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歌唱,
用無與倫比的優美嗓音,
頌揚國王的聰明智慧。
5
可是邪惡穿著憂傷的衣袍,
侵襲了王座至高的尊貴;
(啊,讓我們悲慟,因為明天不再
讓他恩蒙黎明,一片荒涼!)
他的宮邸,那輝煌的
燦爛和昌盛
僅成了一則依稀的故事
被亙古的歲月埋葬。
6
山谷中的遊歷者,
透過通紅的窗戶望見
許多鬼魅般游移的影子
伴隨著不和諧的樂曲;
這時,彷彿洶湧可怖的河流
穿透了黯然的門扉,
那駭人的一群不斷地衝過,
大笑著——但笑容不再。
我清楚地記得,歌曲的涵義引起了我們一系列的想法,顯露出厄舍的一個觀點。我提及它,與其說是因為這觀點新穎奇特(也有別人持類似觀點的),毋寧說是因為厄舍持有該觀點時的堅定不移。從大體上說,這個觀點認為植物都具有靈性。但是在他混亂的幻想中,這念頭顯得更加大膽,而且在特定的情況下,會延伸到無機物質領域。對此,我搜腸刮肚也說不清他對此相信到什麼程度,也說不盡他對這種信念的狂熱。然而,這信念(如我在前面暗示的)與厄舍家祖屋的灰色石頭有著關聯。他想象著那種靈性存在於這些石頭的排列方式中——如排列秩序、覆蓋其上的菌類植物的位置以及周圍的朽樹——尤其存在於這種排列經久不變的情形中,存在於那潭死水的倒影中。它的存在,他說(當時我很驚詫),那種靈性的存在,在其附近的潭水和牆垣周圍某種氣氛逐步而肯定的凝結中可以發見。他還補充說,在那寂靜卻擾人、並且幾百年來一直左右著他家族各代人命運的可怕的影響中,那使他變成了我當時看到的那個人——當時的他——的影響中,也可以發現這樣的存在。對這些觀點無需作出評價,我就不費這個勁了。
正如人們所料想的,我們當時閱讀的書籍——即那些多年來構成這病人大部分精神生活的書籍——與那樣的幻覺十分一致。我們一同研讀著這樣一些作品,如格雷塞的《綠蟲》和《我的修道院》,馬基雅維利的《魔鬼》,斯韋登堡的《天堂和地獄》,霍爾堡的《尼克拉·克里姆地下旅行記》,羅伯特·弗拉德、讓·丹達涅和德·拉·尚布林各自所著的《手相術》,蒂克的《藍色的旅程》,還有康帕內拉的《太陽城》。我們最喜愛的那一卷是多米尼克教士埃梅里克·德·希羅內所著的八開本《宗教法庭手冊》,還有龐波尼烏斯·梅拉關於古老非洲的森林之神和牧羊神的一些章節。厄舍經常一小時一小時地坐著,陷入夢想之中。然而,我發現他主要的興趣是閱讀一本非常罕見和古怪的四開本哥特體書——那是一座佚名教堂的手冊——名為vigiliaemortuorumsecundumchorumecclesiaemaguntinae。
那天夜晚,他突然告訴我瑪德琳小姐過世了,並說他打算將她的屍體存放兩週(在屍體最終下葬前),安置於宅邸主牆內眾多地窖中的一間,這時,我禁不住想起那本書中所述的瘋狂儀式,以及它對這位疑病患者可能產生的影響。然而,這古怪程式中的世俗因素是我感到不能隨意質疑的原因之一。兄長執意要執行他的決定(他就是這麼對我說的),是考慮到死者疾病的怪異特徵,考慮到她的醫生會有急切而冒昧的探訪,還考慮到家族墓地在荒郊野外、無遮無蔽之處。我不否認,我想起剛到厄舍屋時在樓梯上看到的那人不祥的臉色,便根本不想反對他採取那個我認為至多不過是一種既無害也不違常理的預防措施了。
在厄舍的請求下,我親自幫他安排臨時的停屍場地。屍體已經被置於棺材內,我們倆單獨把棺材抬到了暫時歇息地。停放屍體的地窖(它很久沒開啟過,空氣令人窒息,我們的一個火把差一點熄滅了,這使我們幾乎沒法觀察環境)狹小、潮溼,並且根本無法讓光線透進來。它位於我臥房正下方地下深處。很顯然,它只在很久遠的封建時代才被使用過,最糟糕的是用作城堡主樓的監獄,後來被用作儲藏火藥或是其他一些易燃易爆物質。它的部分地板,以及我們抵達那裡要走過的長拱道的整個內部都被細緻地包上了銅。門是塊厚重的鐵板,也採取了類似的保護措施。當它依著門鉸鏈而移動時,因巨大的重量而發出異常尖銳刺耳的聲音。
