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櫻之幻

奇想,天動 島田莊司 第2頁,共2頁

「我說錯什麼話了嗎?」司機怯怯地問。

吉敷回過神來。

「咦?不,沒有這回事。謝謝你,我終於解開了一直不懂的謎團,真的很感激你。」

「這……那太好了。」司機滿頭霧水。

「不好意思,很抱歉,我太高興了,所以……」吉敷坐正身體,「沒事的,請繼續開車,我想到新十津川車站。」

吉敷覺得有點不好意思,不過,他心裡在想:還好是搭計程車而不是巴士。

「可是……」司機不好意思地說。

「什麼事?」

「已經到新十津川車站了。」司機說。

4

車站前有商店和很多住家,是比想象中大得多的街區,只不過,吉敷視線所及,車站前並無計程車。

札沼線的鐵軌在這個車站結束,被腐蝕的阻車器豎立在軌道終點。老舊的車站後面堆滿被腐蝕的鐵軌,似在述說著這條鐵路的過去。

廢棄的鐵軌舊址成為馬路。吉敷就是由這條路前來,他還要回頭往北龍的方向走。

吉敷聞到了春天的氣息,這和都市裡的氣息大不相同。但是,即使沿著這條路走了很久,他還是可以見到住家。在平成元年的春天是如此,可是,在昭和三十二年的冬天,這一帶是什麼樣的情形呢?

吉敷在道路呈緩彎處停下腳步,已經看不見新十津川車站了。十九時五十三分,六四五次列車遇上的臥軌自殺事件是發生在前面嗎?這兒離新十津川車站不遠,又正好是彎道處,視線不是很好,前方被樹林擋住了。

吉敷打算在這裡整理一下自己的推理,就在護欄上坐下。

四周有零星幾戶住家。

被認為是被白色巨人抓起、導致六四五次列車出軌的謎團解開了,這並非超自然現象。而一旦解開這個最大的難題,其他問題應該也會解開。

剛剛在計程車裡,吉敷曾進行了深入分析。首先,假定在目前所在的這個位置被六四五次列車碾斷身體、身穿灰色外套和披黑色圍巾的男人是呂泰明,其屍體由杉浦邦人和德大寺兼光移入車廂,放在第一節車廂的出入口處——此時有一個重點,即屍體缺少頭和左右手這三部分。

為何這點很重要呢?因為這三部分被利用來製造身穿小丑服的屍體!

沒錯,絕對是這樣。吉敷坐不住了,不自覺地站起身來。帶著植物氣息的風吹拂過他的臉。

第二節車廂洗手間內的小丑屍體,看起來雖是完整的,但是圍觀的乘客以及杉浦見到的卻只是這三部分,其他地方則為蓬鬆的小丑服。如果沒有仔細用手觸控整具屍體,則很難知道這只是由兩隻手和頭顱組合成的「屍體」。更何況當時是那樣異常的狀況,又是在暴風雪之夜行進的列車上的昏暗的洗手間裡,而且目擊者不是警察或醫師這樣的專業人士,還有蠟燭……

對了,蠟燭!吉敷興奮不已。終於明白小丑點燃並擺放無數蠟燭的理由了——那並非用來營造氣氛的工具,而是為了讓人無法靠近屍體。

由於蠟燭插滿地板,車長杉浦邦人無法蹲在屍體旁邊仔細檢查。當然,額頭有彈孔會讓人以為已無確定其是否死亡的必要,何況,還得為警方儲存現場。

沒錯,那並非呂泰永,而是弟弟泰明的屍體,不,應該說是他的一部分屍體。在夜行列車車廂裡跳舞的是呂泰永,但是洗手間內卻是已死亡的弟弟泰明的屍體,兄弟倆在這時候互換了角色。呂泰永製造了自己在六四五次列車上的證據,而且想讓眾人認為自己已經死亡。

既然是兄弟,面孔多少會有些相似吧!而且又擦上白粉,就更難分辨了。只要讓身材看起來很矮小,誰也不會想到會是另外一人!

