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槍匹馬

奇想,天動 島田莊司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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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六回東京時,等待吉敷的是媒體的大幅報道。

由於正值消費稅引起世人的高度關心之際,發生了行川老人的殺人事件,週刊雜誌和各業界刊物立時迎合反對消費稅的勢力,對消費稅大肆口誅筆伐。

雖然在回東京的列車上已經讀過,但星期一回到搜查一課的辦公室,吉敷仍在繼續閱讀行川鬱夫所寫的《小丑之謎》。以頁數來說,只有四十二頁,相當薄,不過裡面卻包含了四篇短篇小說。

內容有負責死刑囚犯的人面對被絞死的屍體的恐怖;暴風雪之夜被白色巨人從夜行列車內抓起,邊俯瞰雪原邊漫步的童話般的經歷;馬戲團中被團員虐待的可憐小丑的故事……小說以平易近人的語氣敘述,平假名特別多,可以知道並非專業作家之作,不過卻具有奇妙的真實感。

書名裡的「小丑」似指行川本人,是一種自虐的表現,小說內容應該是基於自己身體矮小而聯想出的各式產物。

但吉敷最欣賞的,不,應該說是被強烈吸引的並非前面三個故事,而是昭和三十二年一月,在連線北海道的札幌和石狩沼田的夜行列車中發生的奇怪事件!在乘客們已熟睡的車廂走道上,穿紅色小丑服的瘦矮小丑離奇消失,不久,傳來了槍聲。

列車上的一名乘客非常驚訝,急忙趕往隔壁車廂,那邊車廂的乘客卻沒有見到小丑。他以為小丑去了洗手間,來到兩節車廂間的洗手間,卻發現門被鎖上了。他找來車長把洗手間的門開啟,發現小丑額頭被手槍洞穿。而最奇妙的是,屍體四周插著無數已點燃的蠟燭!

但這個故事並非就這樣結束了,更令人驚愕的是,洗手間的門一度被鎖上,但經過短短三十秒鐘之後,再次把門開啟時,小丑的屍體卻已如煙霧般消失。

這真是奇妙的創作,現實生活裡不可能有這樣的事。但是,行川鬱夫是從何處得到創作這種故事的構想呢?

吉敷也試著去見被拘留的行川,讓他看借來的《小丑之謎》,並談及自己見過宮城監獄的河合,以及到宮古見過秦野,又談起他在宮城監獄因冤獄而受苦之事。

他極力避免使用帶有壓力的語氣,儘可能以友好、推心置腹的態度講述,但是,行川眼眶裡依舊浮現著淡淡的淚痕,一臉也不知是和善還是羞澀的笑容,什麼都不說。即使試著叫他的名字,也同樣沒有任何反應!

吉敷嘆息。

行川這副模樣,怎麼看都只能認為是老年痴呆。這老人的一切情感已經完全消失了,只是嘿嘿傻笑。

其實這樣也好,對於老人這種情形,吉敷也並非無法理解。問題是,如果這樣,豈非有著根本的矛盾?感情已經消失的人為何會在一瞬間殺人呢?這實在令人不解。

回到六樓搜查一課的辦公桌前,吉敷繼續冥思苦想。

這時,雷門前派出所的巡佐打電話來,說是住在附近花川戶的住戶看到報紙後,來派出所做了如下的證言——

兩星期前,因消費稅殺人的老人在隅田公園的公共廁所喝水時,來了另一位同樣是流浪漢的老人,把先到的行川推開。這種狀況,若是平常人應該會生氣,但是被推得跪倒在廁所骯髒地板上的老人卻只是嘿嘿笑著,絲毫沒有生氣,也未表示抗議。

所以淺草的這位住戶認為這樣的人看起來不可能殺人——除非對徵收消費稅有著強烈不滿——也許是警方抓錯了人。

吉敷又感到不解了。行川實在不像是「對徵收消費稅有強烈不滿」的人!也很難想象他了解社會上的種種聲音,更不會在報紙雜誌上看過相關報道。何況他是流浪漢,幾乎是與購物行為毫無關聯的人……

緊接著,自稱是京成線列車長的人打電話給吉敷,表示自己是在和上司飲酒聊天時提及此事,上司要他打這通電話。他的證言如下——

行川鬱夫大約每兩天會搭乘一趟京成線的列車。他並不只是乘車,還會站在乘客面前吹奏口琴,所以在乘客間相當出名,被稱為京成線的吹口琴老人。但是,他絲毫沒有暴力行為,也未曾給乘客們帶來困擾,只是向每位乘客一一點頭並吹奏口琴給對方聽。

