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宮城

奇想,天動 島田莊司 第2頁,共2頁

「如果令你感到不愉快,我道歉,但事實就是事實。你可能不瞭解行川那次事件吧?但是我和行川老人在一起將近二十年,他曾詳細告訴我那樁事情的始末,也提出訴願,希望警方能針對事件再次詳細調查,所以我才會有自信這樣說。」

「但殺人者是不會承認自己過殺人的,不是嗎?」吉敷不自覺地提高聲調。

「刑事先生,那隻不過是在逍遙法外時。你沒有待在牢裡的經驗,可能無法理解。在被送進監牢之後,沒有人會向同伴隱瞞事實;即使隱瞞,在牢裡整天共同生活的同伴也遲早會知道。

「如果是被宣告處以死刑的囚犯,因為一直待在單獨的牢房裡,又是另一回事。在普通牢房的話,若沒有和同伴共進退的意識,實在很難混得下去。而且真正殺人的人,半夜裡一定會做噩夢,有時會捶手頓足又哭又叫,同伴們絕對會知道的。」

「那麼,他為何會被判決有罪?」

「刑事先生,我這麼講請你別生氣,因為我只是在講實話,也是為此,我才不想見你……藤枝有一位出名的探長叫便山,大家都叫他栽贓的便山。」

吉敷沉默不語,坦白說,便山之名他也聽過。

「此人根本查不出兇手,所以找上在公園流浪、經營舊貨回收業的行川老人,逮捕他後整日嚴刑拷打讓他自首,把罪名強加給他。」

「但是,這樣講話是不是沒有證據?」

「在逮捕行川老人之前,便山就從藤枝市的變態狂、精神有障礙者、流浪漢之中找出適當的物件,一一嚴刑拷打,也因此,有五位自首的兇手出現。但這些人後來都被證實有不在現場的證明,結果便山只好不情不願地將他們釋放了。

「之後,在另外一樁事件時,便山將他認定是兇手的少年以練習的名義,帶至警局內的武術館,連續多日加以毆打,最後屈打成招。便山就是這種混賬男人,誣陷他人的前科多得不勝列舉!

「這麼說對刑事先生很不敬,但在全國各地的警察中,像這樣的人……算了,還是別再說了。不過,最近在大阪,不是也出現拾金不昧的家庭主婦,反被警察誣告為嫌犯的事件嗎?

「在藤枝市的事件發生時,是有人目擊帶著男孩的男人,但目擊者也明確表示那是穿著入時的年輕男人。而老人當時是流浪漢,一身骯髒的衣服,年齡也超過四十歲,怎麼看也不會是穿著入時的年輕人。問題在於,實在找不到兇手時,警方為了顧及面子,也只好誣陷行川老人為兇手了。

「當然,警方可以找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來搪塞,譬如說是為了消除民眾的不安,或是為了維持社會秩序之類的。可是被誣陷為兇手的人該怎麼辦呢?像行川老人,就因此飽受二十多年的地獄之苦。」

吉敷默默聽著。

「刑事先生,或許你會認為說成地獄之苦太誇張了些,但以行川老人的立場,卻絲毫都不誇張。像我這樣的人,因為比較懂得逢迎應付,在牢裡混得還算不錯;可是老人什麼都不懂,自然就加倍辛苦,也飽受虐待。坦白說,如果沒有我在他旁邊,老人早就被折磨死了!

