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爾博士和費舍教授的療法

摩格街謀殺案 愛倫·坡 第2頁,共2頁

這位女士(剛才聽她描述了儒瓦約斯太太的情況,現在又聽人喊她儒瓦約斯太太,這讓我十分驚訝)臉刷地紅到眉梢,似乎因受到批評而感到十分窘迫。她垂下頭去,一句話都沒有說。但是另一位年輕女士接上去繼續說了。她正是我在小客廳裡遇見的那位美麗姑娘。

「咳,儒瓦約斯太太的確是個傻子!」她大聲說道,「但不管怎麼說,歐也妮·薩爾薩費特小姐的觀點可是又理智得多了。她是位非常美麗的年輕姑娘,又特別地謙遜,她認為通常的衣裝都很不合乎禮儀,總想用跳出衣裝而不是裹進衣裝的方式來打扮自己。這很容易做到的。你只要這樣——然後這樣——這樣——然後這樣——這樣——這樣——然後——」

「老天!薩爾薩費特小姐!」十幾個人立刻喊了起來。「你在幹什麼!——住手!——夠了!——是怎麼做的我們看得很明白了!——住手!住手!」好幾個人已經從座位上跳起來,不讓薩爾薩費特小姐成為第二個梅迪奇家族的維納斯。由於從古堡大廳裡各處響起了一串呼喊或吼叫,這一目的十分有效也十分突然就達到了。

我的神經很受這吼叫的影響:不過我真的十分可憐其他客人。我一生中還沒見過理智清醒的人被嚇成這個樣子。他們一個個臉色慘白,活像一具具死屍,抖索索地坐在椅子上,害怕地嘀咕著,傾聽著,等著我聲音再次響起。那吼叫聲又來了——愈發響了些,愈發近了些——接著又響了第三次,很響很響,然後是第四次,勢頭明顯小了。聽見這吼聲確實消失了,全體人群立刻恢復了原來的神情,又和之前一樣興高采烈地談起奇聞逸事來。我壯著膽打聽那聲音到底是怎麼回事。

「不過小事一樁,」馬亞德先生解釋說。「我們都習慣了,對此根本不在意。那些瘋子不時地一起嚎叫,一個人叫引發另一個,就像夜裡的狗群那樣。當然啦,有時候這種聯合嚎叫也會同時伴隨著掙脫監禁的企圖,這時候,就會有點小小的危險。」

「那你一共關著多少人?」

「目前,我們總共只關著不到十個。」

「我猜,主要是女性嘍?」

「不,不——全是男的,而且我向你保證,還個個是壯漢。」

「真的嗎!我一向以為,大部分精神病患者都是女性啊。」

「一般來說是這樣,但並非總是如此。一段時間以前,這裡有大約二十七名病人,這一數字中女性不少於十八人。不過近來,事情有了很大的變化,這你也看見了。」

「沒錯——有了很大的變化,你也看見了,」那個朝拉普拉斯小姐的小腿上狠踢過一腳的先生插進來說道。

「沒錯——有了很大的變化,你也看見了!」一屋子的人立刻隨聲附和著。

「給我住嘴,都給我住嘴!」主人極為氣惱地說道。聽他這麼一說,全體人員立刻安靜下來,死一般的寂靜延續了有一分鐘。至於有一位女士,更是忠實地執行了馬亞德先生的命令,那長得特別的舌頭吐在嘴巴外面,順從地用雙手託著,直到晚餐結束的時候。

「那位女士,」我朝馬亞德先生傾過身子,低聲耳語道,「剛才說話的那位女士,就是裝喔喔喔的那位——我想,她不會傷人的——根本不會,是嗎?」

「傷人!」他毫不掩飾自己的驚訝脫口而出,「怎麼——怎麼,你這是什麼意思?」

「只是受了一點點刺激吧?」我說著指指自己的腦袋。「我敢肯定她並沒有受到特別——特別危險的刺激,是嗎?」

「我的上帝!你在想些什麼呀?這位女士,我特別的老朋友儒瓦約斯太太,絕對和我一樣精神正常。她是有那麼點古怪性格,但是你知道的,女人上了年紀——年紀很大很大的女人——多少都有點古怪的。」