呂泰永為何要做這種事?應該是為了不在場證明吧,也就是他沒有搭乘函館本線第十一班次列車的證明——因為,呂泰永殺死了源田的手下荒正。

吉敷交抱雙臂,走在昔日札沼線的遺址上。

荒正是十八時二十分在函館本線的第十一班次列車內被殺的,這點絕對錯不了。那麼,十八時二十分左右,也就是第十一班次列車行駛於奈井江、豐沼一帶時,呂泰永在列車上。櫻井佳子也在車上,所以弟弟泰明一定也在。

這樣一來,在十八時二十分,呂氏兄弟是在和札沼線不同的另一條路線的列車上。可是,呂泰永又是如何能在一小時三十分鐘後出現在札沼線的六四五次列車上呢?

殺害荒正的時間已經確定,不管是從札幌,還有繞道北邊的石狩沼田,泰永都不可能搭上六四五列車。在暴風雪中無法利用汽車,更別說摩托車了。

啊!又有某種猜想在吉敷腦中浮現出來,他停住腳步。當時哥哥泰永就在身邊,泰明應該沒有臥軌自殺的理由。可是,十九時五十三分,泰明的屍體卻遭六四五次列車碾壓,如此一來,六四五次列車就必須得停車!

吉敷怔立在昔日泰明的身體被列車碾斷的位置。他明白了,雖然只是一點兒,但已能窺知這樁驚人事件的全貌。列車因為碾壓泰明而停住,當時上下車的車門是手動開關,由乘客自行開啟後上下車。所以,呂泰永此時能夠在新十津川和石狩橋本之間搭上六四五次列車……

是的,這才是呂泰明被六四五列車碾壓的真正理由,是哥哥泰永故意安排的,以便讓列車停住。

這麼一來,呂泰明在當時就已經死亡了,也就是說在荒正遇害的同一時間,泰明也已經死亡。

假設以上這些推斷都是事實,那麼呂泰永在函館本線的第十一次列車殺死荒正後下車,在自己目前站立的這個位置轉搭札沼線的六四五次列車,就有其必然性。呂泰永有了無法推翻的不在現場證明,絕對不會被懷疑殺害了荒正。

吉敷再度往前走,對於自己獲得的結論,還是不太敢相信。但是,這絕對是正確的,雖是難以置信的推論,他卻彷彿聽到有聲音在告訴自己:這是正確的。

剩下的問題是,呂泰永是如何由函館本線的第十一班次列車移動到這裡的?

在暴風雪中不能利用汽車,也沒有巴士,就算有,揹著死者、身高不滿一百五十公分的男人也太引人注目了。總不會利用滑雪吧?就算如此,又如何能找到雪橇呢?

另外還有不少謎團:小丑的屍體為何能一瞬間從洗手間內消失?屍體為何能夠開槍?車頂上的屍體又是誰?紅眼睛的白色巨人是怎麼回事?

吉敷認為,依目前這種方式繼續下去,應該能夠查明一切,畢竟當初以為無法解開的奇妙的超自然現象,現在都解開了,只要再加把勁兒就行了。

5

牛越佐武郎來到攏川。在石狩沼田和旭川警局的三田取得聯絡時,三田告訴他說,昨夜要自己幫忙找尋的、昭和三十二年時源田組的人,已經找到。這個人目前居住在攏川,經營木材行,名叫柴町。

三田真是相當優秀的刑事,很快就查出來了。

攏川是函館本線沿線的城市。牛越問明地址和電話號碼,立刻從留萌線的深川前往柴町家。

柴町家的木材行是距車站相當遠、規模不大的店面。附近有河川,鋪沙石的空地上豎排著無數木材,旁邊停著三輛小貨車。店面一側是老舊的和式建築,另一邊則是一間事務所。牛越和柴町就在事務所見面。

進入事務所時,兩人腳下響起踩踏薄地板時特有的聲音。正面有大型不鏽鋼桌,右手邊的屏風後有一組簡易沙發。坐下後不久,似是柴町女兒的人從和式住宅那邊端茶過來,行過禮後,匆匆退去。

在牛越眼中,柴町大約六十歲,頭髮已白,頭頂中央的頭髮已變得很稀疏,圓臉,微低著頭,說話聲音很輕。

「確實,昭和三十二年時,我是在源田那裡受到照顧。」

柴町的神情看不出是在苦笑還是客套的笑。牛越怕影響對方說話的心情,並未打岔,只是靜靜聽著。

「我家世代經營木材行,所以和源田有些交往,當時我等於是去他那邊當學徒。」柴町靜靜敘述。

感覺上柴町是非常內向的人,很難認為他以前曾與暴力組織有關聯。牛越慎重地說出這點。

柴町歉然地說:「不,據我所知,源田組從來沒有施實過社會上所謂的暴力組織的行為,也未做過販賣毒品之類的事情,只不過因為一部分組員常愛惹事打架,加上源田老闆又經營幾家酒館,所以才會被誤認為是暴力組織。」

