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哪!天哪!這傢伙正瘋狂地舞蹈!
他遭那毒蜘蛛咬了。
——《一切皆錯》
多年以前,我和威廉姆·勒格朗先生建立了友誼。他出生於一個名望悠久的法國新教家族,曾經很富有,但是一系列不幸使他淪落到經濟窘迫的地步。為了避免那些災難所引發的羞辱,他離開了新奧爾良這個父輩們一直生活的城市,在南卡羅來納州查爾斯頓附近的沙利文島居住下來。
這是個很孤立的島嶼,盡是海邊的沙石,大約有三英里長,寬度也超不過四分之一英里。島嶼和陸地之間被一條不太明顯的支流隔開,那水流蜿蜒地穿越一片茫茫的蘆葦叢和泥灘,那是沼澤雞樂於棲息之地。人們可能會料想,那裡的植物稀少,而且身形都十分矮小,根本看不到任何高大的樹種。在島的最西端附近,是莫爾特里堡。夏天,那裡有一些簡陋的框架房屋被出租,房客都是從查爾斯頓的喧囂和炎熱中逃來的難民。在那裡,確實有可能會發現葉子又短又硬的矮棕櫚;但是,除了西端,以及海岸邊的一道堅硬、白色的海灘,整個島嶼都被茂密而芳香的香桃木叢覆蓋著,英國的園藝師們倒是很珍視這類植物。這些灌木叢通常高十五或二十英尺,它們形成了幾乎是密不可透的矮木林,並且籠罩在馥郁芳香的氛圍中。
在這片叢林的最深處,離東部或者說離島嶼那荒涼的盡頭不遠的地方,勒格朗為自己修築了一間小屋。在我第一次、純屬偶然地和他相識之時,他就住在那裡。這相識立刻發展成了我們之間的友誼——因為隱居者身上有許多令人感興趣和可尊敬之處。我發現他受過很好的教育,有非凡的思維能力,但是他厭倦了與人交往,沉溺於乖張的情緒,喜怒無常。他藏書豐富,卻很少閱讀。他主要的興趣在於狩獵和垂釣,或者沿著海灘漫步,穿越那片香桃木叢林,並尋找貝殼或是昆蟲標本——他對昆蟲標本的收集或許連斯瓦姆默丹都會眼紅。他在這些短途旅行中,常有一個名叫丘必特的老黑人陪伴著。老人在他家族沒落之前就被釋放了,可是無論是威脅,還是利誘,都沒法說服他放棄他所認為的跟隨年輕「主子」足跡的權利。也許勒格朗的親戚們在考慮到他多少有些思維混亂的情況下,努力使丘必特懷著這種固執,讓他監督和照料這個流浪者。
在沙利文島所處的緯度上,冬天罕有酷寒天氣,而且秋天通常無需生火。然而,在18××年的十月中旬的某一天,天氣突然變得異常寒冷。日落之前,我從那片常綠叢林向朋友的小屋跋涉,我已經好幾個星期沒有拜訪他了——當時我住在查爾斯頓,那裡離島有九英里的路,而往返的交通工具又遠比今天落後。到達小屋時,我照常敲響了他的門,但是沒人應。於是我就在自己知道的藏鑰匙的地方找到鑰匙,開啟門,走了進去。壁爐裡的火在熊熊燃燒著,這可真罕見,但是倒不令人反感。我脫掉外套,在一張靠背椅上坐下,靠著那堆噼啪作響地在燃燒的木柴,耐心地等著主人回來。
天黑後不久,他們就回來了,並且給了我最熱情的歡迎。丘必特咧嘴笑著,四下張羅著要燒沼澤雞當晚餐。勒格朗處於一種熱情狀態中——除此我還能怎麼來形容他們呢?他發現了一種不知名的雙殼貝,它是一個新的種類,而且,不僅如此,他還繼續追蹤下去,並在丘必特的協助下獲得了一種聖甲蟲,他確信那是全新的種類,不過在這方面,他希望我能在次日發表一下見解。
