酒,熱熱乎乎地吃開了。
「哎,餘罪,剛才見你的時候,你們在幹什麼呢?一群人嘻嘻哈哈,我走了不少單位,你們反扒隊紀律最鬆散。」林宇婧邊吃邊損著餘罪。餘罪笑著道:「我們那叫民主,像你們禁毒才沒有意思呢,什麼時候看著都那麼壓抑。我同學豆曉波,就在濱海你見過的那個,進隊都快半年了啊,到現在沒過過休息日,電話上老訴苦了。」
「你說緝毒犬培養那個?那就不能隨便出來,狗和人得親近,培育員連刺激性的食物都不能隨便吃。」林宇婧道。
「哇,那太殘忍了,至於麼。」餘罪嚇了一跳,相比而言,反扒隊還是天堂了,最起碼胡吃亂喝沒人管著。林宇婧一聽殘忍,不知道想到了什麼,嘆了口氣,話到嘴邊,又咽下去了。
咦,餘罪發現這個細微的變化了。其實不光這個變化,而是林宇婧整個人變化好像就很大,一回來就風風火火看他,一坐下就大口猛喝,似乎和以前記憶中的那個人不大一樣了,難道……發生了什麼事?
肯定有事,餘罪看到了林宇婧正裝警服,禁毒上,外出很少穿制服的。他想了想,想到一個最壞的推測,卻又不敢問。
「怎麼了?」林宇婧抬頭時,發現餘罪痴痴地看她,驚了下。
「噢,沒什麼……一個月沒見,看你變漂亮了沒有。」餘罪扯著道。
「那……變漂亮了?」林宇婧笑著好奇地問。
「漂亮,特別是制服穿在身上,真漂亮。」餘罪笑著道,很刻意地凝視著,顯得威風颯爽的警服穿在端莊秀麗的林宇婧身上,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味道。
「反扒隊才待了幾天,你越來越像個賊了。」林宇婧挑著眉毛,一臉怒容。因為餘罪此刻的眼光,就像扒手作案。餘罪已經習慣了,嘿嘿奸笑著,指著林宇婧道:「你這個職業表情一出來,就不漂亮了哦,嘿嘿……換換,換個羞澀點的,那樣才有女人味道。」
「你去死吧你。」林宇婧斥了句,被逗笑了,想和餘罪拉著臉可沒那麼容易,不過這恐怕也正是她喜歡和這位坐在一起的原因,最起碼這位不會被她偶爾的神經質表現嚇跑。
對了,曾經身邊被嚇跑的男人有幾個她記不清了,不過沒被嚇跑的,好像面前這位算一個。
又一次擱下筷子,一飲而盡杯中酒時,餘罪可看不過眼了,叫著服務員,讓熱了兩杯花生奶。林宇婧笑了笑道:「這才一瓶你都怯了?不是不勸我少喝嗎?」
「我倒不擔心你的胃。」餘罪正色道,反口又來,「不過我擔心我兜裡的錢啊。」
「摳門。」林宇婧笑斥了句,又喊著服務員。餘罪搶著道:「喂,林姐,有心事酒可消不了。」
林宇婧的表情一僵,她以為自己隱藏得挺好,不過看餘罪那樣子,她又覺得,要在這個經歷過販毒大案的編外特勤眼中隱瞞什麼事可不那麼容易。她笑了笑,故意說道:「你怎麼知道我有心事?」
「幹咱們這行的,誰能沒有?有些事得心裡調整一下,前段時間機場那個失竊案,哎呀,你真不知道我們受的什麼罪,連軸轉,七十多個小時睡了不到七個小時,等案子一完,才發現腦袋跟鑽進一群蜜蜂一樣,嗡嗡直響,歇了好幾天都沒歇過來……」餘罪訴著苦道,看林宇婧一副傾聽的樣子,他又擺乎著,「要是個順利案子還好說,哎呀你不知道,那案子呀,想起來我心裡都是一個大疙瘩……」
「我聽說過,怎麼?你們也參與了?」林宇婧道。
「什麼叫參與,就是我們幾個找到目標的。」餘罪道,把案情的蹊蹺大致和林宇婧講了,講到關鍵節點之處,繞個彎子,講到關鍵尋找方法,又繞個彎子,聽得林宇婧幾乎直拍腦袋,大呼自己智商有問題了。不過聽到最後,那個警局預設的處理方式時,她沉默了,好半天沒吭聲。
「其實有些事呀我也整明白了,該糊塗就糊塗,有些時候想想這些嫌疑人是瞎活,不拿自己當人……可反過想想,咱們還不是一樣,只要一干起活,整個也不拿自己當人,反正就像著魔一樣,總想抓到真兇,我想以後幾十年就這麼瞎活,我都後怕不敢往下想……」餘罪覺得對未來的迷茫,有點漸漸成了恐懼。