「你認為老人為何在宮城監獄裡待了二十幾年呢?就是因為他沒有殺人。不知有多少次他被告知,只要承認殺人,馬上就可以獲釋,但老人每次都搖頭,因此只好等待地方法院下判決的那位審判長死亡。結果到了前年,他才終於等到。不管如何,這是一個只顧面子的世界!」

秦野以低沉的聲音說著,看樣子他內心鬱積著相當多的不滿。

「我沒有任何別的意思,畢竟現在我已經不需要呼籲改善監獄體制了。

「在監獄裡無論遭受何種不合理對待,我一向認為這都是在補償自己的罪孽,因而忍受下來。不過行川老人是無辜的,我才會同情地去照顧他。

「他終於出獄了。

「總算出來是沒錯,但真正殺過人的我只待了十三年就出來了,可是他卻待了二十六年!人生中最寶貴的時間都在圍牆內白白耗掉,永遠沒辦法挽回。」

「行川在監獄裡真的受到虐待嗎?」

立刻,秦野有傷疤的臉頰又浮現出晦暗的笑容。

「那真是太殘酷了,老人因此失去了一條腿。他本來能夠正常行動,卻因漫長的監獄生活,那條腿完全廢了。

「對他本人來說,那就像是每天接受嚴刑拷打般的痛苦。所以,我認為老人不管怎樣也絕對不希望再回到牢裡,就算死了也不想回去,畢竟那種日子並非人類所能忍受。因此,老人不可能殺人!」

「但是,他刺傷對方,這是千真萬確的事,有很多人目擊了整個過程。」吉敷說。

男人沉默了,良久才開口:「那樣善良的老人,真笨!但如果真有這種事,絕對有什麼理由吧?理由是什麼呢?」

「為了消費稅,只為不想付區區十二元的消費稅,刺殺了食品店老闆娘。」

「怎麼可能!老人不可能做出那種事的,一定是搞錯了,一定有問題!」秦野的聲調提高了。

吉敷從口袋裡拿出吹口琴老人的照片,遞給秦野。

「這個人是行川鬱夫嗎?」

秦野接過照片,凝視著。

「啊,越來越蒼老了……不錯,就是他。他現在怎麼樣了?照片裡是什麼地方?」

秦野遞迴照片。他的眼眶微微溼潤了。

「是東京,他在淺草,還是流浪漢。」

「是嗎?他說過自己單獨一人,沒有家人……我好幾次對他說,如果出來了一定要跟我聯絡,但他可能怕帶給我困擾吧……

「坦白說,他真的是個好人,有才華,可以稱之為藝術家。因為個性善良,總是嘿嘿笑著,因此常受別人的欺負,可是他卻比生活在自由世界裡的任何一位偉大藝術家還要有才華,所有服刑的人都知道!」

「行川鬱夫如何被虐待呢?」

「這種事現在說出來也沒用。在監獄裡,而且是曾殺過人的傢伙們所待的普通牢房,根本就是變態的世界!另外,很多看守員也是糟糕透頂!

「我第一次見到行川老人是在宮城的冬天,那是昭和三十九年或四十年吧,反正就是約莫這個時候。當時的宮城裡有六角堂,不知你是否知道?據說那是為了囚禁在西南之役中被俘虜的叛徒,在明治十年緊急建造的。我和行川老人都被囚禁於以六角堂為中心、朝六個方向延伸的木質建築物內。

「由於是明治時期建造的木製平房,所以非常簡陋。別說有冷風,單是蓋著棉被睡覺,天亮時棉被上都會鋪滿一層白霜。

「至於窗戶,因為玻璃可當兇器使用,所以都不安裝玻璃,只是貼著一層塑膠布。房內沒有任何火爐之類的取暖設施,我們經常凍得說不出話來。

「即使我們能夠忍受寒冷,可是牢房裡竟然沒有廁所,這就令人難以置信了。裡面只有一個加蓋的桶,必須當著眾人的面在桶裡大小便。由於桶很小,所以沒辦法同時大便和小便,必須大便後再小便,或小便後再大便——前後挪動著腰才能上廁所。

「最困擾的是睡覺時。由於是關著三個人的牢房,若鋪上三人份的被褥,就沒有放置桶的空間了,所以行川老人總是被要求和桶睡在一起。有時候一不小心踢翻桶子,他就只好睡在糞尿堆中了。

「如何?牢房內沒有廁所,很不可思議吧!