「幹嗎不在今晚呢?」我問道,一邊在火上搓著雙手,希望整個聖甲蟲種類都滾蛋。
「啊,如果我早知道你在這裡就好了!」勒格朗說道,「我們好久沒見面了;我怎麼想得到你會偏偏在這麼個夜晚來看我?在我回來的路上,我遇到了從堡壘來的g中尉,而且,很愚蠢的是,我把甲蟲借給了他;因此你只有明天一早才能見到它了。今晚就住這裡吧,日出時,我就會派丘必特去拿。它可是最可愛的生靈了!」
「什麼?——日出?」
「胡說!不!——我指的是甲蟲。它有著燦爛的黃金色——大約有大核桃那麼大——在背的一端有兩個墨黑的點,另一端的黑點似乎要大長一些。它的觸角是——」
「它可不摻雜質,主人,我不斷地告訴過你,」丘必特插進話來,「它是金甲蟲,每個部分都是黃金,從裡到外,除了翅膀——我這輩子還從沒掂過這麼重的甲蟲。」
「行,就算是吧,丘必特,」勒格朗說著,顯得更加熱切了,在我看來,他似乎沒必要如此認真的;「可難道這就是你要讓雞燒煳的理由嗎?那顏色」——這時他轉向我——「真的幾乎能證明丘必特的看法。你準保沒見過比那表面發散出來的金屬光澤更絢麗的了——不過你得等到明天才能有結論。現在,我還可以給你講講它的形狀。」說著,他在一張小桌子旁落座,桌上放著一支鋼筆和一瓶墨水,但是沒有紙張。他想從抽屜裡找些紙,可是沒找到。
「沒關係,」他最後這麼說道,「有這就行。」然後他從背心口袋裡抽出了一張令我覺得髒兮兮的紙,並用鋼筆在上頭畫起了草圖。他這麼做時,我由於仍然覺得寒冷,還是靠在火邊的椅子上。他畫完圖形,沒站起身就交給了我。我接過來時,聽到一聲響亮的咆哮,接著門上傳來了刮擦聲。丘必特開啟門,勒格朗那隻巨大的紐芬蘭犬竄了進來,它跳上我的肩膀,親暱地撫摩舔拭並壓在我身上,因為我前幾次拜訪時對它很是關注。等它嬉戲夠了,我看看那張紙,實話說,我對朋友所描繪的東西感到莫名其妙。
「不錯!」凝視了片刻後,我說道,「不得不承認,這是一種奇怪的聖甲蟲,很新穎,我從沒見過類似的——除非說它是顱骨,或者是死人的腦殼,在我所觀察到的事物中,還沒比這更像的了。」
「死人的腦殼!」勒格朗重複著,「哦——是的——沒錯,毫無疑問,從紙上看,外形倒有些相像。上頭的那兩個黑點就像眼睛,呃?底部那個稍長一些的就像嘴巴——而且整個形狀是橢圓形的。」
「也許是吧,」我說,「但是,勒格朗,恐怕你不是個畫家,必須得等我親眼見過那隻甲蟲,我才能對它的外形有所瞭解。」
「呃,我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個畫家,」他說著,有點慍惱,「可我畫得還不錯——至少應該這麼畫——我拜過一些名師,也自信並不算笨。」
「可是,親愛的,那你是在開玩笑了,」我說,「這是一個非常像樣的腦殼——真的,根據生理學標本的一般概念,可以說這是一個相當漂亮的腦殼——如果你說的聖甲蟲與之相像的話,那它一定是這世上最奇怪的聖甲蟲了。哎呀,從這一點看,我們可以來一點令人毛骨悚然的興奮。我想你可以把它稱作人頭甲蟲,或者類似的——博物學中有許多相似的名稱。可是你所說的觸角在哪裡呢?」
「它的觸角!」勒格朗說著,顯得對此話題有種莫名的熱衷,「你一定得看看這個觸角。我畫得和真的蟲子上的一樣清晰,而且覺得足夠逼真了。」
