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塔克特的亞瑟·戈登·皮姆的敘述

摩格街謀殺案 愛倫·坡 第2頁,共2頁

8月2號——同樣可怕的靜風和酷熱。破曉時分,我們精神沮喪,體力耗盡。罐子裡的水現在已呈厚厚的膠狀,黏滑的物質裡爬滿了可怖的蟲子,根本無法飲用了。我們倒掉了罐裡的東西,用海水洗了洗罐子,又從醃海龜肉的容器裡倒了點醋沖洗一遍。這時我們唇乾舌燥,竟妄想用酒解渴,結果只是火上澆油,而且更加狂躁。然後我們試著往海水裡摻酒,可這立刻讓人感到極度噁心,所以以後再也沒這樣試過。整個白天,我們焦急地等待著可以下海洗澡的機會,但一直沒有,因為帆船周圍此時已遊滿了鯊魚——毫無疑問,它們前一晚飽餐了我們可憐同伴的屍體之後,隨時都期盼著能有下一頓。這一情況使我們產生了極其沮喪和悲慘的預感。我們曾經從洗澡中獲得過難以描述的輕鬆,因這樣可怕的情況而無法繼續,讓我們感到難以忍受。另外,我們自己也擔心隨時會遇上危險,鯊魚不停地順風朝船衝來,我們只要一失足一跌倒,就會被扔進這兇惡的魚群中。無論我們怎樣喊叫或奮力用斧子砍鉤杆捅,對它們似乎都不起作用。一條很大的鯊魚甚至被彼得斯的斧子砍中了,受傷不輕,可它依然跟著船不依不饒的。黃昏時分湧上一團烏雲,可沒讓雨點落下就飄走了,讓我們感到極為痛苦。真的很難想象我們此時所忍受的乾渴煎熬。既受乾渴折磨,又擔心鯊魚襲擊,我們就這樣度過了一個不眠之夜。

8月3日——毫無解救的跡象,帆船側傾得越來越厲害,我們在甲板上根本無法站立了。忙於加固酒瓶和海龜肉,以免在翻船時把它們也丟了。從前錨鏈上取下兩根粗壯的尖頭鐵釘,用斧子把它們釘進迎風那面的船體上,離水面兩英尺左右的地方,這地方離龍骨不遠,而我們的橫樑幾乎垂直於水面。我們把自己綁在這兩根鐵釘上,這比先前綁在錨鏈下要安全些。整天干渴難忍——擔心一直在周圍跟著的鯊魚,沒下海洗澡。根本無法入睡。

8月4日——天亮前不久,我們感覺到船體正在翻轉,趕緊打起精神,以防被船的翻動掀下海去。起先,船是慢慢地翻著,我們採取了預防措施,把繩索掛在先前為此目的打進去的鐵釘上,設法安全地爬到向風一邊。但是我們沒把翻轉的動力加速計算足,船尾翻動的速度驚人,我們根本趕不上,我們還沒明白是怎麼回事,就發現自己被拋進了大海,巨大的船體覆蓋在我們頭頂上,而我們則在水下幾英尋處掙扎。

掉下水去的時候,我不得不鬆開抓住繩索的手,發現自己已完全沒在水下,而且幾乎沒有一點力氣,我基本放棄了求生的努力,聽任自己在幾秒鐘內死去。可是我想錯了,沒考慮到船體會朝向風處自然反彈。當船體半翻轉回去時產生的湧浪把我舉出水面,其力量比把我掀下去時更大。露出水面後,我發現自己離船體大約有二十碼的距離。船的龍骨朝上,正劇烈地左右搖擺,四周的海水也洶湧起伏,形成一個個急速的旋渦。我怎麼也看不見彼得斯。離我幾英尺處漂著一隻油桶,從船上掉進海里的各種東西四處散落。

這時我最主要的恐懼是擔心出現鯊魚,我知道它們就在近旁。為儘量阻止它們向我游過來,我邊向船體游去,邊使勁用雙手雙腳拍打著海水,濺起大團大團的泡沫。我絲毫不懷疑,正是由於這樣看似簡單的方式我才得以保住性命,因為在翻船之前,四周遊滿著這些魔鬼之魚,我要游回去,一定會——也確實——撞上其中的幾條。還好,我憑著無比的運氣安全游回到船邊,可剛才那一陣猛烈的動作使我疲乏不堪,要不是彼得斯及時援助,恐怕連船都爬不上去了。彼得斯是從船另一邊被掀上龍骨的,他的出現使我萬分高興;他扔了根繩子過來——就是我們拴在鐵釘上的那幾根繩子中的一根。

我們九死一生逃過險境,注意力全集中到立刻要發生的下一個可怕情形——即絕對飢餓。儘管我們把最後一點食物小心綁好的,還是被衝下海去了。我倆意識到根本沒可能再弄到什麼食物了,都陷入了絕望,孩子般地放聲大哭起來,誰也不想給對方以任何安慰。很難相信人會這樣軟弱,在那些從未經歷過這樣情景的人眼裡,這無疑有違天性,但別忘了,我們長時間地陷在困苦和恐懼之中,神志早已混亂了,在這一階段裡,不能把我們看做是有正常理智的人。在後來差不多同樣——如果不是更嚴重——的危難情況下,我堅忍不拔地挺了過來,而彼得斯也憑著斯多噶哲學式的堅忍挺住了,那堅忍就和現在孩子般的愚蠢一樣讓人覺得不可思議——是精神力量造就的不同。

事實上,翻船本身,即使把損失了酒和海龜肉也算進去,還不足以使我們的形勢變得那麼悲慘,可要命的是那張我們一直用來積雨水的床單和盛雨水的罐子都不見了。原來我們發現,船的整個底部裡面從離腰板兩三英尺的地方到龍骨處,以及龍骨本身,都厚厚地蒙著體形碩大的藤壺,那是一種十分可口的食物,營養價值極高。因此,讓我們萬分擔憂的翻船事件從兩個重要的角度看倒成了一件好事,而並未造成任何損害。一方面,它向我們敞開了充足的補給,如果正常消耗的話,一個月裡怎麼都吃不完;另一方面,翻船使我們所處的位置比先前更令人感覺舒坦放鬆,危險也小了許多。

然而,獲取淡水的難題使我們根本沒有想到位置改變帶給我們的好處。為能利用任何可能降下的陣雨,我們脫下襯衣,像利用那張床單那樣使用——當然啦,就是在最順利的情況下,一次最多也只能指望弄到兩品脫的水。白天沒有云的跡象,乾渴的痛苦幾乎讓人難以承受。晚上,彼得斯睡了大約一小時,睡得很不踏實,而我則連眼皮都沒合一下。

8月5號——今天起了一陣微風,把我們吹過很大一片海藻水面,我們幸運地在其中抓到十一隻小螃蟹,讓我們美美地吃了幾頓。海蟹的殼很軟,我們把它全吃了下去,發現這比藤壺給我們的乾渴造成的刺激要小得多。在海藻中我們沒看見鯊魚,便壯起膽子跳下去洗澡,在水裡泡了四五個小時,兩人都覺得乾渴感減輕了許多。精力大大恢復,晚上比前幾天好過多了,兩人都小睡了一會。

8月6日——今天我們有幸遭遇了一場急雨,一直從中午下到天黑以後。我們為損失了罐子和大玻璃瓶後悔萬分,因為儘管我們用以接水的東西並不怎樣,灌不滿兩個也至少能灌滿一個。可現在,我們只好讓襯衫全部溼透,然後絞著它,讓這給人帶來愉悅的液體淌到我們嘴裡,以此安撫極度的乾渴。我們就這樣一直忙了一整天。

8月7日——就在天亮時分,我倆同時看見東面有一條帆船,而且顯然正向我們駛來!我們一陣狂喜,衝著這一輝煌的景象發出雖然虛弱但卻經久的呼喊,儘管那條船現在離我們至少還有十五英里的路,我們立刻開始打起我們所知的一切訊號,高舉著襯衫拼命揮舞,拖著虛弱的身體儘量高高跳起,甚至還鼓起全部的力氣朝那方向吼著打招呼。那船繼續向我們駛近,我們覺得,只要它不改變航向,就一定能駛到足夠近的地方看見我們。在我們發現它約一小時後,能清楚地看見那船甲板上站著的人了。那是條狹長稍矮、船體輕快的雙桅縱帆船,它的前桅上端裝有兩塊橫帆,上帆上印有黑球圖案,看來是配全了水手。這下我們有些緊張了,因為我們怎麼也不相信它沒看見我們,同時又擔心它是想丟下我們,讓我們自生自滅——這樣的野蠻行徑雖然似乎難以想象,卻在海上時有發生,發生的情景和我們現在的十分相像,當事人被認為是和我們一樣的人類。可這一回,在上帝的慈悲關懷下,我們犯的是個歡喜錯誤:沒多一會,我們就隱約聽見了陌生船隻甲板上傳來一陣喧嚷,對方立刻升起英國國旗,轉向迎風,照直朝我們駛來。半個多小時後,我們已坐進了它的船艙。它是利物浦來的簡·蓋依號,船長蓋依,正去南太平洋獵捕海豹並做貿易。

b第十四章/b

簡·蓋依是一條十分漂亮的雙桅縱帆船,載重一百八十噸。船艏特別的尖,是我所見過的在溫和有風天氣下航行最快的帆船。但作為能在惡劣天氣航行的海船,它的質量還不算太好,根據它此次載運的貨物看,吃水太深。一般來說,運這樣特殊的貨物,最好用體形更大,吃水相對較淺的船為好,比如說三百到三百五十噸的。船應該裝有三桅,其結構從各方面都與通常在南部海區航行的船不一樣。它絕對應該裝備精良,比方說,應該有十到十二門十二磅船炮,兩三門長管十二磅炮,還應配有短槍,船兩頭各有一個防水的武器箱。它的錨和繩索應該比裝運其他貨物的船更為堅固,更重要的是,船上必須有眾多能幹的水手——就我上面所描述的船來說,不少於五六十名身強力壯的漢子。簡·蓋依號上除了船長大副之外有三十五人,個個是身強力壯的水手,但它的武器裝備,在熟悉這類航運所能遭遇的困難和危險的航海者看來,就不夠好了。

蓋依船長是一位很有城裡人風度的紳士,對南部海域航行也相當有經驗,他一生的大部分時間都在那裡度過。不過,他精力不夠充沛,因此就缺乏那種幹這一行所必不可缺的奮鬥精神。對現在他正執掌的這條船,他只是半個船東,有權在南部海域什麼到手方便就運送什麼。像通常一樣,這次船上裝的有珠子、望遠鏡、火絨、手斧、短柄小斧、鋸子、扁斧、刨子、方鑿、圓鑿、手鑽、銼刀、幅刨、粗銼、錘子、釘子、小刀、剪刀、剃鬚刀、針線、陶器、印花布、小裝飾品,以及其他類似的東西。

這條縱帆船7月10日從利物浦起航,25日在西經20度處越過北迴歸線,於29日到達維德角群島中的薩爾島,裝上了鹽和其他航行必需品。8月3日,它離開維德角向南進發,朝巴西海岸駛去,以便在西經28度和30度子午線之間越過赤道。這條航線通常是從歐洲到好望角或經此往東印度群島去的船走的。這樣走,他們就可以避開海上的靜風天氣和幾內亞沿岸常見的強逆流,同時,這也是最近的航路,因為此後就有西風把船一路送到好望角。蓋依船長的意圖是在克爾格倫島作首次停留——我不知道出於什麼目的。我們被救上船的那天,帆船的方位在聖羅克角外海西經31度,因此,我們被發現的時候,已經從北到南漂了不少於五度二十分的距離!

在簡·蓋依號上,我們受到了善意款待,這正是剛剛跳出苦海的我們所需的。此後兩個星期的時間裡,船一直向東南方向航行,微風柔和,天氣晴朗,彼得斯和我都從最近的困境和可怕的災難中完全恢復了,漸漸地,發生的事情成了我們記憶中可怕的噩夢,而不是在嚴肅赤裸的現實中發生的事情,我們則很開心地從這夢境裡醒來了。我發現,出現部分遺忘的情形,通常都伴隨著境況的突然改變——無論是從歡樂到悲傷還是從悲傷到歡樂,而遺忘程度則與境況轉變的差異度成正比。因此在這樣的情況下,此時的我覺得無法完全理解在那條大船上度過的悲慘日子。能想起發生了什麼,卻記不得事件發生時的感受。我只知道,那些事件真的發生了,當時的我以為人再也無法忍受那樣的痛苦折磨了。

此後連續幾星期我們就這樣航行著,除了偶爾遇上幾條捕鯨船,較頻繁地遇上黑鯨或叫做露脊鯨,以區別於抹香鯨。露脊鯨多見於南緯25度以南的海區。9月16日,縱帆船到達好望角附近,遇上了自離開利物浦以來第一場有點強度的勁風。在這片海域,特別是海岬東面和南面的海區(我們是從西面接近),航海者經常得與從北方吹來的強烈風暴搏鬥。那些風暴經常使海面波濤洶湧,而最危險的特徵就是風的突然轉向,這一現象在風力達到最強時幾乎肯定會發生,會形成標準的龍捲風,一會兒從北或東北刮來,一會兒那方向可能什麼風都沒有了,而從西南方會陡起一陣劇烈程度難以想象的風。一旦南邊出現明亮的斑點,就預示著這一變化肯定要發生了,船隻便能因此採取預防措施。

強風的襲擊發生在早晨六點左右,帶著白色的風暴,而且和往常一樣,從北刮來。八點鐘時,風力已十分強勁,掀起了我這輩子從未見過的巨浪。儘管我們把什麼都緊緊地捆綁牢固,帆船航行得依然十分艱難,而且它作為縱帆船的種種質量差別也明顯暴露出來:船頭每往下扎一次,船艏樓就沒進水裡,頭剛艱難地從浪谷里掙扎起來,另一個浪立刻就把它完全淹沒了。日落時分,我們一直在觀察以準備它出現的亮斑在西南方出現了,一小時後,我們發現前桅上的三角帆垂頭喪氣地垂下貼向斜桅。不到兩分鐘,儘管我們做好了一切準備,船像中了魔法似地一頭翹了起來,就在側傾之際,一排巨大的海浪泡沫怒濺,劈頭蓋臉砸了下來。不過,從西南方向吹來的風只是轉瞬即逝的強風,我們幸運地使船恢復了位置而沒有損失一根帆桅。此後好幾小時,從側面打來的巨浪給我們造成了極大的困難,但臨近早晨時,海面又回到了強風初起前的平靜。蓋依船長認為他簡直是神奇地逃過了一次劫難。

10月13日我們能看見東經37度46分南緯46度53分的愛德華太子島了。兩天之後,我們來到了波塞申島附近,很快就駛過東經48度南緯42度59分的克羅澤群島。18日那天,我們到達南印度洋的克爾格倫島或稱荒蕪島,在聖誕港拋錨,吃水四英尋。

這個島嶼或更準確地說是群島,位於好望角東南大約八百里格,於1777年由克爾格倫男爵發現的。克爾格倫男爵是一個法國人,他以為這片土地是廣袤的南部大陸的延伸,回國後便這樣報告了,當時引起了很大的轟動。政府接手了這件事,第二年派男爵回去認真考察一下這片新發現的土地,結果發現原先是犯了錯誤。1777年,庫克船長也到了這一群島,把其中的主島稱為荒蕪島,這名字倒完全合適。然而,航海者剛到達岸邊陸地時卻很可能得出相反的結論,因為從九月到三月,島上山坡的大部分都一片蔥綠。這一假象是因為島上長著一種很像虎耳草的矮小植物,遍地都是,一大片一大片地纏在蘚苔植物上。除了這種植物,島上幾乎沒有別的植物了,除非算上港口附近的雜草,一些地衣,還有一種矮灌木,看上去像抽苔的捲心菜心,但味道又酸又苦。

島上山巒起伏,沒有一座可用雄偉來形容。山頂覆蓋著長年不化的積雪。島上有幾處港口,聖誕港是最方便的一個。船越過形成北部海岸的弗朗索瓦角後,在島的東南方首先看到的就是它,而且由於它形狀特別,很容易辨認。它突出的頂端矗立著一塊高大的岩石,岩石上有一個洞,形成了一個自然的拱門。進港的方位是東經69度6分,南緯48度40分。進入港灣後,在幾個小島的背風處可以找到很好的錨地,而小島可以很好地擋住任何從東面吹來的風。從這一錨地往東去,就到了港口頂端的瓦斯波灣。這是一處小小的內灣,完全與陸地相連,帆船能以四英尋的吃水開進去,找到水深十到三英尋的錨地,海底是硬黏土的,船可以船艏向前終年停靠在這裡而沒有一點危險。往西去,在瓦斯波灣的末端,有一條水質極好的小溪,很容易找到。