我們在恐懼之地把棺材放到支架上時,稍稍移動了一下這哀傷的重負上尚未釘住的蓋子,看了看棺材中人的遺容。我第一次注意到兄妹之間相像得驚人。厄舍也許察覺了我的想法,咕噥著解釋了幾句,從中我瞭解到,死者和他是孿生兄妹,而且他們之間一直存在著交感,那共同的感受有著一種幾乎無法被人理解的本質。不過,我們的目光在死者身上沒有停留太久——因為我們心懷畏懼。使這個姑娘正當青春就香消玉殞的疾病,就像所有強直性昏厥症一樣,在她胸口和臉部徒然地留下一片微弱的紅暈,嘴角上那絲令人懷疑、揮之不去的微笑,在死亡中顯得尤為可怕。我們扣上棺蓋,釘上釘子,然後關閉鐵門,步履蹣跚地走了出來,走回大屋樓上同樣陰鬱的房間。
那之後,又過去了幾個痛苦悲哀的日子,我朋友的精神錯亂情況發生了明顯變化。他正常的舉動已經消失。他忽視或是忘卻了日常生活中的消遣,從一個房間徘徊到另一個房間,腳步急促、凌亂、迷惘。如果可以這麼說的話,他慘白的臉色呈現出更令人恐怖的色調——但是他眼中的亮澤消退了。曾經時而沙啞的聲音也匿跡了;取而代之的是發抖的顫音,彷彿透著極端的恐懼。有時候,我真覺得他那不肯停歇的痛苦內心裡藏著某種沉重的秘密,為了要透露這秘密,他竭力想鼓起必需的勇氣。有時,我又被迫把所有一切歸結為純粹的、令人費解的狂顛的反覆無常,因為我看到他長久地盯著虛空,極度地專注,似乎在傾聽某個想象中的聲音。無怪乎他的狀態是那麼駭人——也那麼感染著我。我覺得,他那古怪卻令人難忘的迷信念頭正緩慢地、難以預料地向我襲來。
尤其是在把瑪德琳小姐放入地窖後的第七或第八天的深夜,我上床就寢,便充分體會到他這種感情的強烈性。時間一點一點流逝——我絲毫沒有睡意。我竭力想用理智驅逐一直籠罩著自己的緊張情緒,並努力相信,所有的緊張感受,大多數是受了房間裡陰暗傢俱的影響——是因為黑色襤褸的帷幕,它們被正在迫近的暴風雨擾動著,一陣陣地在牆上來回搖擺,晃晃悠悠地把床上的東西吹得沙沙作響,可任憑我怎麼努力都制止不了。一陣不可抑制的顫抖逐漸蔓延我的全身;最後,我的心頭盤旋著一種完全沒來由的驚慌。我喘息著,掙扎著,想擺脫這感覺,我從枕頭上欠起身子,急切地凝視著房間的黑暗深處,傾聽著——我不知自己為何這麼做,只知道這是一種身體被激發起的本能反應——我聽到某種低沉、模糊的聲音,它們在暴風雨的間歇中傳來,聲音間隔很長,而且我不知它們來自何方。我被一種強烈的恐懼震懾著,這恐懼莫名其妙,又難以忍受。我匆匆穿上衣服(因為我感覺自己整夜都睡不著了),在房間裡來來回回地疾走著,努力使自己從這糟糕的情形中振作起來。
如此這番地,我還沒走上幾個回合,就注意到隔壁樓梯上有輕輕的腳步聲。我馬上就辨別出這是厄舍的腳步。即刻,他就輕輕地叩響了我的門,然後提著一盞燈走了進來。他的面色像平常一樣慘白——但是他眼裡還帶著一種瘋狂的熱切——舉動中有一種明顯被剋制著的歇斯底里。他的樣子令我吃驚——但當時我最不堪忍受的是獨守長夜的寂寞,我甚至樂意接受他這樣子,把這當成一種解救。
「難道你還沒看見嗎?」在他沉默地向四周凝望了片刻後,他突然說話了,「你還沒看見嗎?——可是,等一等!你會看見的。」他邊說邊小心地掩住那盞燈,快步走到其中一扇窗子邊,猛地推開窗,窗外正起著暴風雨。