「組員之中是否有人持槍?」

「沒有這回事!」柴町首度凝視牛越,拼命搖動右手。

「請告訴我有關荒正的事。」

「好的……他的性情的確粗暴,一喝醉酒便和人打架,酒品不好,在女人方面手腳也不太乾淨。」

「當時他的年齡是……」

「應該比我大三歲,昭和三年出生的吧……所以,當時我二十六歲,他是二十九歲。」

「和荒正公一到小樽接櫻井佳子的人是你嗎?」

柴町沉默不語。

「那是已過了追訴時效的事件,而且我們也沒打算重新調查,只是希望知道當時的事實——為了調查別的事件。」

「我從未告訴過任何人。」柴町的語氣很沉重——也難怪,這畢竟不是什麼好事,「但是,我可以發誓,我和那位朝鮮青年的命案毫無關聯,你可能不相信,但當時我只是在一旁看著而已。」

「一切都是荒正一個人乾的?」

「我不想把罪行完全推給已死之人,但那是事實,我沒有那種膽量。」

「能否詳細告訴我昭和三十二年一月二十九日發生的事呢?你曾前往小樽吧?」

「是的。」

「幾個人?」

「兩人,我和荒正。」

「為什麼去?」

「源田老闆的命令。」

「源田的命令?」

「是的。老闆說吳下馬戲團裡的少女櫻井佳子想來找自己,但是包括團長在內,所有團員都反對。如果一個人去接她可能有問題,要我和荒正同行。所以,我和荒正去了小樽。」

「什麼時候出發的?」

「一大早出門,下午抵達,然後在帳篷四周徘徊。」

「你們打算怎麼帶走她?」

「我只是陪荒正,至於要怎麼做,我一無所知。」

「哦?」

「荒正很會打架,一旦到了緊要關頭,他可能打算強行潛入帳篷內吧。老闆就是因此才會指定荒正去做這件事。」

「結果呢?」

「正當我們商量該怎麼辦時,出來了三個人,是櫻井佳子和一高一矮兩個男人。」

「你們也認識櫻井佳子嗎?」

「馬戲團在旭川演出時,老闆帶我們去看過幾次,所以大致認識。但是,當時他們三個人在一起,讓我有些意外。」

「想不到她會和男人一起嗎?」

「完全想不到。」

「然後呢?」

「三個人的行李很多,好像是逃離馬戲團的模樣,而不是出來逛街什麼的,所以,我們決定跟蹤。」

「嗯。」牛越點點頭。

「結果,三人匆匆趕往小樽車站。」

「步行嗎?」

「是的。」

「有相當的距離吧?」

「是的。我忍不住抱怨,為什麼不搭計程車呢!可能因為當時積雪很厚,車輛幾乎無法行駛……我們沿著腳印追蹤,雪越下越大……那天的一切我都清楚記得,想忘也忘不掉。」

「結果到了車站?」

「不錯。三個人好像要買車票,我們心想,這下可麻煩了。」

「麻煩?」

「是的,和兩個男人在一起,不可能是去找在旭川的老闆,很可能是打算前往函館吧!所以,荒正說,現在也無計可施,畢竟是大白天,眾目睽睽之下,不能做什麼。不如繼續跟蹤,等入夜後再搶走那個女人。我也覺得只好這樣,就點頭表示同意。

「那時下著大雪,等候列車進站的人都集中在車站內設定的煤油暖爐四周。因為太冷了,我覺得肚子很餓。可是他們三人一刻不歇地走向月臺,所以我們也只好買了到札幌的車票,跟在他們身後。

「想不到他們竟然搭乘開往旭川的普通列車。我們面面相覷,搞不懂到底是怎麼回事。」

「是十五時自小樽開出的第十一班次列車嗎?」

「時間我記不得了,不過應該是這樣。那不是以小樽為始發站的列車,我記得我們是跳上駛進月臺的列車的。」

「哦!」

「我們和他們進入同一車廂,坐在能見到櫻井佳子的位置,目的是觀察他們的動向——雖是開往旭川的列車,我們還是不放心。」

「你們和櫻井沒有正面交談過嗎?」

「我是沒有,但荒正有,老闆應該帶他和櫻井佳子見過面。我們靜靜觀察她,的確,她是很漂亮的女人,連我都著迷了。她彷彿是列車上一朵盛開的鮮花,在那之前,我從未見過如此漂亮的女人!」