在克爾格倫島上依然能發現一些海狗,海象則到處都是。鳥類數量豐富,有很多企鵝,共有四個不同種類。王企鵝最大,它得名於其體形和漂亮的羽毛。它的上半身通常呈灰色,有時是紫丁香色,下半身是極其白的純白色。頭部和腿部烏黑髮亮。羽毛主要的漂亮之處在於它從頭到胸部有兩條寬寬的金色線條。喙很長,有粉紅也有鮮紅色的。這些禽鳥行走時身體豎直,氣度堂皇。它們腦袋高昂,雙翅像兩條胳膊似地垂著,尾巴突出,與腿保持一條直線,那樣子和人類十分相像,不經意的一眼或傍晚暮色濃重時分,很容易就被它騙了。我們在克爾格倫島上見到的王企鵝比鵝體形大得多。其他種類的企鵝分別叫花花公子、傻瓜蛋和白嘴鴉。這些企鵝體形較小,羽毛也沒有那麼好看,在其他一些方面也不盡相同。

除了企鵝之外,這裡還能見到許多其他鳥類,其中值得一提的有大賊鷗、藍海燕、水鳧、野鴨、埃格蒙特港雞、鸕鷀、角鴿、海燕、燕鷗、海鷗、雪海燕、大海燕和信天翁。

大海燕與一般的信天翁體形大小相近,食肉。它經常被稱作碎骨鳥或魚鷹。它們膽子奇大,燒煮得法時味道可口。它們在飛翔時經常身體貼近水面,雙翼展開,似乎一動不動,或一點都不在用力。

南洋上最大最厲害的鳥類要數信天翁。它屬於海鷗類,始終抓著獵物在空中飛行,只有在孵化期才上岸歇腳。它和企鵝之間存在著一種極為特殊的友誼。它們建巢的方案之嚴格一致,好像是與企鵝協商後確定下來似的:即信天翁的巢建在中心,四角上各有一個企鵝的巢。航海者們一致同意把這樣的巢群稱為群棲。描寫這類群棲的文字不少,但本書讀者可能沒有讀到過,而我在後面也會談到這些企鵝和信天翁,在這裡講講它們的建巢和生活模式還不至於過分。

到了孵化期,這些鳥類便大量聚集起來,連續好幾天,像是在商量該如何建巢的事情。最後,它們開始行動。先選擇一處平坦的地方,要足夠開闊,通常有三四英畝大小,這地方要儘可能離海近一些,但又不會被海水衝到。地點選擇還與地面是否平整有關,地面碎石越少的越好。地點一旦確定,這些禽鳥便步調一致、似乎連主意都一致地開始在地面上畫出一個相當精確的正方形或其他平行四邊形,具體的形狀依地面情況而定,那方形的大小正好能寬鬆地容納下那一群的鳥類,不少不多——這麼做,像是為了防止以後有未參加築巢的零散分子硬擠進去。做好了標記的地盤有一邊與水線平行,作為出入口。

標完群棲地的界限之後,這群鳥兒便開始打掃地盤,把各種垃圾清除出去,把小石子一顆一顆撿起,全堆在界線之外,圍著朝內陸的三面構築起一堵牆,牆內形成了一條十分平整光滑的走道,有六到八英尺寬,圍住整個群棲地,作為共用通道。

下一步就是把整個地方分成大小完全一樣的幾個小塊,做法就是在整個群棲地上勾畫出十分光滑、呈十字交叉的狹窄小徑。在小徑的每一個交叉點上造一個信天翁的巢,在每個方塊裡面建造一個企鵝巢——這樣,每一隻企鵝就有四隻信天翁包圍著,而每一隻信天翁也有同樣數量的企鵝包圍著。企鵝的巢就是在泥裡挖一個洞,淺淺的,剛好能防止企鵝蛋滾掉。信天翁的巢則不那麼簡單,它要堆起一個大約一英尺高兩英尺直徑的小丘。小丘由泥土、海草和貝殼堆成。巢就建在小丘頂上。

整個孵化期,直至幼鳥大到能照顧自己之前,這些禽鳥決不會讓鳥巢有片刻無人值守。雄鳥出去在海上覓食時,雌鳥就值班看護,只有當雄鳥回來後,雌的才外出。鳥蛋從不會裸露在外——一隻出去了,另一隻就會蹲在邊上繼續孵著。這樣的謹慎十分必要,因為在群棲的鳥類中偷盜盛行,群棲者之間經常一有機會就毫不猶豫地相互偷取鳥蛋。

儘管有些群棲地中只有企鵝和信天翁,大多數地方還是能見到各種各樣的海鳥,它們享受著群棲地公民的一切特權,東一個西一個地找空地方築巢,但從來不侵入個子比它們大的鳥類的地盤。從遠處看起來,這樣的群棲地的外貌極為獨特。住地上方經常呈現出黑鴉鴉的一片,那是聚集著的大量信天翁(還夾雜著其他體形較小的鳥類)在飛向大海或從大海飛回來。同時,還能看見一群企鵝,有的在狹窄的小徑上來回走動,有的邁著它們所特有的軍人行進的步伐,在圍著群棲地的大道上行進。簡單說來,無論我們如何去研究,這些羽翼類的行為的確讓人在驚訝之餘發人深思,而在人類有條不紊的智慧中,卻找不到如此深思熟慮引人思索的內容。

我們到達聖誕島後第一個早晨,大副帕特森便駕起小船去尋找海狗(儘管離獵海狗的季節還早了點),把船長和他的一個小親戚在島西面一處荒地放下。那兩人有些事要到內島去辦,到底是什麼我也說不準。蓋依船長隨身帶了只瓶子,裡面封著一封信。他從被放下的那處地點朝島上最高的山頂之一走去。可能他是要把信留在山頂,讓他盼望著隨後而來的某條船上的人來取。等看不見他的身影了,我們(彼得斯和我在大副的船上)便立即開船,沿海岸尋找海狗去了。就這樣我們忙了三個星期,仔細搜尋了每一處角落和隱蔽處,除了克爾格倫島,還去了附近的幾個小島。可是我們的努力並沒有獲得任何有意義的結果。我們看見了很多海狗,但它們特別膽小,我們使出渾身解數,也只弄到三百五十張皮毛。海象倒是很多,特別是在陸地的西部沿海,但我們只獵殺了二十頭,而且殺得十分困難。在較小的海島上我們發現了大量的粗毛海豹,但沒去騷擾它們。我們於11號回到帆船上,見到了船長和他的侄子,船長說島的內陸簡直糟透了,是世界上最荒寂的地方之一。他們在島上停留了兩夜,那是因為二副聽錯了他們的意思,沒有及時派工作船去把他們接回帆船。

b第十五章/b

12號,我們從聖誕港起航,向西沿舊路折返,克羅澤群島中的瑪麗安島在我們的左舷。隨後,我們經過了左面的愛德華王子島,稍稍向北轉去,十五天後到達了西經12度8分南緯37度8分的特里斯坦達庫尼亞群島。

這一現已十分有名的群島包括三個圓形島嶼,最早是葡萄牙人發現的,1643年荷蘭人去過,1767年法國人又去過。三座小島坐落呈三角形,每兩個之間約相距十英里,船隻可以自由出入。島上陸地高聳,特別是特里斯坦達庫尼島。那是群島中最大的一座,周長十五英里,島上陸地之高,天氣晴朗時遠在八九十英里之外都能看見島的輪廓。島北端的一部分陸地從海平面陡直而起,高達一千英尺。在這樣的高度上,有一片平坦的高地一直向後延伸到島的中心,高地上像特內里費島上那樣隆起一座圓錐臺。圓錐下部密佈著高大的樹木,但圓錐上部卻是光禿禿的岩石,經常雲霧繚繞,一年中大部分時間白雪皚皚。島的四周並無沙洲或其他的危險,海岸線十分明顯,水很深。西北部有一處港灣,一道黑沙灘,如果起南風的話,用小船就可以輕易地上岸。這裡還能獲得大量水質優良的淡水,用魚鉤和網就能捕獲到鱈魚和其他魚類。

按大小排在其後、同時也是群島中地處最西端的那個被稱為因那克塞西波爾,其準確位置在西經12度24分,南緯37度18分,周長七八英里,全都是懸崖峭壁,讓人望而卻步。它的頂部十分平坦,整個島嶼荒蕪不堪,除了少數矮灌木之外什麼都不長。

夜鶯島是最小、地處最南端的島嶼,在西經12度12分,南緯37度26分。在其最南端外的海里,矗立著一排礁岩小島,形狀類似的小島在其東北外海也能見到。島上土地起伏不平,草木不生,中央有一道峽溝將其一分為二。

在適當的季節,這些島嶼的沿海地區有大量海獅、海象、粗毛海豹和海狗出沒,還有各種各樣的海鳥。其附近鯨魚也不少。由於獵取這些動物十分容易,這一群島被發現迄今已經多次有人來過。荷蘭人和法國人是最早的常客。1790年,來自費城的帕頓船長駕駛著勤奮號到達特里斯坦達庫尼亞群島,在那裡停留了七個月(從1790年8月到1791年4月),收集海豹皮。在這段時間裡,他總共收集到五千六百張,還說他可以毫不費力地在三週內裝滿一船的油。他到達該島的時候,上面除了少數野羊外沒有別的四蹄動物,而現在那上面到處可見各種家畜,那都是後來的航海者帶去的。

我認為,在帕頓船長去過不久,科爾克胡恩船長駕駛著美國的貝西號雙桅帆船抵達了群島中最大的島嶼作中途休息補給。他在那裡種植了洋蔥、土豆、捲心菜及很多其他蔬菜,這一切現在長勢旺盛,到處都能看見。

1811年,一位在海神涅柔斯號上的海伍德船長到了特里斯坦島,發現上面住著三個美國人,正在那裡備制海豹皮和海豹油。其中一個叫約那森·蘭伯特,自稱是該地的君主。他開闢出了大約六十英畝的土地,把注意力轉移到了種植咖啡和甘蔗上,這一舉動受到了美國駐里約熱內盧公使的資助。不過,這一移民點後來還是被遺棄了,1817年英國政府佔領該島,為此目的還從好望角派了一支特遣隊。可是他們也沒有在那裡呆多久,但是,在英國放棄對該島的控制權時,有兩三個英國人家庭沒同英國政府商量便佔據了原先居民的住所。1824年3月25日,傑弗瑞船長駕駛的伯維克號在從倫敦開往範迪蒙島的途中到了這個地方,他們在這裡遇見了一個名叫葛拉斯的英國人,那人以前是一位英國炮兵下士。他聲稱自己是該島的最高總督,手下管著21個男人和3個女人。他大肆宣揚說那裡的天氣有益於健康,土壤豐饒肥沃。島民們主要從事收集海豹皮和海象油,再賣到好望角去,靠的是葛拉斯擁有的那條小小的縱帆船。在我們抵達該島時,總督還住在那裡,但他那小小的社群人口已經翻番,特里斯坦島上有56人,夜鶯島上還有個7人移民區。我們毫不費力就獲得了幾乎想要的所有補給——各種各樣的綿羊、豬、牛、兔子、雞、山羊和魚,蔬菜更是應有盡有。我們把船停在離大島很近的錨地,那裡水深18英尋,可以非常方便地把我們所需的東西搬上船去。蓋依船長也從葛拉斯那裡買了五百張海豹皮和一些象牙。我們在那裡呆了一個星期,那段時間裡的風,主要是從北邊和西邊來的,天空經常有點濛濛薄霧。11月5號,我們起帆向西南開去,目的是仔細搜尋被稱為奧羅拉群島的島嶼。關於這一群島是否真的存在,人們眾說紛紜。

據說這一群島早在1762年就被人發現,發現者是三桅帆船奧羅拉號的船長。而據屬於皇家菲律賓公司公主號帆船的船長馬努埃爾·德奧亞維多說,他的船在1790年時在這幾座島之間直接穿行過。1794年,西班牙輕巡洋艦阿特勒維達號航行到那裡,決心查明這幾座島嶼的確切位置,在馬德里皇家水圖協會1809年出版的一份檔案中,就這次行動有這樣的描述:「輕巡洋艦阿特勒維達號自1月21號到27號,在那些島嶼附近的海區實施了一切必要的觀測,用經線儀測量了這些島嶼和馬尼拉的索萊達港之間的經度差。一共有3個島嶼,差不多處於同一經線上;中間的那個地勢較低,而另兩個在九里格之外都能看見。」阿特勒維達號上觀測認為下面的結果就是每一島嶼的精確位置。最北端的是南緯52度37分24秒,西經47度43分15秒;中間那座是南緯53度2分40秒,西經47度55分15秒;最南端的那座地處南緯53度15分22秒,西經47度57分15秒。

1820年1月27號,英國海軍的詹姆斯·維德爾船長從斯塔騰島起航,也是去尋找奧羅拉群島的。他報告說,他們經過極其努力的搜查,不僅駛過了阿特勒維達號的船長所指出的確切地點,還在該地點附近各個方向上奮力搜尋,可就是什麼島也沒發現。這些相互矛盾的說法使得其他航海家也去那一海區搜尋,可說來也怪,有些船在那些島嶼該在的地方細細航行過每一英寸的海區,可就是無法發現它們,但也有很多人堅定地聲稱自己親眼看見,甚至還航行到過離海岸很近的地方。而蓋依船長的目的就是要盡他所能地解決這一引發瞭如此奇怪的爭論的問題。

我們一直按西南航線走,天氣多變,直到當月20號,我們來到了那片爭議紛紜的區域,南緯53度15分,西經47度58分,這就是說,差不多就在被認為是群島最南邊的那個島上了。我們什麼陸地的跡象都沒發現,便繼續向南緯53度線以西航行,直到西經50度。然後轉而向北,直到南緯52度,再折向東,並利用早晚測得的雙重地平緯度以及各大行星和月球的地平經度使我們保持沿52度緯線航行。這樣一直向東抵達穿過南佐治亞島西海岸的那條經線,然後沿這一經線南下,直到我們開始航行時的緯度,然後在我們航行過的海域上做對角航行,在桅頂隨時注意觀測,在三個星期裡極其仔細地重複著我們的試驗。這段時間裡,天氣相當晴朗,沒有一點霧靄。當然,搜尋的結果也讓我們心滿意足:無論以前任何時候在這一海區曾經存在過什麼島嶼,現在已經蹤跡全無了。回家之後我發現,同一處海區在1822年又被人兩次搜尋過,同樣的仔細搜尋,一次是美國縱帆船亨利號船長約翰遜,另一次是美國縱帆船瓦斯普號船長莫雷爾。兩次的結果都和我們的一樣。

b第十六章/b

蓋依船長在弄清楚奧羅拉群島的問題後,原來是打算航行穿越麥哲倫海峽,沿著帕達戈尼亞的西部海岸向北進發,可是在特里斯坦達庫尼亞島上收到的訊息使他轉而向南,希望能遇上據說散落在南緯60度西經41度20分一帶的幾個小島。他計劃著,如果沒能找到那些島,只要天氣允許,他就向極地方向推進。於是,在12月12號那天,我們就朝那個方向駛去。18號,到達了葛拉斯所說的那個地方的附近。在周邊海區航行了三天,沒發現他所提到的那幾個島嶼的任何蹤跡。21號的天氣格外晴朗,我們再次向南航行,決心按這樣的航路儘可能走下去。有些讀者可能未曾對這一海區探索的進展給予足夠的關注,因此,在進入我這一部分的敘述之前,還得簡單談談到那時候為止人們為到達南極都做過什麼樣的努力。

庫克船長的探險是有明確記錄的第一次。1772年,他駕駛「決心號」,在富爾諾海軍上尉的「探險號」的陪同下向南探險。12月時,他到達了南緯58度東經26度57分,在那裡遇上了狹長的浮冰帶,厚度達8至10英寸,呈西北到東南向。這一片浮冰體積巨大,相互之間擠壓得很緊,船隻很難衝開航道。這段時間裡,庫克船長看見了數量可觀的鳥類以及其他跡象,便斷定自己已與陸地十分接近了。他繼續向南行駛,天氣變得極為寒冷,最後到達南緯64度東經38度14分。這裡的氣溫稍微溫和一些,這種天氣持續了五天,氣溫計上顯示有華氏36度。1773年1月,船隻越過南極圈,但未能繼續向縱深挺進很多,因為在南緯67度15分處他們遇上了一堵巨大的冰障,擋住了整個向南的視線,船隻連一步都無法前進了。這片冰障形狀各色,最大的冰塊長達數英里,冒出水面有18到20英尺高。由於時節已晚,不可能沿著冰障繞過去,庫克船長只得悻然回頭向北。

