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長旅途的盡頭

奇想,天動 島田莊司 第2頁,共2頁

「我猜你大概一直很想回到故鄉,因而認為那女人也會和你一樣,夢想回到自己故鄉。但她並不是這麼想的,而是希望能在東京定居,能在大都市裡過著奢華的生活——這點,如此聰明的你也估算錯了。

「為了替弟弟報仇,你捨棄了回故鄉的夢想。也許你們倆曾發誓一同回鄉,所以你才不想單獨回去吧!這種心情我非常理解,雖然,你內心的痛楚我只能瞭解極小的部分,但……」

吉敷停住了,凝視著老人。

瘦小的老人蹲在那裡,盯著地板,俯首不語,眼眸充血,眼眶裡含著淚珠。也不知是回想起到目前為止漫長艱辛的過去,抑或這只是他日常的狀態……

吉敷在想:對於發生在這樣漫長旅途盡頭的殺人行為,誰有權予以審判呢?

「如何?」吉敷淡淡地說,「如果你願意開口,請告訴我上述的推測是對還是錯。」

老人緩緩抬起頭,用如魚眼般溼潤的眼眸凝視著吉敷。雖然他還是那副似笑似哭表情,但淚水卻順著臉頰流了下來。

見到這種情形,吉敷認為自己必須開口了。

「此刻面對你,我不知該說些什麼才好。」吉敷說,「該怎麼說呢……我在想,如果自己不是刑事的話,應該可以更直接地說出想說的話吧!我現在對你非常感激,很高興自己能和你做過的事產生關聯……我不會婉轉地表述,也不明白自己為何感動,只覺得,所謂的人類實在是不簡單……

「這樣說或許會被誤會……我的意思是,你的生存方式真的很偉大,如果我也能做到這樣就好了。

「你一直保持沉默,默默忍受降臨在自己身上的考驗,卻絕對不會忘記最終的目的。不管別人怎麼說,不論別人怎麼想,即使被嗤笑是老年痴呆也不以為意……若是我,絕對沒辦法做到這種程度。」

「你錯了……」老人首度開口,「因為我個性懦弱,只能這麼做,而刑事先生是堅強的人。」

吉敷不知該說什麼,靜靜等呂泰永繼續說下去,但過了良久,老人始終不再多說一個字。所以,他只好又開口了。

「在宮城監獄服刑的期間,你寫過小說。在這四篇短篇小說中,有兩篇與昭和三十二年一月二十九日夜間發生的事件有關,那是因為你希望將事件的始末告訴別人吧?」

老人久久沒反應,隨後慢慢搖頭,說道:「我只是想讓秦野看。」

原來如此。在監獄裡,秦野一直護著老人,對此,老人無以回報,所以才想寫小說表達感激之情。

「你是從哪裡知道白色巨人的故事的?」

「在監獄裡聽北海道的人說的。」

「是不是北海道的人都說司機德大寺的腦子有毛病,經常說自己見到過白色巨人?」

老人慢慢地點頭。

「你從這兒得到靈感,才寫出那篇小說……」

「刑事先生,你看錯我了。」突然,老人喃喃說道。

「看錯?看錯什麼?」

「我的腦子並不好。殺死荒正後,我跳了車,並非想轉搭札沼線,只是拖著弟弟盲目地走著,想找個地方把他埋葬,結果偶然走到另一條鐵軌旁。」

「啊,是嗎?但是,你在鐵軌旁卻想出那樣不簡單的計劃。」

「只是突然浮現在腦海裡而已,因為,我喜歡玩魔術。」

「並非任何人都能想得出來!我不明白的是,你為何這麼沒有自信?」吉敷凝視老人。

老人毫無反應。

「其他的呢?我的推理是否正確?」

老人又以幾乎會令人崩潰的緩慢速度點點頭。

吉敷忽然想起德大寺兼光。也許,這兩個人一直生存在同一個世界裡。

老人突然低聲說:「只有刑事先生……」

吉敷等著他往下說,但他馬上又沉默不語。

吉敷本來想問「只有我什麼」,但想想又放棄了。他改問道:「你身上好像帶著很多蠟燭,那是怎麼回事?」

「露宿時,最困擾的就是沒有亮光……所以,我很早就蒐集了很多蠟燭……」

「你打算一面露宿,一面和弟弟回朝鮮?」

老人點點頭。

「你希望回到祖國?」

這時,老人的臉扭曲了,眼淚不停落掉下,無數次用力點頭。

「真的那麼想回去?」吉敷內心受到了強烈衝擊。雖然老人那樣想回到祖國,卻為了替弟弟報仇,一直留在日本!

