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高手的試用期

對弈 常書欣 第2頁,共2頁

「哈哈……你要是有其他心理問題,我就不勉強你了,不過要是薪水問題,那倒不必在意……哎,我第一次覺得和你說話這麼難啊,這樣吧,還是簡單直接一點……」

老頭說著,敢情確實覺得難,站起身來,帥朗詫異地抬頭,不知道這老頭又要出什麼洋相。不料古清治像是準備走了一般,看了一眼帥朗的簡歷,放到帥朗面前,開口道:「話我說完了,還有最後一件事,你可以不信。標點符號你也可以不信,你相信一件事,它未必是真的;你不相信一件事,未必就不是真的……考慮到你失業沒有收入,工資可以提前結給你,也就是說你現在出門就能領到第一個月工資,如果你中途想走人,工資就不必退了……黃曉就在門外,他會給你辦好的……你要是連硬頭鈔票也不相信,那我就沒辦法了。你可以不相信,不過受損失的肯定不是我。好了,長話短說,就這些,我呢,先告辭了……這間辦公室的主人下午不會回來,你可以慢慢分辨、細細思考……」

說著話,老頭真要走了,帥朗的眼光隨著這個消瘦的身影移動,中山裝、中式褲、老芒鞋,千層底那種,人雖老態,可步履卻不龍鍾。如果不是公園的偶遇,這是一個足以值得相信的長者形象,而且是個很和善、很慈祥的長者形象,這位長者幾步走到了門口,回頭看時又和帥朗對上眼了,他神神秘秘一笑,掩上門,人走了。

真的?假的?

空蕩蕩的經理辦公室,扔下了帥朗一個人思考,看著桌上未涼的茶水,瞅著那張凸凹有致的名片,在手中細細把玩,凸出來的是一個太極陰陽魚,小小的名片也透著幾分古樸的意韻,就這名片起碼比江湖騙子要高几個檔次,或者,是自己走眼了?帥朗眼睛滴溜溜轉著,倒了杯茶水抿著,似乎在考慮此事的真假……

時間不長,頂多也就是一杯茶的工夫,出門的帥朗果真見那叫黃曉的豁嘴哥們兒正靠牆等著,見帥朗出來,他隨手遞過來一個信封,不用說是比照公務員的三千月薪了。這一回帥朗毫不遲疑,隨手接到手裡大致一數,三十張嶄新的百元大鈔,沒錯。收好了薪水,帥朗站定了,看著不知道算不算同事的黃曉,只等著這貨安排,不料那貨一直在直勾勾盯著自己,見帥朗疑惑這才出聲問著:「耶嗬,你膽子不小啊,不怕我們把你賣了?」

「呵呵……賣了也得我先花錢呀,價格合適我自己就賣了,還輪得著你們賣?」帥朗說著,這回坦然了。

這年頭能相信的東西不多,不過現金肯定算一個,錢沒假那事肯定就沒假了。至於後面要發生什麼,帥朗倒自覺沒有多大擔心,古老頭充其量就是個騙子,而自己好像根本沒有他值得騙的東西,就是有他也未必騙得走,大不了上賊船,也是無足輕重的小賊,生計問題先解決了再說。

「走,吃個飯。給你弄身衣服……」黃曉倒痛快,看樣子對帥朗的魄力挺滿意,邊走邊說:「明兒開始恁陪師爸啊,省得他天天煩我。」

「還發服裝?」帥朗又吃了一驚,這還真把自己當公務員了,沒上班先腐敗去。

「那當然,你穿這個鱉樣和師爸不配套呀。」黃曉大大咧咧說著,邊下著樓梯,又回頭審視了帥朗一眼。帥朗聽這話想起個事來,快步湊了湊,提著要求說:「黃哥,我這麼小年紀,總不能和古大爺一樣也穿成中山裝吧?那也不像回事呀?」