有一次,一位乘客因為喝醉酒,叫他不要打擾別人,將他推下月臺。他腳步踉蹌地摔到另一邊的鐵軌上,還好被列車長所救。不過,當時他並無生氣的樣子,也未感到難過,等該班列車開走,又去搭乘下一班。

在這半年內,車長和這位吹口琴的老人已經很熟悉了,也瞭解他的性格。他認為老人絕對不會因為消費稅而殺人。

這個證言和宮城監獄的河合,以及宮古的秦野所說的基本一致,在吉敷查訪的過程中出現的所有認識行川的人,都有一致的見解——行川不是會去殺人的那種人。

吉敷苦惱了。依他周圍具有一般常識的人所見,這樁殺人事件很明顯已經解決了,動機是因消費稅引起的爭執。罪犯的身份和前科也已查出,更知道他曾因殺人長期被囚於監獄。具有一般常識的人,肯定會認為行川本性兇殘,這又有什麼好調查的呢?畢竟,如果是因殺人而在監獄裡待過二十幾年的人,當然有可能再度行兇!

或許,這才是最合理的真相!吉敷自己也並非不明白,卻總覺得有某些方面無法釋然,很難認為這樁事件至此已告結束。若被問及理由何在,他也很難說明。當然,前述四人的證言是原因之一,而且,吉敷還有某種言語無法解釋的難以割捨的情結。

他有一種想徹底調查曾在吉原的浮葉屋工作過的被害者櫻井佳子的身世經歷,以及在靜岡縣藤枝市出生的行川鬱夫過去經歷的衝動。依秦野的證言,行川是在藤枝市出生,在上野一帶度過童年後,又回到藤枝,在公園靠回收舊貨過活,昭和三十六年四十一歲時因綁架兒童並撕票而被捕。

昭和三十六年以後,因為待在監獄內,他的經歷可以說是非常清楚的,但是,老人青年時期的一切吉敷完全不知道——究竟發生過什麼事呢?

吉敷想:自己到底是在期待什麼?

經過長時間的分析,他發現或許自己是在懷疑行川和櫻井在過去有過某種形式的接觸,甚至希望兩人過去曾發生過某種形式的爭執——也就是說,吉敷希望這樁殺人事件並不是像大家認為的那樣屬於衝動殺人,而是有明確動機的殺人事件!

吉敷覺得這或許是自己的宿命,也許自己喜歡這樣的事件……不,不是這樣的。他轉念一想,自己絕不是以自我為中心的人,問題在於行川。老人乍看像是痴呆,別人也這麼認為,但是,痴呆的人能夠寫出那樣的小說嗎?

不可能的!那傢伙不是痴呆。由於經歷過太多痛苦,老人的個性變得懦弱畏縮,但他絕對比一般人更具有理性!

沒錯,就是為了這點。吉敷認為這位表面上看起來痴呆的老人其實非常聰明,所以才會無法釋然。這樁事件還隱藏著某種內幕,並不像表面上所顯示的這麼單純——因此吉敷才會如此的坐立不安。

吉敷打電話給藤枝市警察局,詢問昭和三十六年在綁架兒童撕票案中被逮捕的行川鬱夫的資料是否仍儲存著,是否有人瞭解行川的過去及其身世,並表示希望對方能夠在一兩天之內答覆。

放下話筒時,主任叫吉敷過去。環顧四周後,主任低聲問:「你仍在追查那樁消費稅殺人事件?」

吉敷點點頭。

「適可而止吧!」主任說,「沒有任何不確定要素,不是嗎?已經知道了兇手姓名,也明白其動機,被害者身份也查明瞭,你還有什麼不滿?還有堆積如山的其他工作呢!」

的確,這樁事件表象太簡單,缺少深入調查的理由。

「難道有行川不是兇手的可能性存在?」「不,那倒是沒有,畢竟有太多目擊者了。」

「那麼,你還有什麼問題?」

「行川曾因殺人罪在宮城監獄服刑……」

「這不就對啦!他就是那種人。」主任說。

「但在服刑期間他是模範囚犯,很多認識他的人都異口同聲地表示他不是會殺人的。」

「什麼話嘛!事實上他殺了人,不是嗎?」

「話是這樣沒錯,但很難相信只是為了消費稅而殺人。」

「你不喜歡這個動機,認為還有其他動機?」

「是的。」

「這種事根本沒差別嘛!」

「沒差別?」

「不錯!我們的工作是逮捕罪犯,沒有沉浸於感傷的閒工夫。」

「是感傷嗎?」

「是的。會殺人的人都是什麼地方有毛病,這種傢伙對於動機的供述不可能只有一種,因為他們對自己的心理也不太瞭解,也就是說我們必須在適當的時機做出判斷。深入探討罪犯的深層心理是作家或學者的事,並非刑事的職責。」