「好,好,」我說,「也許是這樣——可我還是沒真見著呀;」於是,我把紙遞給他,沒再作任何評價,我不想惹火他;不過我對這些轉變感到很驚訝,他的惱火令我不解——而且,從那張甲蟲畫裡,也確實看不到觸角,而且整張畫真的和普通的死人頭骨的線條非常相像。
他很生氣地接過了那張紙,準備團皺它,顯然是要把它扔進火裡去,這時,他不經意地瞥了一下那個圖形,忽然,他似乎猛一凝神,只一瞬間,臉色就緋紅了——可剎那,它又變得出奇蒼白。過了幾分鐘,他在座位上繼續仔細地觀察著那畫。最後,他站起身,從桌上拿起一支蠟燭,走過去坐在了房間最深角落的一個水手櫃上。在那裡,他又一次很熱切地凝視著那張紙,把它轉成各個方向。不過,他沒說一句話,這舉動把我嚇壞了;可是我覺得謹慎起見,還是別發表意見以激化他不斷喜怒無常的脾氣為好。這時,他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一隻皮夾,把那張紙小心翼翼地放進去,並把皮夾放置在書桌裡,還上了鎖。現在他鎮靜多了,不過他最初的熱情已完全消失了,但是他看上去與其說是在發怒,毋寧說是像在出神。當夜晚漸深時,他在幻想中越陷越深,對我的俏皮話毫無反應。我原本打算像往常一樣在小屋裡過夜,可是,看到主人這樣的情緒,我覺得還是告辭的好。他也沒有強留我,不過,在我離開時,他甚至比以往更加熱誠地握了握我的手。
大約一個月之後(這期間我再沒見過勒格朗),勒格朗的僕人丘必特到查爾斯頓來找我。我從沒見過這好心的老黑人這樣沮喪過,於是我擔心朋友有糟糕的事情發生了。
「你好,丘必特,有什麼事嗎?——主人怎麼樣了?」我問他。
「哎呀,說真的,先生,主人可不太好。」
「不太好?我真的很難過。他有什麼難處嗎?」
「唉!問題就在這裡!——他從來不說——可是他的病真的很重。」
「病很重?丘必特?——你幹嗎不早說?他臥床不起了?」
「不,不是這樣!——他不是這樣子——問題就在這裡——主人這樣子我的心裡沉重極了。」
「丘必特,我得弄清楚你剛才說的話。你說主人生病了,他告訴你哪裡不舒服了嗎?」
「唉,先生,為這個我都要發瘋了——主人根本不會說哪裡難受——可是那又是什麼使他到處走動,這裡看看,那裡瞧瞧,低著頭,聳著肩膀,像鬼一樣蒼白的呢?而且他整天拿著一張紙——」
「拿著什麼,丘必特?」
「拿著紙,那上頭有畫——畫著我見過的最古怪的東西。告訴你,我看了都害怕。我非得留神死死盯著他。可那天他在太陽出來前逃走了,然後這好好的一整天都消失了。我早讓人削好了一根大棍子,要等他回來好好揍他一頓——可是我那麼笨,根本沒這個膽量——他看上去可真是虛弱。」
「呃?——什麼?——哦對了!——總的說,我覺得你最好別對那可憐的傢伙太嚴厲了——別揍他了,丘必特——他會受不了的——不過你能想想是什麼導致他這樣的,或者說改變了他的?上次我見了你之後,有什麼不開心的事情發生過嗎?」
「沒有,先生,沒有什麼不開心的事——我擔心是在那之前——就是你來的那天。」
「怎麼?你這是什麼意思?」
「唉,先生,我指的是那隻甲蟲——它還在那裡。」
「什麼?」
「那隻甲蟲——我敢肯定主人的腦袋瓜被那隻金甲蟲給咬過了。」
「丘必特,你是怎麼才會有這種猜測的?」