「她要去找旭川的源田平吾?」

「是的,因為櫻井後來是這樣說的。」

「但是,兩個男人有何打算呢?櫻並打算把他們介紹給源田嗎?」

「……那種女人心裡想些什麼,我這樣的人不太清楚,也許只是在不得已的情況下帶他們一起走吧。她可能以為,只要到了旭川,叫他們回去就好了……」

「這樣未免太任性了!」牛越說。

「沒錯。但她是馬戲團裡的大明星,當然不希望獨自搭乘列車,總想要有人在身旁伺候著!的確,那位身材高大的青年在全心全意地照顧櫻井。對了,櫻井後來也告訴我,她獨自一人沒辦法逃出帳篷。」

「原來如此。」

「在札幌,我們買了車站的便當吃,櫻井他們也是。」

「這麼說,呂泰永也一直在第十一班次列車上嗎?就是那個身材瘦小的男人?」牛越問。

「在,三個人一起吃的便當。」柴町淡淡回答,「不久,瘦小的男人可能為了讓兩人單獨相處吧,吃完便當後,立刻換到很遠的座位上,開始打盹兒了。」

「是坐到距你們較近的座位嗎?」

「不,是更遠的另一邊。不過,我們能夠看見他。」

「瘦小的男人是否是一副特別怪異的打扮呢?」

「怪異的打扮?你的意思是……」

「譬如穿著華麗的衣服,或是臉部化妝?」

「不,是很平常的打扮,穿鼠灰色大衣,系圍巾。」

「弟弟呢?」

「一樣是鼠灰色大衣和黑色圍巾,應該沒戴帽子吧……」

「原來如此,兄弟倆穿同樣的服裝。」牛越感慨地說。

「是的,當時大多數男人都那樣穿,只是,當地人是不太會穿成那樣的。」

「你們在第十一班次列車的同一節車廂內,一直看著呂氏兄弟和櫻井佳子?」

「是的。」

「瘦小的哥哥也一直都在車廂內?」

「當然。」

「那你們打算怎麼做呢?就這樣默默看著他們抵達旭川?」

「我是認為這樣就行了,但是荒正不幹,他是急性子,討厭等待,又喜歡惹麻煩,所以對我說該去向那女人打聲招呼。」

「當時列車到了哪裡?」

「我想是出了砂川車站吧!我雖然討厭惹麻煩,卻也不明白櫻井真正的想法,也想問清楚她既然要去找源田老闆,為什麼還帶著馬戲團的兩個男人——我懷疑她是否真的要去找源田老闆。」

「原來如此。」

「還有一點,我們不想在旭川車站造成太大的騷動,因為一旦被旭川的警察盯上,以後做事就很難了,也會被當地人在背後指指點點,所以我並不太反對荒正的那種想法。」

「不錯。所以,你們走到呂泰明和櫻井佳子的座位旁?」

「不,沒有。」

「沒有?」

「是的。我們站起來,沿著走道走向後方車門,開啟,向面對我們的櫻井招手。」

「是誰招手?」

「荒正,因為他曾和櫻井見過一兩次面。我只是站在他身後。」

「櫻井馬上發覺了?」

「不久就發覺了。發現櫻井的態度有異,在一起的青年也轉頭望向這邊。櫻井對他說了些什麼,然後獨自走向我們。我們站在上下車出入口的洗手間旁交談。」

「當時你是第一次在近距離看到櫻井?」

「是的。」

「感覺如何?」

「只有一句話,這女人實在太美了!」

「你們談了些什麼?」

「荒正先問‘你是櫻井佳子吧’,她點頭。荒正接著說‘源田老闆要我們來接你’,她似乎很驚訝,回答‘我打算到了旭川再打電話給他’。

「荒正又問‘和你一起的男人是誰’,櫻井回答‘是朋友,我請他們送我到旭川’。」

「請他們送到旭川?」牛越不由自主地喃喃自語。

「櫻井又說‘到了旭川就和他們分手’。她的口氣滿不在乎,我記得當時她簡直就像女學生一樣——事實上,她的確很年輕。荒正問‘在旭川若和他們分手,他們會怎麼做’,櫻井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回答‘應該會回馬戲團吧’。」