「這點我很清楚,但還是再讓我稍微調查一下吧!目前這樣我無法釋懷。」

「喂,就算你證明了另有動機又如何?結果還是完全不會改變的。」

「我知道,但還是再讓我試試看。」吉敷邊說邊想起宮古的秦野。

吉敷幾乎用逃跑的姿態離開搜查一課,走出警視廳。他真的沒辦法就這樣置之不理。他沒有找小谷,而是自己轉搭電車前往吉原——他想去浮葉屋再見老闆娘一面。

老闆娘仍舊是笑容滿面委婉應對,不過很明顯能看出她內心很困惑。

吉敷故作不知,表明自己希望更詳細地瞭解櫻井佳子的過去。

老闆娘困惑地笑了。

「我也不太清楚。」她搔了搔跪在擦拭得很乾淨的舊木板上的膝蓋,「那個人是源田先生介紹的,很突然地就來我這兒,雖然以我們的立場是不該這樣說的,但是,像這樣的人跟我們都不會很合得來。

「我們雖不是花魁,不過在這種地方都有一種……或許該稱為傳統吧!也就是彼此儘可能不深入追問對方的過去,所以我們從未追根究底地過問那個人的身世。

「她像女明星一樣漂亮,我想她可能不是平凡的女人。她似乎具備一種華麗的氣質,彷彿理所當然應該受到大家的追捧——不論是應付客人的態度,抑或面對我們的態度……

「正因為這樣,我們更是不敢去談論她的往事!」

吉敷點點。這方面的事他也可以理解。

「那麼,除了你,還有誰知道櫻井的過去呢?」

「我想在我們這兒是沒有的,因為現在只剩下年輕的女孩,昭和三十年左右在這兒工作的人都已離開了。」

吉敷也考慮把那些年輕女孩一個個找來問問看,但她們的確不太可能知道;就算知道,當著老闆娘的面也不會說。

「好吧!那麼,能告訴我源田事務所的地址和電話號碼嗎?」吉敷明白只好從源田這條線上著手了。

「是的,那當然沒問題。不過源田平吾前年去世了,目前只剩下他兒子那一代人了。」

「我知道。」吉敷回答。

老闆娘默默站起來,走向裡面。

吉敷爬上地下鐵車站的階梯,來到湲前。他穿過銀座街的十字路口,朝歌舞伎座方向走去。源田平吾之子正吾的事務所——源田大樓開發公司——位於東銀座,在新橋演舞場南面,不用乘計程車。

吉敷夾在幾乎覆蓋住整條柏油路面的人潮中慢慢前行。他已經先用電話聯絡過,源田正吾表示今天一整天都在事務所,隨時可以見面。

這是一個非常晴朗的日子,如果走較長的距離,很快就會汗如雨下。

吉敷忍不住想:自己為何會如此執著於這個事件呢?不管如何深入追查,這都不是一樁有魅力的事件。但問題是,不管多微不足道的事件,若有令人不能釋然的部分存在,自己就沒辦法棄之不顧。

狀似痴呆老人的行川鬱夫只因被要求支付些許消費稅,就氣憤殺人,這只是表面現象。行川老年痴呆,並且曾因殺人進監獄服刑二十六年——依常識判斷,他重蹈覆轍的可能性充分存在。但吉敷卻認為行川並非痴呆,而且根據到目前為止的調查所得,可以推測出他並不會毫無理由地殺人——那麼,他殺死櫻井佳子絕非為了十二元的消費稅。

這樣一來,就不能認為這是無差別殺人事件了。為消費稅而衝動殺人和具有充分動機的殺人截然不同!或許追查這種事沒什麼特別吸引人的地方,但吉敷卻無法置之不理。

源田大樓開發公司的事務所位於首都高速公路旁,是一棟銀色的巨大雙層建築物,一樓有餐廳和咖啡廳。或許,這棟建築物也是源田大樓開發公司的出租大樓之一吧!