「沒文化真可怕,師爸穿的那是列寧裝,老早以前的行頭,你想穿還沒地方買呢。」黃曉回頭翻了一眼,很煩帥朗這麼多嘴。饒是帥朗伶牙俐齒,碰上這位可啞口無言了,敢情帥朗這大本畢業在黃曉眼裡還屬於沒文化的,揣了錢心情尚好的帥朗倒沒計較黃曉嘴裡不乾不淨的「鱉樣」形容詞。中州爺們多數嘴上掛的就是這個把,緊隨了幾步,黃曉下了樓底,扯著嗓子喊殺鱔魚的幾個人麻利點,雖然黃曉這相貌不比進口草蝦黑蟹強多少,說話也難聽,不過看樣子這裡的夥計都並不怎麼害怕,而且還開著玩笑要給黃哥燉鱔魚湯滋陰壯陽,那勁道蠻親熱的。

到了院子裡,帥朗四顧之下,已經不見古清治的身影,那老頭原本就神神叨叨,估計是早走了。出門的工夫,帥朗湊到黃曉跟前問著心中的疑惑:「黃哥,問你個事……你剛才說師爸,師爸……這是啥稱呼?」

「一日為師、終身為父,那就叫師爸唄……真沒文化,師爸怎麼能看上你了,這還問呀。」黃曉咧咧了一句,幾步出門,開他那輛別克車去了。帥朗又被這豁嘴貶了一句,臉上悻然一片,別說那師爸了,就這不知道是徒弟還是兒子的都搞得他哭笑不得。

有時候,你不相信的事還未必就不是真的,黃曉帶著帥朗找了家道口燒雞老店,就著老白乾大快朵頤了一番。帥朗大致問了問情況,敢情這位鰥居的古老頭還真需要個提茶送飯的跟班,而且地方在北郊,離市區很遠,一般都沒人願意去。這下帥朗更放心了,衝著那三千月薪,他倒無所謂了,這頓吃得滿嘴流油,吃完了就回大東關家裡睡覺去了。連著兩週的失業生涯,終於在今天結束了,終於也能讓帥朗睡得踏實了……

日曆又翻過了新的一頁:農曆二月廿二,宜出行、祭祀、訂盟;忌作梁、造廟。

鑲著金邊的檯曆,一帆風順的船舶造型,標誌是「泰華汽貿成立十週年紀念」,日曆翻到了這一頁,看日曆的人似乎被某個字眼撥動了心事,隨手摁著呼叫說了一句:

「劉秘書,叫陳副總來一下……」

說話男子稍顯疲態,懶懶地靠著老闆椅,此時他身處的這個辦公室在一幢二十六層辦公樓的頂樓,地處寸土寸金的中州市中原區,從這裡可以看到綠城廣場和攘鬧的新城大世界,附近就是中州最大的車展市場,都是泰華公司的產業,每每站在這裡,俯瞰忙忙碌碌的市民,都會給人一種極端自信的感覺。

哦,這就叫有錢人,不管是站到權力巔峰還是財富頂端,都會有這種感覺。

不過此時,此人卻無暇欣賞早晨的美景,他昨晚和政府採購的幾位應酬,連喝帶玩,午夜之後才稍事休息,每每這種情況,早上來公司都覺得精神萎靡得厲害。他懶洋洋地打著哈欠,腦子裡迴盪的還是昨夜燈紅酒綠的靡靡之音,懷間腿上的香玉妖嬈,或許對普通人這是夢寐以求的生活,不過對於他,對於擁有五家4s店、兩座汽修廠和一個車展市場的汽貿公司掌舵人而言,這已經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身在其中久了也未必都是幸事,每每慨嘆的是歲月不等人、年齡不饒人、身體不如人。正常情況下,他都是到公司露個面,轉眼就在辦公室的隔間裡休息,不過今天看到這個農曆祭祀的日子,讓他想起了一樁前幾日安排的私事,交給陳副總辦理好像還沒有得到迴音。

篤……篤……輕聲門響,男子正正身子端坐,喊了聲「請進」,應聲進來了拿著記錄本的秘書和臉色稍顯難為的陳副總,能讓泰華汽貿公司副總陳昂臉上出現這麼難為的表情,除非出現一種情況:是在總經理的面前。

沒錯,此刻就是,辦公桌後的正是泰華的老總華辰逸,四旬年紀,國字大臉,面白無鬚,此時看上去雖顯疲倦,不過在這一行叱吒風雲得久了,即便是和藹可親,也讓人感覺到那種上位者的氣勢。

