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手足相殘無義戰

大俠風清揚 狗尾續金 第2頁,共2頁

眾人一擁而上,如眾跑搶食般將莊夢蝶斬成碎塊,人人所用兵刃不一,所搶到的肢體形狀各異。

解風、侯君集等人相顧駭然,皆現不忍之色,一時全場寂寂,唯聞風蕭馬嘶。

風清揚正欲向下跳,忽聽一物破空而至,晨光輝微中,只見一面綢旗插在地上,兩面俱是血紅大宇「令」。

那些服飾不一、言行古怪的漢子聳然動容,齊地躬身道:「恭迎太上法駕。」

風清揚坐在樹上,循聲望去,西北角上一道黃塵滾滾而來,猶如腿風也似,霎時間已至場中,原來是一身著黃衣的中年人,身後又有幾道人影銜尾追至,當先一人疾逾奔馬,身法卻顯得瀟灑飄逸,風清揚一楞,暗道:

「趙鶴這個又和誰較上勁了?」後面跟至三人,乃是四絕神魔沈四絕,金猿神魔張乘風,銀猿神魔張乘雲。風清揚心下憎然,不知這幾大魔頭又搞甚麼玄虛。

身著黃衣之人面部古極,若非眼珠骨碌碌亂轉,全然一副殭屍模樣,他對身後的趙鶴等人不加理睬,巡視,場中情景,黃衫飄動,顯是心神震盪,嘶啞著嗓子道:

「怎麼會這樣?莊夢蝶呢?叫他來見我。」語聲尖銳,如金石摩擦發出的聲音,聽在耳中,說不出的難受。

丐幫一名舵主身高捷足,搶到了莊夢蝶的首級,正恩向幫主討封,見此人大刺刺的摸樣,心中有氣,道:

「莊夢蝶這個在此,你要問他話可得到閻羅殿走一著了。」

黃衣人聞聲回首,摹然大震,身形一動,手掌已按在那名舵主頭上,一飄而回,莊夢蝶的首級已然落在他手上,那名舵主「啊」的一聲尚未叫出口,已然中掌身亡,口大張著,雙目圓睜,半晌方轟然倒地,幾自不明白是怎麼死的。

解風與侯君集相視駭然,這人與那名舵主之間也有五六丈之距,他一動一返之間已然殺人奪物,旁人莫說阻攔,連反應尚未過來,此人已回覆原狀,武功固是高極,行動之間總有股令人心寒的妖魔之氣。

趙鶴擊掌道:「好,單憑這一掌,世上便尋不出幾名對手,咱們打了一夜,尚未分出勝負。咱們再對他十掌八掌如何?」

那人凝視趙鶴,殺機暴現,轉瞬間便即隱去,—淡淡道:「飛天神魔名下果然無虛,只是還沒學到你師傅武功的七成,與我對掌伯還不配。」

趙鶴笑道:「我自己當然不行,可我們哥四個便足可應付閣下了。」

那人怒道:「無恥,日月神教十大神魔也有聯手對敵、以多欺少的?不怕砸了自家招牌?」

趙鶴渾不在意,笑道:「那看對誰,設若第一高手段大俠或是天師教張真人復出,我們十大神魔聯手也只有逃的份,遇上少林方丈和武當掌教、峨媚掌門或是華山風清揚少俠,我們是能攻則攻,不能攻則逃,傳出去也沒甚丟人的,誰若不服,自可找這些人比試比試,看看自己能走幾招幾式。」

那人不怒反笑道:「武林中都說飛天神魔是狡黠無常的小人,看來也不盡然,閣下倒是直爽得很。」

趙鶴笑道:「我們都有個‘魔’字號,那是擺明了要作真小人,不作偽君子,狡黠無常正是我們對付偽君子的無雙絕計。閣下如此大好身手,儘可在武林中揚威立萬,又何苦裝神弄鬼,易容改裝,我們兄弟不見則已,一見非拆除你們偽君子的假面。」

風清揚在樹上暗暗喝采,趙鶴其人有時陰損毒辣,有時卻又光明磊落,風清揚數次想與其一決生死,卻總覺恨不起來,至於他將自己與少林方丈、武當掌教、峨媚掌門相提並論,卻是惶惑萬分,不敢承當。

那人也是沉思有頃,道:「華山一風,果真懲了得,競令你飛天神魔自承不敵?」

趙鶴道:「風少俠人中龍風,趙鶴向不服人,與他交手卻是屢戰屢北,是心服口服,對閣下卻是心服口不服。」

那人哈哈一笑,有若粟鳴,仰面向天,似是沉思甚麼。

金猿埋怨道:「三弟,我們勸過你多少回了,見了風少俠一定要恭恭敬敬,叫他一聲前輩。也不見得就把咱們比小了,這麼一叫,他自然不好意思與咱們計較,更不會以大壓小,向咱們晚輩弟子動手了。你吃了幾回虧還是不聽勸,魔尊老人家如何,還不是在風小前輩手下吃了癟頭,何況咱們。」