吉敷進入有大型石雕擺飾的豪華大廳,搭電梯上到二樓。出了電梯就是服務檯,吉敷對服務檯小姐說明來意後,對方馬上說「請這邊走」。小姐在前面領路,走過正埋首桌前工作的員工,輕敲以美耐板隔開的董事長室房門。

「請進。」

服務檯小姐先進去,馬上又出來,推開房門,朝吉敷說:「請!」

吉敷點頭致意,走進室內。房內地板上鋪著綠色人造草皮,一位頭髮花白的男人正背朝這邊練習推杆。

「我是搜查一課的吉敷。」吉敷說。

「啊,請在那邊沙發坐一下。」男人沒有回頭,同時輕擊高爾夫球。小白球在人造草皮上滾動,慢慢掉入洞內。

「不好意思,我是源田。」打了一杆好球后心情似乎很愉快,源田臉上堆滿笑容,走向吉敷。

在吉敷的想象中,既然是第二代經營者,應該更年輕一些,但源田正吾怎麼看都已經超過五十歲,而且身材很瘦小。

「你想問什麼呢?」源田邊說邊在吉敷面前坐下,從桌上的煙盒裡抽出一支細長形狀的褐色香菸,用桌上的打火機點著。

「是令尊平吾先生認識的人,櫻井佳子。」

「櫻井佳子?啊,就是浮葉屋的那個?」說著,他吐出一口煙霧。

「你知道她前些天被人殺害了嗎?」

「是的,我知道。」

「由於動機方面存在著疑點,如果你對櫻井的事有所瞭解,希望能夠告訴我,尤其是關於她的過去。」

「不……家父和女性的關係我不太清楚,這是因為我不太感興趣。我只聽說櫻井非常漂亮!」

「你見過她嗎?」

「沒有,因為我從未去過浮葉屋。」

「照片或其他什麼呢?」

「也沒有,只是在淺草的花魁道中游街時看過兩次,才知道那就是櫻井。」

「當時你獨自一個人?」

「不,和家父一起。」

「當時令尊曾講過什麼嗎?」

「我想應該講過很多事,可是我知道她是家父的女人,所以不太想聽,我都是看到一半就回公司了……反正,大多是一些‘這女人不錯吧’、‘扮花魁很迷人吧’之類的話。」

「令尊和櫻井是在哪裡認識的呢?」

「這我就不知道了,可能是在某處遇見,看上眼就帶回來了。」

「在花魁道中游街時,令尊提過關於櫻井的過去之類的話嗎?」

「沒有……我只記得似乎說過‘她從年輕時就習慣於花魁那種打扮’。」

「是指她在浮葉屋一直出演花魁秀嗎?」

「不,可能是在那之前……」

「那之前?」

這點非常重要!

