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禪語心籟共天鳴

大俠風清揚 狗尾續金 第2頁,共2頁

圓智笑道,「當初山崖並沒想的平滑,也沒這道護欄,年歲多了,公子大概是忘了。」

風清揚道:「可不是,真像做了常何似的。」

秋夢猛然轉身,欲言又止,徑自拂袖而去。

風清揚望著她的背影,喟然長嘆,心下負疚良深。

圓智搖頭道,「汝憐我情,我愛汝色,如是輪迴,經百千劫不能解脫。」

風清揚聽的不明不白,茫然道:「大師說什麼?」

圓智淡淡道,「沒什麼,老袖在唸一段經文。」

圓音插話道:「公子。你不知道,自你從山後爬上來後,不少人便小艦了少林,不自量力地效而尤之,結果上來的沒一個,全掉在山下摔死了。」

風清揚驚詫道:「還有這事?」

圓音道;「方文師兄悲天憫人,惟恐有人自蹈死路,是以親率我等攀下懸崖,將可以駐足借力之處盡皆削去,可著實費了不少力啊。」

風清揚雖未將這件事當作什麼豪舉,但偶爾想起來還是頗以為傲,而今思之,方知罪過非小,歉疚道:「大師,弟子昔年少不更事,以致做下有損貴寺顏面之事,弟子意欲到佛前仟悔。」

圓智道:「公子有此心意便已足矣,也不必耿耿於懷,少林顏面只在自身所行如何,並非外人的所作所為能加損益的。」他扶欄遠眺,似是望著滾滾紅塵的蕪蕪眾生,寶相莊嚴的面上竟爾蘊含著痛苦之色。

風清揚剎那間似乎悟到了佛家慈悲之意,望著圓智方丈,恍如面對大雄寶殿上的如來法身,肅然起敬。

第三日上,風清揚拜別圓智、圓音,攜秋夢飄然下山。

回思初上山來的自己,僅僅兩日之間,已然恍若隔世,不禁頻頻回首,望著漸漸遠離的寺廟,低沮徘徊,不忍遙去,自己先前並未將少林放在眼中,而今方知少林所以能幹百年來執武林牛耳,並非因僧侶尚武,七十二項絕藝掠人,而是那種內在的少林精神。‘來到山下,秋夢忽然一笑道:「公子,我們就在這裡分手吧。」

風清揚怔道:「這怎麼行,我說過送姑娘回府,一定要親眼見到姑娘走進家門才能安心。莫不是我言語上有甚得罪之處,姑娘堅執不肯讓我送你。」

兩日來秋夢始終寡言少語,鬱郁不歡,風清揚看在眼中,自是明白她的心事。只是情愛慘變後,委實不願再惹麻煩,是以硬下心腸,假作不知,寧可負之於前,也不願其後再有慕容雪之類的事發生。