那人聞言憚然,不通道:「豈有此理,就是少林方丈、武當掌教也未必是你們魔尊的對手,風清揚小小年紀,他有甚本事不怕你們魔尊的吸星大法?」

銀猿道:「那自是風小前輩九陰真經練得到家,若象你這樣說高不高,說低不低的本事,見了我們魔尊的吸星大法,自然只好夾著尾巴逃了。」

那人搖搖頭,意似不信,他被趙鶴四人整纏了一夜,從咸陽打到寶雞,又從寶雞打到這裡,往返五六百里,居然未分出勝負來,旁人若知道他力戰四大神魔一夜猶不落下風.自會驚得目瞪口呆,他卻知這四人委實了得,不知受何人差遣,將自己引走纏住,使自己不能到這裡對付丐幫,按說日月神教與丐幫絕無情份可言,怎會派出四名神魔狙擊自己,直感匪夷所思。

他將人頭遞給恭立身旁的一人道:「把他帶好,回去厚葬。」冰冷陰鴛的目光掃視了一遍面前十三個人,為首十三個人均是心中一跳,慄慄危懼。

趙鶴隨他目光一看,「睫」的一聲,奇道:「東海神拳門,洛陽金刀門,雷州一字劍門、川中玄武堡、遼東果參幫、湘南排教……」他一口氣道出十三家武林門派的字號,奇道:「喂,你自稱十三家太上總掌門,收的便是這些旁門左道,下三濫的東西,不嫌辱沒了你大好身手嗎?」

那十三家掌門、門主、堡主等無不怒目而視,趙鶴不屑道:「怎麼心中不服是嗎?要不要上來過兩招,趙某隻用一隻手,若多用了一手一腳便算輸。」

那十三人果然不服,這些人散處各地,雖不如幾大門派那等聲威遠震,卻也皆是一方霸主,平日驕橫慣了,只有在這位「太上」面前不得不束手臣服。

趙鶴揚威中原,邊睡小派對之並不熟知,即令知道他本事的,也不信自己苦修半生,朝夕浸淫的藝業會鬥不過他一隻手,是以人人思戰。’那位「太上」被四魔纏了一夜,因心懸此地戰局,始終不敢全力相博,正思探探這位飛天神魔的底蘊,見手下這些人躍躍欲試,恰合己意,便道:「你們誰有興致,向趙爺請教幾招也好。」

一人邁步便出,趙鶴笑道:「是鷹爪門劉老師吧?聽說尊駕綽號‘一抓斃命’,尚請爪下留情。」

劉一抓乃鷹爪門門主,一身功力全在爪上,抓上斃命委實無虛,但想飛天神魔名頭何等響亮,一抓未必奏功,便道:「久仰飛天神魔威名,在下不自量力,要討教幾招,輕功身法在下自愧不如,咱們就較量一下手上的功力吧。」

趙鶴道:「毋庸過謙,請賜招。」

劉一抓默運玄功,一爪緩緩抓出,趙鶴視如未見,道;「十三家太上掌門,你這字號叫起來成煞繞口,能不能換個字號?」

劉一抓凝神戒備,防他變換身形,孰料他全然不加理會。心下轟怒,暗道:「我就不信你練成金剛不壞之身。」

一爪疾抓而下,當真是迅若電閃,堪堪抓個正著,心頭狂喜.不暇細思,全力發出。

旁觀眾人無不驚撥出聲,均思趙鶴太過託大,劉一抓可謂豎子成名了,眨眼間,卻見趙鶴如影子般從爪下脫身而出,疾發一掌,喝道:「你抓我一爪,我還你一掌,看看是誰斃命。」

劉一抓內力盡出,陡然爪下一空,趙鶴的身子竟如油脂般從手下滑走,登知不妙,直嚇得魂飛魄散,再被他冰冷的手掌印上,倒飛而回,仰面摔倒,已然氣絕。

他的門人弟子失聲痛哭,有的撫屍哀叫,有的勢若瘋虎,衝上來尋趙鶴拼命,趙鶴哪把他們放在眼中,眾目睽睽之下,又不願落個以大欺小的名,一腳一個,盡數踢了回去,力道卻把握得恰到火候,退敵而不傷人。

十幾名門人弟子自知武功相差太多,一齊伏在「太上」腳下哀哭道:「太上,您老人家可要為我們做主啊。」

「太上」不意趙鶴上來便下殺手,難怪他公然稱魔,端的是心狠手辣,不類常人。再見那些掌門、堡主之屬皆生懼意.望著劉一抓的死屍,頗有兔死狐悲之感,自思若不出手找回場子,這「太上」做的也成煞無名,當下笑道:「趙兄端的好寒冰綿掌,在下常恨晚生了一二十年,不得向青翼蛹王韋一笑前輩請益,現今能與他的入室高徒相遇。幸何如之.趙兄不會不給面子吧?」