「嗯,好像家父也說過,正因為她習慣於扮演花魁,才把她帶到浮葉屋的。」

「習慣於扮演花魁?」

「我認為是習慣於扮演花魁讓人們看……」

「那又意味著什麼?是從事歌舞伎或戲劇行業?」

「是的,家父很喜歡觀賞歌舞伎,喜歡去那邊的新橋演舞場觀賞新上演的戲劇,所以連公司也設定在這裡……因此,櫻井也許曾經是一位演員。」

但吉敷還是覺得不可思議。能夠那樣簡單就帶走歌舞伎或戲劇演員嗎?如果是把櫻井藏在遠離人群的地方還可以理解,但是讓她住在東京的中心,當然會被劇團找到並帶回,除非……

「源田平吾先生的故鄉是……」

「北海道,北海道的旭川。」

「什麼時候來這兒的?」

「昭和三十二年正式遷居東京。在那之前,家父也在這兒設定分公司,不過業務中心仍在旭川。只是在旭川不管如何努力經營都不太順利,所以……」

「你在旭川那邊仍有房產?」

「不,沒有了,只剩親戚了。」

「有誰對令尊和櫻井的事知道得比較詳細嗎?」

「應該沒有吧。如果有,也已經都死啦!而且,家父不太想告訴別人有關女人的事。」

「櫻井在淺草經營的食品店是……」

「那是家父在遺囑中的吩咐,將我們公司擁有的店面之一贈送給她。」

「現在她死了,那家店面怎麼辦?」

「這件事就很微妙了,依照法律並不好處理,櫻井似乎也是一個人,並無家人或親戚。」

「在戶籍上嗎?」

「是的。」

「她的本籍是哪裡?」

「我想是靜岡市吧!」

「目前的住址是東京?」

「是的。」

「沒有兄弟姐妹?」

「沒有。」

「結婚經歷呢?」

「沒有,也沒有孩子。」

「知道她以前的職業嗎?」

「我只知道她是浮葉屋的女服務生兼演員,至於以前的經歷就不知道了。」

「令尊一直對浮葉屋有金錢上的援助?」

「是的,家父喜歡傳統的東西,喜歡戲劇,喜歡女人。這大概是因為以前待在鄉下地方吧,所以他對於東京的娛樂活動很好奇。」

「你呢?」

「我也喜歡東京,不過是喜歡現代的東西,那種古老的、形式化的東西不適合我。」說著他又吐出煙霧。

「令尊生前是否有很好的朋友?」

「沒有,都死光了。」

2

吉敷只好回到搜查一課,才剛坐下,電話響了,是藤枝市警局打來的。

「請問是一課的吉敷先生嗎?」

「是的。」吉敷回答。

對方自稱是藤枝警局刑事課的小川。

「關於你之前提到的有關昭和三十六年的行川鬱夫事件的調查資料已經銷燬了。」

「哦,是嗎?」

「地方法院那邊或許還儲存有公開審判的資料。」

「當時負責承辦行川事件的便山先生呢?」

「便山課長已經退休了。」

「什麼時候?」

「這個……可能將近二十年了。」

「他現在住在哪裡?」

「現在也居住在藤枝市,仍會參加藤枝市警察聯誼會之類的聚會。」

「謝謝你。也許此後還會有事請你幫忙,屆時務必多多指教。」

「行川事件是怎麼回事?」

「行川鬱夫上星期在淺草殺了人。」

「哦,是嗎?」

「行川居住在那邊時,有對他很瞭解的人嗎?」

「這……都已經是三十年前的事,我一下子也想不起來。」吉敷心想:便山應該會知道吧!

「我知道了,非常感謝。」

「別客氣。」

「對了,你知道藤枝市政府的電話號碼嗎?」

「知道,請稍候。」

「麻煩你了。」

之後,吉敷打電話到藤枝市政府戶籍科,查詢行川鬱夫的本籍是否仍在該市。結果,對方回答「是」。

「是?」吉敷忍不住提高了聲調。

「是的。」戶籍科員說,「本籍是在此地,目前的住址也在這裡。」

「目前的住址?這麼說,現在有他的什麼親戚住在那邊?」

「不,目前是空屋。」

「行川有房子……」吉敷喃喃自語。

這實在出乎他的意料!在藤枝市有房子,那麼,行川鬱夫為何要在淺草當流浪漢呢?何況,他在藤枝市不也是流浪漢嗎?既然有房子,為何要這樣做呢?

「目前的住址和本籍所在地不同嗎?」

「不,是同一地點。要念給你聽嗎?」

「謝謝!」

「藤枝市上新田町一三○八。」

「這個上新田町是……」

「在山上。」

「行川的家人有什麼情況?」

「只有父親善次,昭和三十六年十一月死亡,是明治四年出生的。」

「那,行川鬱夫的母親呢?」

「戶籍上並未註明,或許行川是善次在外面的私生子也不一定。」

「是嗎?沒有妻子嗎?」

「是的。」

「麻煩告訴我父子兩人的出生年月日。」

「沒問題。善次是明治四年二月十四日,行川鬱夫是大正九年七月十四日。」

「我知道了,謝謝。」

之後,吉敷想整理一下思路,外出呼吸一下新鮮空氣。他走出警視廳正門,穿過馬路,沿著皇宮的護城河朝日比谷方向走去。

晴朗的一天即將過去,如在宮古感受到的一般,風開始稍稍帶有寒意,潦溝水面波紋粼粼。皇宮的石牆泛黑生苔,但是覆滿石面的綠色藤蔓卻鮮嫩蓬勃。

車流亮起了黃色霧燈。

雖是處於廢氣排放中心,但是如果面向皇宮,將耳朵掩住以隔絕背後的車輛噪聲,在這東京的正中央地帶確實仍存在著江戶時代的韻味——這是不可撼動的歷史魅力。

吉敷稍微能夠理解中村的心情了。這位不像刑事的奇特男人,儘管每天面對血腥的殺人事件,卻只要逮住空閒就閱讀有關江戶和吉原的歷史文獻。以前,吉敷一直認為他是個奇特的人,可是見到「眼前」的東京,才發現那是因為自己從來沒想過稍微去了解歷史的緣故吧!