次年11月,他再次前往南極探尋。在59度40分處他遇上了一股南向的強流。到12月,船隊到達南緯67度31分,西經142度54分,氣溫極度寒冷,還帶有強風大霧。這裡鳥類也很多,其中最多的是信天翁、企鵝和海燕。在南緯70度23分遇上了幾處很大的冰山,很快就發現南面的雲層潔白如雪,這表明離冰原不遠了。到了南緯71度10分西經106度54分的地方,航海者們和上次一樣遇到了巨大的冰障,把整個南面堵住了。冰障的北沿亂石犬牙交錯,向南延伸約有一英里,根本無法通行。過了這一段,冰凍的地表相對平整起來,一直伸展到拔地而起、層巒疊嶂的冰山腳下。庫克船長認為這片廣袤的冰原直達南極,或者是與一塊大陸相連。雷諾茲先生經過堅定不移的努力,終於獲得的由國家支援的那個探險計劃,其部分目的就是為了探索這一地區。在談論起這一決心時他這樣說,「庫克船長未能越過71度10分,我們對此毫不驚奇,但讓我們驚訝的是,他居然能到達西經106度54分那一點。帕爾默地在設得蘭以南,約南緯64度,並向南向西延伸,從未有航海家到過那個地方。庫克行程受冰障阻礙時所站的就是這片地方,據我們認為,在像1月6號這樣的時候,那裡的情況通常都是這樣的——如果這時候,他所描繪的冰山有一部分與帕爾默地相連,或與南邊或西邊更遠處的陸地相連,那一點也不讓人驚奇。」

1803年,克魯任斯登和李西奧斯基船長受俄國沙皇亞力山大的指派開始環球航行。他們向南航行未能超過南緯59度58分,西經70度15分。他們遭遇了東向的強海流。鯨魚很多,但沒看見冰。關於此次航行,雷諾茲說,如果克魯任斯登再早一點到達他後來到達的地方,就一定會遇上冰,而他到達那個緯度時已是三月。那時的風大都由南或西而來,在風力和洋流的作用下,把大片浮冰推送到了北臨南喬治亞島,東接南桑德韋奇島,南依奧克尼群島,西傍南設得蘭群島的那片區域。

1822年,英國皇家海軍的詹姆斯·維德爾船長帶著兩條很小的船隻航行到了比先前任何人都更南的地方,而且也沒有遇上特別的困難。他說,儘管在駛達72度之前,船隻經常被冰塊包圍,可到了72度的地方卻什麼冰塊都沒有了,等到了南緯74度15分,也沒有任何冰原,只看見三座冰島。不過有意思的是,儘管他們在這裡看見了數量巨大的鳥類和其他通常表明附近有陸地的跡象,儘管從桅頂向南觀察,在設得蘭以南發現了尚未知名的海岸線,維德爾還是認為在南極地區不可能存在陸地。

1823年1月11日,美國瓦斯普號縱帆船船長本傑明·莫雷爾從凱爾蓋朗島出發,目標是儘可能深入南極地區。2月1日,他到達南緯64度53分東經118度27分。下面一段摘自他當天的航海日誌。「風很快就變成了11節微風,我們抓住機會向西駛去,認為過了南緯64度,越往南遇上的冰塊就越少,於是我們將船稍稍偏向南方,直到穿越了南極區,到達東經69度15分。這一海區內沒有冰原,也沒見幾座冰島。」

我在3月14日的日誌裡還讀到這樣一段話。「洋麵上完全看不到冰原,只有十來座冰島。同時,氣溫和水溫至少比南緯60度和62度處高13度(溫和得多)。現在我們在南緯70度14分,空氣溫度是47度,水溫44度。在這樣的情形下,我發現方位角偏差為東向14度27分,……我從不同的經線上數次進入南極圈,每一次都發現,越過南緯65度越遠,空氣和水的溫度就越溫和,磁偏角也相應減少。而在此緯度以北,即南緯60度到65度之間,我們經常遇上無數體積巨大的冰島,其中有些的周長達一兩英里,露出水面的部分有500多英尺高。」

由於燃油和淡水即將用完,又缺乏合適的儀器,再加上時節已晚,儘管此時前方的海域一片空闊,莫雷爾船長仍被迫回航,不再向西進發。他表達了這樣的想法:要不是出於上述考慮,他不說可以直接挺進到南極,至少也能到達南緯85度的地方。我如此詳細地把他的想法告訴讀者,是希望各位能意識到,我隨後的經歷在多大程度能證實這些想法。

1831年,倫敦捕鯨船主恩德比兄弟僱下的布里斯科船長駕駛「活躍號」雙桅帆船向南海進發,同行的還有快艇「圖拉號」。2月28日,到達南緯66度30分東經47度31分時,他遠遠看見了陸地,並且「清楚地看見雪原上顯露出黑色的山峰,山系呈東南偏東走向。」在隨後的那個月裡,他一直在該海區附近游弋,但因天氣惡劣,船始終在離海岸十里格處,無法再接近了。他覺得在這樣的季節裡已不可能繼續探索,便向北返航至範迪蒙島過冬。

1832年初,他再度向南進發,2月4日那天到達東南方向南緯67度15分西經69度29分,並很快發現,那是他早先看見的那片陸地東端附近的一個島嶼。當月21日,他成功地在那片陸地上登陸,以威廉四世的名義宣佈佔領,並以王后的名字為其取名為阿德萊德島。倫敦的皇家地理學會得知了這些情況,便做出了這樣的結論:「東經47度30分到西經69度29分之間有一片連綿不斷的陸地。」對這樣的結論,雷諾茲先生評論道,「我們並不認同這一結論的正確性,布里斯科的發現也並沒有為此提供任何依據。維德爾順著一條經線向南航行到了南喬治亞島、南桑德韋奇群島、南奧克尼群島及南設得蘭群島以東海面,也就是在這一海域內。」我本人的經歷則更直接地證明,地理學會的結論是錯誤的。

上面所述是對南海高緯度海域進行探索的主要活動,現在可以看出,在簡·蓋依號航行之前,南極圈海域尚有差不多三百經度的地方還沒有人穿越過。當然,我們面前還有著廣闊的海域等著去探索,我就是懷著這種強烈的興趣,傾聽著蓋依船長談論他要大膽向南航行的決心。

b第十七章/b

我們放棄了尋找葛拉斯所說的那幾座島的企圖,一連四天都向南航行,沒有遭遇任何浮冰。26日中午,我們到達南緯63度23分西經41度25分。在這裡,我們看見了幾座很大的冰島和一片漂浮的冰原,不過它們分佈的範圍並不廣。風主要從東南方或東北方吹來,不過相當柔和。西風很少見,但一刮就會帶來一場雨颮。每天或多或少都要下雪。27日的溫度計上顯示華氏35度。

1828年1月1日。我們發現自己完全被浮冰包圍,看來前景不容樂觀。整個上午西北風一直很猛烈,大風捲起大塊浮冰猛烈地撞擊著船舵和船尾,令我們擔心會出現糟糕的後果。黃昏時分,狂風還在怒吼,幸好前方有一大塊冰原破裂,我們便拉起滿帆闖過較小的浮冰,駛進一片開闊水域。接近那片水域時,我們開始收帆,完全擺脫冰區後便用收起了背風面的前桅橫帆迎風停住船。

1月2日。天氣不錯。中午時測得方位南緯69度10分、西經42度20分,我們已經越過了南極圈。儘管身後到處是大塊浮冰,但朝南方望去卻沒看見多少冰塊。這一天,我們用一個容積二十加侖的鐵桶和一根長度為二百英尋的繩子做成一個探測裝置,測出海流向北,流速約為每小時四分之一英里。此時氣溫為華氏33度左右。我們發現此處的地平經磁偏角為東14度28分。

1月5日。一直向南行駛,一路未遇大的障礙。但上午時分,在南緯73度15分西經42度10分處,我們又被一片巨大的堅冰擋住了去路。但我們看到南方海面非常開闊,並堅信最終能到達那片海域,便沿著浮冰的邊緣向東行駛,最後發現了一條約一英里寬的通道。日落時分,我們終於穿過那條彎曲的通道駛出浮冰。這時,只見海面浮滿了島狀冰山,但沒有冰原,我們繼續向前航行。雖然降雪頻頻,偶爾還有猛烈的冰雹,但氣溫似乎並沒有降低。那天還有大群的信天翁從東南方向西北方飛過帆船上空。

1月7日。海面依然開闊,向南的航道通行無阻。我們朝西邊望去,看到了幾座大得讓人驚訝的冰山。下午,我們從一座冰山附近駛過,發現冰山頂端至少高出水面四百英尋,底邊周長約四分之三里格,幾股涓涓細流從山腰的裂縫往下流淌。隨後的兩天裡,我們一直都能看見那座冰山,不過後來起了霧,便再也看不見了。

1月10日。一大早我們就不幸失去了一名水手。他是在紐約土生土長的美國人,叫彼得·弗雷登貝格,是船上最出色的水手之一。他在向船頭走去時不小心一滑,結果跌進兩塊浮冰之間,再也沒能冒出水面。這天中午我們到達南緯78度30分西經40度15分。此刻天寒水冷,我們不斷遇上從北方和東方襲來的冰雹。朝東望去有幾座更大的冰山,東方的整個地平線似乎都被重疊高聳的大浮冰堵住了。傍晚時分,一些浮木從船邊漂過,還有大量海鳥從頭頂飛過,其中有大海燕、海燕和信天翁,還有一種羽毛藍瑩瑩的大海鳥。這裡測得的地平經磁偏角比我們越過南極圈時更小。

1月12日。向南航行的前景再次顯得渺茫起來,因為朝南極方向望去,只能看見一片無邊無際的冰原,再遠處是層巒疊嶂的茫茫冰山。到14日為止我們一直在向西航行,以期發現一條通道。

1月14日。上午,我們航行到擋住去路的那片冰原的西端,安全地繞過它,進入一片無冰的開闊海面。我們探測到,在水深兩百英尋處有一股向南流動的暗流,流速為每小時半英里。那裡的氣溫是華氏47度,水溫34度。這一次,我們一帆風順地向南航行了整整兩天,16日中午到達南緯81度21分西經42度,並在這裡再次進行探測,發現一股仍然流向南方的暗流,流速為每小時四分之三英里。地平經磁偏角變得更小,天氣溫暖宜人,氣溫高達華氏51度。這時海面上一塊浮冰也沒有。船上所有人都認為我們肯定能到達南極。

1月17日。多事的一日。無數海鳥成群由南向北飛過我們頭頂,水手們開槍打下好幾只,後來發現有一隻鵜鶘般的鳥味道格外鮮美。中午時分,桅頂望員發現船的左前方有一小塊浮冰,冰上好像有一頭大動物。由於天清氣朗,風平浪靜,蓋依船長便派兩艘小艇去弄清那到底是什麼。彼得斯和我跟著大副上了較大的艇。靠近浮冰時,我們發現那是一種像北極熊一樣的巨大動物,不過個頭遠比最大的北極熊大。我們自恃全副武裝,便無所顧忌地立刻向它攻擊,幾支槍同時開火,大部分槍彈顯然擊中了它的頭部和身體。但這似乎並不管用,那巨獸從浮冰上跳進水裡,張開大口朝彼得斯和我乘的那艘小艇游來。這意想不到的情況一時令我們驚慌失措,誰也沒能迅速進行第二輪射擊,結果,那頭巨熊把它龐大的半個身軀壓上了我們的舷邊,沒等我們做出任何抵抗,它已一巴掌抓住了一名水手的腰部。在這危急關頭,彼得斯的果斷和敏捷救了我們的性命。他猛撲到巨獸背上,一刀插進它的後脖頸,刀尖直刺到脊髓。那傢伙沒來得及動彈就喪了命,滾進水裡,還把彼得斯也帶下海去。但後者很快就浮出水面,拽住我們拋給他的一根繩子,繫住了那頭死熊,游回小艇。我們拖著戰利品得意地返回大船。上船後一量,發現這頭熊體長足有15英尺,雪白的皮毛粗糙而捲曲,血紅的眼睛比北極熊的還大,口鼻也比北極熊的更圓,頗似牛頭狗的模樣。熊肉很嫩,但有一股難聞的魚腥味,不過水手們一個個狼吞虎嚥,還直誇味道不錯。

我們剛收拾好戰利品,桅頂望員就興奮地喊道「右前方發現陸地!」全船人頓時警覺起來,這時恰好從東北方吹來一陣微風,不多久我們就靠近了那片海岸。那是一座低矮的巖島,周長約五英里,島上除了一種類似霸王樹的仙人掌外看不見任何其他植物。從北面靠近小島,只見一道孤零零的巖壁伸入海中,形狀就像一垛棉花。我們繞過巖壁向西,發現一個小小的海灣,便在灣內把船穩穩泊下。

我們沒花多少時間就勘遍了全島,但沒發現任何有價值的東西,只除了一個例外:在小島南端靠近海水的地方,我們拾到了一根木棍,它有半截插在一堆亂石裡,看上去像是一種尖頭木劃的頂部。木頭上明顯有某種雕刻過的痕跡,蓋依船長認為那是一種龜的圖案,但我卻看不出那些刻痕與龜有什麼相似。除了這截船頭——如果真是船頭的話——外,我們在島上沒發現任何人或動物住過的痕跡。小島周圍的海面上偶爾有一些小塊浮冰——但數量很少。(蓋依船長為了對那位與他共同擁有這艘縱帆船的人表示敬意,以他的名字命名此島為貝內特島)小島的準確位置是南緯82度50分,西經42度20分。

這時,我們已經比以往任何航海者都多向南航行了八個緯度,而前方仍然是一片沒有冰凍的洋麵。我們還發現,磁偏角一直隨我們南進而減小;使我們更覺驚訝的是,氣溫高了,而且近來水溫也高了,氣候甚至有點宜人,一股持續不斷卻非常溫和的風從羅盤指示的北方吹來。天空格外晴朗,南方地平線上偶爾出現一層薄霧,但霧靄總是轉瞬即逝。現在我們只面臨著兩個困難:一是燃料短缺,二是有好幾名船員出現了壞血病症狀。這些情況使蓋依船長覺得有必要返航了。他開始不斷地提起這個想法,而我則認為,如果順著此時的航線走下去,我們很快就能到達某一處陸地,再加上此時各種跡象都使我堅信,我們將到達的那塊陸地不會像在北半球高緯度地區發現的那樣荒蕪,所以便慷慨激昂地勸船長繼續南下,至少也得按目前的航向再走幾天。我承認,由於自己很想趁機確定到底有沒有南極大陸這個令人疑惑的問題,所以對船長心虛膽怯不合時宜的提議表示出憤怒。我深信,正是我出於氣憤對他說的那番話才使他決定繼續南下。因此,雖說我的勸說後來導致了一場最最悲慘的流血事件,我不得不為此感到難過,但還是請容許我在悲痛之餘能多少感到一些欣慰,因為無論多麼微不足道,我畢竟為科學做了一點貢獻,破解了科學界一直在關注的奧秘中最令人興奮的一個奧秘。

b第十八章/b

1月18日。早晨繼續南下,天氣依然溫暖宜人。海面平靜溫和,暖風從東北方向吹來,水溫華氏53度。

這時,我們再次做好探測裝置,在放下一百五十英尋測繩時發現一股暗流,它正以每小時一英里的速度向南極流去。風向和暗流始終朝南,這一情況在船上不同崗位的船員中引起了猜測,甚至引起了程度不等的恐慌,我也清楚地看出,這一情況對蓋依船長多少也造成一些影響。但他這個人對嘲笑特別敏感,所以我用笑聲成功地驅除了他內心的憂慮。磁偏角此時已經很小。在當天的航行中我們見到好幾頭巨大的白鯨,還有數不清的信天翁成群掠過船的上方。我們還偶然撈起一株結滿山楂樣紅漿果的灌木,以及一具模樣奇特的陸地動物的屍體。這種動物身長三英尺,可身高卻只有六英寸,四條腿非常短,腳上長著色澤鮮紅質如珊瑚的長長的利爪。毛很直,而且光滑潔白;尾巴尖尖的,像老鼠尾巴,長約一英尺半;頭部形狀像貓,但耳朵除外——它的耳朵像狗耳朵一樣下垂。牙齒和利爪一樣都紅得發亮。

1月19日。今天,在南緯83度20分西經43度5分(這裡海水的顏色深得異乎尋常),我們又從桅頂看到了陸地,經過更仔細的觀察,發現那原來是一組很大的群島中的一座。島的沿岸顯得險峻峭拔,內陸則林木蔥蘢,這番情景使我們歡欣鼓舞。約四小時後,我們把錨拋在離島五英里外水深十英尋的沙質海底,由於拍岸的浪太高,加上島周圍水面湧起回浪,我們不敢貿然靠近。這時,我們放下了船上最大的兩艘小艇,一隊全副武裝的船員(其中有我和彼得斯)出發,到似乎環繞海島的暗礁中去尋找通道。一陣搜尋之後我們找到了一個入口,可正要駛進去,只見四隻很大的木划子從岸邊向我們划來,划子上坐滿了手持武器的人,我們便等他們靠攏來。他們的速度很快,不一會兒就劃到了能與我們相互喊話的距離。此時蓋依船長把一方白手巾系在一支槳上高高舉起,那些陌生人立刻停下划子,一齊扯開嗓子哇啦哇啦地叫著,話語急促,聲音含混,還不時發出陣陣吶喊,我們能聽清的字眼只有「阿納穆—穆!」和「拉瑪—拉瑪!」他們這樣大喊大叫了足足半個小時,我們便趁機好好把他們打量一番。