「當然啦,」我說道,「當然啦——不過其他各位女士先生——」

「都是我的朋友和護理人員,」馬亞德先生沒讓我說下去,他端坐起身子,一臉的驕傲——「是我非常要好的朋友和助手。」

「什麼?全都是?」我問,「那些女士也都包括在內?」

「當然包括在內,」他說道,「沒有女士,我們什麼都幹不了;她們是世界上最好的精神病護士,她們有自己的辦法,她們明亮的眼睛能產生神奇的效果——有點像入了魔的蛇的目光,你知道。」

「當然啦,」我說,「當然啦!可她們的舉止有點古怪,是嗎?——她們有點怪異,是嗎?——難道你不覺得嗎?」

「古怪!——怪異!——怎麼,你當真這麼想?我們是南方人,是有點不拘小節——做事情有點隨心所欲——享受生活,以及諸如此類的,你知道——」

「當然啦,」我說,「當然啦。」

「不過,這伏涅沃葡萄酒是有點上頭,你知道——力度稍強了點——你能理解的,是嗎?」

「當然啦,」我說,「當然啦。先生,順便問一句,你是不是說,你用來取代那著名的撫慰療法的那套方法是十分嚴厲的?」

「沒那麼回事。我們的禁閉是很嚴格,但是治療方式——我是說醫療方式——比其他地方對病人施行的要更能讓人接受得多。」

「而這新療法是你發明的?」

「不全是這樣。有些要點是從塔爾教授那裡來的,你一定聽說過他;另外,我的計劃中對此還有些更改,我很樂意地承認那是根據著名的費舍先生的理論來的,如果我沒說錯,你一定很榮幸地和他十分熟悉吧。」

「我很不好意思地坦白,」我說道,「我此前從未聽說過任何一位的大名。」

「天吶!」主人往椅背上一靠,大聲嚷了起來,雙手高高舉在空中。「我肯定把你的話聽錯了!你肯定不是想說你既沒聽說過博學的塔爾博士也沒聽說過著名的費舍教授?」

「我不得不承認自己的無知,」我回答道,「但事實是無法改變的。不過,我竟然沒讀過這兩位先生的大作,他們毫無疑問是非凡之人,這真令我羞愧得無地自容。過後我一定把他們的著作找出來細細拜讀。馬亞德先生——您已經——我得承認——您真的讓我感到十分羞愧!」

此話完全當真。

「別再說了,我年輕的朋友,」他按著我的手友善地說道,——「來和我一起喝一杯索特白葡萄酒。」

我們一起幹了杯。全體賓客立刻也跟著乾了杯。他們聊著——說著——笑著——說不完的荒唐故事——提琴嘶嘶啞啞——樂鼓咚咚嚨嚨——長號哇啦哇啦地像一大群法拉里斯的銅牛在吼叫。這樣的場景愈演愈烈,加之酒力上頭,最後成了群魔亂舞的地獄。與此同時,馬亞德先生和我隔著那幾瓶索特酒和伏涅沃葡萄酒瓶,扯著嗓子繼續交談下去。要是用平常的聲高說話,簡直就像尼亞加拉大瀑布下的一條魚在哼哼,根本沒人能聽見。

「先生,」我衝著他的耳朵嚷道,「晚飯前你說起過撫慰療法有危險。到底是怎麼回事?」

「對,」他回答道,「偶爾的確會有很大的危險。瘋子的脾氣說來就來,據我的看法,同時也是塔爾博士和費舍教授的觀點,對他們放任自由而不加看管是絕對不安全的。瘋子一時也許會受到人說的那種‘撫慰’,但從根本上說,他很容易變得十分暴烈。瘋子十分狡猾,這是人所共知的。他要是有什麼計劃,一定會相當聰明地把它隱瞞起來,而他假裝神志清醒的技巧之高超,給研究人的心智的精神醫學家們出了個大大的難題。真的,當瘋子顯得完全正常時,正是應該對他嚴加看管的時候。」