本來想勸林宇婧,可不料餘罪說完才發現,似乎方向錯了,不勸還好,勸得她更黯然了。餘罪此時才省得,一定是發生了很不簡單的事,否則不會讓久經沙場的林警司顯得如此落寞,於是他小心翼翼地問著:「林姐,發生什麼事了?是不是你們禁毒上……」
「其實我是剛從醫院回來……」林宇婧輕輕一語,聽得餘罪咯噔一下,整個人僵住了,沒敢往最壞處想,可偏偏發生的就是最壞的事情。
「突擊組裡的兩位同志,是我在特警支隊時候的戰友,我們一起進了禁毒局,這一個月,我們一直都在追一宗販毒案,直追到和咱們省交界的一帶,抓了六個毒販……可計劃再精密也免不了紕漏,在抓頭目的時候,沒想到保鏢身上綁著炸彈……他們知道橫豎是一死,就那麼拉響炸彈了,就那麼炸了,就那麼炸了……」林宇婧喃喃著,再堅強的人此刻也忍不住熱淚盈眶。林宇婧抹了把淚接著道,「炸得血肉模糊,我們兩個突擊隊員,都是重傷,等出來就是終生殘疾了……」
餘罪沒有勸什麼,這種事對他沒什麼衝擊的感覺了,那些敢拎著腦袋販毒的嫌疑人,抱著的就是要麼成功,要麼成鬼的信條,和這些悍不畏死的人打交道的緝毒警,很多時候都是在命懸一線中一決生死。
一步是生,一步是死,警察和罪犯,都能體味到這種慘烈的美,即便餘罪經歷過,仍然讓他覺得有一種戰慄的感覺。一瞬間他想起了韓富虎,那個對自己腦袋開槍的嫌疑人,那股子悍勇足夠讓人不寒而慄了。
林宇婧淚流了好久,直到服務員送上熱好的花生奶時,她才掩飾什麼似的,擦乾眼淚,為自己的失態抱歉。餘罪笑不出來了,拿著杯子邀著:「來,我們碰一杯,其實你不應該哭,應該為他們高興。」
「高興?」林宇婧怒容又現。
「對,高興,他們可以離開這個操蛋的警種了,可以頤養天年了,可以過上夢寐以求的平安日子了。」餘罪道,嘆著氣說的,那是一種由衷的祝福。林宇婧稍有動容,舒了一口氣,和餘罪重重碰了下杯:「對,你說得對,應該高興,為他們高興。」
餘罪笑了,林宇婧也帶著淚眼笑了,她又一次看著餘罪,淚眼帶笑道:「其實在我們廖局眼裡,你和馬鵬都是種子隊員。現在想想你是對的,死活不去禁毒局。抓捕回來的路上,我和馬鵬、李方遠、高遠他們幾個人還談起你了,都說你是鬼機靈,濱海那個案子可要比我們這次經手的大多了,偏偏那個大案就像玩一樣,直到現在大家都還挺想你的。」
「還是算了,我可不想他們。」餘罪道,一看林宇婧,又補充道,「不包括你啊。」
「那你的意思是,就想我一個人嘍?」林宇婧突然問道,眼睛睜大了一圈,似乎對於答案非常期待。
餘罪看著林宇婧那紅腫的眼睛,那落寂的樣子,肯定又是經過了很長時間的忙碌才忙裡偷閒,來約自己一起吃飯。餘罪此時有一種欲罷不能的淪陷,情不自禁道:「當然想了,只想你一個人。」
餘罪說著,眼神中含情脈脈。林宇婧面對著那一雙深邃的眼睛,一雙明亮得足以讓一個人光彩四射的眼睛,她臉上突然燒燒的,沒來由地羞澀,有點不好意思了,更有點後悔自己開口提這個曖昧的問題。
「我想……」林宇婧半晌才抬起頭來,和餘罪四目相接時,卻又慌亂道,「我……我其實也不知道我想幹什麼,就是悶得慌。」
「玩去,把這警服扔了,關了手機,找個好玩的地方,瘋玩一天,然後再回去上班,換換心情。」餘罪道,教唆著好同志。林宇婧稍稍一皺眉,又聽餘罪道:「哎呀,這個很好辦的,頭疼腦熱拉肚子、不舒服了、老家親戚來啦,隨便就是個理由,誰還不准你假似的。」
「你……平時就這麼請假的?」林宇婧皺著眉頭道。
「我不請假。」餘罪搖搖頭,大言不慚道,「我直接曠工,反正曠一天兩天,又開除不了。」
林宇婧又被餘罪的無恥逗笑了,每每在餘罪這兒,自己的鬱悶總是消解得很快。這不,連好同志都被教唆壞了,林宇婧被餘罪忽悠得接受曠工的建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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