「先生,那蟲子有好多腳,還有嘴。我從沒見過這樣厲害的蟲子——它對任何接近它的東西都又踢又咬。主人好不容易抓住了它,但馬上又讓它給跑了,告訴你——他肯定是那時候被咬的。不知怎麼的,我自己就很討厭那蟲子的嘴巴,所以我不願意用手指去抓它,不過我找到一張紙去抓。我把它包在紙裡面,還把紙片塞進了它的嘴巴——就是這樣子。」
「這麼說你認為主人真的被那甲蟲咬了,覺得咬過後他就生病了?」
「我不是認為——是知道。他要不是給那隻金甲蟲咬了,那他幹嗎滿腦子想著黃金?我以前聽說過金甲蟲的事。」
「你怎麼知道他痴迷黃金的?」
「我怎麼知道的?哎,因為他在夢裡還唸叨它——所以我知道了。」
「好吧,丘必特,也許你是對的;可是承蒙你今天的拜訪,我怎樣才能幫你呢?」
「你說什麼,先生?」
「勒格朗讓你帶什麼口信沒?」
「沒有,先生,我把這張紙給帶來了,」接著,丘必特遞給我一封簡訊,上面是這樣寫的:
親愛的——
怎麼這麼長時間不見你?我希望你不至於蠢到對我的些許不雅而感到惱火;不過,不,這是不可能的。
自從見你之後,我就頗為焦慮。我有要事相告,可又不知從何說起,到底該不該說。
幾天來,我的身體一直欠佳,而且可憐的老丘必特還總煩我,他好心的照料幾乎令我無法忍受了。你能相信嗎?——有一天,他還準備了一根巨大的棍子,要懲罰我,說我趁他不防悄悄溜走,而且還花整天的時間獨自呆在陸地的山丘裡。我真的相信,因為我病歪歪的樣子,才得以免去痛打的。
自我們見面之後,我的陳列櫃裡沒再增添新的標本。
無論如何,如果可以的話,請你抽空隨丘必特一起過來。來吧,我希望今晚能見到你,我有要事相告。我保證這事極其重要。
你永遠的
威廉姆·勒格朗
此信的某種語調令我十分不安。整封信的風格和勒格朗所固有的有著本質上的不同。他在想些什麼?是什麼新的奇思怪想在刺激他呢?他會有什麼「極其重要」的事要辦呢?丘必特所描述的他可不怎麼妙。我擔心,那種不幸而持續的精神壓力會把朋友的理智折磨垮了。因此,我毫不猶豫地就準備和那個黑人一同前往。
到了碼頭,我看到了一把長柄鐮刀和三把鐵鍬,顯然都是簇新的,躺在我們將要登上的那隻船的底部。
「這是什麼意思,丘必特?」我問道。
「是鐮刀和鐵鍬,先生。」
「沒錯,可是它們放在這裡有啥用?」
「主人硬要我到鎮上買鐮刀和鐵鍬,我花了很多錢才買來的呢。」
「可是,你‘主人’神秘兮兮地要鐮刀和鐵鍬做什麼呀?」
「我也不清楚,要是我相信他自己清楚要幹什麼的話,讓我出門撞見鬼好了。不過這都是為了那隻蟲子。」
我發現從丘必特那裡問不出什麼來,他整個人的思想都在「那蟲子」上。於是,我上了船,出發了。風勢強勁順利,我們很快就駛入了去莫爾特里堡北邊的海灣。接著,我們走了大約兩英里的路,就到了小屋。我們到達時大概是下午三點,勒格朗一直在急切地盼著我們。他抓住我的一隻手,有一種神經質的熱情,這使我驚慌起來,更肯定了先前的疑慮。他的面色蒼白得可怕,深陷的眼睛閃爍著異樣的光。我詢問了他的健康狀況,在不知該說些什麼才好的情況下,我問他是否從g中尉那裡拿到了那隻聖甲蟲。
「哦,是的,」他回答說,臉色發生了劇烈的變化,「我第二天上午就拿到了,什麼都無法讓我和那隻聖甲蟲分開了。你知道丘必特對它的評價很正確嗎?」
「哪方面?」我問,心裡有一種悲哀的不祥之兆。