秋夢強笑道:「怎麼會,公子既這麼說,便隨我來吧。」

二人又行了一程,秋夢忽然道:「這可到了,公子可以安心地離去了。」

風清揚大為詫異,但見林邊一間半塌的茅草屋,滿是狐狸、野貓的爪跡,絕無絲毫佐人的跡象。

秋夢哺哺道:「離家這些日子,被這些山貓野兔糟踏壞了,須得好生收拾一番。」她自顧自地前扶起傾頹的屋柱,驀地裡「哎喲」一聲驚叫,野草叢中暴起一物。

風清揚意到身到,隨手一掌招去,「吱」的一聲,卻是一隻野兔慌張逃走,卻撞到了風清揚的掌上,以它那點微末道行,自然唯有嗚呼哀哉了。

風清揚扶住秋夢,待看清手下敗將,不禁失聲道:「真是殺雞用牛刀,可叫姑娘見笑了。」

秋夢驚魂甫定,心頭幾自抨抨亂跳,她對這些山貓野兔原是司空見慣,可適才全副心思想著旁的事,心神不屬,魂不守舍,這兔子暴起也太突然,才嚇成這副模樣。

風清揚皺眉道:「秋姑娘,不是我多嘴,尊府委實住不得,待我到鎮上為姑娘購置一所房屋為好。」

秋夢笑道:「最好再有幾十頃良田。」風清揚隨口道:「那也容易,隨姑娘的意撿著買。」

秋夢幻然道:「多謝了,華宅美田我都不要,我父母墳墓便在上面,我哪都不去,只守著父母墳墓過一世也就是了。」

風清揚急道:「那怎麼成?這裡如此荒涼,難保沒有老虎、野狼之類的猛獸,姑娘單身一人豈可住這虎狼之地。」

秋夢淡淡笑道:「我在這裡孤身住了四年了,也沒讓老虎吃了,對了,公子不是說我是老虎嗎,你倒是快些離去,莫讓我吃掉的好。」

風清揚窘迫萬端,那日自己在船上作弄方證,拈出和尚與老虎的話頭,不提防惹惱了她,更沒想到她居然耿耿於懷,至今不能釋然,欲待解釋又無從解釋,只脹得浚烘通紅,手足無措。

正沒生處,山角處轉出五個人來,一見風清揚,登時大嚷大叫,歡聲雷動。

風清揚心下一喜,這五位來得恰是時候,叫道:「五位叔叔,你們怎地找到這兒來了?」

葛無病道:「公子,我們聽說你單人闖少林,怕你吃了那些和尚的虧,特地給你助拳來的。」

風清揚笑道:「我是到少林找圓智方丈聊天的,又不是打架,哪用助什麼拳哪。」

葛無病登即啞然。半晌埋怨道:「五弟,都是你聽信謠言,弄得咱們急急趕來,白歡喜一場。」

葛無憂抗辯道:「我聽說公子到少林來了,心道當年思公三打少林,公子至不濟也要趕上這個數,到少林不打架還有什麼好乾的。」言下頗有不滿之意。

葛無痛眼尖,一眼看到死兔,笑道:「哈哈,公子是來打獵的,待我們也打上一圍。」

五人一聽沒架可打,手癢得不得了。既然沒人可打,打打野獸也是好的,立時散了開去,在草叢中覓起獵物來。

風清揚笑道:「五位叔叔一到,這兒可成了修羅場了,姑娘若不願見,還是隨我到鎮上小酌幾杯,求個眼不見,心不煩,不知意下如何?」

秋夢委實不願看這常烘,少室山下的居民多年來受少林僧人的開導勸化,鮮少殺生,這山中的野獸可是得其所哉,悠遊往來,橫行無忌,繁衍日多,多能終其天年,不意這一日劫難臨頭,遇到這五位殺星,秋夢知道勸說不了,便隨風清揚走去。葛氏五雄圍得興致盎然。

渾沒注意到二人離去。

山下一間小酒店內,風清揚手持酒杯,卻是難以下嚥。

秋夢默默而執著地暖飲著烈酒,似是吞嚥著人生的艱辛。好夢由來不願醒,可畢竟總有夢醒之時,或許她在夢中便已知道這不過是常何,卻寧死不願打破這美好的幻境,是以當初匆匆西上,不過是欲以一死來圓全這夢境。

夢醒之後、她還一直追尋著夢中的感覺,意欲在生活中重現夢境,然則一切都是那樣的真實與殘酷,夢境便如稚童吹出的水泡般幻滅了,也正在此時,她才感到面前的風清揚是如此陌生,如此遙遠,根本不是自己夢中摯愛纏綿的夢中人,他高高在上已然高不可攀了。

風清揚不敢與她時而狂熱,時而呆滯的目光相對,出神地圖著窗外。

一條大街上,店鋪林立,叫賣聲、喝聲連成一片,熙來攘往的人們,肩扛手提,為衣食而奔走如蟻。風清揚竟爾被這景象吸引佐了,他還是第一次用全副心神觀察世上凡俗的生活,驀地裡感到這種一向不屑一顧的生活居然會有這麼巨大的吸引力,原來正是自己多年來嚮往、企盼卻又朦朦朧說不出來的東西,剎那間,他彷彿尋回了自己早已失去的奇珍異寶,多年來四處奔走,受盡艱辛也未尋到的物事,竟爾就在自己的身邊,始終沒有失去,一時間又是激動,又感好笑,心裡卻洋溢著平和安靜的歡樂。

秋夢方要啟齒告辭,見他面上神色大是詫異,向外望去,了無異常,暗想他不知又著什麼魔了,心下一憂,欲言又止。

風清揚回過頭來,嘆道:「我真蠢,蠢不可及。」

秋夢奇道:「好好的又發起哪門子感慨?若說公子蠢,我們這些人就甭活了。」

風清揚正陶醉在歡樂中,對她的話渾不著意,續道:「最美的其實就在我身旁,我卻東奔西走,勞心費神地尋覓,你說這不是蠢不可及嗎?」

秋夢登時驚呆了,大張著口說不出話來,簡單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心頭鹿撞,粉面潮紅,幾乎聽得到血液在體內的奔流聲。

風清揚醒過神來,睫道:「秋姑娘,你怎麼了?