「櫻井佳子是和呂泰明私奔逃離馬戲團的,至少,呂泰明是這麼認為,所以應該已下定決心不回去了。」

「好像是這樣沒錯,但是,櫻井自己卻不當一回事。」

「嗯……結果呢?」

「接下來有什麼樣的對話……我已經忘記,但是,後來,和櫻井在一起的青年過來了。」

「當時你們馬上知道他是外國人?」

「當然不知道,是後來聽櫻井說的。身材高大的是弟弟吧?他來了,問櫻井‘怎麼回事’。我至今仍記得他臉上和善的笑容,每次想起來就心痛。他有張娃娃臉,大概以為我們是櫻井的朋友或什麼吧!」

「櫻井怎麼回答?」

「她說‘我現在要和這兩個人一起走,再見’。」

「唔……」

「青年怔怔地站在門口,問‘到底是怎麼回事’。櫻井冷冷說道‘很簡單,就是要分手了,你把我的行李拿過來’。青年還是茫然若失,於是櫻井咯咯笑了,說‘你以為我真的要和你私奔嗎’。

「‘你騙我?’青年問。這時,荒正邊說‘你待在那邊,裡面的人會很冷吧’,邊抓住青年的衣領,把他拉到這邊來,然後用力關上門。這時,我想對方的哥哥可能會看到,就隔著玻璃窗望過去,但他還在低頭打盹兒。

「即使這樣,青年似乎仍沒有感受到我們的存在,面對櫻井又問了一遍‘你騙我’,還問‘你已經不喜歡我了’。當時他的神情非常沮喪,連我看了都覺得可憐。」

「那麼,櫻井佳子如何?」

「她只是冷冷地說‘我本來就不曾喜歡過你’。於是,青年衝向她,想抓住她。

「現在回想起來,我是很同情那位青年的,可是當時卻認為,櫻井既然是老闆的女人,我就必須保護她。於是我和荒正馬上阻止他。我前面也講過,荒正是急性子,又喜歡惹事打架,當然馬上就揍了青年幾拳,這麼一來就形成了一場亂鬥。

「我雖不希望使用暴力,可是青年身材高大,體力又好,荒正再加上我都打不過他。荒正大叫‘把廁所門開啟’。我開門,三個人一起倒進廁所。正當我覺得,其他乘客聽到聲音會跑過來時,青年忽然不動了。」

「怎麼了?」

「我一看,青年胸口插著把刀,是荒正刺的。青年痛苦呻吟,最後叫了一聲‘佳子’,就嚥氣了。我心想,他一定很迷戀櫻井吧!我一下子慌了,知道事情嚴重了。」

「後來你們打算怎麼辦?」

「我心想,這樣已無法搭乘這列車到旭川了。荒正問我‘喂,怎麼辦’,我回答‘只好跳車了’。列車出了砂川,正快速朝攏川行進,可是如果在攏川車站下車,一定會被人看到,只能在到攏川站之前跳車,逃到我的家——這個家當時就已存在。

「已沒有時間再猶豫了,所以我回車廂拿了櫻井的行李,荒正則拿了我們的行李。乘客很少,列車又在行進之中,沒有人注意我們。櫻井的行李放在網架上,我瞥了青年的哥哥一眼,發現他似乎仍在打盹兒,就拿著行李匆匆回到廁所前。

「呂泰明的屍體在洗手間內?」

「是的。」

「你們從外面把洗手間門鎖上了嗎?」

「我們根本沒有多餘的心思考慮這些。我開啟出入口的車門,要櫻井‘跳下去’,她回答‘不要,會受傷’,於是我只好強迫她往下跳。當時積雪很厚,又是在草地上,所以她並沒有受傷。我也跟著跳下去。

「這裡距離攏川車站約莫還有一公里吧!在跳車之前,荒正又進入廁所裡,摸索青年的口袋裡裝了什麼沒有,並拭掉刀柄上的指紋。

「我扶櫻井站起來,收拾好行李,一面慢慢往車站走,一面等著荒正追上來。可是荒正並未跳車。列車遠去後,我又沿著鐵軌尋找,還是找不到他,直到第二天看了報道,才知道他已被射殺。」