「我在祖國有……妻子。」老人繼續低聲說。

妻子?

吉敷又感受到了強烈的震撼。

「我是無所謂了,但是……庫頁島還有很多像我一樣的人……」

吉敷站起來,遞面巾紙給老人。之後,他呆立良久,不想再坐下。謎團已經解開了,雖然是可伯的事件,但終於查明真相了。現在,他希望自己查明的事實,可以最大限度地幫助眼前這位老人。

吉敷走出拘留房,請看守員鎖上門。

他走向樓梯,但剛踏上第一階,他又躊躇了。他轉過身,回到拘留呂泰永的房間前,隔著鐵柵欄凝視著對方。

呂泰永沒有抬起臉,只是盯著地板。吉敷靜靜等他抬起臉來,但他卻似乎永遠不想抬頭。

「真的很對不起,讓您承受如此多的折磨。」吉敷說著,深深低下頭。

吉敷看不見老人是何種表情。他抬起頭,轉身走向樓梯。

他踩著樓梯爬上四樓,心想,對自己而言,這次的事件到底意味著什麼呢?剛才,自己曾講過,呂泰永的異想打動了上天,但,此刻,吉敷卻覺得,上天彷彿想通過這次事件告訴自己什麼。

究竟是什麼呢?自己現在還不能充分了解。可能是整個昭和時代日本人所犯之罪,甚至是今天仍在繼續製造的罪孽吧!而上天就是要身為警察的他注意這點,好好予以把握和揭露。

「警察……」吉敷不由自主地喃喃說道。

在樓梯中央的迴轉臺,吉敷碰上由上面下來的主任。

「嗨!」吉敷打招呼。

「笨蛋,你回來了?」主任哼笑,「已經查明一切了嗎?」

吉敷點頭。

「這麼說,兇手是別人?」主任繼續問。

「不,還是他。」吉敷回答。

不知有何可笑之處,主任大笑出聲,說道:「如果遊戲結束了,你就該好好地賣力工作了。」

主任轉身下樓,繼續大聲說著。

「這個世界不是像你想象的那樣運轉的,白痴就是白痴,罪犯就是罪犯,垃圾永遠是垃圾。經過這次的事,你也應該明白了吧!」

吉敷追上主任,抓住他肩膀,將他轉過來,抓住他的衣領,用力推向水泥牆。

主任以怯懦的眼眸瞪視吉敷,邊掙扎邊叫嚷:「你打算一輩子都幹小刑事嗎?」

「我無所謂!」吉敷大聲回答,「我不希望向任何人耀武揚威,就算是面對小流氓混混,我都會採取尊重的態度。我只是個和平主義的信徒,完全不在乎什麼權勢和地位。但是,像我這樣的人,還是會被你這種人欺負,實在讓人無法忍受。

「你對這次的事件瞭解多少?你知道這個事件對日本人具有什麼樣的意義嗎?也許直到現在,你還是以為這只是痴呆老人因為不懂消費稅的含義,才發作性地殺害老闆娘吧?對吧?」

吉敷知道自己的嘴唇發抖,他深刻體會到自己對於老人前處境的無能為力!

「自己不學習、不行動,也不想追根究底……只有像你這樣的人才會蔑視別人——為了掩飾自己的無能。

「你打算怎麼做隨便你,我不在乎,但是,我不能忍受你的狂傲。你叫我白痴我無所謂,但是我不能忍受你叫那位老人是垃圾,更不能忍受他再受到折磨。」

吉敷瞪著主任,對方沉默不語。

「我可能真的是白痴吧!總是全力投入不可能有絲毫收穫的事,謙虛地對待可以大聲呵斥的人,對不能得罪的人卻總是大聲怒斥。

「但是,我這種個性改變不了,只要認為不對,即使是警視總監,我照樣不怕得罪他,因為我只會走正確的路。我並不希望你能瞭解,但請別再管我的事!

「我只有一個希望,就是在自己短暫的人生之中,面對遇見的每一件事,都能夠完全明辨黑白,只是這樣而已,請別再打擾我。」

吉敷說完,鬆開了手。

主任默默撫平被弄皺的襯衫,扶正歪斜的領帶。

吉敷緩緩轉身,頭也不回地爬上樓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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