「而且,如果不習慣的話,根本沒辦法在桶裡大便,因為沒有可供屁股靠住的地方——如果屁股放太低,就會弄髒——因此行川老人在未習慣以前,上廁所時常把桶打翻,弄髒了地板,被同房的犯人猛揍一頓。即使不為這種事,他也老是捱揍,每次我都拼命護著他。

「有時候,對方說他的鼾聲太吵,就用枕頭或棉被摔他。他也曾被踹打,頭部撞擊牆壁或地板昏倒在地。在牢裡,服刑人的情緒都很亢奮。

「可是,行川老人也很不簡單呢!不管被人怎麼欺負,卻從未生氣過,只是面帶微笑,眼眶浮現淚珠,兩眼通紅地笑著。若是我,是絕對做不到的。」

「那樣被虐待……」

「更慘的是,晚上九點就寢,早上六點半就會被鈴聲吵醒。在這中間,我們想好好睡一覺時,卻又會突然被叫起來訓話。另外,食物也很差勁,身體很快就會出毛病。」

「即使如此受虐,他仍靜靜忍受,是不是他內心有什麼想法呢?」

「應該沒有吧!我想,可能是個性使然,討厭與人爭執,也許,該說他是和平主義者吧!」

「沒有老年痴呆症跡象嗎?」

「絕對沒有。最初,由於老人經常嘿嘿傻笑,大家都以為他老年痴呆,連我也這麼認為。畢竟,剛開始時,他不會寫字也不會讀……」

「不會寫字?」

「是的。老人說過,他連小學也未讀過,是個文盲。」

「文盲嗎……」

對於待在監獄裡的人而言,文盲也是致命傷。因為無法用電話和外面的世界聯絡,面會時間又非常有限,想訴苦或什麼,也只能靠寫信。何況,想向獄方提出什麼申請,也都必須利用文字。

「尤其像行川老人這種蒙冤的人,不會讀和寫等於毫無指望。他在昭和三十六年被逮捕時,一定也是由於不會讀檔案資料,才被命運牽著鼻子走……當然,那種檔案資料上盡是一堆莫名其妙的漢字,就算會讀幾個字也沒有用……」

「所以才被欺負?」

「也不能說是被欺負,監獄裡本來就是陰溼慘虐的世界。老人又有點口吃,常被看守員吆喝,但他只是含淚拼命忍耐。

「在裡面洗澡時也是有規定的——先進浴缸浸泡,再出來洗淨身體,然後又進浴缸,每一個過程各三分鐘。而老人因為腳不方便,總是慢了一步,儘管我在旁邊幫忙,還是來不及,當然又會捱罵,甚至捱揍。

「到工廠時也是一樣。服刑人必須脫光衣服,在被叫到編號時,光著身子跳過一尺寬的白線,即使在寒冷的冬天也是這樣。老人跳時,全體看守員都捧腹大笑,因為老人的性器官很小,又有些變形……我曾經看到看守員抓住他的性器官,讓他疼得哇哇大叫!若只是那樣還好,但在工廠作業時,一旦看守員心情不佳,就會突然出現,在服刑人頭上用力一拍,大叫‘喂,趴在地上’。然後服刑人的褲子會被脫掉,兜襠布也被拉掉,同時又被命令‘喂,屁眼讓我看清楚些’。

「這是因為有服刑人會將香菸放在塑膠袋內,插入肛門帶進工廠,而看守員要予以搜查。但老人根本不抽菸,所以這只是單純的虐待。

「回到普通牢房,點名、分配食物後,老人又要受同房服刑人的折磨,被要求打掃便桶、洗餐具等等。某次,我終於忍耐不住了,狠狠揍了同牢室的人一頓,要他別再欺負弱者,此後牢房裡才沒有出現這種情況。」