在那四隻長約50英尺、寬約5英尺的木划子上,共有一百一十個野蠻人。他們的身材和普通歐洲人差不多,但體格比歐洲人更健壯結實。他們皮膚黑亮,一頭濃密的頭髮,又長又亂,身穿一種不知來自什麼動物的黑色毛皮,多毛而光滑,剪裁還算合體,除了領口、袖口和腳踝處,皮衣的毛都向內翻著。他們的武器主要是木棍,用一種顯然是很重的黑木做成,但也有人手持長矛,矛頭是尖狀燧石的,另外,還有一些投石器。四隻木划子的船底裝滿了雞蛋大的黑石頭。

等終於結束了演說(因為他們那番急促含混的叫喊顯然是在演說),他們中一位像是酋長的人便站到他所乘的那隻划子的船頭,打起手勢,招呼我們把小艇靠近他身邊去。但我們覺得最好還是儘可能和他們保持距離,畢竟他們的人數比我們整整多上四倍,於是就假裝看不懂他的手勢。那酋長看出了我們的心思,便讓另外三隻划子留在原處,自己乘的那隻則向我們划來。他靠近後便縱身跳上我們最大的那艘小艇,徑自坐到蓋依船長身邊,還用手指著縱帆船,嘴裡不住重複道「阿納穆—穆!」和「拉瑪—拉瑪!」我們便退向縱帆船,那四隻划子隔著一小段距離緊隨其後。

划子靠上大船舷側時,酋長顯得非常驚訝和高興,不住地拍著手掌、大腿和胸部,並呵呵地發出刺耳的笑聲。他身後那幫傢伙也和他一起樂著,喧騷鼓譟聲一時震耳欲聾。等嘈雜聲平息下去後,蓋依船長為防患於未然,下令把小艇和大船鉸接在一起,然後設法讓那位酋長(我們很快就發現他的名字叫太精)明白,我們一次只能允許二十個他手下的人上我們的大船。對這樣的安排他似乎很滿意,便向木划子發出命令,一隻划子應聲駛來,其餘的則停在約五十碼外。二十個野蠻人登上大船,顯得非常隨便地在甲板上四處走動,在繩具間攀上爬下,懷著極大的好奇心打量每一樣東西。

顯而易見,他們以前沒見過任何白種人——實際上白人的膚色似乎令他們畏縮。他們以為「簡·蓋依號」是一頭活的動物,小心翼翼把矛尖向上豎起,生怕傷了它。酋長的這番舉動使我們的船員覺得非常有趣。當時我們的廚師正在廚房邊劈柴,一不小心斧子砍在甲板上,砍出了一道深深的裂口。酋長馬上衝過去,粗魯地把廚師往邊上一推,半哭半叫地大吼大嚷,以為縱帆船遭受了巨大的痛苦,想以此表達他的深切同情。他用手在那道裂口上又拍又撫,還從旁邊的一個桶裡倒出海水來為它清洗。對這樣的愚昧無知大夥兒都沒有心理準備,而我則禁不住認為,這樣的愚昧無知實在有點像在裝瘋賣傻。

當甲板上的一切充分滿足了參觀者的好奇心後,他們被允許進入船艙,這時,他們表現出的驚奇讓人無法用語言來形容:他們在艙內走動時幾乎鴉雀無聲,只是偶爾發出低聲驚歎。我們的槍引起了他們種種猜測,因此,我們便允許他們隨意觸控,仔細觀看。我迄今仍然認為,他們當時對槍的真實用途沒有絲毫概念,看到我們對槍支輕拿輕放,看到我們密切注視他們擺弄槍支時的一舉一動,他們以為那些東西是偶像。大炮使他們更覺得不可思議。走近大炮時,他們都面露敬畏,不過我們沒讓他們細看。主艙裡掛著兩面鏡子,這使他們驚訝到了極點。太精酋長第一個走到鏡子前,站在主艙中央,臉朝著一面鏡子,背向著另一面,不過還沒有注意到它們。可當他抬起目光從鏡子裡看到自己的身影時,我覺得那個野蠻人嚇得差點兒沒發瘋;等他轉身又從另一面鏡子裡看到自己時,我真擔心他會被當場嚇死。此後任我們怎麼勸說,他也不肯再朝鏡子看一眼,而是撲倒在地板上,雙手緊緊捂住臉,直到我們不得不把他拖上甲板時才鬆開。

全體野蠻人二十人一次分批參觀了大船,酋長則一直被允許呆在船上。我們沒發現他們有任何偷竊的意圖,他們走後船上也沒丟失任何東西,整個參觀期間他們都顯得非常友好。不過他們的某些舉止還是讓我們難以理解:比如,我們沒法讓他們靠近幾樣完全無害的東西——如船帆、雞蛋、翻開的書或一盆麵粉。我們想努力弄清楚他們有什麼東西可以與我們交易,卻發現很難讓他們明白我們的意思。不過令我們驚訝不已的是,我們終於瞭解到這一群島盛產加利帕戈巨龜,並看見酋長的划子裡就有一隻。我們還看見一個野蠻人正貪婪地生吃他手中拿著的一種海參。在這樣的高緯度地區,龜和海參的出現當然很不尋常,這使蓋依船長很想對該地區進行一番徹底的探索,希望能從他的發現中做一筆有利可圖的生意。至於我,儘管也急於更多瞭解那些島嶼,但我更急迫地想直抵南極。我們遇上的天氣不錯,可誰也說不準好天氣還能延續多久;而且,既然我們已到達南緯84度,前方是一片沒有冰凍的大海,迅猛的暗流和順暢的風又都朝向南方,我實在沒有耐心聽取長時間逗留的提議,尤其是這種逗留超過了保證船員健康和補充燃料及新鮮食品的絕對必要。我對船長說,我們完全可以把該群島列入我們返航時的行程,如果海面封凍,我們還可以在此過冬。最後,他接受了我的意見(由於某種連我自己也說不清的原因,我已經開始對他頗有影響力了),我們決定,即便發現該地盛產海參,我們也只在那裡休整一個星期,然後就儘快繼續南行。為此我們做好一切必要的準備,並在太精酋長的引導下讓「簡·蓋依號」安全駛過那圈暗礁,在離岸約一英里處拋下了錨,拋錨處位於該島南岸一個美麗的海灣,周圍陸地環繞,水深十英尋,海底是黑沙。(我們被告知)該海灣的盡頭有三股水質很好的清泉,我們也看見那裡附近林木蔥鬱。那四隻木划子頗有禮貌地與我們保持著一段距離,隨我們進了海灣。太精酋長一直留在我們船上,船一下錨,他便邀請我們隨他上岸,去拜訪位於該島腹地的他的村寨。蓋依船長接受了他的邀請;十個野蠻人留在船上當人質,我們一行十二個人準備隨酋長上島。我們小心翼翼地帶好武器,但又沒做出任何對他們不信任的樣子。為防意外,縱帆船上的大炮伸出炮孔,防攀網從舷側支出,還採取了其他適當的防衛措施。船長命令大副,我們離船期間不許任何人上船,如果十二小時後不見我們返回,就派那艘裝有一門旋轉小炮的快艇沿島來尋找我們。

往島的腹地每走一步都使人不得不確信,我們正身處一個與迄今為止文明人到過的任何地區都截然不同的地方。我們看不見任何一樣自己熟悉的東西:島上的樹木既不像熱帶、溫帶或北半球寒帶的植物,也完全不同於我們已經到過的南半球緯度更低的地區的樹木。甚至連岩石的質量、色澤和層理也異乎尋常;這裡的溪流令人不可思議,與其他地帶的溪流很少有共同之處,我們連嘗一口水都有所顧慮,實際上,我們很難使自己相信溪流中的水真是純粹的氫氧化合物。當我們路過第一條小溪時,太精酋長和他手下的人停下來喝水。但溪水性質十分奇特,我們以為受了汙染,都拒絕一嘗;過了一會才明白,島上所有的溪流都那樣。我真不知該用什麼清晰的概念來表達這樣一種液體,也無法三言兩語地對它加以描述。儘管它像普通的水一樣急速地流往低處,但除了飛瀑直落時,它任何時候看上去都不像普通的水那樣透明。可實際上,它與任何石灰岩洞中的水一樣透明,不同之處僅僅是外觀。乍一看,尤其是在溪底不太傾斜的情況下,水的濃度使它看上去很像普通水與阿拉伯樹膠的混合液,但這還只是它奇異特徵中最不驚人的地方。它並非無色,但也不具有任何一種統一的顏色——視覺之下,它流動時呈現出深淺不同的紫色,就像一塊閃光的絲綢。水的顏色竟能產生濃淡變化,這在我們心裡引起的驚訝程度絕不亞於太精酋長看見鏡子時的那番驚恐。我們從溪中舀起一盆水,等水完全平靜下來,便看出這種液體由無數清晰的脈絡組成,每一絲脈絡都有著清晰的色度,脈絡之間不相交融;自身粒子間凝聚力很強,相鄰的脈絡間則較弱。用刀橫劃過這些脈絡,液體立即淹沒刀刃,與普通水的情況沒有兩樣,把刀抽出液體,水也同樣馬上合攏,不留下絲毫刀過的痕跡。但是,如果將刀刃精確地插入兩根脈絡之間,抽刀斷水立刻就成為現實,它們各自的凝聚力不會讓刀刃造成的裂縫合攏。這種現象明顯地構成那巨大魔鏈的第一環,而我則命中註定要被那根魔鏈纏住。

b第十九章/b

村子離海岸少說也有九英里,道路蜿蜒崎嶇,我們差不多走了三個小時才到達。我們在路上走著走著,太精酋長的隊伍(原木划子上那一百一十個野蠻人)不斷壯大,因為在好多轉彎處都有一支人數或三三兩兩、或六七成群的小分隊加入我們的行列。這看上去似乎事出偶然,但這種偶然太有規律,讓我不禁心生疑竇,並把我的擔心告訴了蓋依船長。但當時已來不及返身,我們只能決定,最好的安全措施就是對太精酋長的誠意表示出絕對信任。於是我們邊繼續行走,邊密切注視那些野蠻人隊形的變動,不許他們插進來把我們的人分開。就這樣,在穿過一個險峻的山谷之後,我們終於到達了據說是島上唯一的那個村落。村落進入我們視野時,太精酋長不斷大聲重複著「克羅克—克羅克」;我們猜想這可能是村落的名字,也可能是泛指村莊這個概念。

村民的住所十分淒涼,令人難以想象。那些式樣不同的棲身處比人類所知的最不開化的種族所住的窩棚還不如。島上較重要的人物——被稱為「旺普」或「央普」的——他們的住所用一棵樹和一張黑獸皮搭起來,樹在離根四英尺處被砍去上部,再把一張碩大的獸皮罩在樹樁上,獸皮皺皺地垂到地面,主人便在獸皮下安身。另一些窩巢用還掛著枯葉的大樹枝建成,樹枝以四十五度角斜搭在土坡壁上,沒有固定的形式,一般堆有五六英尺高。還有一些住所則是在地上垂直挖出的洞穴,洞口用同樣的樹枝遮蓋,主人進洞時把樹枝移開,進洞後又將其重新蓋上。有少數窩巢搭建在樹幹的分杈處,窩巢以上的枝椏都被砍折,使它們能耷拉下來形成遮風避雨的屏障。但大多數的住處是又小又淺的窯洞,窯洞顯然是挖在一種看上去像是漂泥的黑色巖壁上,村子的三面都被這種陡峭的黑色巖壁包圍。每一個這樣的原始洞穴旁邊都有一塊小岩石,主人離洞外出時會小心地把岩石放在洞口。我弄不明白這是為什麼,因為石塊的大小還擋不住洞門的三分之一。

那村子——如果這地方稱得上村子的話——地處一條幽深的山谷,只能從山谷的南邊進入,其它所有方向的通道都被我剛才提到的陡峭巖壁擋住了。谷中淙淙地淌著一條小溪,溪水就是我前面描述過的那種魔水。我們在那些住所的周圍看見一些陌生的動物,它們看上去已被完全馴化。最大的一種動物在體形和口鼻方面都像我們通常的豬,但尾巴卻是毛茸茸的,四肢細得像羚羊腿,行動起來非常笨拙緩慢,一點兒也看不出有奔跑的意思。我們還注意到幾頭形狀與其相似的動物,但身體要長得多,而且身上覆蓋著黑色軟毛。村裡到處都有各種各樣的家禽跑來走去,它們似乎是村民的主要食物。令我們驚訝的是,家禽中竟還有完全被馴養的黑信天翁,它們定期到海上覓食,但到時候總會回到村裡,孵卵季節則到離村子最近的島南面的海灘去,在那兒與它們的朋友企鵝同住,但後者卻從不跟著它們到村子裡來。其它家禽還有一種與我們的北美野鴨差不多的鴨子、一種黑羽塘鵝、一種形似紅頭鷲但並非食肉類的大鳥。那裡的魚品種特別多。訪問期間我們見到大量曬乾的鮭鱒角、石斑魚、藍鰍、鯖魚、隆頭魚、鰩魚、鰻鱺、銀鮫、鯔魚、鰨魚、鸚嘴魚、鱗、魴、海鱈、鮃魚,以及其它不勝列舉的各種魚類。我們還發現,大多數的魚與南緯51度線上奧克蘭勳爵群島附近海域生長的魚十分相像。加利帕戈龜的數量也特別多。但我們沒看見多少野生動物,看見的也個頭都不大,沒有一種是我們熟悉的。曾有一兩條模樣可怕的蛇從我們走過的路上竄過,但土著人對此並不怎麼注意,我們想它們應該是無毒的。

我們跟著太精酋長和他的隊伍走進村子,村裡湧出一大群人來迎接我們,他們高聲喊叫著,我們能聽清的只是那不絕於耳的「阿納穆—穆!」和「拉瑪—拉瑪!」我們萬分驚奇地發現,除了少數村民外,其餘的全都赤身裸體,獸皮衣看來是隻有木划子上的人才穿的,全島的武器似乎也全都被他們所擁有,因為村民手中幾乎看不見任何武器。人群中有許多婦女兒童,那些女人絕不缺少也許可以被稱為人體美的特徵。她們身材修長,體形美妙,儀態端莊,具有文明社會里找不到的那份優雅自在的風韻。但她們的嘴唇和島上男人的一樣厚重笨拙,笑的時候也絕不會露出牙齒。她們的頭髮看上去比男人的更光潔。那些赤身裸體的村民中,大約有十一二個人和太精酋長的手下一樣,身穿黑色獸皮,手舉長矛棍棒。這些人在村民中似乎有很大的權勢,總是被人尊稱為旺普。他們也是住在那些黑皮宮殿裡的人。太精酋長的宮殿坐落在村中央,建造得比其他同類的住所更大更好。作為支柱的那棵樹在離地約十二英尺處才被砍掉,而且剩下部分的頂端還留著幾根椏枝,椏枝使頂篷朝四周延伸,從而不至於垂下來貼著樹幹。頂篷由用木針縫在一起的四張很大的獸皮做成,獸皮的四角也被木釘牢牢釘在地上。頂篷下面的地上鋪著厚厚的一層幹樹葉作為地毯。

我們被隆重地引進這座帳篷,身後簇擁著無數島民。太精酋長在樹葉上坐下,並示意我們也按他的樣子做。我們坐了下來,但很快就感到惴惴不安,雖然還說不上是如坐針氈。我們十二個人席地而坐,另有四十個野蠻人緊緊圍著擠坐在我們身邊,如果真要出什麼事,我們連武器都沒法使用,甚至連站起身也許都來不及。不僅帳篷裡擠得水洩不通,帳篷外也是黑壓壓的人群,說不定島上的所有人都聚集到這裡來了,只是因為太精酋長不斷揮手吶喊,人群才沒有擠進來把我們踩成肉醬。我們主要的安全保障只是酋長本人就在我們中間,我們決心緊緊貼在他身邊,一旦發現對方表現出敵意,我們首先就把他幹掉,自己則趁機逃離險境。