「華總,您找我……」陳副總說道,站到了辦公桌前,華辰逸隨意地說:「哦……私事,就是上次我跟你說過的我母親遷墳的事,老家新鄭機場的附屬工程快動土了,這件事得抓緊時間辦……幾個老輩親戚催了幾次,我頭都大了。」

是幾天前的事,母憑子貴,即便是死了的老媽也憑著發達的兒子貴了,華總的意思是辦得像樣點,現在不都興什麼風水相師麼,咱也隨大流,找個像樣的風水地師,選一塊好地兒,遷遷老墳儘儘孝心。做生意的最迷信,這年頭都不缺供奉關公、買尊財神燒香磕頭的主,不過這位華總是個例外,原陽大米和洋麵包都吃過的主,陳副總找過的幾個陰宅風水地師沒說三句話,反倒都被華總問住了,都被華總戳穿是混飯吃的主兒,這事搞得陳副總好不尷尬。此時華總問了幾句,瞥眼瞧瞧秘書和陳副總,停頓下了安排狐疑地問著:「你找的,個個吹噓的什麼尋龍點穴、玉帶環腰,連他們自己都解釋不清楚,還當什麼地師?陳副總,你這麼為難,是不是根本就沒這號人呀?」

不料問到此處,陳副總眼神很莊重,看了秘書一眼,鄭重說道:「有。」

「有!?那不請來?」華辰逸奇怪地問。

「請了,我和劉秘書一起去請了,第一次沒見著人了,第二次見著人,就前天,可他話都不待跟我們說……這是個奇人。」陳副總鄭重其事地說,生怕華總不信似的補充著:「是古玩鑑賞協會王會長介紹的,要不然我們還不知道有這麼個奇人,這個人在古玩界也頗有名氣,對於鼎、鑊、爐青銅類古物和祭器頗有研究,據說以前就是個風水地師,十幾年前就給人點過穴,聽王會長說,那一家子後來舉家出國定居了,要按風水蔭佑後人來說,效果還是蠻不錯的……」

「呵呵呵……這是後人努力的結果,和墳有什麼關係……哈哈……現在華僑旅居人數在世界上排第一位,依你說,都是祖墳庇佑的?」

華辰逸看著陳副總說著一臉正色,呵呵笑著根本不信。

這一笑,陳副總更是尷尬,有時候伺候老總就存在這種自相矛盾的問題,比如這趟事,老總根本不信什麼風水之說,不過還偏偏讓你去找一個貨真價實的地師,這可能麼?

是啊,這可能麼?華辰逸老總根本不信,笑了半晌停停,戲謔地問劉秘書道:「小劉,你覺得呢?」

「我……」當秘書要在老總和副總回答可得斟酌了,肯定得兩全其美,不過看樣子早有準備,劉秘書正身恭立回答:「我覺得那人挺仙風道骨的,而且像有點本事。」

「你看得出來?」華總不信了。

「是感覺像吧,頭髮很長,眉毛也很長,都花白的,聽說年齡七十開外了,不過身體很好……最關鍵的是,他對酬金根本不屑一顧,不像其他風水先生,開口明碼標價。」劉秘書道。

「不要錢?搞封建迷信的,還有活雷鋒?」華總更不信了,愣了,看看劉秘書,又瞧瞧陳副總,陳副總趕緊接上來了:「是不要,原本見面挺客氣,我們請人家說來公司見見面,答應人家不管事成不成,用不用他,都給三千辛苦費……得,這下反倒把人惹了,那老頭兒翻了我一眼,話都懶得說,門都不讓我進了。」

「嫌少吧!?不就是個陰陽老頭兒麼?多少請得動?」華總聽著這個數字,確實很少,不過對於打發個江湖人物足夠了。請個中州名人題個詞潤筆費不過萬把塊,帝豪夜總會里的頭牌大不了幾千小費,難不成一陰陽老頭幾千還請不動?