吉敷稍稍放慢步伐。若是像這樣眺望四周,江戶的餘韻會靜靜展現在眼前,像是等待有閒暇的人鑑賞的壁畫般,默默存在於極平常的場所中。譬如,他此刻要去的日比谷,或者沿皇宮左轉可以看見的大手門,甚至眼前這一帶,在江戶初期都屬於海邊,完全是德川家康的家臣填海建造的——封建時代的江戶就是這樣形成的。以前,中村這樣告訴過吉敷。

海面到處被填埋成溝狀,江戶城東邊——現在的銀座和剛才的源田大樓開發公司的附近——都有著縱橫交織的濠溝,呈現出水都風情。

這種濠溝所在之處都架有橋樑,在二次世界大戰後仍保留下來的「君在何處」就是其中比較有名的一座。這點中村也曾經說過。只不過平時吉敷並無品味這種事情的空閒。

關於行川鬱夫,先前藤枝市政府戶籍科的答覆裡含有奇妙而令人費解的元素。

首先,行川在藤枝市有房子,但為何不想回藤枝市呢?應該沒有非得留在東京的理由吧!與其露宿隅田公園,不如睡在自家屋簷下舒服,不是嗎?

另外,行川的父親善次是明治四年出生,而行川是大正九年出生,也就是說善次五十歲時才生下行川。當然這種情形不算反常,但五十歲時才生下唯一的兒子總是有些奇妙。

還有,戶籍內並無行川母親的記錄,其理由何在呢?若是父親早有妻室還能夠解釋,但……替自己生下兒子的女人,行川善次為何不讓她入籍呢?

行川在藤枝市內有房子,為什麼要在市內的公園落腳,從事舊貨回收業呢?只要在自己家生活不就好了?

最後一點,依宮城的河合所言,行川是帶著自己綁架的孩子走在山中,孩子失足掉進河裡死亡——這件事也令人搞不懂。如果行川是歹徒,他自己有房子,根本沒必要帶著綁架來的孩子在山裡走動。

吉敷很希望直接向行川詢問這些疑點,不過想想還是沒有這樣做。

那位老人不管自己講些什麼都沒有反應,好像他的肉體仍活著,精神卻已經死了——又是為什麼呢?老人像是已完成一切人生目標般坦然,難道這和櫻井佳子命案有關聯?

走著走著,吉敷來到日比谷公園附近。他進入公園,在涼椅上坐下。

吉敷感覺自己彷彿做著無意義的事,可是仔細想想,一向都是如此。每當遇見無法釋然的狀況,他總沒辦法視若無睹,這種與生俱來的個性實在不可救藥。

休息一會兒後,吉敷站起身來,穿過公園,從帝國飯店前的公園東側走出,進入地鐵口。

雖想到可能是白費工夫,吉敷仍換乘地鐵前往淺草。為了慎重起見,他希望查訪三月二十六日花魁道中游行時沿途的情形。

晚間七點左右,吉敷爬上淺草雷門前的階梯。雷門到淺草寺的沿街店面都亮起了燈光。昔日的江戶可能沒有這般燈火輝煌的氣象吧。不過,這裡歷來是最熱鬧的區域,應該也差不多吧。

衣著華麗的少女和投宿在附近飯店、身穿休閒服的外國人,在雷門的大燈籠下往來穿梭。

自從這樁事件以來,吉敷也不知是第幾次走過大燈籠下了。他進入最前方的簪飾店,出示警察證件,詢問當時花魁道中的事。

「上個月二十六日花魁道中游行時,遊行的隊伍也經過這兒嗎?」

「是的。」中年老闆娘聲音裡透著不安。

「當時有過什麼奇怪的事情嗎?」

「奇怪的事情?沒有。」

「沒有注意到?」

「是的,因為人太多了。」

「當時你見到過這位老人嗎?」吉敷拿出行川的照片給對方看,「身高不到一百五十公分,非常瘦小。」

「不,人太多了,我沒有注意到。」

吉敷就這樣沿著仲見世街由街頭至街尾詢問著,但結果還是一樣,每一家店的人都是相同的回答——人太多,什麼也沒有注意到。

吉敷離開仲見世街,進入橙街。花魁道中的隊伍應該也經過這裡。

橙街的商店並不像仲見世街的商店那樣,街道兩旁都是一些咖啡店、食堂、柏青哥店等,大部分不是開放式店面。即使這樣,也可以推測在花魁道中游街時,店內的人會出來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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