「嗯……」牛越沉吟,「也就是……」

「我認為是青年的哥哥醒來,走過來看情況,知道弟弟死了,就開槍射殺了在屍體旁的荒正。」

「應該是這樣吧!」

「是的。」

「這麼說,洗手間不僅是荒正命案的現場,也是呂泰明遇害的現場了?」

「是的。」

「但是,現場並未檢測出呂泰明的血跡。」

「依我見到的情形,他幾乎沒有流血。」

「原來如此。但,呂泰明的屍體後來到哪裡去了呢?」牛越喃喃自語。

如果札沼線的北龍和碧水之間的櫻樹下發現的骸骨確實是呂泰明,那麼……

「跳車後,你做了什麼?」

「我帶著櫻井到這裡,然後打電話給在旭川的源田老闆。」

「然後呢?」

「老闆吩咐我送櫻井到攏川的旅館,他會親自來接她,所以我依言行動,先送櫻井到車站後面的富士屋旅館,再把旅館的電話號碼和地址告訴源田老闆。我自己回這裡住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趕回旭川。」

「原來如此。」

「因為荒正死亡,組裡亂成一團,我也被刑事問了很多事。過了大約一個月,風聲漸止時,組織突然宣告解散,大半人員都隨老闆前往東京,但是我因為要繼承家業,就來到了攏川。」

「櫻井呢?」

「我想是隨老闆去了東京,不過以後的事我完全不知道了。」

「嗯……」牛越交抱雙臂。當時的情形終於明白了,但他仍有些不敢相信。

屏風那邊的電話鈴響了。柴町站起來,走到屏風後,小聲講著什麼,不久就叫道:「牛越先生。」

牛越慌忙站起,走過去。

「你的電話,旭川警局的三田先生打來的。」

牛越接過聽筒,三田說:「吉敷剛剛從新十津川打來過電話。」「什麼時候?」

「差不多一分鐘前。」

牛越心想,吉敷目前在新十津川嗎?

「他說想和你聯絡,所以我給他你這邊的電話號碼和地址,他可能很快會與你聯絡吧!」三田說。

「太好了,謝謝。」牛越掛上話筒。

之後,牛越抱著等待的心情,回到柴町面前,問道:「你對櫻井佳子的印象如何?」

「當時她很年輕,感覺上似是涉世不深的女孩,有些任性驕縱。」

「嗯……」

「可是真的很漂亮,也難怪老闆會著迷,好像女明星!」

「她不喜歡呂泰明?」

「好像是。當時她一心一意地想離開馬戲圖,所以,也許只是利用那位青年。」

「我想也是。」牛越用力點點頭。

真是可憐,畢竟,呂泰明是認真的。

「她是很任性的女人吧!」牛越喃喃說道。

柴町點點頭,臉上浮現像是苦笑的表情。

「年輕女人或許都是這樣的吧!譬如,在攏川車站前跳車後,一起步行到我家的路上,她一直在發牢騷,說什麼很冷啦,跳下車時扭到腳很痛啦等,最後還要我揹她。

「而且,她沒有提過死亡的馬戲團青年,好像對他毫無興趣!」

牛越苦笑。但,並不是每個年輕女人都是那樣吧?櫻井佳子是比較特別的。

他正想這麼說時,屏風外有人叫著他的名字,是熟悉的聲音,但不是當地人的口音。

牛越急忙站起,走到屏風旁望向外面,立刻目瞪口呆。

「吉敷!」

吉敷竹史面帶微笑站在門口,然後,他緩步走入。

「吉敷,你來攏川了嗎?我一直以為你在新十津川。」

「我是去過新十津川。」

「這麼說是從十津川來的?怎麼這樣快?」

「步行。」

「步行?」

「牛越,我終於明白一切了。這個攏川車站與新十津川車站相距只有兩公里。」

「什麼?」

「函館本線攏川車站與札沼線的新十津川車站是最接近的兩站,是步行都可以到達的。」

牛越怔住了。

「我住在北海道,居然不知道這件事。」

「任誰都想不到在日本境內,在jr的路線間,會有如此近距離的車站!這是盲點,我應該更早地去查日本地圖。由於只看了列車時刻表的索引,反而未能發現。」吉敷說著慢慢走近牛越。

牛越茫然若失,甚至忘了向吉敷介紹柴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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