「不是錢的問題,我後來聽王會長說,陰陽陰陽,知陰通陽,正經八百通曉點的都不敢靠這斂財,他們等閒也不出山給誰尋龍點穴,越是高人隱藏得越深……滿大街亂竄給人尋龍點穴找陰宅的呢,反而不值錢了。」陳副總一臉崇敬,要是不是錢的問題,那問題就大了。

這麼一說,連戲謔的華總也鄭重了幾分,愣了愣:「咦?還真有這號人?那……那也得請呀。哎,王會長現在在哪兒,讓老頭兒帶上你們去呀,請不動看宅的,請耍古玩的總沒問題吧?」

「這個……」陳副總難為了,和劉秘書互視了一眼,秘書沒吭聲,陳副總無奈之下又委婉地說:「王會長倒是說了個辦法。他說這位先生好茶,提上斤把好茶上門請教,沒準兒能行。」

「那不比給錢還簡單。」華總一聽,隨意說了句,一看兩位手下還有難色,詫異地問:「怎麼了?還有問題?」

「王會長說,得事主親自上門,他說茲事體大,別人代替不得。如果沒誠意,肯定請不動人。」陳副總終於把最為難的問題說出來了,沒點身份的人上門求見都未必見得到華總,而讓華總低三下四去求一位郊區鄉下的糟老頭,這事難度恐怕大了點。

果真如此,華總一聽也愣了,除了每年政府採購的那幫不敢得罪,其他的頂多打個電話,大不了副總出面都能擺平,一聽這口氣,倒比政府來人還大了,得自己親自上門請教去!?

想了想,兩個屬下都有點戰戰兢兢,生怕老總勃然大怒,畢竟這會兒私企裡這些老總牛掰得厲害,哪位老總身上都不缺幾分王霸之氣,隔三差五喜怒無常,隔五差三,那是屬下遭殃。

愣了片刻,這位華總還真喜怒無常了,不過沒發怒,哈哈笑了,「啪」一拍桌子起身:

「走,架子不小,有些年頭沒見過譜這麼大的人了……我還真想見見。」

從地處中原區的泰華公司總部駕車出行,不是車流高峰期都用了兩個小時才到了北郊四環路口,還以為到了,一問才知道還得走差不多半個小時,和市區相比,這裡是越來越荒涼,路邊已經能見到麥田、地壟、水塘,這可是實實在在的郊區農村了。隨行的陳副總和劉秘書暗暗擔心,生怕華總不耐煩了。不過好在這位城裡生活得久了,不但沒有不耐煩,反而饒有興致地指指點點,大談自己當年在鄉下怎麼怎麼著了,曾經的記憶似乎更能反襯此時身份的尊貴似的,這些事情屬下沒少聽過,一位副總、一位秘書少不得恭維幾句。

待到了目的地,四顧看看,這個叫祁圪襠村的地方除了村裡幾幢小樓還像點樣子,剩下差不多都是紅磚瓦房,單門獨院,實實在在到農村了,雞犬相聞反倒平添了幾分靜謐。循著方向車直停在村北高處斜坡底,路邊水塘裡嘎嘎游弋著鴨子,路邊下坡處一停,驚擾了一群雞仔,母雞領著一群嫩黃的小雞仔咯咯達達叫著慌亂地走開了,面前高地赫然一座小木樓,木籬笆圍著院子裡青青一片菜畦,一位年紀不大的人正在院子裡拾掇著。

「就這兒?」

華辰逸微帶幾分愉悅,陳副總點點頭,這地方著實空氣格外清新,風物格外宜人,已經過慣了燈紅酒綠生活的華總大有風景這邊獨好的感覺了,指指院子問著:「蠻不錯的嘛,到這兒搞個休閒山莊肯定火爆啊……」提著禮物的劉秘書緊隨其後,三個人前後走著,司機在車裡等著,剛走到籬笆圍著的門口,院子裡那位年輕人停住了,拄著大掃帚,看著三位來人:「找誰呢?」

耶!?這話可一點不客氣,把華總問得愣了愣。

站在院子中央的年輕人,不帥不醜、不高不矮,方口布鞋,身著灰色線衣,表情不卑不亢,讓見慣了西裝革履、阿諛奉承的華總像見到鄉下風景一般眼前亮了亮,詫異地一回頭,陳副總小聲介紹著,這是古先生的親戚,叫……什麼來著,一下子忘了,一看那小子,又突然想起來了……叫帥朗!