「即他認為那是一隻真正黃金質地的甲蟲。」他說這話時態度非常嚴肅深沉,我有種說不出來的震驚。
「這甲蟲給我帶來了財富,」他繼續說著,帶著勝利的微笑;「可以讓我的家產得以恢復。因此,我這樣珍視它有什麼奇怪的呢?既然我命該得到財富,我就只能妥善利用了,它是我找到黃金的指引者。丘必特,把那隻聖甲蟲給我拿過來!」
「什麼蟲子,先生?我可不願意勞煩去拿;你自己拿給他吧。」於是,勒格朗站起身,莊重而嚴肅地把那隻甲蟲從一個關著它的玻璃盒裡拿出來,交給我。它是隻很漂亮的聖甲蟲,而且,當時的博物學家還不知道它——當然了,從科學的角度來看,它很有價值。它的背上的一端有兩個黑圓點,另一端的黑點長一些。甲蟲殼極其堅硬光滑,和打磨過的黃金一模一樣。那蟲子的重量也令人吃驚,從所有這些來看,我幾乎沒法挑剔丘必特的描述;可是我這輩子都沒法解釋勒格朗為什麼會贊同這樣的觀點。
在我好好地觀察了那隻甲蟲後,他說,「我派人叫你來,」語氣顯得很誇張,「我派人叫你來,這樣我就可以聽聽你的評價,得到你的支援,並進一步考慮命運和這隻蟲子——」
「親愛的勒格朗,」我叫起來,打斷了他,「你準是病了,最好有點防範措施。你該臥床的,我會陪你住幾天,直到你恢復為止。你在發燒,而且——」
「搭搭我的脈搏,」他說。
我搭了搭,說實話,我沒發現絲毫髮燒的跡象。
「可是,儘管你沒發燒,你也許病了。這一次你就聽我的吩咐吧,首先你得臥床,然後——」
「你弄錯了,」他插話了,「我身體現在好得甚至能指望承受這種我正在經歷的興奮。如果你真希望我好,你應該幫我緩解這種興奮。」
「那我怎麼做呢?」
「很簡單,丘必特和我本人打算到大陸的山裡去勘探一下,而且,在考察的過程中,我們會需要某位我們能夠信任的人士的協助。你就是我們唯一能信任的人。無論我們成功或是失敗,你現在感覺到的我身上的興奮就會得到相應地緩解。」
「我很願意幫你,」我回答說,「但是你的意思是說你們到山裡去考察和這隻可惡的甲蟲有關嗎?」
「是的。」
「那麼,勒格朗,對這樣荒唐的舉止,我就愛莫能助了。」
「我很難過——非常難過——因為我們只好自己去試試了。」
「你們自己去試試!你簡直是瘋了——慢著!——你打算去多久?」
「也許整個夜晚。我們會立刻開始行動,無論如何,日出前就回來。」
「那你能向我保證,以你的名譽起誓,等這怪念頭結束後,等關於這蟲子的事(老天!)忙完後,你就回家,好好地採納我的建議,就像照醫生所說的做嗎?」
「好的,我保證,那現在我們走吧,因為不能再耽誤了。」
懷著沉重的心情,我陪伴著朋友出發了。我們是四點走的——包括勒格朗,丘必特,狗,還有我本人。丘必特帶著鐮刀和鐵鍬——他堅持一個人扛這些東西——在我看來,這更多是因為他生怕主人拿到這些工具中的任何一件,而不是因為他極度的吃苦耐勞或殷勤。他的行為固執透了,而且「這可惡的蟲子」是他一路上唯一說出來的話。我拎著兩個黑燈籠,而勒格朗則全心顧及那隻聖甲蟲,把它拴在一根鞭繩繩端,一路走一路反覆讓它打轉,像變戲法似的。當我看到朋友這種最後的、明顯的神志不清跡象,我幾乎忍不住要哭。不過,我想最好還是順著他的怪念頭,至少目前得這樣做,直到我能採用什麼更有效的措施來獲得成功的機會。我一邊想著,一邊努力打探他此次考察的目的,不過一無所獲。一旦他說服了我陪著他,就似乎不再願意討論那些次要問題了。對我所有的疑問,他只是回答:「我們等著瞧吧!」