「但是你說的危險,親愛的先生,在你自己的經驗中——在你管理這所瘋人院的經驗中——你遇到過什麼實際情況,使你覺得給精神病患者以自由是有危險的嗎?」

「這裡?——我自己的經驗中?——咳,我得說,當然有啦。比如,不太久以前,就在這間瘋人院裡,發生了一件罕見的事情。你知道,當時正實行著‘撫慰療法’,病人都可以隨便走動。他們全都規規矩矩——可正因為如此,正因為這些傢伙都特別的規規矩矩,誰都能明白其中一定醞釀著什麼兇惡的計劃。果然,一個晴朗的早晨,看護人員發現自己手腳都給捆了起來,被扔進監房,就像他們是精神病人一樣被看管起來了——被那些精神病人,他們奪過了看護人員的權力。」

「這不是真的吧!我從來沒聽說過如此荒唐的事情!」

「那是事實——事情的起因是有一個笨蛋——一個瘋子——不知怎麼的以為自己發明了一套迄今為止最好的療法——我是說,管理精神病人的方法。我想,他是想試行一下這樣的療法,便說服了其他的病人,與他共謀推翻當時的管理療法。」

「他真的成功了?」

「那還用問。看管的和被管的很快就換了個位。這麼說也不完全準確——因為瘋子是自由了,但看護人員卻被監禁了起來,而且——很遺憾地說——受到了頗有禮貌的待遇。」

「但是我想一定很快就發生了一場反向革命。這種情況不可能長久延續的。周圍的鄉村居民——來參觀的人們——他們肯定會報警的。」

「那你可說錯了。那反叛的頭目可狡猾啦。他根本不允許人來參觀——除了有一天,來了一個他根本沒理由害怕的樣子傻乎乎的年輕人。他讓他進來參觀了這個地方——就是想使生活內容豐富一點,和他開開玩笑。等把他玩弄得差不多了,就送他出去,讓他該幹什麼幹什麼。」

「那這些瘋子統治了多長時間?」

「哦,統治了很長的時間,真的——肯定有一個月——具體有多久我也說不準。在此期間,那些瘋子過得可開心了——真的。他們脫掉了自己的破衣服,在衣櫥和首飾櫃裡想要什麼就拿什麼。古堡的地窖裡藏滿了酒,這些瘋子便開懷痛飲個夠。我向你保證,他們的日子過得可好著呢。」

「那管理辦法呢——叛亂分子的首領實施的是什麼樣的管理辦法?」

「咳,說到這個,我早就說過了,瘋子不一定是傻子。依我看,他的管理辦法比它所替代的那一套要好得多。那真是一套很好的辦法——簡單——便捷——一點沒有麻煩——事實上它妙極了——它——」

主人話沒說完,就又聽得一陣大聲呼喊,和早些時候打斷我們談話的那一陣完全一樣。不過這一次,呼喊的人好像正迅速向我們衝來。

「天吶!」我驚叫起來——「肯定是精神病人衝出來了。」

「我看很可能是這樣,」馬亞德先生一臉慘白地回答道。他話音未落,窗外就傳來了大聲的喊叫和咒罵,情況立刻很明顯,是外面有人想闖進屋子裡來。有人似乎在用大槌撞門,門栓在強烈的震動下顫抖著,扭彎了。