趙鶴笑道:「閣下想要我的命何妨直說。」心下也頗揣揣.此人武功高深莫測,直可與魔尊比肩.自己兄弟四人纏鬥他一夜,竟爾佔不到絲毫便宜。直是不可思議,他既提出師傅的名頭、為維護師門令譽,自不能避而不戰,好在自己身法靈活,應付個一二百招不成問題,若是不敵,當然故技重施,四兄弟一擁而上。

太上右腳一跨,腳下不丁不八,雙手垂下,道:「趙兄請。」

趙鶴忽覺一股氣息罩住自己,陰森森直涼到心裡.腳下一飄,退了一步,身形連展,猶如舞蹈一般。

眾人看得莫名其妙,不知他又施展甚麼魔功,金猿怔道:「三弟,你搗什麼鬼?」

趙鶴心中連珠價叫苦不迭,連變身形,方始擺脫那股殺氣的籠罩.身形一定,卻將大半個背部賣給對方了,待要再動,摹感對方即將發動,心神一凜,不敢妄動,暗道;「老子此番要大事不妙,悔不該中了這怪物的激將法。」

沈四絕與趙鶴交誼深厚,知之最捻,一見他這副模樣,便知不妙,掣劍在手,低聲道:

「大哥,二哥,準備接應。」

太上欲動未動,摹然後退一步,喝道:「趙鶴,險些又中了你的奸計,你上面還伏有幫手。」

趙鶴大感輕鬆,背上卻已沁汗,清風吹來,微感涼意,聞言一怔,抬頭望樹,並無人蹤,以自己的功力,斷不會讓入伏在頭頂而不知,但知這位太上內力高出自己多多,不會無的放矢,笑道:「哪位仁兄藏在上面,請現身吧。」

風清揚不虞被人偵破行藏,他已然閉住氣息,又運起「收筋縮骨法」,將身子縮成一團,藏在枝葉繁茂處,只道無人可以看破。殊不知那位太上全力運功之時,氣機上衝,遇到風清揚周身罷氣,反彈而回,當即大吃一驚,樹上所伏竟是一位高手,功力猶在趙鶴之上,不敢怠忽,收勢後退,一口喝破。

風清揚踴身下跳,身子迎風疾伸,落地時已然回覆原狀,那伎「太上」愈發駭然,喝道:「好縮骨功。」

眼見他離樹伊始,不過醋缽大小,這般身法暴長,競爾毫無聲響,顯是縮骨功已練至極詣,筋骨俱柔,大小關節滑膩如油。方臻此境界,待見此人不過二十上下年歲.稚氣猶存.心下駭異,直感匪夷所思。

趙鶴擊掌道:「風公子,果真是你,兄弟這次栽的可不冤。」

金猿、銀猿上前請安如儀,金猿嘻嘻笑道:「風小前輩。你真會玩。樹上可是涼爽多了。」

那位「太上」冷哼道:「堂堂俠義道少俠,和這些妖魔打得火熱,可見也是心性邪僻,華山派只聽說要與衡山、泰山等四嶽聯盟,不知何時先與日月神教聯上了?」

風清揚心下忿然,自出道以來尚是首次有人用長輩口吻指責他,冷冷道,「不知閣下又是哪方妖魔,我寧可和真魔真鬼打交道,也絕不和閣下這種裝魔假鬼論交情。」

趙鶴等人擊掌喝采.金猿、銀猿更是樂不可支,抓耳搔腮,猴態伊然。

那人雙目一瞪,精光暴盛,風清揚不禁心下凜然,手握劍柄,防他暴起傷人。

趙鶴眼珠一轉,笑道:「風公子,兄弟還有要事,容後相會。這位朋友武功不錯,你代我接一場如何?」不待風清揚答話,轉身飄然離去,金猿、銀猿和沈四絕也隨之而去。

風清揚不虞趙鶴一記「順水推舟」,把麻煩轉給自己,雖然不懼,心下卻也老大不情願。

那位「太上」卻無意動手,望著趙鶴遠去的背影,沉思有頃,忽然把手一揮,一言不發地率領十三家門人弟子走了。

風清揚原以為這位「太上」一到,必另有一番兇險絕倫的惡戰,不料他去的比來時猶快,直感匪夷所思。

解風與侯君集等人相顧駭異,心下卻大大地鬆了口氣,雖不知這位「太上」究是何人,既連趙鶴等四魔聯手尚且拾奪不下,武功修為必是駭人聽聞的了,想必是見風清揚在場,心存顧忌,故爾罷手,然則前途方艱,憂心更甚其風清揚上前道:「恭喜大哥平亂功成。」