我們乘著船兒穿越了島嶼頂端的溪流,然後登上了大陸海岸上的高地,並繼續向西北方向穿過一片非常荒涼和杳無人煙的鄉村。勒格朗堅定地領著路,不時地,他只作瞬間的停頓,以檢視那些顯然是他上次經過時親手留下的路標。
就這樣,我們大約走了兩小時,日落時分,我們進入了一個區域,那裡比我至今見過的任何地方都荒涼得多。那是一片平臺般的地方,靠近一座幾乎難以攀登的小山之峰頂,小山從底部到頂端盡是茂密的樹林,間或有巨石峭壁,插在沙土裡看上去很不牢固,許多巨石之所以未從峭壁墜入下面的山谷,全憑著它們斜靠於其上的樹木的支撐。峽谷深邃,縱橫交錯,透出嚴峻的莊重。
我們所攀登的臺階荊棘密佈。穿越其中之際,我們馬上發現不用鐮刀幾乎寸步難行;丘必特在主人的指引下,為我們開路,於是大家來到了一棵巨大的鵝掌楸下。那樹屹立著,一旁簇擁著八九棵橡樹。但是後者,以及我所見過的其他樹木,在樹葉和樹形的優美,枝杈的繁茂修長和氣勢巍峨上,都遠不及那棵鵝掌楸。當我們走到鵝掌楸旁,勒格朗轉向丘必特,問他能否爬上去。那老人對這問題顯得有點驚愕,好久都沒答話。最後,他走到巨大的樹幹前,緩緩地繞著它走,仔細地觀察著。詳細檢查完畢,他只是說:
「行,主人,任何丘必特見過的樹,他都能爬。」
「那就馬上爬上去吧,否則天太黑我們就看不清周圍了。」
「要爬多高,主人?」丘必特問。
「先爬主幹,然後我會告訴再爬哪裡——現在——慢著!把這隻甲蟲帶上。」
「這蟲子,主人!——這金甲蟲!」黑人叫著,驚慌地倒退著——「幹嗎一定要帶這蟲子上樹?——我不幹!」
「丘必特,如果像你這樣的大個子黑人還害怕帶上一隻不會傷人的死甲蟲,那你可以用這繩子把它弄上去——不過,假如你不想辦法帶它上去的話,我就非得用鐵鍬打碎你的腦袋了。」
「你這是幹嗎,主人?」丘必特說道,顯然被羞辱得順從起來,「你總想對你的老黑人大聲嚷嚷,我不過說句笑話罷了。我害怕這隻蟲子!我怕它幹嗎?」於是,他小心地抓住了繩子一端,儘量讓身子離開蟲子遠一些,準備上樹了。
這鵝掌楸,或者叫木蘭鵝掌楸,是美洲森林中最高大的樹種。在成長初期,它的樹幹特別光滑,經常長到很高都沒有橫向的枝杈;不過,到了成熟期,樹皮就會變得粗糙不平,這時,樹幹上會長出很多短小的分支。因此,在目前的情況下,爬樹的困難事實上並沒有表面所看到的那麼難。丘必特抱住了粗大的樹幹,並把雙臂和雙膝儘量貼緊。他的兩隻手抓住了一些突節,光著的腳趾頭停在另外的突節上。有一兩次,他差點沒掉下來。他終於扭動著攀上了第一個分叉,看上去似乎認為自己已經完成了整個任務。事實上,這時,攀爬的危險過去了,儘管爬樹的人離開地面已經有六、七十英尺。
「現在再從哪裡上去,主人?」他問道。
「順著最大的樹杈上——在這邊,」勒格朗說。那黑人立刻遵從他,不過現在麻煩明顯小了;他越爬越高,直到透過茂密的樹葉,我們已經看不到他矮胖的身影。不一會兒,傳來了他的喊聲。
「還得爬多高?」
「你到多高了?」勒格朗問。
「不能再高了,」黑人回答道,「都能從樹頂看到天空了。」
「別管什麼天空,照我說的做。往樹幹下面看,數一下你這邊的樹杈數目,你爬過了多少樹杈?」