秋夢強懾心神,道;「公子,你又何必用好話來安慰我。」

風清揚一怔道:「我沒說假話呀,我說的都是真心話,哎喲,我適才說什麼了?」

秋夢「嘿」的一聲嬌咳道;「公子。你真壞。」臉上火燒一般,羞不可抑,掩面伏在桌上。

風清揚倒是第一次見她露出兒女情態,嬌柔婉轉,的是可人,也不禁心中一動,卻又丈二和尚摸不著腦,不知何所從來,自己心中問著自己:「我說什麼了?」猛然間大悟過來,心中連珠價叫苦不選,方知她會錯了意。卻又怪不得她。原是自己言語不慎。感慨變成了表情,有心人聽去,焉有不會錯意之理。事勢如此,已然無法矯釋過來,一時之間如中夢魔般怔在那裡。

秋夢伏案良久,緩緩拾起頭來,面上兀自溢彩流霞,豔麗不可方物,輕聲道:「能聽到你親口說出這句話,我真是死也不枉了。」

風清揚唇吻寓張,卻是說不出話來。心下百感交集,苦不堪言,只覺失足掉進了無底深淵。

秋夢又道:「只要你心中有我,我已是心滿意足,何必把我虛捧得那麼高,你也別難為情,我的心事你不是早知道的一清二楚,多虧那時我不知道你是誰,若不然我說什麼也說不出那番話來,我一直等著你答覆我,天可憐見,終於讓我等到這一天了。」

鳳清揚片刻間已然回覆常態,多年練就的定力牢牢藹攝著心神,望著秋夢如痴如醉的神情,便知事態愈演愈烈,全然不可收拾了。

秋夢幽幽道;「我原以為你看不上我,現今才明白你恐怕對不起死去的桑姐姐,其實我身上流的也是她的血。」

風情揚忽然發現,秋夢的神色中依稀似有秦小蛾的樣子。不知是自己的錯覺抑或是血液在她體內起的作用,居然越看越像,這在外人是萬難看出的,在風清揚看來,卻是最易於辨析的,那神采、體態,早已與自己的感覺融為一體,只是自己一直分心旁通,從沒好生打量過秋夢,心中思惟道:「天意如此,夫復何言。」知道除了簽訂城下之盟已然別無他途,主意既定:登時輕鬆許多,反覺能有這樣一位紅顏知己相伴,倒也不錯,兼且能在她身上看到桑小蛾的影子,亦可聊慰無盡的相思苦了。

秋夢被他謗視得羞澀不過,轉過頭去,嗔道:「日日相對,還有甚好看的。」

風清揚從這薄怒微嗔中益發印證了自己的感覺。耳邊似乎響起桑小蛾的聲音,心下酸側,突然他想到一件事。登時辣然汗出,脊背發涼,桑小蛾毒術高明,當初為什麼不將秋夢毒死,卻下了這樣一種奇毒,是否認定自己只能選擇二人中的一人,她自知聲名不佳,難以如願,下毒伊始便已決意要將自己的生命移值到另一個驅體中,這想法雖然荒誕不稽,但以桑小蛾素日之為人卻是想當然的事。

想通這一層,風清揚才明瞭桑小蛾為何要在死前了結風怨,登門送「藥」,其實不過是要拋棄自己蒙塵的軀殼,在他人純潔的肉體中復活。

秋夢詫異地看他苦苦思索的模樣,中心忐忑,惟恐他出言反悔,自己可不用作人了。

風清揚端起酒杯,一飲而盡,笑道:「該上路了,我們回家吧。」

秋夢驚道:「我們?回家。」

風清揚微笑道:「回家。」

秋夢從他堅毅的笑容裡領悟了一切,巨大的歡樂如潮水般淹沒了她,雙手捧起風清揚的手捂在自己的臉上,痛快淋漓地哭將起來。

風清揚不知是喜是憂,只感到心裡沉甸甸的。

門外響起葛氏五雄的聲音:「公子。野味來了。」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