對,單個名字或者單個人肯定忘嘍,不過名字配人,就不那麼好忘了,而且這小子很耐看,你說他長了個群眾臉吧,還偏偏和群眾不那麼一樣,哪兒不一樣呢?對了,像七十年代的群眾。

一看眾人詫異的眼神,帥朗知道是瞧自己笑話呢,忍不住又在心裡罵著黃曉那孫子,買衣服淨揀土氣的買,還專門給買了雙手工布鞋,這丫要不是看在不掏錢的份上,自己是肯定不穿的。

不過華辰逸可無從知道這些秘辛,陳副總一介紹面前這人就是正主的親戚,只當是個鄉下孩子沒介意,和藹地笑了笑遞著名片:「好名字啊,帥朗……帥先生,這是我的名片,古先生在家麼?」

態度很客氣,一貫地客氣,別以為有錢人就都飛揚跋扈,最起碼華總沒那麼淺薄。在中州這地方,這張名片就足夠贏得尊敬了,還需要飛揚跋扈麼?

正是帥朗,正是拿了三千月薪當私人助理的帥朗,名片拿到手裡一瞧,泰華汽貿……總經理!?他暗道了句,我靠……心裡一驚,手一抖,眼睛一睜,差點沒把名片掉地上,以前推銷過潤滑油,知道面前這位是什麼人物,瞥眼再一瞧車,耶……我靠,賓士……再看老總身後的人,一位三十多歲的男子,標準的經理人打扮;另一位職業裝的女人也頗標緻,如果不是臉上那麼嚴肅,也能劃到美女行列了。這倆人大前天來過,好像有事相求,不過好像說崩了,古老頭兒直接把他們趕走了。

我靠……這老傢伙真有兩把刷子,愣是把老總忽悠到鄉下來了……帥朗心裡暗道著,壓抑著心裡的吃驚,斜眼瞥著面前站著的這位華總,比自己高半個腦袋,國字大臉,發福的身材顯得很寬厚,也很有幾分威嚴,兩手交叉放在身前,即便是有求於人,看樣子也是志在必得,此時好像只等著帥朗點頭哈腰,諂媚躬身,帥朗這傻不愣瞪來回看的樣子,怎麼看怎麼像個愣頭青,華總已經把此人定位到沒見過世面的鄉下人,心裡有點好笑。

接下來不好笑了,帥朗臉色一正,伸手把名片又還了回去,沒帶幾分客氣地說了句:「等著。」

說罷倚住掃帚回家裡去了,這是老頭兒交代過的,凡來人甭對他們客氣,你不對他客氣,他就對你特別客氣。只不過帥朗第一次對這麼有身份的人不客氣了一回,心裡那得意感啊,直衝腦際,扭頭背過諸人就做著鬼臉吐吐舌頭,實在是自我小小滿足了一下。

而遞出名片又被人給扔回來的華總傻眼了,不知道這算不算丟了個很大的面子,回頭有點尷尬地看著陳副總,陳副總趕緊解釋著,華總您別跟他一般見識,這鄉下孩子不太懂事,有點愣,前天還盯著劉秘書一個勁瞅……沒見過什麼世面。安慰兩句,華總倒是釋然了,而一旁劉秘書有點不高興了,暗自腹誹著剜了陳副總一眼,這不胡說嘛!?你偷窺我還差不多,那孩子前天一個勁瞅自己那輛新車呢,根本沒看人。

等待持續了片刻,有時候越出乎意料,還讓人興趣越大,最起碼讓華總覺得連個看門的都這麼譜大,背後的人沒準兒真有三下兩下,稍等片刻帥朗去而復返,這次好歹有點笑臉了,伸手做著請勢:「華總,請……」