「嗯……」吉敷嘆息道,「老人過了二十幾年這種地獄般的生活嗎?這樣的話,他應該不會想再回監獄了。」

「當然嘍!和昭和四十年時相比,宮城監獄現在不論樣式或裝置都好很多,服刑人的生活也獲得改善,卻仍然不是適合進去兩三次的地方。」

「那麼,行川鬱夫直到出獄前仍是文盲?」

「開玩笑!老人很努力的,而且我也一直告訴他,如果想要出去,那就好好識字吧!再說牢內的勞役,很多都是在印刷工廠裡執行,不認識字會很麻煩。

「老人幾近拼命地認真學習,後來甚至還喜歡上了閱讀小說!牢裡禁閱讀止娛樂性太強的小說,不過像經營概論或印刷技術革新之類的書籍並未禁止,只要套上這樣的書皮,就可以矇混過去。老人就是以這樣的方式拼命閱讀小說。

「我曾經要他用認識的字隨便寫一些文章,結果,刑事先生,你知道嗎,我嚇了一跳哩!那已經遠遠超過我的閱讀能力了,幾乎都已經算是本小說啦!」

「寫小說?」

「是的,老人變成作家了。」

「什麼樣的小說?」

「像江戶川亂步那樣的小說。老人好像很喜歡亂步的作品,也讀過相當多,所以才會寫出亂步式的小說,應該稱之為偵探小說吧……只是並無偵探出現。

「於是,我就常趁看守員不注意時讀老人所寫的稿件,同時我還利用在印刷工廠服勞役的機會把稿子印刷成書,暗中送給服刑人閱讀。坦白說,內容真的非常有趣呢!看守員後來也知道了,卻也成了老人的書迷。所以我才說那位老人很有才華,絕非尋常人物!」

「那些小說目前在什麼地方?」

「我家還有兩三冊。」

「能借給我嗎?」

「沒問題,只是你待會兒要到我家去。」

談話到這裡中斷了。吉敷感到肚子餓了,同時也希望能再和這位看似很有知識的前罪犯多聊一些,就邀對方一起吃飯。

本來,他以為對方會以妻子在家等待而拒絕自己的請求,但秦野卻低聲答應了。

「好吧!反正內人現在正好回孃家。」

3

兩人進入可以俯瞰宮古車站站前大街的火鍋店。

火鍋店在大樓的三層,有包廂,兩人在最旁邊的座位坐下後,隔著落地窗可以看見宮古的站前街。計程車和商用車如行動遲緩的動物般緩慢前進。

「這裡是個小城市,對吧?」上過洗手間,秦野重新在座位上坐下說。

「和東京比較的話,是很小。」吉敷回答。

「但是,對於像我這樣的人來說,卻是最適合的地方。」秦野一面以溼巾拭手,一面低著頭說,「這是一個可以懺悔年輕時的愚昧,過著隱居般平靜生活的好地方。早上出了家門,我可以步行前往工廠,若是大城市,就必須搭乘電車或巴士吧!況且,我最好還是不要自己開車。」

「但這種日子很辛苦吧?」

「都已經過去了,不值得再提。只是,離開宮城後,在觀察監護期間,如果再犯被判處罰款以上的罪刑,就又會被送回監獄,因此我不敢開車。如查出了車禍或什麼的,一切就完了。

「幸好這裡車輛不太多,空氣又清新,一旦孩子大了,也有地方可以玩,因此我非常喜歡這裡的生活——不管是對我很好的老婆,抑或早上前往工廠時的清新空氣,我都很喜歡。我是很認真地在生活著!」秦野感觸極深地說。

吉敷感覺到,他已敞開了心胸,不再懷有戒心了。

「秦野先生,你犯過什麼罪呢?」雖然自知有些冒昧,吉敷仍忍不住問。

秦野臉上浮現出苦笑。

這時,啤酒送上桌。吉敷迅速拿起酒瓶替秦野斟酒,秦野也替吉敷斟滿酒,兩人默默碰杯。

秦野一口氣喝下半杯,慢慢開口了。「那件事我不太想講,畢竟都已經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而且也已經補償得夠了。」