人群好不容易安靜下來,酋長開始對我們發表長篇致辭,這致辭聽上去和我們剛遇見木划子時聽到的差不多,只是「阿納穆—穆」這個詞現在比「拉瑪—拉瑪」出現得更頻繁,更堅決。我們一聲不吭,洗耳恭聽他結束了這番長篇大論,然後,蓋依船長致答謝詞,他向酋長表示了我們永遠不變的友情和真誠美好的祝願,還把幾串藍色的珠子和一柄折刀送給酋長作為禮物。令我們驚訝不已的是,酋長對那些串珠不屑一顧,可折刀卻使他感到十分歡喜,他馬上下令設宴待客。幾名僕人把飯菜頂在頭上送進帳篷,內容卻是一堆還在蠕動的內臟,取自一種我們尚不知名的動物,大概是我們剛進村時看見的那種細腿豬。酋長見我們不知所措,便率先動口為我們示範,他津津有味地把豬腸一截截吞下肚去,見我們實在無法忍耐,明顯表現出噁心反胃的樣子,他才停止吞嚥,臉上露出的驚訝神色只比他在船上看到鏡子時稍遜一點。但我們仍然拒絕品嚐擺在面前的美味,並竭力讓他明白我們一點兒也沒有胃口,因為在遇到他們之前我們剛剛飽餐了一頓。

等酋長吃完飯,我們便開始想方設法向他提問,希望能發現該地區主要出產些什麼,以及那些物產是否能讓我們有利可圖。最後他似乎明白了我們的意思,答應陪我們一道去海邊的一個地方,並向我們保證那裡有多得數不清的海參(邊說邊指給我們看那種軟體動物的標本)。我們很高興能有機會盡快擺脫人群的重重包圍,便表達了想去海邊看看的急切願望。於是我們離開帳篷,在全村人的陪同下跟著酋長來到離我們停船之處不遠的島的南端。我們在岸上等了大約一小時,才有幾個野蠻人把那四隻木划子劃到我們面前。我們十二人上了一隻划子,划子沿著前面提到的那圈暗礁向離島更遠的另一圈礁岩劃去,我們在礁岩叢間看到的海參真是不計其數,我們中年紀最大的水手在緯度更低的以盛產海參而聞名的群島邊也沒見過這麼多。我們在礁叢間沒能久留,剛確定必要時可以輕易裝滿十二船海參,我們就被送回到縱帆船邊。臨別時,太精酋長許諾說,他將在二十四小時內為我們送來滿滿一劃子鮮鴨和加利帕戈龜。在這次冒險訪問的整個期間,除了在去路上酋長的隊伍曾有規律地逐漸壯大之外,我們沒看出土著人的行為有任何可疑之處。

b第二十章/b

酋長說話算話,很快就為我們送來了大批新鮮食物。我們發現,送來的龜與我們所見過的最好的龜一樣棒,而那些鮮鴨肉鮮嫩多汁,味美可口,比我們最好的野禽還好。當我們讓那些野蠻人明白我們的願望之後,他們又送來了許多褐芹和辣根草,還有滿滿一劃子鮮魚和乾魚。芹菜的確是一種難得的美食,而辣根草則對我們那幾個有壞血病症狀的船員大有裨益:船上很快就不再有病號了。我們還得到了許多其它的新鮮食品,其中值得一提的是一種軟體動物,它看上去像貽貝,可吃起來卻是牡蠣的味道。送來的褐蝦與龍蝦數以千計,信天翁和其它禽類的黑殼蛋更是數不勝數。我們還收到了大量我前面提到過的那種豬肉。船上大多數人都覺得那種肉好吃,但我覺得它有一股討厭的魚腥味。為了答謝土著人的這番慷慨,我們回贈給他們藍珠項鍊、銅飾、釘子、折刀和紅布,他們對這樣的交換感到萬分歡欣。於是,我們在船炮射程內的海灘上擺了一個正規市場,進行以物易物的交易。從各方面看,雙方都充滿誠意,交易井然有序,而這些野蠻人在「克羅克—克羅克」村裡的表現沒能讓我們對此有所指望。

一連幾天,交易都進行得相當平靜,其間土著人曾三三兩兩登上帆船,我們的船員也經常成群結隊地上岸,遠足深入到島心腹地,並未受到任何騷擾。由於島民表現得相當友善,蓋依船長覺得很容易就能讓他們幫忙採集海參,而且很容易就能採到能裝滿一船的海參,於是他決定同太精酋長協商,要在島邊建一些加工房和庫房,以作為他和他的部落儘可能多地採集海參的必要設施,而船長本人則準備趁天氣晴朗,去完成既定的南極航行。當向酋長提出此事時,酋長似乎非常樂意地接受了這個建議。於是很快達成了一項使雙方都滿意的協議,根據協議,在完成諸如劃定地界,建起部分房屋和其它一些需要我們全體船員共同完成的任務之後,縱帆船即啟航繼續南行,只留三個人在島上監督實施計劃,指導土著人烘曬海參。至於交換條件,則視我們離去期間土著人努力的結果而定。等我們返航歸來,他們加工好的每擔海參將換到一定量的藍珠項鍊、摺疊小刀和紅布等。

這種名貴海產品的特徵及其加工方法也許會引起讀者們幾分興趣,而我再也找不到更合適的機會向諸位介紹一段關於海參的敘述。以下這段詳細描寫摘自一部到南半球海域去的現代航行史。

「產於印度洋諸海的那種軟體動物因在貿易中以法語諧稱bòuchedemer(海洋美味)而聞名。如果我沒完全弄錯的話,著名動物學家居維葉認為它是‘腹足綱肺螺亞類軟體動物’。這種軟體動物在太平洋諸島嶼也被大量採集,尤其是為中國市場採集,它在那裡可賣出高價,其售價之高也許相當於中國人津津樂道的燕窩,而燕窩可能就是某種燕用從這種軟體動物體內銜出的膠狀物築成的巢。這種軟體動物無殼無腿,除了吸收和分泌器官外再沒有其它明顯的器官;但它們憑著伸縮靈活的觸手,能像鱗翅目幼蟲或蠕蟲那樣爬到淺水區域,這樣在退潮的時候它們就會被燕看見,燕的尖喙插入它們的軟體內,銜出含膠的絲狀物質,這種物質快乾時即可築入燕窩堅固的巢壁。由於上述生理特徵,它們被稱為‘腹足綱肺螺亞類軟體動物’。

「這種軟體動物呈橢圓形,大小不一,體長三英寸到十八英寸,而我曾見過一些體長不下兩英尺的;身體近乎圓形,一面稍稍扁平,就是貼近海底的那面;厚度通常為一至八英寸。每年特定的季節它們爬到淺水區,也許是為了交配繁殖,因為我們常常發現它們成雙成對。當陽光直射水面並使水溫升高,正是它們接近海岸之時;它們經常進入很淺的水域,碰上退潮便被留在那裡暴露在烈日之下。不過它們從不把幼崽帶入淺水,因為我們從沒在淺水中發現過它們的幼崽,卻常見成熟的海參從深水處爬出。它們主要吃能造珊瑚的植物形動物。

「海參通常是在三四英尺深的水下采集,然後把它運上岸,用刀將其一端切開,切口最好為一英寸或稍長,根據海參的大小而定。海參的內臟便從這個切口擠出,其形狀與深水小動物的內臟十分相像。然後把參體洗淨,放進鍋裡,小心控制好火候,煮到一定程度,再把它們在土中埋四個小時,接著再稍煮片刻,隨後便用火烘或日曬進行脫水處理。曬乾的海參更值錢,但曬乾一擔(133.33磅)海參耗費的時間和人力可烘乾三十擔海參。海參一旦按正確方法加工成乾製品,便可在乾燥處存放兩至三年而不變質;不過每隔幾月須開倉檢查,比如說一年檢查四次,看看它們是否受潮。

「如前所述,中國人視海參為珍貴食品,認為它具有強身健體、補血安神之神奇作用,能恢復因縱慾而虛空的身體。上等海參在廣州售價極高,每擔可賣到九十美元;二等貨每擔售價七十五美元;三等貨每擔五十美元;四等每擔三十美元;五等二十美元;六等十二美元;七等八美元;八等四美元。小批次貨在馬尼拉、新加坡和巴達維亞往往能獲得更為豐厚的利潤。」

協議達成後,我們立刻把平整地基和搭建房屋所需的工具和材料搬上岸。我們選中了靠近海灣東岸有許多樹木和充足的淡水的一大塊平地,離要採集海參的主要礁群也很近。我們認真地開始幹活,讓島上的野蠻人驚訝不已的是,我們很快就砍下了足夠多的樹木,削去枝皮,把它們分別做成柱樑檁椽,又過了兩三天,房屋的框架已成形,這時我們覺得剩下的活完全可以交給留下的三個人去做。那三個人是約翰·卡森、艾爾默雷德·哈里斯和彼得森(我想他們全是倫敦人),他們全都自願留在島上。

當月最後一天,我們已做好了出發的一切準備。但我們曾答應過要去村裡做一次正式的告別訪問,太精酋長也固執地要我們遵守諾言,我們覺得冒著惹怒他的危險而拒絕去訪問顯得不夠明智。我相信,當時我們中誰也不懷疑那些野蠻人的誠意。他們的舉止行為始終顯得禮儀周全,幫我們幹活時既快樂又敏捷,不時無償地給我們送來各種食物,而且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曾偷過我們一件東西,儘管我們船上的貨物在他們眼裡具有很高的價值——這從他們收到我們回贈的禮物時表現出的欣喜若狂中便可看出。他們的女人在各方面也都顯得謙和有禮。總而言之,當時要是對那些待我們如此友好的人抱有絲毫懷疑,我們說不定才是人類中最不值得信任的族類了。可時間很快就要證明,這種表面上的敦厚仁慈,不過是他們精心策劃的要消滅我們的計劃的一部分,我們過於尊重的那些島民,原來是玷汙了這顆星球的那些敗類中最兇殘、最狡詐、最嗜血的敗類。

我們上岸去村裡進行告別訪問是2月1號。儘管如剛才所說,我們絲毫不抱懷疑之心,但還是出於謹慎做了些適當的安排:留下六個人看守帆船,要他們在我們離船期間一直呆在甲板上,不許任何野蠻人以任何藉口靠近。還張起了防攀網,大炮裡填裝了雙倍的榴霰彈,旋炮的滑膛霰彈也都上了膛。帆船錨鏈垂直地泊在離岸約一英里的海面,任何木划子想從任何一個方向接近它都會被發現,並立即暴露在旋炮的火力之下。

除六人留在船上,我們上岸的一共是三十二人。個個全副武裝,配備有滑膛槍、手槍和單刃劍,此外每人都有一把長長的水手刀,這種刀多少有點像現在我們西部和南部地區普遍使用的獵刀。一百名黑皮武士在岸邊迎接我們,陪我們一道進村。但我們不無驚奇地注意到他們這次全都沒帶武器。我們就此事問及太精酋長,他只是回答說「matteenonwepapasi」——意思是「皆為兄弟何須刀槍」。我們在很大程度上信了他的話,並隨他們一起上了路。

我們走過前面說過的那股泉水和那條小溪,正進入一條穿過皂石山脈的狹窄山谷,那個村落就坐落在這皂石山間。山谷嶙峋,道路崎嶇,我們上次去那「克羅克—克羅克」村就走得非常吃力。山谷全長大約有一英里半,也許兩英里,蜿蜒曲折,在山裡東拐西彎(顯然很久前它曾是一條水流湍急的山澗),最多走上二十碼就有一個急轉彎。我肯定山谷兩邊的山嶺平均垂直高度有七八十英尺,而在某些地段山嶺則更是高得驚人,它們幾乎完全遮住了日光,使谷底顯得朦朧昏暗。谷底的寬度一般約有四十英尺,狹窄之處僅能容納五六個人並肩而行。一句話,再也找不到比那兒更理想的伏擊地點了,因此一走進山谷我們都情不自禁地捏緊了自己的武器。現在回想我們當時的愚蠢,最令人驚訝的就是我們竟敢那麼完全地受那些素不相識的野蠻人控制,在走進山谷時竟讓他們把我們前後夾在中間。然而我們當時糊里糊塗就走成了那種隊形,因為我們愚蠢地相信自己的力量,相信酋長和他的手下人都赤手空拳,相信我們的火器充分的威力(其威力當時那些土著人還不知道),而更重要的是,我們愚蠢地相信那些卑鄙的傢伙長時間偽裝出的虛情假意。他們中有五六個人走在隊伍前面,彷彿在為我們開路,不時地忙著搬開路面上的大石頭和垃圾,舉止很讓人注意。我們的人緊隨其後。當時我們相互間捱得很緊,以防被他們分開。走在我們身後的是土著人的大隊人馬,紀律異乎尋常地森嚴,神態異乎尋常地莊重。

德克·彼得斯、一個叫威爾遜·艾倫的船員和我一起走在我們自己人隊伍的右邊,邊走邊觀看著懸在我們頭頂上的峭壁那奇特的紋理。質地鬆軟的巖壁上有一條裂縫吸引了我們的注意。裂縫的寬度可容一個人輕鬆地鑽進,縫隙直著往山體內伸延約有二十英尺,然後向左邊斜插而去。就我們從谷底所能望見的深度來看,那條裂縫也許有六七十英尺高,縫中長著一兩叢矮小的灌木,灌木枝上結著一種像是榛子的堅果。我好奇心頓起,想去看個究竟,便快步衝向裂縫,一把揪下五六個堅果,便匆匆後退。我一轉身,發現彼得斯和艾倫已跟著進了裂縫。我讓他們回去,因為裂縫中容不下兩人並肩通過,我還答應分給他們每人一兩個堅果。於是他倆回身往外走。就在艾倫接近出口之時,我突然感覺到一陣從未曾經歷過的震動,如果當時我還能意識到什麼的話,那陣震動使我模模糊糊地意識到,堅固的大地突然裂開了,世界的末日正在來臨。

b第二十一章/b

我一回過神來就覺得悶得難受,發現自己匍匐在鬆軟的土中,周圍一片漆黑。土塊還在從四面八方重重地砸在我身上,很快就有把我埋住的危險。我感到極為驚恐,拼命想爬起身,最後終於掙扎著站了起來。我一動不動地站著定定神,竭力想弄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我現在身處何方。不一會兒,耳邊聽見一聲微弱的呻吟,接著又聽見彼得斯喘著粗氣,叫我以上帝的名義幫幫他。我朝出聲的方向踉蹌兩步,正好跌倒在我朋友的頭和肩上。我很快就發現,鬆土已經埋了他半截身子,他正拼命掙扎著想要脫身。於是我使出全身的力氣挖他周圍的土,終於把他救了出來。

驚魂稍定,理智方返,我倆立刻斷定,我們鑽進去的這條裂縫的巖壁由於自然震動或自身重力的緣故,突然坍塌形成了洞穴,這樣,我們就被活埋,永遠也無法再見天日了。很長一段時間裡,我倆萬念俱灰,完全沉浸在痛苦與絕望之中,沒有類似經歷的人是無法想象出那種痛苦和絕望有多強烈。我深信,人類所經歷的災難中沒有一種能比像我們被活埋那樣更容易引起靈魂和肉體的雙重極度痛苦。被活埋者周圍一片幽暗,肺部承受著巨大壓力,鼻子嗅著溼土發出的令人窒息的氣味,心裡騰昇起獲救無望、必死無疑的可怕念頭,這一切足以使內心的驚恐令人難以忍受——無法想象。

最後彼得斯提議,我們得盡力弄明白災難到底有多嚴重,得把幽禁我們的這個牢籠摸索一番,雖說幾乎不可能,但他認為也許能找到逃命的出路。我急迫地抓住這一絲希望,掙扎著站起身來,試圖在鬆土中邁步。剛挪出一步,我就看到一絲光線,這足以使我相信我們無論如何不會馬上悶死了。我們稍稍振作了些精神,並互相鼓勵不要悲觀。我們朝著有光亮的方向爬過一堆擋道的爛土,發現往前走不再那麼困難,剛才使我們難受的胸悶也稍稍減輕了些。不一會,我們已能夠看清周圍的物體,並發現自己已接近巖縫直道的盡頭,巖縫在那裡向左拐去。我們又奮力往前走了幾步,到了拐彎處,發現有一條長長的小裂縫向上延伸,這不禁使我們喜出望外。縫壁的坡度大約為四十五度,但有些地方特別陡峭。我們當時看不見裂縫的出口,但透過裂縫射進來大量日光,使我們毫不懷疑地確信,在裂縫頂端——如果我們真能爬到頂端的話——一定有開闊的通道通向地面。

這時我忽然想起,從山谷進入巖縫時我們一共有三個人,夥伴艾倫還不知下落。於是我們馬上決定返回直道去找他。我們冒著頭頂上的土層繼續塌陷的危險,搜尋了好一陣,最後彼得斯大聲告訴我,他摸到了艾倫的腳,但後者全身都被深埋在土中,已經不可能把他救出來了。我很快就發現彼得斯說得一點不錯,我們的夥伴已死去多時。我倆只好沉痛地讓那具屍體留在原處,又摸索著回到了那個拐角。