華辰逸笑了笑,抬步前行,後面陳副總和秘書跟著也上來了,不料帥朗笑臉一拉,一伸手攔著:「嗨,沒請你們……你們等著。」

得,傻眼了。

陳副總和劉秘書使勁壓抑著火氣,直翻白眼,瞪著帥朗可也沒法發作,上一次被老人家給了個閉門羹也罷了,這回連打雜的也敢給自己臉色了,倆人頓覺得顏面掃地,直愣在當場。華總也訝色回頭一瞧,本來也有點不悅,不過一看陳副總和劉秘書那張口結舌尷尬站著的樣子,又覺得好笑了,笑了笑擺擺手道:「入鄉隨俗,客隨主便,那你們稍等等吧……哈哈……」

華總大笑著幾步進了一間其貌不揚的小屋,跟在背後的帥朗回頭看看,那倆第一回就拽得跟二五八萬樣,女的連笑都沒給一個,男的伸了仨指頭給三千請老頭兒到公司看什麼風水,拽得那架勢連帥朗也想朝他襠裡踹一腳,這會兒看這倆這麼糗,帥朗也沒放過落井下石的機會,呲著牙眯著眼做了個鬼臉,把這兩位看得乾瞪眼,隨即跟在華辰逸的背後進屋了。

籬笆外,只剩下倆人了,劉秘書看看時間,已經快十一點了,華總心血來潮這麼一下,當天安排好的行程全亂了,亂倒不怕,就怕在這地兒受點刺激,回頭撒氣首當其衝的恐怕就是自己了。她心裡稍有慌亂地輕聲示意問陳副總:「陳副總,有把握嗎?別跟前幾次一樣,找回個風水先生跟華總大談什麼青龍白虎,厚土龍神,讓華總學機械的怎麼相信呀?」

「我哪知道?這行比咱們那行水還深。」陳副總神神叨叨小聲說了句。劉秘書一聽愕然,隨口接道:「咱們汽貿和風水有什麼關係?」

是啊,一個汽貿,一個風水,豈能有關?不料陳副總苦苦一笑,揭底了:「一樣的,都是蒙人的生意,我上哪兒找個貨真價實的地方,難吶……」

劉秘書撲哧輕笑,爾後又是哭笑不得,再想問,不過看陳副總為難的臉色,知道陳副總恐怕也是心裡沒底,又不好意思再追問了,兩個人就忐忑地恭立在籬笆門之外,期待地看著,稍顯緊張地側耳聽著,洞開的木門,木格子的窗扉,好半天了,沒有什麼動靜……

屋外聽不到動靜的原因很簡單,是因為正主還沒有露面,進門的華辰逸似乎無心在這裡多做停留,坐都沒坐,帥朗也不謙讓,直上二樓,看樣子是請人了,這下子華總可真有點微微不悅了。要說剛才不介意那是性情中人,那麼進門沒見著正主,就有點不把客人當人了,饒是華辰逸虛懷若谷,也被對方這麼大譜搞得臉色稍變,印象中就連去市府拿批文都沒有被這麼被慢待過。

可已經來了,總得見見正主吧,華辰逸壓抑著心裡泛起的不快,隨意地揹著手。等待的時候掃視屋子,截然不同的環境讓他多了幾分好奇。十幾平方米的廳堂處處灑著陽光,老式方磚的地面看樣子年代不短了,居中古椅舊桌色澤鋥亮,中牆上懸掛著裝裱的猛虎下山,以華辰逸對古字畫略有涉獵的眼光,也看得出不是名家的作品,值不了幾個錢。右牆上是一幅太極陰陽魚的掛幅,左牆上是一幅先天八卦推衍圖,乾坤震巽離坎艮兌先天八卦配著長短不一的標示,也形成了一個類似陰陽魚的文圖。隨意地踱了兩步,看著八卦圖,華辰逸不屑地笑了笑,搖了搖頭,這東西已經博大精深到讓人不敢相信的水平了。

「華總對周易也有興趣?」

驀地聲音傳來,把站在圖前的華辰逸驚醒,回頭一看,屋后角的木梯上,正主終於出現了,果如劉秘書所形容的,頭髮略長,連著眉毛都是花白的,臉色紅潤,身著白色綢裝,瘦高的個子看著確有幾分仙風道骨,正笑吟吟看著自己下樓,華辰逸一愣之下,勉強笑了笑,示意打招呼了。