吉敷默然。

秦野接著說:「十幾歲時,我的家庭很亂,父母離婚,父親另外找了女人,又沒有錢,所以我交上了壞朋友……是暴力組織里的人,在演藝圈也很吃得開。

「我們經常帶剛出道的女演員外出,開車兜風,自暴自棄地尋歡作樂,最後終於沒錢了。於是我們計劃搶劫銀行,結果在和警衛搏鬥的時候,因為害怕被捕,一時失手殺死對方。在東京地檢處,我被請求判處死刑,不過法官因為我年紀輕予以減刑,只判了無期徒刑,總算撿回了這條命……

「算了,我的事也沒有什麼好談的,那純粹是愚蠢的行為。最重要的是,行川老人真的殺了人嗎?」

「真的,殺死了食品店老闆娘。秦野先生,你有什麼想法?」

「我完全想不通,也沒辦法相信,因為他並非那樣的人。何況,行川老人和我都深刻體會過監獄的恐怖。我們曾被派去負責死刑房的打掃工作。」

「那是……」

「負責照顧新建大樓第一牢房的死刑囚。這是品行端正、獲典獄長等監獄高階官員信任的人才可能獲得的工作,同時也負責清潔被執行死刑者的屍體。我們無數次目睹牢房中的死刑囚每天早上是何等害怕,以及他們是怎樣半瘋狂地哭號大叫……

「他們會摔壞牢房裡的桌椅,發瘋似的抵抗,被瓦斯槍和電擊棒攻擊,意識朦朧地被拖走、吊死。

「被處絞刑的屍體是何等恐怖……

「死刑囚的打掃工作包括用抹布擦拭被吊死者的屍體,再將乾淨的屍體放進棺材內。我們必須面對屍體狼吞虎嚥地吃掉為死刑囚準備的紅白饅頭、水果或酒,因為這些東西不準帶回自己的牢房。

「這簡直是一幅地獄圖!最初,每個人都會嘔吐,被絞死的屍體太恐怖了,卻……

「所以,不管遭遇再痛苦難過的事,行川老人也不可能做出會讓自己被判死刑的事……當然,他年紀已經那麼大了,很可能不會被處死刑……」

吉敷沉吟著。老人擁有凌駕旁人的智慧,而且曾經在監獄內受過如此多的折磨,絕對比一般人更深刻地瞭解死刑的恐怖,但為何還會殺人呢?而且只因為那個微不足道的動機?

「行川鬱夫厭惡監獄生活嗎?」

「當然!每天飽受折磨,痛苦地流淚忍受,誰會不厭惡?」

「他告訴過你想出獄嗎?」

「不,那位老人幾乎不會對別人談及自己心中所想的事情,但卻講過類似的話。」

「既然如此,為何殺人呢?」吉敷情不自禁喃喃自語。

總不可能是因為冤獄毀掉自己後半輩子而自暴自棄吧!

「會是自己因冤獄被折磨了二十幾年,所以認為若不真正殺一個人就太不公平了嗎……」

「怎麼可能!」秦野笑了。

「行川提過自己的出生地、孩提時代的事,或是自己的經歷嗎?」

「我問過他,他並不太想談及有關自己的事。不過,他曾說自己是在東京出生的,孩提時代曾在上野一帶玩耍,至於其他的,我就不記得他曾說過了。難道他講的是小說裡的情節……」