「一、二、三、四、五——我爬過了這邊的五個大樹杈,主人。」
「那就再爬高一個。」
過了幾分鐘,又傳來了他的聲音,他告訴我們他爬過第七個了。
「聽著,丘必特,」勒格朗喊著,顯然很興奮,「我要你沿這根樹杈往外爬,越遠越好,如果你看到什麼奇怪的東西的話,就告訴我。」
這時,我對這可憐朋友發生了精神錯亂的猜疑終於被確定了。我只能把它歸結為精神失常,並非常急切地要把他弄回家。當我考慮怎麼做才最好時,丘必特的聲音又傳來了。
「我很害怕,爬這根樹杈太危險了——它整個就是根枯樹枝。」
「丘必特,你說它是一根枯樹枝?」勒格朗用顫抖的聲音叫道。
「是的,主人,全枯了——全朽了——早死透了。」
「我到底該怎麼辦?」勒格朗問,顯得非常沮喪。
「行!」我說著,很高興有機會插話,「幹嗎不回家,躺上床。現在就走!——好夥計,天要黑了,而且,你得記住自己的諾言。」
「丘必特,」他喊著,根本不理會我,「你聽得到我的話嗎?」
「聽到了,主人,聽得清清楚楚。」
「那麼,用你的刀試試那木頭,看看是不是枯朽。」
「是枯了,主人,我肯定,」過了一會兒,黑人回答著,「不過沒我想得那麼枯。也許我可以獨自再冒險爬一點點,真的。」
「獨自!——你什麼意思?」
「哎,我說的是那蟲子。它太重了,如果我把它扔下來,也許我一個黑人的重量還不會把樹枝壓斷。」
「你這可惡的混蛋!」勒格朗喊道,顯然是如釋重負的樣子,「你告訴我這些廢話是啥意思?你要是把那甲蟲扔下來,我就擰斷你的脖子。往這兒瞧,丘必特,你聽見了沒?」
「聽見了,主人,你不用這樣對著可憐的黑鬼吼。」
「好了!你給我聽著!——在你認為安全的範圍內,如果你試著儘量往外爬,並且不扔掉那甲蟲的話,等你一下來,我就送你一塊銀幣。」
「好吧,主人——我試試,」那黑人立刻回答——「我就要到頂端了。」
「到頂端了!」這時勒格朗厲聲喊道,「你說你到樹杈頂端了?」
「馬上到了,主人——哦—啊—哎喲!上帝!這上頭是什麼呀?」
「哎!」勒格朗叫著,情緒高漲,「是什麼?」
「唉,不過是一個骷髏頭——有人把自己的頭吊在了樹上,而烏鴉把腦袋上的肉都吃光了。」
「什麼,骷髏頭!——太好了,——它是怎麼被系在樹杈上的?——是用什麼固定住的?」
「知道了,主人,我得看看。我敢說,這可真古怪——骷髏頭上有一個很大的釘子,這釘子把它固定在了樹上。」
「好了,丘必特,就照我說的做——聽見了嗎?」
「聽見了,主人。」
「那麼,留心一下,找到頭顱左邊的那隻眼睛。」
「啊!哦!好的!可根本就沒有剩下什麼眼睛呀。」
「蠢蛋!你能把你的右手和左手區分開來嗎?」
「哦,我知道了——完全明白了——我是用左手來劈木頭的。」
「對了!你是左撇子;你的左眼和左手在一個方向。現在,我想你能找到骷髏頭上的左眼了吧,或者說,就是左眼曾經在的位置,找到了嗎?」
過了好長一會兒那黑人問道:
「骷髏的左手和左眼也是在一個方向嗎?——可是那骷髏頭根本沒有手——不過沒關係!我找到左眼了——就是它!我該怎麼做?」
「把那隻甲蟲穿過它垂下去,儘量把繩子放完——不過小心點,別讓繩子脫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