小裂縫的寬度僅容我們的身體鑽過,但兩次攀登的嘗試都失敗了,這使我們再次陷入絕望。我說過,山谷穿過的那些山是由一種像皂石般的軟性岩石構成的,我們現在試圖攀登的裂縫四壁也是同樣的巖質,潮溼的縫壁特別滑溜,即使在坡度最平緩的地方我們也很難站穩腳跟,一些陡峭得近乎於垂直的地方當然就更難攀登了。事實上,我們曾一度認為不可能從那兒爬上去。不過,我們在絕望中鼓起勇氣,用水手刀在軟質巖壁上挖出立足點,冒著生命危險抓住幾處從巖壁突出的硬質板岩的邊角,最後終於爬到了一個天然平臺,平臺連著一道樹木繁茂的山溝,山溝盡頭可見一小塊藍天。這時,我們得以從容地回頭看看剛爬過的那條通道,從巖壁表面可以清楚看出,通道是最近形成的,我們斷定,不管那場突如其來的震動是怎麼回事,它在堵死巖縫的同時又為我們開闢了這條生路。可是,剛才的一番攀登已使我們筋疲力盡,事實上,我們當時已累得幾乎站立不穩,甚至無法連貫地說話,所以彼得斯建議用槍聲召喚我們的同伴趕來援救——當時,手槍還別在我們腰間,但滑膛槍和單刃劍早已被埋在裂縫下的鬆土之中。後來的情況證明,當時真要開了槍,那我們將後悔莫及;不過幸運的是,此時我心中隱約對那些野蠻人產生了懷疑,所以我們決定不讓他們知道我們的行蹤。

休息了一小時左右,我們開始慢慢地朝山溝盡頭爬去,沒爬出多遠就聽見陣陣可怕的喊叫聲。最後我們終於爬到了也許可以被稱為地面的地方,我這樣說是因為,從平臺開始我們爬過的路都在一個由高懸的岩石和繁茂的枝葉構成的拱頂之下。我們小心翼翼地爬到一個狹窄豁口近旁,從豁口望去,周圍的情況一覽無餘,而這一望,頓時令我們恍然大悟,那場震動的可怕的秘密一下就被揭穿了。

我們朝外探望的那個豁口離皂石群山的最高峰不太遠。豁口左邊五十英尺外就是那條山谷,我們的隊伍就是從那裡進山的。可現在,山谷中至少有一百碼長的通道——或者說谷底——已完全被憑人力掀下的泥石填滿,那堆亂石爛泥足有上百萬噸。可是,把那麼多的泥石掀進谷底的方法卻十分簡單,一看便知,因為這場血腥謀殺留下了明顯的痕跡:沿山谷東壁的崖頂(我們此時在西壁崖頂)能看見有好幾根被打入土中的木樁。木樁站立處的巖壁沒有坍塌,但沿著整個已坍塌的峭壁表面可清楚地看到一排像是爆破手打炮眼時留下的痕跡,這表明,那些地方曾打入過我們現在所看見的那種木樁。木樁之間相隔不超過一碼,總長度也許有三百英尺,都打在離崖頂邊緣約十英尺處。殘留在崖頂的木樁上還繫有用葡萄藤擰成的粗繩,顯而易見,這種粗繩也曾系在其它的每一根木樁上。我已經解釋過皂石山岩的奇特層理,正是這種層理造成了我們得以死裡逃生的那條又窄又深的巖縫,而我對那巖縫的描述也許有助於讀者進一步去想象那種岩層的性質。這樣的岩層一旦受到自然震動,都會順著一層層平行的紋理垂直裂開,人工造成的適當震動也足以造成同樣的後果。那些野蠻人正是利用這樣的岩層達到他們背信棄義的目的。毫無疑問,野蠻人就利用那長長一排木樁,掀下了大約兩三英尺深的崖頂巖壁,他們當時只須按訊號同時拉動每一根粗繩(這些粗繩都系在木樁頂端,從峭壁邊緣往後延伸),巨大的槓桿作用便能把整個崖頂表層掀下山谷。我們那三十名夥伴的命運現在已可想而知。只有我和彼得斯逃脫了那場毀滅性的災難。現在島上活著的白人就我們倆了。

b第二十二章/b

我們此時的處境看來並不比以為自己已被永久埋葬時的情況好多少。我們眼前沒有任何別的生路,除了被野蠻人殺死,或是去過悲慘的俘虜生活。當然,我們也可以在僻靜的山間躲藏一陣,實在不行了還可以退回我們剛爬出的那條巖縫。但那樣一來,我們不是在極地漫長的寒冬中餓死凍死,就是在試圖獲取補給時被島民發現。

我們四周似乎到處都是成群結隊的野蠻人,我們還看見許多野蠻人正乘著平底木筏從其它島嶼朝這座島南邊的海灣駛來,其目的無疑是去協助奪取並擄掠「簡·蓋依號」。縱帆船此時仍靜靜地泊在灣內,船上的人顯然沒有意識到危險正在臨近。這時,我們多麼希望能和他們在一起!無論是幫助他們一同逃命,還是和他們並肩血戰,但我們甚至連給他們發警報的機會也沒有,因為一旦這麼做,我們自己立刻就會完蛋,而且發出警告對他們未必有好處。鳴響手槍也許能使他們意識到島上出了事,但卻無法告訴他們,眼下唯一的活路就是立即把船駛出海灣,槍聲也不可能讓他們明白,此時他們已不受任何信譽原則的束縛,更不可能讓他們知道他們的夥伴已全部喪生。他們即便聽到槍聲也不可能想到要做更充分的準備,以抵抗正要向他們發起進攻的敵人,因為他們早已準備好,而且時刻準備著。所以開槍報信只會有百害而無一利。於是,我們反覆思量之後,終於忍住沒有開槍。

接著,我們又設想衝到海灘去,奪下停在海灣盡頭的四隻划子中的一隻,奮力殺開一條血路回到船上。但我們很快就清楚地意識到,這種孤注一擲的冒險根本沒有成功的可能。正如我剛才所說,這時候島上到處都是野蠻人,他們正藏在灌木叢中和山的背後,以免被縱帆船上的人看見。尤其是由太精酋長親自率領的全部黑皮武士就潛伏在我們附近,正好攔在我們去木划子停靠之處的必經之路上,他們顯然是在等待援軍,援軍一到,他就會向「簡·蓋依號」發起進攻。再說,停在海灣盡頭的那四隻木划子上也有野蠻人,雖然他們手中沒有武器,但毫無疑問,武器就在他們身邊。因此不管我們心裡有多不願意,也只能躲在藏身之處,旁觀著隨即發生的那場血戰。

約莫半小時後,我們看見六七十隻滿載野蠻人的木筏——或者說平底船——和許多裝有槳架的獨木舟繞道向帆船停泊的南灣駛來。船上的野蠻人除了手中的短棒和船底的石塊,似乎沒有攜帶別的武器。緊接著,一支更龐大的船隊從相反方向朝縱帆船靠近,船上的野蠻人也是同樣的裝備。與此同時,那四隻木划子也擠滿了從岸上灌木叢中跳出來的土著人,飛快地劃離岸邊,加入了進攻的行列。這樣,說時遲那時快,就像變魔術似的,只一眨眼工夫,「簡·蓋依號」就被蜂擁而至的島民團團圍住,那些亡命之徒顯然是要不惜任何代價奪取那條船。

他們肯定會成功,這一點毋庸置疑。我們留在船上的六個人無論多麼堅決抵抗也無法操縱那麼多門火炮,無論如何也無法打贏眾寡如此懸殊的一場戰鬥。我簡直不能想象他們真的會進行抵抗,但這一點我完全錯了,因為我很快就看見他們拼盡全力,把右舷的舷炮瞄準了那些木划子,當時木划子已離得很近,進入了手槍的射程,那些平底船則在上風差不多四分之一英里以外。但不知為什麼——很可能是因為我們那些可憐的朋友眼見形勢如此絕望而過分緊張,右舷炮的轟擊完全沒有奏效,既沒有擊中一隻木划子,也沒有炸傷一個野蠻人,炮彈全都從他們頭頂上飛過。唯一的效果就是突如其來的巨響和濃煙把他們嚇了一大跳,使他們一時間驚恐萬狀,我差點兒以為他們會放棄進攻企圖並撤回岸去。如果我們的人繼續用小炮開火,那說不定真能打退這次進攻,因為當時木划子離帆船很近,小炮的轟擊不可能不顯示出威力,至少也可以嚇得木划子不敢繼續靠近,這樣,他們就能從容地用左舷大炮向平底船開火。但是,他們竟然沒用小炮繼續轟擊就匆匆跑向左舷,這就讓木划子上的傢伙們得以喘息,使他們從驚恐中回過神來,相互看看,發現誰都沒有受傷。

左舷炮的轟擊倒是效果萬分可怕。加倍的榴霰彈把七八隻平底船炸成碎片,大約有三四十個野蠻人當場喪命,至少有上百人受傷落水,其中大部分傷勢嚴重,剩下的也全都嚇得魂飛魄散,顧不上那些正在水中拼命掙扎、哭喊著救命的同夥,趕緊調轉船頭倉皇逃竄。可是,這場巨大的勝利來得太遲,來不及拯救我們那幾位忠誠的夥伴了。從木划子爬上帆船的傢伙已有一百五十人之多,其中大部分甚至在左舷炮點火前就已經抓著錨鏈爬了上來,翻過了防攀網。這下,這些野蠻人如入無人之境,野性大發,我們的人立刻被打倒、被踏在腳下,頃刻之間被完全撕成碎片。

平底船上的野蠻人看到這種情況,也不再害怕,紛紛湧回來參加搶劫。不到五分鐘,「簡·蓋依號」就被糟蹋得不成樣子。甲板被劈砍得千瘡百孔,繩具、帆篷及甲板上每一件可移動的東西都不可思議地被搗毀;與此同時,四隻木划子前拽後推,加上數以千計的野蠻人跳進水中圍住大船一起使勁,終於把帆船弄上了岸(錨鏈早已被解脫),並把它交給了太精酋長的人。這酋長在戰鬥期間就像一名高明的將軍,一直躲在山上安全的地方觀戰,不過現在勝利的果實已如願以償到手了,他也就不再擺架子,帶著他那隊黑皮武士下山參加分配戰利品。

太精下山,我們終於有可能走出藏身之地,到裂縫口周圍察看那座山的情況。我們在離裂縫口五十碼之外發現一股細細的泉水,並馬上消除了當時已使我們難以忍受的乾渴。在離泉水不遠的地方,我們又發現了幾叢我前面提到過的那種榛子般的灌木,我們嚐了嚐枝上的果實,覺得可以食用,那味道與普通的英國榛子差不多。我們立刻滿滿摘了兩帽子,送回巖縫口又返回去再次摘採。就在我們忙著採摘野果時,灌木叢中一陣沙沙聲引起了我們的警覺。我們正想偷偷溜回藏身之處,只見一隻像是野雞的黑色大鳥撲騰著緩慢地從灌木叢裡探出身子來了。我當時驚得不知所措,可彼得斯要鎮靜得多,他縱身撲過去,沒等它逃走就一把抓住它的脖子。黑鳥拼命掙扎著,發出尖聲啼叫,我們生怕那叫聲驚動了也許還潛伏在附近的野蠻人,差點想把它放走,但最後還是用水手刀一紮,讓它停止了掙扎,然後把它拖進山溝。這時,我們為自己感到慶幸,因為不管怎麼說,我們總算弄到了足夠吃一星期的食物了。

接著我們又出去四下搜尋,並冒險順著南坡往山下走了相當一段距離,但再也沒找到別的可供食用的東西,因此,我們就拾了一大捆乾柴。這時,有一兩隊土著人正扛著從船上搶來的東西往村裡走,我們擔心他們經過那座山下時會發現我們,便匆匆返回巖縫口。

我們下一步所關心的,就是使藏身之處儘可能隱蔽。為此我們找來一些樹枝,遮住了前面說過的那個豁口,就是我們從巖縫深處爬上平臺時望見一方藍天的那道山溝盡頭。我們只留下一個小孔,大小足以讓我們能看見海灣,但又沒有被山下人發現的危險。做完後,我們為藏身之處十分安全而感到慶幸,因為只要呆在溝裡而不冒險到外面山坡上去,我們就絕無暴露的危險。在我們藏身的這條連著巖縫的山溝裡,沒發現任何野蠻人出沒的痕跡,但是一想到我們爬進山溝的那條巖縫很可能僅僅是因山體震動而剛剛形成的,想到很可能再沒有別的途徑與這道深溝相連,即使沒有暴露的危險,我們也很難再開心起來。因為我們擔心,也許根本找不到下山的路。我們決定一有機會就把這座山頂徹底勘察一番,同時,我們還通過那個孔繼續觀察野蠻人的動靜。

這時候,他們已徹底砸爛了那條帆船,正在準備將它付之一炬。不久我們就看到一大團濃煙從主艙口冒出來,緊接著,一股火焰從前艙竄出,繩具、桅杆和殘存的帆篷立刻被火焰吞噬,大火很快蔓延到整個甲板。但還是有許多野蠻人繼續圍在船邊,用石塊、斧子和炮彈敲打著船體上的螺釘和其它鐵和銅的部件。這時,除了一些帶著戰利品回村返回附近島嶼的傢伙外,帆船周圍的海灘上、划子上和平底船上至少還有一萬多野蠻人。我們預感到他們將大禍臨頭,結果果然不出所料。首先是一陣強烈的震撼(我們在藏身之處也覺得好像遭到了輕微的電擊),但尚未伴隨著任何可見的爆炸跡象。那些野蠻人顯然驚呆了,一時間停止了敲打和吶喊。他們正要重新開始喧囂鼓譟時,帆船甲板上突然騰起一大團濃煙,看上去就像一團黑壓壓的雷雨雲;緊接著,好像是從船頭,猛地躥起一根高達四分之一英里的熊熊火柱,火柱立刻向四方猛烈擴散,像變魔術似的,頃刻之間天上飛滿了木頭和金屬的碎片,還有人體的殘肢斷臂。最後到來的才是那陣最猛烈的震動,震得我們站立不穩,漫山遍野都回蕩起那聲驚天動地的巨響,殘渣碎片雨點似地濺落在我們周圍。

這次爆炸的威力遠遠超出我們的預料,那些野蠻人這下真的嚐到了背信棄義的惡果。也許有一千人被當場炸死,至少有同樣多的傢伙被炸得血肉模糊,缺胳膊斷腿,整個海灣裡都漂滿了或拼命掙扎或奄奄待斃的惡棍。岸上的情況更加慘不忍睹:看來,這場突如其來、完全徹底的打擊把他們嚇得魂不附體,誰也沒采取行動救助自己的夥伴。隨後我們注意到,他們的行為發生了鉅變,他們似乎同時從絕對的呆滯中清醒過來,進入了異常興奮的狀態,一起瘋狂地圍著海灘上的一塊地方來回衝撞,臉上的神情裡夾雜著恐懼、憤怒和極度好奇,一起聲嘶力竭地喊著,「特克力—力!特克力—力!」

不久,我們看見一群人跑進山裡,旋即又扛著許多木樁回到海灘。他們把木樁扛到人群最密集的地方,人群紛紛閃開為他們讓路,這一來,我們看到了那個令他們興奮的東西。開始,我們只看見地上有一團白乎乎的東西,卻沒能馬上認出到底是什麼,後來我們終於看清,原來那就是我們的帆船1月18日從海里撈起的那具紅牙紅爪的怪獸屍體。蓋依船長曾把這具屍體儲存起來,打算把它剝製成標本帶回英國。我記得,就在到達這座島嶼之前,他還對此事做過吩咐,後來,怪獸被搬進艙內,存放在一個貯藏櫃裡。剛才那場爆炸把怪獸拋上了海灘,但是它為何在野蠻人中造成了那麼大的影響,我們還是弄不明白。儘管他們黑壓壓一片,離那具獸屍並不太遠,但看上去誰也不願意走得太近。那些搬來木樁的傢伙不一會兒就把木樁打進土中,將那頭怪獸團團圍住,木圍欄剛一建成,所有的野蠻人就像潮水一般向島的腹地湧去,邊跑邊喊著「特克力—力!特克力—力!」

b第二十三章/b

接下來的六七天裡,我們一直呆在山上的藏身之地,只是偶爾小心翼翼地出去弄點水和榛果。我們在平臺上搭起一個棚子,棚裡鋪了一層幹樹葉,支起三塊扁平的石頭,既當火爐又當桌子。我們把一軟一硬兩塊木頭相對著摩擦,很容易地就生起一堆火。被我們如此及時地捕獲的那隻鳥雖說嚼起來有點費勁,但味道挺不錯。它不是海鳥,而是一種野雞,羽毛的顏色灰黑相間,翅膀與身子相比顯得很小。我們後來在山溝附近又看見過三四隻那樣的野雞,它們顯然是來尋找被我們捕獲的這隻的,但由於它們一直沒有落地停留,我們便沒有機會捉住它們。