「他去藤枝市的理由呢?」

「可能那裡才是他的出生地吧!」

「冤獄……你認為在宮城監獄裡,是否還有其他冤獄造成的死刑囚?」吉敷問。

「有。」秦野肯定地回答。

「哦?」

「像我這種有前科的人,是不該講這樣的話,但在宮城監獄裡待過,感覺上就像面對昭和這個時代!」

「昭和這個時代?」

「是的,或許應該說是昭和這個時代因一系列劇變所造成的扭曲現象比較恰當。感覺上,監獄裡有很多人都是被這樣的時代吞噬了。

「如果是高官顯要或名作家之類,是絕對不會講這種話吧!但是,我不知想過多少次,如果我有寫文章的才華,我很希望將這些東西公諸於世。」

「你所謂的扭曲現象是……」

「或許我這麼說太草率,但以我個人的想法,所謂的冤獄乃是強行維持社會秩序所招來的結果,不,說是維持社會治安也一樣。

「如果不能逮捕罪犯,老百姓會產生不安全感,慢慢地對警察不信任,而這種情形,在人們都熱衷於賺錢的時代不是極端危險嗎?在每個日本人都必須成為企業尖兵的時代,一些轟動社會的重大惡性事件都必須予以解決,不是嗎?藉著為日本人謀取幸福的正義名目,就算施加暴力也在所不惜。

「我認為,在這樣的時代,很自然地會出現像便山或帝銀事件中那個叫什麼的探長之類的人物——可恨又可悲的人物。

「時代的氣氛成為認同他們存在的要素,證據是最近在媒體上喧鬧一時的重大犯罪事件沒有一樁能夠偵破。並不是現今的警察能力低,而是本來就應該如此——事件發生後才被動地採取行動的警察,不可能偵破每一樁事件並逮捕兇手。」

這番話對吉敷而言很有說服力,卻也是一種很嚴厲的批判!

「你認為帝銀事件的平澤貞通也是冤獄?」

「是的。刑事先生,如果你在宮城監獄內見到平澤老人的樣子,應該也會這樣認為。事實上,監獄裡每位服刑人心裡都很清楚。

「另外,島田事件的赤堀政夫也是,還好這個人在前不久再審時獲判無罪。

「至於丸正事件的李得賢和牟禮事件的佐藤誠,我相信他們都是含冤入獄,他們只是警方在維持社會秩序的大名義下的犧牲品。我真的很希望一般百姓能更清楚地認識他們因莫須有的罪名而長期忍受的精神痛苦。」

「這得是在他們是真正無辜的前提下……」

「絕對是無辜的。但一旦被判決有罪,就與很多權威人士的面子有關聯了,加上又是維持社會秩序的關鍵點,所以很不容易翻案。想要翻案的話,除非那些關係人死亡……

「但是,當局最優先考慮的仍舊是維持社會治安秩序,因此很可能讓囚犯待在單獨牢房裡,靜待其精神錯亂。也就是說為了最大多數人的利益,代表國家權力的機構總是針對弱者行使暴力。

「我經常在想,身為警察的人隨時會遇上此種足以左右別人一生的關鍵時刻。若是品格較差,而且腦筋簡單的警察,只要他堅持己見,就會讓一些無辜的人在監獄裡度過餘生,甚至被處死。但始作俑者卻可以若無其事地營造幸福家庭!

「一個國家需要一流的警察機構負責維持社會治安。在這種情況下,應該遴選最優秀的人才來負責,免得造成遺憾。」

秦野以狂熱的語氣訴說著。

吉敷默默地點頭。對此,他很有同感。

吃過飯,兩人並肩走在夜晚的宮古街上,朝秦野的住處走去。

那是兩室一廳的公寓,玄關前擺放著簡單的鞋櫃,裡面放著小孩的鞋子,髒髒的。

吉敷在玄關前等待。

不久,秦野拿出薄薄的灰色封面的小冊子,封面上印刷著「小丑之謎」字樣,沒有作者署名。

「就是這個。」在昏黃的燈光下,秦野凝視吉敷。

安土桃山時代奧羽地區的大名,人稱「獨眼龍政宗」。

一九四八年一月二十六日,在東京帝國銀行椎名町分行毒殺十二名行員、搶走十六萬日元的罪犯——平澤貞通——被捕。他並不承認自己有罪,但仍被判刑。

西元一九二○年。

日本保守勢力因反對明治維新而發動叛變,這是日本最後一場內戰。

日本偵探小說鼻祖。

一九五四年三月十日靜岡縣島田市發生誘拐、殺害幼女並棄屍的案件,被告先被判決死刑,後又被判無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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