解風遊目四顧,但見滿場狼籍,猶如修羅王的戰場一般,損折的皆是幫中精英,心下慘然,嘆道:「愚兄不德,致令內亂騷然,雖然仗諸護法兄弟之力,掃除凶逆,已然元氣大傷,便如愚兄這身子一樣,功力既失,修復談何容易。」

風清揚無盲以慰,丐幫這場內亂雖始發於莊夢蝶,究其內因,還是因解風失德所致,他看見那駕馬車。驚道:

「糟了,不知那位姑娘怎樣了?」

侯君集笑道;「風公子放心,唐睽兄弟一直守在那姑娘身旁,出不了差錯,風公子真是多情郎,可惜我那千金還太小,不然倒要央求幫主作伐,風公子這樣的佳婿可是可遇而不可求啊。」

眾人鬨然一笑,一人道:「總護法,府上兄弟也是常窖了,幾位尊嫂也是常常見到,怎地沒見過令幹金哪?」

侯君集笑道:「小女還在我七姨太肚子裡呢,讓你見到還了得。」眾人又是鬨堂大笑。

解風也撐不住笑了,罵道:「你這狗頭,風公子是我拜第,你倒想作起他泰山老丈人了,豈不是我屬矮了你一輩,你這不是繞著彎兒踩我嗎?

侯君集打恭作揖道:「幫主恕罪則個,沒想到伐一木損一林,倒把幫主忘了,不過若想輩份平等倒也不難,我還有個妹子,和風公子正相當。」

解風知他說笑,卻忍不住問道:「令妹不是早巳嫁到海寧了嗎,莫非還有一個?」

侯君集道:「哪裡還有,不過舍妹與一般女子不同,甚麼言容德工是半點也說不上,三從四德更是聞所未聞,倒是懷有三夫四夫之心,兄弟與她一同長大,自是深知其意,是以想在這面也給她尋上一門夫婿,聊表同胞之情。」

解風氣得一腳虛踢,罵道:「狗材,怎地消遣起我把弟來了,若依你說,豈不將天下英雄都招成你妹婿了?」

侯君集笑道:「正是此意。」

一人笑道:「總護法延攬天下英豪的招術委實高明,只是將來恐怕要有亂子。」

侯君集故作訝異道:「何亂之有?」

那人道:「將來令千金長大成人,一見滿天下英雄都是他姑父,她卻尋不到如意郎君,非和你們兄妹擠命不可。」

眾人鬨然稱是,侯君集搖頭晃腦道:「不然,老弟的眼光貳煞低淺,俗話道:‘江山代有人才出。’待我姑娘長成,又有一批少年俊彥,何愁無人。」

眾人忍笑道,「是極,還是總護法高瞻遠矚,深謀遠慮。」

侯君集又道;「風公子,這一次你若不願意,到小女時你可是首選了,就不知你等不等得起。」

眾人譁然,解風更是眼睛眯成縫,直嚷肚疼,風清揚滿面通紅,又不好發作,只得汕汕走到那姑娘身邊。

唐睽雙眉緊張,對眾人的戲稱直如未聞,面色甚是苦澀,風清揚不忍道:「唐兄,生死有命,既然解不了毒,盡列人事也就是了,何必自苦如此。」

唐睽一驚,旋即寧神道:「風公子,你不知我們玩毒的規矩,用毒藥將人毒斃,並沒甚麼。但倘若將人不即時毒斃,便是擺下道兒來,如若有人自認不敵,或是從下毒手法上認出是自己同門或朋友使的毒,不予解毒也就是了,然則如若有人接手解毒,便是和下毒人較藝鬥勝,倘若化解了中介人所中之毒,下毒之人便當服輸認栽,聽憑對方處置,反之亦然。但如果下毒之人下的是無解之毒,那便違背了道上規矩,一旦證實,便當自己服下這無解奇毒而死,否則使毒諸派必圍而攻之,死得慘不堪言。我唐家暗器皆喂劇毒,但囊中均有化解的解藥。倘若哪種解藥用光了,那種喂毒暗器便不可發,如果對方認輸,自己卻解不了自己喂的毒,雖勝實輸。」

風清揚訝異道:「不想你們使毒猶有意多規矩,設若你其他暗器用光了,囊中只餘沒解藥的喂毒暗器性命關頭也要棄而不用嗎?」

唐睽道:「如果要用,便是用來自殺;死在自己的毒藥下,可比被別人用於奇百怪的奇毒擺佈得生死兩難強得多。」

風清揚心下大不以為然,但知唐建絕不會謊話欺人,忽然為那桑小娥擔起心來了,她既下此無解奇毒,豈非成為四海使毒之人的矢的,眼望遠方,竟爾憂從中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