有鳥肉吃的日子裡我們沒受什麼苦,可現在鳥肉已經吃光,尋找新的食物就成為絕對的必要。榛果不僅不夠果腹,而且害得我們肚子痛,吃得太多還會引起劇烈頭痛。我們發現,山下東邊靠近海灣的地方有幾隻很大的海龜,我們也明白,只要不被土著人發現,那幾只龜也許很容易捕獲。於是我們決定設法下山。

我們從南坡開始,因為那裡似乎最平緩,但正如我們曾根據山形所預料的那樣,往下還沒走上一百碼就被一條暗峽擋住了去路,這是埋著我們那些夥伴的那條山谷的分支。我們繞著暗峽邊緣走了約四分之一英里,又一道陡峭的深溝橫在我們腳下,深溝的邊緣無法行走,我們只好退回藏身的山溝。

然後我們又往東去,但結果與南邊一樣。我們冒著摔斷脖子的危險爬了一小時之後,發現只不過下到了一個黑色花崗岩深谷內,谷底有一層細細的粉末,深谷唯一的出口就是我們下去時所經過的那條崎嶇通道。我們沿這條通道艱難地爬著,開始勘察山的北面。在這一面我們得萬分小心,一不留神就會暴露在村裡的野蠻人眼中。所以我們手膝著地慢慢爬行,偶爾還伸直四肢趴在地上,抓著灌木枝拖動身體前進。我們以這種謹慎的方式沒爬多遠,又被一條裂縫擋住了去路,這條裂縫比我們遇見過的那幾條更深,直通那個大山谷。這就完全證實了我們的擔心:根本就沒有下山的路。這番勘察使我們筋疲力盡,我們趕緊返回平臺,倒在幹樹葉鋪成的床上好好地睡了一覺。

探路毫無結果,我們又花了幾天時間搜遍了山頂的每一個角落,希望能探明它到底有哪些實際資源。我們發現,除了那種對身體有害的榛果和一種氣味難聞的辣根草外,山上再也找不到其它可食的東西,而且辣根草只生長在一小塊十二三碼見方的土地上,要不了多久就會被吃光。根據我的記憶,到2月15日那天辣根草已經寸草不剩,堅果也所剩無幾,我們的處境已變得極其糟糕。16號那天我們又滿山頂搜尋,希望能找到一條出路,但依舊沒有結果。我們還重新爬下那條使我們得以攀上平臺的巖縫,暗存僥倖,想在這條通道中找到通往大山谷的出口,結果依然枉費心機,儘管我們找到了一支滑膛槍,把它帶了回去。

17日我們又出發去我們第一次尋路時到過的那個黑色花崗岩深谷,決心再進行一次更為徹底的勘察。我們記得山谷絕壁上有一道巖縫,上次只鑽了一半,這次我們急切地打算鑽到盡頭,雖然我們並不抱希望能在那裡找到出口。

和上次一樣,我們沒費多大勁就到了谷底,但這一次我們從容地對它進行了仔細觀察。那地方的確是一個可想象的最奇妙的地方,我們簡直不敢相信它完全是大自然的造化。如果走遍彎彎曲曲的谷底,這條深谷從東端到西頭約有五百碼,但它由東到西的直線長度不過四十碼或五十碼(這當然是我的估計,因為當時無法精確測量)。剛往下走——即從山頂往下走一百英尺——時,深谷兩邊的峭壁看上去迥然不同,而且顯然從未連線在一起過,一邊峭壁的表面是皂石巖,另一邊則是表面有金屬質粒狀物的泥灰岩。此處兩面峭壁之間的平均寬度(或者說間距)大概有六十英尺,但形狀構造沒有規律。但越過這一界線繼續往下,深谷立刻狹窄起來,兩邊峭壁也開始有些平行,儘管在一段距離內峭壁的巖質和形狀仍然很不相同。到了離谷底五十英尺的範圍內,四周便出現了完美的規則勻稱。此處,兩壁的巖質、色澤和走向都完全一致,巖質是一種烏黑髮亮的花崗岩,間距二十碼,而且始終如一。這深谷的準確形狀,在當時畫的那幅平面圖上一目瞭然;因為幸好那時我的筆記本和鉛筆都在身邊,在隨後的一系列探險中我也小心翼翼地儲存著它們,而正是多虧了它們我才得以記住許多不然就會被忘記的細節。

圖1

圖2

這幅草圖(見圖1)基本上展示了那個深谷的大致輪廓,但沒有畫出巖壁上那幾處小小的洞穴,那些洞穴對面的巖壁上都有一塊相應的突出。谷底覆蓋著一層極為細碎的粉末,大約有三四英寸厚,我們發現粉末下面是與峭壁相連的黑色花崗岩。讀者也許會注意到,該圖右邊底端有一段好像出口的支道,這就是上文所說的那道巖縫,我們第二次進入深谷就是為了對這道巖縫進行更仔細的勘察。這一次,我們砍掉了長在巖縫裡的荊棘,搬開了一大堆鋒利的箭鏃形燧石,精神抖擻地鑽進了狹窄的巖縫。雖有荊棘燧石擋道,巖縫遠處透出的一線光亮卻使我們充滿勇氣,不屈不撓。就這樣,我們終於前進了約三十英尺,發現那巖縫原來是一個低矮且形狀規則的拱洞,洞底與谷底一樣也蒙著一層細細的粉末。這時,前面出現一道強光,轉過一個不長的彎子,我們發現自己進入了另一條峭壁高聳的深谷,除了縱向輪廓不同之外,這條山谷的外觀在各個方面都與我們剛離開的那一條完全一樣。其大致輪廓可看上圖(見圖2)。

深谷從a點繞過彎道b到終點d,全長550碼。我們在c點發現一條狹窄的巖縫,其形狀和我們從第一個深谷鑽過來時所經的那個拱洞一樣,洞內也長滿了荊棘,塞滿了大量白色的箭鏃形燧石。我們奮力擠過那個洞,發現它大約有四十英尺長,另一端連著第三個深谷。同樣,除了縱向輪廓不太一樣外,這條山谷各方面的外觀都和第一條深谷很接近。其形狀如圖(見圖3)。

圖3

圖4

圖5

我們發現,第三個深谷全長三百二十碼,在a點有一條約六英尺寬的巖縫,如我們所料,這條巖縫向內壁延伸了十五英尺就被一堵泥灰岩壁擋住,前面再沒有任何縫隙了。我們正要從這條光線微弱的巖縫中返身退出,彼得斯喊了起來,讓我看看巖縫盡頭泥灰岩壁表面上的一組形狀奇怪的凹痕。這組凹痕雖然略顯粗糙,但如果稍稍發揮一點想象力,那左邊、或者說最北邊的凹痕也許可以被想象成一個有意鑿出的人形,人直立著並向前伸出手臂。其餘的凹痕有點像是一些字母,而彼得斯則無論如何也寧願毫無根據地認為,它們就是文字。可我最後還是讓他承認了自己的錯誤,我叫他注意巖縫的地面,和他一起從粉末中一塊一塊地拾起了幾大塊顯然是從巖壁表面掉落下來的碎片,這些碎片的凸角正好與那些凹痕吻合,以此證明,它們的剝落純屬自然而非人為。圖4便是那組凹痕的準確臨摹。

我們確信,那些奇怪的洞穴不可能提供逃生之路,只得垂頭喪氣地爬回山頂。隨後24小時內沒有發生什麼值得一提的事,只是我們在第三個深谷的谷頂東面曾發現兩個三角形的深坑,坑壁也是黑色花崗岩的。我們認為不值得攀下那兩個深坑去,因為它們看上去不過是兩口天然深井,下面不會有路。兩個坑的周長都在二十碼左右,其形狀和與第三條深谷的相鄰位置如圖5所示。

b第二十四章/b

當月20日,我們覺得光吃榛果再也撐不下去了,而且那種果子讓我們吃來難受之極,於是,我們決定鋌而走險從南坡下山。雖說整個南坡(從頂到底至少有150英尺)陡峭得幾乎垂直,而且有多處甚至向山壁內凹進,但峭壁的表面是軟質皂石巖。經過反覆探查,我們發現絕壁邊緣之下約20英尺處有一條突露的狹窄壁架。我們用手巾接成一條繩索,彼得斯在我盡力幫助下跳到壁架上。我下得比彼得斯艱難,但也到了那裡。這時我們發現,可以用我們在山體坍塌埋住我們時從巖縫中爬出的方法爬下那道絕壁——就是說,可以用水手刀在巖壁上挖出下山的臺階。這樣做所冒的危險簡直難以想象,但既然已無路可走,也只能下定決心闖一下了。

我們所處的那條壁架上生長著一些灌木,我們把手巾繩的一端牢牢系在一株灌木上,繩子的另一端捆在彼得斯的後腰,我把他慢慢放下懸崖,直到手巾繩完全繃緊。然後他在峭壁上鑿洞(深達八九英寸),並把洞上方一英尺左右處的泥灰岩壁斜著削掉,用手槍柄在平面上垂直敲進一顆還算結實的木釘。然後,我把他往上拉了約4英尺,他在那裡又鑿了一個同樣的洞,釘入了一顆同樣的木釘,這樣,手腳都有了攀附的地方。這時,我從灌木上解開手巾繩,把繩的一端丟給他,他把繩端系在上面一根木釘上,慢慢地滑到比他先前的位置還低約三英尺——即手巾繩的長度允許他所能到達的極限——的地方。他在那兒再挖一個洞,再釘一顆釘,然後自己拉著繩子往上爬了一截,腳踏在新挖成的洞裡,手則拉住釘在上面洞裡的木釘。接下來,得解開拴在最上面那根木釘上的手巾繩,把它系在第二根木釘上。這時,他發現自己犯了一個錯誤:洞與洞之間的距離太遠了。他進行了兩次危險的嘗試,手還是夠不著繩結(他用左手抓住木釘,試圖用右手去解開繩結)。最後,他在離繩結六英寸處砍斷了繩索,把繩的一端系在第二顆木釘上,身體降到第三洞之下,這次他注意保持適當的距離。憑著這種方法(我自己絕對想不到這種方法,全虧了彼得斯的聰明和決心),不時還藉助了峭壁上的突出部分,我的夥伴終於成功並安全地攀下了那道絕壁。

我猶豫了好一陣也無法鼓起勇氣跟他下去,不過最後還是決心冒一次險。彼得斯下去前留下了他的襯衫,加上我自己的襯衫,便做成了這番冒險所必需的繩子。我先把從巖縫中找回的那支滑膛槍丟下山崖,然後把這樣做成的繩子系在灌木枝上,接著便很快地向下攀去,我試圖以迅速有力的動作來驅除我沒法用其它方式驅除的恐懼。下最初四五個臺階時這種方式還很奏效,但是我很快就發現,自己還是忍不住要想象身下的峭壁還有多高,承受我身體重量的木釘和泥灰岩是多麼不牢靠,這樣一來,恐慌便陡然而起。我拼命想驅散這些念頭,讓自己的眼睛死死地盯住面前的峭壁表面,但結果總是徒勞。我越是拼命地不去想,那些念頭就越清晰得令人恐怖。最後,我終於陷入幻覺,這是在所有同類情況下最可怕的一種狀態,在這種狀態中,我們開始預想自己即將墜入深淵時的感覺——開始想象那種噁心、暈眩、臨死的掙扎、半昏迷狀態,以及最後頭朝下急速墜落的痛苦。當時我覺得,所有這些幻覺都是真的,所有想象中的恐怖也都實實在在。我感到自己的雙膝在猛烈碰撞,我抓住木釘的手也在慢慢地卻無疑地放鬆。我感到一陣耳鳴,心想:「這就是我的喪鐘!」我怎麼都無法壓抑想朝下看的慾望。我不能也不願讓目光只盯著峭壁表面。我懷著半是恐懼、半是解脫的瘋狂而模糊的感情,終於低頭朝腳下的深淵望去,抓住木釘的手指頓時一陣痙攣,腦子裡立刻朦朦朧朧地閃現了逃生無望的念頭——接著,整個心靈都充滿了想墜下去的慾望,那是一種憧憬、一種渴望、一種無法控制的嚮往。我馬上鬆開了抓住木釘的手,從懸崖上半轉過身子,貼著赤裸的巖壁搖晃了片刻。但此時我感到一陣頭昏眼花,耳邊驟然響起一聲尖厲虛幻的聲音,一個可怕而朦朧的身影驀然出現在我下面。我嘆了口氣便往下倒去,心直往身體外突飛。我一頭栽進那個身影的懷抱。

我昏了過去,而當我栽下去時是彼得斯抓住了我。他一直站在懸崖下注視著我的一舉一動;見我情勢危急,他曾想方設法找話竭力鼓起我的勇氣,可我當時神志迷亂,根本沒聽清他對我說了些什麼,或者說根本沒意識到他在對我說話。最後他見我搖搖欲墜,便飛快地爬上峭壁來救我,剛好把我一把抓住。當時我要是帶著全身重量直往下墜,那根亞麻布繩子肯定會被拉斷,而我不可避免地就會掉進深淵。幸好他設法減緩了我的下落,結果我安然無恙地懸在空中,直到甦醒過來。我從昏迷到甦醒大約經歷了15分鐘,醒來時恐懼已完全消失;我覺得體內生出了新的活力,稍稍借我朋友進一步的幫助,我終於也平安地到達山腳。

這時我們發現,自己離埋葬了我們那些朋友的山谷並不太遠,就在山體坍塌處的南邊。這條峽谷格外荒僻,景象淒涼,不由使我想起旅行者們描述的淪亡的巴比倫遺址的那番悽迷蒼涼。且不說亂七八糟地堵在峽谷北端的殘崖裂壁,單是我們周圍的地面上就到處聳立著形如荒冢古墓的土丘石堆,彷彿是一些巨大建築的廢墟,但任憑仔細觀察,也看不出有人工斧鑿的痕跡。遍地是火山熔岩,還有大塊大塊奇形怪狀的黑色花崗岩石,還有些泥灰岩石錯落其間,兩種岩石的表面都有金屬質的顆粒。抬眼看去,整條荒峽不見草木,只見岩石間爬著幾隻大蠍子,還有各種在其它高緯度地區看不到的爬行動物。

我們的當務之急是要獲取食物,便決定去不足半英里之外的那片海灘,去捕獲我們曾從山頂藏身之處看見過的那幾只海龜。我們在尖聳的斷巖荒丘間朝前走了幾百碼,剛轉過一個巖角,突然從一個小洞穴裡跳出五個野蠻人,一棍子就把彼得斯打倒在地。那五個傢伙見彼得斯倒下,全都撲上去想把他捆住,這倒給了我足夠的時間從驚嚇中鎮靜下來。雖然我帶著那支滑膛槍,但槍管已在我把槍扔下山崖時受到嚴重損壞,我便把它丟到一邊,因為我更相信自己一直細心保管著的兩支手槍。我拔出槍衝向敵人,兩支手槍接連開火,兩個野蠻人應聲倒下,另一個正要用矛刺彼得斯的傢伙也停住手驚跳起來。我的夥伴一旦脫身,我們對付那幾個傢伙就不再困難了。他也有手槍,可他卻非常精明地沒有使用,因為他更相信自己那據我所知是無與倫比的膂力。他從一個倒下的野蠻人手中抓起一根木棍,一棍一個,眨眼就把剩下的三個傢伙打得腦漿迸裂。我們大獲全勝。

這一切發生得實在太突然,我們幾乎不敢相信那是真的。正當我們還站在那幾具屍體旁呆看時,遠處傳來一陣吶喊,使我們猛然回過神來。顯然是槍聲驚動了野蠻人,我們不被發現的可能性這時已微乎其微。若要再攀上懸崖,我們得衝著傳來吶喊聲的方向跑,而即使我們能搶先到達山腳,也不可能在被他們看見之前就爬上山頂。當時的處境真是危在旦夕,而正當我們猶豫不決、不知該選哪條逃路時,一個我以為被手槍打死的野蠻人從地上一躍而起,撒腿就跑。不過沒跑幾步就被我們追上。我正要把他殺掉,彼得斯提議說,不如強迫他陪我們一起逃,這樣我們也許能得到好處。於是我們讓他跟在身邊,並讓他明白,如果他想反抗就會被手槍打死。不一會兒他就完全順從了我們,陪著我們穿過亂石衝向海邊。

在此之前,我們除了偶爾見一眼海水,大海一直被起伏不平的山嶺遮擋著,而現在,整個大海完全展露在我們眼前,離我們也許只有兩百碼之遙。我們一踏上開闊的海灘就驚恐地發現,從村裡湧來的野蠻人正成群結隊從四面八方向我們逼近,一個個氣勢洶洶,像野獸一樣狂吼亂叫。我們正想轉身退回更為崎嶇荒涼的山地,我忽然發現從一塊伸入海中的巨石後面露出兩隻木划子的船頭。我們拼命衝到木划子前,發現它們既無人看守也沒有裝貨,划子裡只有三隻加利帕戈巨龜和通常為六十名劃手備下的槳。我們馬上跳上其中一隻,並迫使我們的俘虜也登上划子,我們立刻使出全身力氣一齊向海上劃去。