奪窗而入的那陣猛烈的狂風幾乎將我們連根拔起。這確實是一個狂風與悽美交加、恐懼與美麗並存的夜晚。旋風顯然是在我們附近聚集著能量,因為風向出現了頻繁而強烈的偏移;極度凝聚的雲朵(它們壓得非常低,幾乎要碰到房屋的塔樓)並沒有阻止我們感受這栩栩如生的速度,從各個方向飛速而來的風,並沒有消失在遠方,而是相互撞擊在一起。我是說,即使雲層極度密集,也不妨礙我們感受到這一切——只是我們沒瞧見月亮星星,也沒有閃電劃過。但是,那巨大而騷動的氣團下方的表面,就像所有在我們身邊的地面物體一樣,正閃爍著一種異常的光,它是光線微弱而清晰可見的氣態發散物,它蔓延著,籠罩了整座宅邸。
「你不能——不該看這個!」我邊戰慄著對厄舍說,邊推搡著將他從視窗拉回一張椅子上。「這些讓你迷惑的東西不過是普通的閃電——或者是水潭的沼氣才造成那麼可怕的景象。我們把窗關了吧——這空氣會凍著你,對你身體有害。這裡有一本你喜歡的傳奇故事,我來讀,你來聽——這樣我們就能一起熬過這個可怕的夜晚了。」
我拿起來的那本古書是蘭斯洛特·坎寧爵士的《瘋狂的約會》,我稱它為厄舍的所愛是出於無奈的揶揄,並非認真;因為事實上,此書粗俗乏味,十分冗長,很少有東西能激發起我那具有高雅而神聖念頭的朋友之興趣。然而,它是當時唯一能伸手可及的書;於是我懷著朦朧的希望,希望朋友那被煽起來的興奮,恰好可以在我朗讀的那些極端愚蠢的東西(因為精神錯亂過程中充滿了與此類似的異態)中得以緩解。如果我真的可以憑著他在傾聽——或表面在聽——這故事時那種狂野而過度的快活情緒來下判斷的話,我也許真能慶幸自己這主意奏效了。
我讀到了故事中最為人熟知的那部分,講到主人公埃塞爾雷德尋求和平地進入隱士的住地,但沒有成功,便要強闖進去。我記得那敘述的文字是這樣寫的:
「於是,生性勇猛的埃塞爾雷德憑著自己的強力,並且在酒力的作用下,再也無法等待和那一貫固執陰險的隱士談判。可是,埃塞爾雷德感覺雨水滴落在肩膀上,擔心暴風雨將至,便掄起釘頭錘一陣重擊,很快就在門上砸出一個窟窿,他伸進佩戴著臂鎧的手使勁地拉著,頓時將那門撕裂、扯斷了,幹木板空洞的響聲令人心驚膽戰,久久地迴盪在森林裡。」
剛唸完最後一句話,我感到一陣驚慌,停頓了一會兒;因為我感覺到(儘管我隨即推斷這是我興奮的幻想在欺騙自己)——我感覺到,從房屋遠處傳來了清晰的回聲,這也許與蘭斯洛特·坎寧爵士所詳細描述的破碎和撕裂的聲音幾乎完全相似(只是它顯然更沉悶而單調些)。毋庸置疑,是聲音的巧合引起了我的注意,因為窗戶框架的咔嗒聲,以及狂風不斷增強的混雜聲,本身並不能引起我的興趣,也不至於驚擾我。我繼續讀下去:
「勇士埃塞爾雷德走進大門,但並沒有發現那個陰險隱士的蹤影,他感到又氣又驚,只見一條遍體鱗片、吐著火舌的巨龍在白銀鋪地的黃金大殿前守衛著,牆上掛著一個閃閃發光的黃銅盾,上面鐫著如下銘文——
進入此殿,便為主人;
殺了火龍,即贏此盾。
埃塞爾雷德舉起釘頭錘,向龍頭擊去,巨龍墜落在他面前,停止了毒烈的呼吸,它發出一聲尖利的慘叫,極其可怕刺耳,令人戰慄,埃塞爾雷德不得不用手捂住了耳朵,想回避這可惡的、前所未聞的叫聲。」
我又一次驟然停住了,感到極度的驚訝——因為,在那一瞬間,我毫無疑問地確實聽到了(儘管我說不出它是從哪個方向來的)一個低沉而且顯然是遙遠的、淒厲的、拖長的並且最為異常的尖叫或刺耳的聲音——恰好與我根據書中描寫所想象出來的那條龍的異樣的慘叫相吻合。
我被那不尋常的巧合壓抑著,被無數矛盾衝突的感受壓抑著,滿心的驚訝和極度恐慌,可我依然保持足夠的鎮定,以免被朋友看出來,刺激他那過敏的神經。我沒法確定他是否注意到了那令人困惑的聲音;雖然能肯定的是,在剛才幾分鐘裡,他的舉止發生了奇怪的變化。他本來位於我正前方,可現在已慢慢地轉開椅子,把臉正對著房間的大門。在這樣的情況下,我雖然能看見他嘴唇在顫抖,彷彿正在無聲地呢喃,可是卻看不見他的整個面部。他的頭垂在胸前——但是我知道他沒有睡著,我從他圓睜著的呆滯雙眼的側面輪廓中得以如此判斷。他身體的動作也證實了這一點——因為他輕輕地、迅速地、不停地左右搖擺著。我很快地注意到了這一切,並繼續朗讀蘭斯洛特爵士的作品,故事是這樣繼續的:
「此刻,勇士從那條龍可怕的慘叫中回過神來,想到了那面黃銅製的盾,想到要驅散那上面的妖術,他把那畜生的屍體移開,無畏地踏過白銀地板,走向懸掛盾牌的那面牆壁。但是沒等他走到那裡,那面盾牌就跌落到他腳邊的白銀地板上,發出一聲可怕而清脆的巨聲。」
這幾個字剛從我嘴裡讀出來,我便感到一陣清晰、空洞、金屬的、響亮的然而又顯然是沉悶的迴響——彷彿一面黃銅盾真的重重地落到了銀地板上。我驚慌失措地跳起來;但是厄舍那有節奏的搖擺絲毫沒受干擾。我衝到他坐著的椅子旁。他眼睛緊盯著前方,整個臉部變得像石頭般僵硬。可是,當我把手放在他肩膀上時,他渾身猛烈地戰慄著,雙唇顫抖著一絲慘淡的微笑。我發現他在低聲地、急促地、喋喋不休地咕噥著,好像沒有意識到我的存在。我彎下身子靠近他,終於聽到了他那可怕的話語。
「沒聽見嗎?——是的,我聽到了,已經聽到了。很久——很久——很久——好多分鐘,好多小時,好多天了,我都聽見它——可是我不敢——哦,可憐我吧,我是那麼悲慘而不幸!——我不敢——我不敢說!我們把她給活埋了!難道我沒說過我的感覺很敏銳嗎?現在我告訴你,我聽到過她在那空空的棺材裡第一次虛弱的動彈。我聽到那些聲音——很多、很多天以前了——可是我不敢——我不敢說!而現在——今夜——埃塞爾雷德——哈!哈!——那隱士的門被擊碎了,然後是那條龍垂死的慘叫,接著是盾的鏗鏘聲——更確切地說,是她的棺材裂開了,她監牢的鐵鉸鏈發出的摩擦聲,還有她在地窖那鍍銅的拱道里掙扎的聲音!哦!我該逃到哪裡去?難道她不會很快就來這裡嗎?難道她不會匆忙趕來指責我做事草率嗎?難道我聽不見她上樓的腳步聲嗎?難道我分辨不出她那沉重而可怕的心跳嗎?瘋子!」——他狂怒地跳了起來,失聲尖叫著,好像竭力地要放棄理智——「瘋子!我告訴你她現在就站在門外!」
他的聲音彷彿有著一種超人的力量,帶來了符咒的效力,他指向的那道又大又沉的黑檀木房門,兩扇古老的門扉竟慢慢開啟。這是風造成的——但是,門外確實站著高挑而覆蓋著裹屍布的厄舍家的瑪德琳小姐。她白色的袍子上面血跡斑斑,憔悴的身軀明顯地帶著痛苦掙扎的痕跡。有那麼一會兒,她一直顫抖著,在門檻上來回搖晃著——然後,她發出低沉的呻吟,沉重地跌在她哥哥身上,在臨死前強烈的、最後的痛苦中,將哥哥壓倒在地板上,哥哥立刻也變成了一具死屍,成了自己預言過的恐怖的犧牲品。
我驚慌地逃出了這間屋子,逃離了這座宅子。穿過那古老的石道時,外面依然狂風不已。突然,一道強光射在道路上,我回頭想看一下這怪異的光束從何而來;因為我身後只有那座巨大的房子和它的陰影。光亮來自那輪圓圓的、正在落下的、血紅的月亮,它那時正明豔地透射過那曾經幾乎是無法辨清的裂縫,我在前面提到過的那條從房頂蜿蜒曲折地延伸到屋腳的裂縫。我凝望著,裂縫迅速地擴充套件開來——一陣強烈的旋風吹過——月亮的整個球體立刻湧現在我眼前——那堵高牆轟然倒塌,我眼前一片暈眩——一陣長長的喧囂聲傳來,就像萬頃波濤洶湧而來——我腳下那深邃而陰潮的水潭黯然地匯攏,無聲無息,淹沒了「厄舍屋」的殘垣碎瓦。
(張瓊譯)
法文,大意為:他的心是一柄等待演奏的豎琴;輕輕一撥,便發出動聽的樂音。
馮·韋伯(1786—1826)是德國著名的作曲家、鋼琴家和指揮家。
福塞利(1741—1825),生於瑞士的畫家,其想象瑰麗的作品突出幻想、恐懼,對英國的浪漫主義運動產生了重要的影響。
根據《聖經》,六翼天使是九級天使中地位最高者。
即沃特生、帕西伏爾博士、史帕蘭扎尼,特別是蘭達夫主教。參見《化學論文集》第5卷。——原注
拉丁語,大意是「在美因茨教堂禮拜上為亡靈的祈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