緊接著就是一片極為可怕的混亂。使我大為驚詫的是,馬亞德先生猛地躲到餐具櫃下。我剛才還指望他拿出決斷來呢。樂隊裡的那些人,十五分鐘前還醉得無法盡責,這時都一躍而起,拿起各自的樂器,紛紛爬上桌子,突然同聲演奏起「揚基·杜德爾」來,演奏得雖說不太合調,卻賣出了超人的力氣,一直演奏到混亂結束。

與此同時,在主餐桌上,剛才那個費了好大勁才被攔住沒有跳成的先生一躍落在滿桌的杯盤酒瓶之間。他一站穩了腳,便開始發表起演說來,那真是一場棒極了的演說,只可惜沒人聽見。與此同時,那個有陀螺傾向的人繞著房間拼命旋起身子,雙臂平舉著,使他看上去完全是陀螺的樣子,把不小心碰上去的人都打倒在地。這時,又響起了香檳酒瓶塞的砰砰聲和酒在冒氣的嘶嘶聲,我終於發現,這聲音來自席間那個表演這種美味飲品的瓶子的傢伙。接著,那個青蛙人扯起啞嗓子叫起來,好像他靈魂能否得救完全有賴於他發出的每一個聲音。在這片混亂之中,最響亮的要數那陣驢子的叫聲。至於我的老朋友儒瓦約斯太太,我真的要為這可憐的女士一灑同情之淚了。她一臉的惶惑,只知道站在角落裡的火爐邊,拼命地高聲唱著「喔——喔——喔!」

事情發展到了高潮——這場戲劇性事件的大結局。由於對屋外人的進攻,裡面的人除了雞鳴驢叫並沒有採取什麼抵抗措施,餐廳的十扇窗子很快——而且幾乎是同時——被砸碎了,一群人跳進我們中間,這些人我看簡直就是大猩猩,大狒狒,或者是好望角的黑狒狒。屋子裡打的打、跺的跺、抓的抓、嚎的嚎。我永遠不會忘記自己呆呆看著這一切時的驚詫和驚恐。

我也捱了重重的一擊——之後我滾到一張沙發下躺著一動不動。在那裡躺了約莫十五分鐘,支起耳朵傾聽著屋子裡正在發生的情況,終於解開了這場悲劇的一些原委。情況似乎是這樣的:馬亞德先生給我講述那挑動其夥伴起來造反的那個瘋子時,講的其實就是他自己的所作所為。兩三年以前,這位先生的確是這地方的主管,但後來自己也瘋了,成了這裡的病人。把我介紹到這裡來的那位旅伴對此並不知情。這裡的十名看護受到突然襲擊被制服了,先是被渾身塗上柏油,接著又被仔細地插上羽毛,最後被關進了地牢。他們就這樣被關了一個多月,在此期間,慷慨的馬亞德先生不僅給了他們柏油和羽毛(這就是他那套「療法」名稱的來歷),還給了他們一些麵包和大量的水。水是每天通過水道抽給他們的。最後,其中一人從水道鑽了出去,把其他人全解救出來了。

那套「撫慰療法」經過重大修改重新在古堡實施起來,但是我不得不承認馬亞德先生說得沒錯,即他那套「方法」的確十分了不起。正如他所說,「簡單——便捷——一點不麻煩——一點都沒有麻煩。」

但我需要補充一點,儘管我在歐洲的每一家圖書館裡尋找塔爾博士和費舍教授的著作,時至今日,我連一本都沒能找到。

(張衝譯)

《聖經·舊約》中記載於希伯來人之前居住在巴勒斯坦南部的巨人族。

引自維吉爾《伊尼特》第三卷第658行。

demosthenes,古希臘雄辯家;lordbrougham,英國輝格黨政治家、演說家。

法拉里斯是西元前570—554年統治西西里島阿格里琴托地方的希臘暴君。他常將人放在一銅牛內活活燒死,受害人的慘叫聲就像牛吼。

馬亞德的「塔爾」博士和「費舍」教授,其英文分別為tarr和fether,與英文「柏油」(tar)和「羽毛」(feather)諧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