我們剛劃出五十碼遠,情緒就基本鎮定了下來,立刻意識到我們犯下的巨大錯誤,竟把另一隻木划子留給了野蠻人,而這時候他們離水邊只有百碼之遙,而且一個個快步如飛。現在已到了刻不容緩的緊要關頭。雖然能否改正錯誤充其量也只能看僥倖了,但我們沒有別的選擇。即便我們竭盡全力劃回去,也很難搶在野蠻人之前奪下那隻木划子,不過畢竟有一線成功的希望。萬一成功,我們就有可能死裡逃生;而如果我們放棄努力,那就等於伸著脖子聽任野蠻人的宰割。

那種木划子兩端造形相同,要回岸邊去我們不必掉頭,只要改變划槳的方向就行了。一見我們在往回劃,岸上的野蠻人叫得更響,跑得更快,速度驚人地衝向水邊。但我們使出全身力氣拼命划著,終於與衝在最前面的一個野蠻人同時趕到。這傢伙為他的行動敏捷付出了昂貴的代價,因為他剛一撲到水邊就被彼得斯一槍打穿腦袋。等我們抓到那隻木划子時,緊跟其後的那夥野蠻人離水邊已只有二三十步。我們奮力把那隻木划子拖向野蠻人夠不著的深水處,但發現它擱淺了,紋絲不動,在這刻不容緩的緊迫關頭,彼得斯掄起滑膛槍兩下猛砸,砸下一截船頭和一大塊舷側板,然後我們迅速劃離岸邊。這時,兩個野蠻人已經死死抓住了我們的木划子,我們不得不用刀結果了他倆的性命。我們終於擺脫了追擊,往海上劃出了一大段距離。這時,大批野蠻人追到海邊,站在岸上氣急敗壞地發出驚天動地的嚎叫。據我親眼目睹的每一件事情看,這些野蠻人的確是地球上最邪惡、最虛偽、最歹毒、最兇殘、最像魔鬼的一個種族。毫無疑問,當時我們要是落到他們手裡,那就必死無疑。他們曾瘋狂地企圖乘那隻破划子來追趕我們,結果發現那隻划子已用不了了,便發出一陣可怕的狂叫,蜂擁著衝向山間。

我們暫時逃脫了眼前的危險,但情況仍不容樂觀。我們只知道那些野蠻人一共有四隻木划子,但並不知道其中兩隻已在「簡·蓋依號」爆炸時被炸成了碎片(我們是後來才從俘虜口中得知這一事實的)。所以我們認為,那些野蠻人一旦繞到約三英里外的通常停船的海灣,就會再次很快地追上來。出於這一擔心,我們便拼命地儘可能遠離那座海島。我們強迫那個俘虜和我們一齊揮槳,木划子飛快地劃過水面,約半小時後,我們已經向南劃出了約五六英里,便看見許多平底船駛出了那個海灣,這顯然是想來追趕我們的。不過他們很快就發現已經追趕不上了,只好掉轉船頭回去。

b第二十五章/b

這時,我們身處蒼茫荒涼的南極洋麵,方位南緯84度以南,坐在一條並不結實的木划子裡,除了三隻海龜外沒有別的給養。極地漫長的冬天離我們並不遙遠,該認真考慮向何處去了。海面上有六七座屬於同一群島的島嶼,島與島之間相距約五六里格,但我們都不敢冒險靠近。「簡·蓋依號」一直在向南航行,已經把最危險的浮冰區遠遠留在了身後——不管這一點與人們普遍接受的關於南極地區的概念是多麼不一致,它卻是我們的親身經歷,是我們無法否認的事實。所以,掉頭北上是一種愚蠢的行為,尤其是季節已晚。看來只剩一條路還有通行的希望。我們決定奮勇向南推進,在南邊至少還有可能發現別的島嶼,而且也有可能遇上更溫和的氣候。

到當時為止,我們發現南極海域和北冰洋一樣並沒有狂風巨浪,這非常奇怪;不過我們的木划子雖說很大,但怎麼也經不起風吹浪打,於是我們忙碌起來,力圖用所能採用的有限的手段儘量加固船身。木划子的主體部分用一種樹皮做成,那是一種我們從未見過的樹的樹皮,輔助材料是一種堅韌的非常適合此用途的柳木。木划子長約50英尺,寬4至6英尺,舷側從頭到尾都是4英尺半高,因此,這種木划子的形狀與文明人所知的南半球海洋其他居民使用的船隻都很不相同。我們很難相信,這種木划子是擁有它們的那些愚昧的島民造的。幾天後詢問俘虜後才得知,事實上,它們是偶然落入那些野蠻人手中的,建造者是另一個島上的土著人,該島位於我們發現木划子的那個群島的西南。其實,我們為加固船體所能做的工作並不多。木划子兩頭有幾道寬裂縫,我們設法撕破羊毛衫把它們堵住。划子裡有許多多餘的長槳,我們便以此為材料在船頭支起一個框架,用來撞碎任何有可能拍打進划子裡來的海浪。我們還豎起兩支槳作為桅杆,兩支槳相對而立,分別插在兩邊舷側,這樣就不需要再用帆桁了。然後,我們在桅杆上掛起一塊用襯衫縫成的帆——做帆稍稍麻煩一些,因為儘管我們那位俘虜很願意為我們做任何其它的事情,可就是不肯幫我們做帆。亞麻布似乎對他有非常奇特的影響,使他無論如何也不肯摸一摸或者靠近我們的襯衫,當我們試圖強迫他這麼做時,他嚇得渾身發抖,並不住地尖叫「特克力—力!」

我們完成加固工作後,暫時朝東南偏南的方向航行,為的是避開那座群島最南端的島嶼。達到目的後,我們便朝正南方向挺進。不能說天氣不合人意。穩定而柔和的風一直從北邊吹來,海上波瀾不驚,白日很長,四下也不見冰的影子,自經過貝內特島所在的緯度後我就再也沒見到過一塊冰。事實上,這裡的水溫很高,絕不可能有冰存在。我們殺了最大的一隻龜,獲得了豐富的食物和大量的淡水後,平安無事地一連航行了七八天。這幾天裡帆船肯定向南航行了很遠的一段距離,因為我們不僅始終一帆風順,而且還有一股強大的海流一直陪著我們流向南方。

3月1日。現在,許多異常現象都表明我們正在進入一個新奇的地域。南方地平線上一直高高地掛著一長條淡灰色霧氣,霧氣頂端偶爾閃出幾條光帶,光帶忽而自東向西、忽而自西向東地發光,然後頂部顯得頗為平展——簡單地說,它具有了北極光所有的變化。從我們當時的位置望過去,霧團平展的頂端與我們的視點形成了大約25度的仰角。水溫似乎在不斷增高,水色也有非常明顯的變化。

3月2日。今天我們一再盤問俘虜,終於瞭解了有關發生屠殺的那座島、島上的居民及其風俗的許多情況——但是我現在怎麼能用這些情況來糾纏讀者?不過,我也許可以說說,我們得知那個群島共有八座島嶼,都由同一個酋長統治,酋長名叫特薩勒蒙或普薩勒蒙,他住在該群島中最小的一座島上;那些武士穿的黑色獸皮取自一種巨大的野獸,這種野獸只出沒於酋長住處附近的山谷;群島的居民只會造平底船,那四隻——他們所擁有的僅有四隻——木划子是他們偶然從西南方一座大島弄來的;那俘虜名叫奴奴——他從來不知道貝內特島——我們離開的那座島名叫特薩拉爾。特薩勒蒙和特薩拉爾這兩個詞的首音都帶著一種拖長的嘶嘶聲,我們發現不大可能模仿這種聲音,即便一再努力也發不好,它與我們在山頂上吃的那種黑毛野雞的啼叫聲一模一樣。

3月3日。水溫已驚人地高,水色也在急劇變化,它不再透明,而呈乳汁般的濃度和顏色。我們周圍附近的海水很平靜,雖有些波浪,但遠不到危及划子的程度——但我們卻不時看到左右兩側距離不等的遠處,海面上經常出現大範圍的激盪,這讓我們很是驚駭。最後我們還注意到,海面發生激盪之前,南邊天際霧靄區裡總會出現一陣強烈的閃光。

3月4日。由於從北方吹來的風明顯減弱,我從衣袋裡掏出一塊白手巾,想把風帆加寬一點。當時奴奴就坐在我身旁,當白色的亞麻手巾偶然在他面前閃動時,他突然一陣痙攣,隨後就目光茫然呆滯,嘴裡一直咕噥著「特克力—力!特克力—力!」

3月5日。風已經完全停息,但在強大的海流推動下,我們顯然還在快速向南航行。按當時的情形看,我們理應為正在發生的情況感到驚恐——但我們並沒有驚恐的感覺。儘管彼得斯臉上不時露出一種我看不透的表情,但也沒有表現出任何驚恐不安。極地的冬天似乎正在來臨——但來得並不讓人感覺可怕。我只覺得身體和頭腦都有點麻木——一種感覺模糊——僅此而已。

3月6日。灰濛濛的霧氣又從地平線上升高了不少,並且正逐漸變得不那麼灰色了。海水已變成熱水,甚至有點燙手,它呈現出的乳色也比任何時候都更明顯。今天,有一次海水激盪就發生在離木划子很近的海面,照舊伴隨著霧團頂端一陣強烈的閃光,而且其底端與水面也有瞬間的分離。當霧團中閃光消失,當大海的激盪漸漸平息,一種像火山灰——但肯定不是火山灰——的細細的白粉灑落在木划子和遼闊的海面上。此時,奴奴捂住臉趴在船底,無論怎樣哄勸也不肯起來。

3月7日。今天我們問奴奴,他的同胞屠殺我們的夥伴是出於什麼動機,但是他看上去嚇得不輕,無法神志清醒地回答問題。我們一再追問,他只是做出一些傻乎乎的示意動作,譬如用食指掀起上嘴唇,露出一口牙齒等等。他的牙齒是黑色的,在此之前我們還沒看見過特薩拉爾島上居民的牙齒。

3月8日。今天有一頭白獸從木划子旁邊漂過,就是在特薩拉爾島海灘上引起野蠻人騷動的那種。我本打算把它撈上木划子來,可突然感到一陣倦怠,便作罷了。水溫還在上升,已經燙得無法讓手在水裡多浸一會。彼得斯很少說話,我不知道他那種漠然到底是什麼意思。奴奴還在呼吸,僅此而已。

3月9日。白色粉末不斷灑落在我們周圍,而且十分密集。南邊的霧氣也已經升得很高很高,輪廓也開始變得更為清晰。我只能把它比作一道無邊無際的瀑布,正從天上的某堵巨牆悄然翻落海中。那道巨大的水簾橫貫了整個南方地平線,但它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3月21日。現在,一片冥冥的黑暗懸在我們頭頂,但乳色海水的深處浮現出一片光亮,光亮在木划子的舷側無聲地滑動。白色的粉末使我們幾乎難以忍受,陣雨般的白粉落進水裡就融化了,但卻在我們身上凝結起來,還在木划子裡堆積著。那道瀑布的頂端已完全隱沒在高空的黑暗之中,但我們顯然正在以可怕的速度飛快地向它駛去。不時可見水簾上裂開一道道寬寬的但轉瞬即逝的豁口,豁口中能看見許多朦朧飄忽的幻影,一陣陣異常猛烈但卻無聲無息的狂風從豁口襲來,狂風撕裂了閃光的海面。

3月22日。黑暗愈加深重,只有從我們面前那道白色水簾所反射的水光才使黑暗稍稍減輕。無數蒼白的巨鳥不斷地從水簾那邊飛出,當它們在我們眼前飛開時,發出的不絕於耳的啼鳴聲就是「特克力—力!」趴在船底的奴奴聞聲動彈了一下,但當我們摸到他時,發現他已經靈魂出竅。這時,我們衝進了那道瀑布,迎面一條縫隙豁然裂開,縫隙中顯現出一個披著裹屍布的人影,其身材遠比任何人都要高大,皮膚的顏色純白如雪。……

b附記/b

皮姆先生最近不幸猝亡,公眾已通過新聞媒介知道了有關此事的詳細情況。人們擔心,這一故事尚未發表的最後幾章已因他猝然辭世而無法挽回地丟失了,因為前文排印之時,最後幾章文稿還在他手邊校訂。不過,情況也許能證明公眾不必那樣擔心,倘若那些文稿最終失而復得,一定會被儘快地公之於眾。

然而,可以彌補眼下缺陷的每一種辦法都已嘗試過了。據作者在序言中說,他提到姓名的那位先生也許能填補這一空白,但那位先生卻不願承擔此項任務——他列舉了兩條頗有道理的理由,一是向他提供的細節總體上還不夠精確,二是他懷疑後一部分敘述可能並不完全真實。可望提供一些情況的彼得斯還活著,目前居住在伊利諾斯州,但我們暫時無法與他取得聯絡。也許以後會找到他,他也肯定樂意提供素材,使皮姆先生的故事有一個結尾。

要是後兩三章(因為只有兩三章)真的丟失了,那將更令人遺憾,這不僅因為它們肯定講到了極點的情況,或至少講到了緊挨極點的那些區域,而且還因為作者關於這些區域的描述也許不久就會得到正準備前往南極海域的官方考察隊的證實或否認。

這番敘述中有一點也許值得稍加評論——如果這樣的評論能多少有助於讀者相信在此發表的這些非常奇特的記錄,那本篇附記的作者將感到萬分欣慰。我們要評論的是在特薩拉爾島上發現的那幾個深谷,以及第二十三章所附的圖形。

皮姆先生畫出了那幾個深谷的圖形,但未加評述,不過他肯定地認為,最東邊那個深谷盡頭巖壁上發現的凹痕與字母符號相似,那只是根據想象得出的,換言之,它們絕不是符號。得出這一斷言的方式十分簡單明瞭,而且證據確鑿(即從地上粉塵中發現的碎片的凸角正好與巖壁上的凹痕相吻合)。對此,我們不得不相信作者的嚴肅態度,凡是明智的讀者都不該再有別的想法。但是,因為與上述圖形有關的事實顯得異乎尋常(尤其聯絡到正文中的陳述),更因為這些事實的確未能引起坡先生的注意,所以我們最好就此多說幾句。

如果嚴格地按那些深谷本身的順序將圖1、圖2、圖3和圖5逐一連線起來,再抹去橫生的小枝節,即拱洞(必須記住,這些拱洞的作用只是溝通深谷,其性質與深谷本身完全不同),這便構成了古衣索比亞語中的一個動詞根詞——根詞(「暗」)——由此可派生出所有關於「暗」或「黑」的曲折變化。

至於圖4中「左邊或最北邊」的凹痕,彼得斯的判斷有可能是對的,即那組象形文字似的圖案真是人工斧鑿而成,是有意鑿成的一個人形。圖案現在就擺在讀者面前,它像不像人形諸位儘可見仁見智,但其餘的凹痕則為彼得斯的看法提供了有力的證據。凹痕上排顯然是阿拉伯語動詞根詞「白」——根詞(「白」)——由此可以派生出所有關於「亮」和「白」的曲折變化。下一排凹痕不是那麼一目瞭然,符號多少有點支離破碎;但毋庸置疑,它們完好時所形成的是一個完整的古埃及語單詞(「南方之域」)。讀者應該注意到,這些解釋證實了彼得斯關於最北邊那組圖案的看法。圖中人的手臂指向南方。

這一結果為進一步思索和令人激動的推測開闢了一片廣闊天地。也許可以認為,這些字母符號與敘述中某些講得不明不白的事情有關,儘管現在還看不出它們是否屬於同一根完整的鏈條。特薩拉爾島的土著人在海灘上發現那具白獸屍體時所發出的驚叫聲是「特克力—力!」那個被俘的特薩拉爾島民看見皮姆先生手中的白色織物時所發出的驚恐之聲也是「特克力—力!」從南方白色霧簾中急速飛出的白色巨鳥的叫聲又是「特克力—力!」特薩拉爾島上沒有一樣東西是白色,而後來向南航行中所見之物的顏色正好相反。如果從語言學上進行一番細緻的考證,揭示「特薩拉爾」這個島名的奧秘並非沒有可能,它要麼與島上那些深谷本身有某種聯絡,要麼與那些如此神秘地彎曲而成的古衣索比亞語字元有著某種淵源。

「我已將此銘刻於群山之間,我已把對塵土的報復深藏於巖壁之中。」

(張衝譯)

捕鯨時在小艇上負責收放叉索的水手。

大西洋一群島。

一種海洋甲殼類生物。

一里格約合三英里。

北大西洋東部加那利群島中最大的島嶼。

英文有「無法到達」之意。

南極半島之舊稱。

這一天尤為特別,是因為我們發現從南邊升起好幾圈我說過的那種巨大的灰色煙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