賣相很正點,不過嘛,在見多識廣的華總眼裡,和其他的江湖騙子沒什麼兩樣,再怎麼仙風道骨也像矯揉造作。

「有點興趣,不過不太大,《聖經》我倒看過,西方是上帝造人,咱們這是一生二、三生萬物,物種起源又說人和動植物都是進化來的,古先生說哪種正確呢?」

華辰逸笑了笑說道,保持著自己的風度,今兒的閒情雅緻不小,特別是被這人的譜大刺激了一下子,那種心情更甚了,以現在自己的身份已經很難找到敢爭論和能爭論的人了,有時候找個藉口和人爭辯爭辯也算是件樂事。而且就剛才這句,撂倒了不少江湖騙子,先前所見的幾位大多數不知物種起源和進化倒也罷了,還跟他大談什麼元始天尊和太上老君,整個是文盲哄文盲的水平,每次都氣得華辰逸牙根癢癢。

說罷這句,華辰逸帶著幾分得意,觀察著老頭兒的表情變化,一句話幾個坑,支援某一方就意味著反對其他方,而且本身把周易和宗教一堆稀泥和一塊兒就是個坑,一般情況下自己都是老王賣瓜自賣自誇,不過再怎麼誇也是封建迷信,總不能比自然科學更實際更有說服力吧?

還是那句,信則有,不信則無,而華辰逸根本就不信,或許是因為剛才的怠慢,這會兒直接就挑刺來了。

「呵呵……我還是傾向於相信自然科學。」老頭兒笑了笑,給了華辰逸一個意外的答案,說著抬步下樓,後面跟著那個小跟班帥朗也下來了,笑眯眯地跟在老頭兒背後。華辰逸微微一愣之後,指著先天八卦圖脫口而出:「您要相信自然科學,那用這東西算卦、尋龍、點穴都是封建迷信嘍?」

「可以這樣認為。」老頭兒又來一句,下得樓來,笑吟吟面對著華辰逸,華辰逸沒料到會是這麼一種結果,一下子反倒語結,指指八卦圖,沒說出下面的話來,臉上肌肉一顫,笑了。

下面的,還用說嗎?都封建迷信了,誰還相信呢?

「不過,我要是說周易是一種學說,華總您沒意見吧?」

古清治上前幾步,略一發問,華辰逸點點頭,笑了笑,此時倒覺得這老頭蠻有意思的,不像其他江湖騙子開口就神神鬼鬼咋裡咋呼。古清治手一揚,指著牆上的先天八卦圖接著說:「而且我更願意把它看做一種原始的行為藝術……它表達出來的模糊性和不確定性,恰恰說明了原生態的生活條件下,人對於自身這個主體要表達的理念尚無完整清晰的界定,所以就通過某種象徵性的行為模糊表達出來,所以就有了‘文王拘而演周易’,之後又由周易演繹出來了河洛圖書、葬經、風水相說種種,從鑑賞的角度講,最起碼它的想象力是浩瀚的……就像哲學所形容的象徵性藝術,像靈魂在黑夜裡飄忽不定,這是由任意性主導的想象世界……自然科學和理性思考,在這種人類天馬行空的想象力面前,往往是無力的。」

這話,古清治是站在離華總幾米之外說出來的,聲音很隨和,語調很穩重,雙手做著優雅的手勢,像一個飽學之士站在演講臺上,諸法大道娓娓而來,帥朗雖然沒怎麼聽懂,不過看樣子似乎華辰逸對這句頗有感觸,微微地點點頭,臉上的謔笑不見了,輕聲附和了一句:「嗯……有點意思,這個觀點倒很新鮮。」

第一次聽到某人對周易會持這樣的觀點,如果真把八卦作為一種象徵性藝術來鑑賞,這倒也無可厚非,畢竟用現代科學也無法深入而透徹地詮釋,如果這些是發端於人類想象的東西,是藝術的東西,那麼就無可厚非了,就像看到長城、看到金字塔、看到兵馬俑一樣,前人的智慧和想象力只會讓後來者站在一個仰視的角度。

華總咂摸了老頭這幾句話,覺得這其中的寓意不淺,正了正身形問著:「那它和理性思考是相悖的啊。」

「只要是藝術行為,和理性思考是相悖的……藝術本身就是一種突破現實規則之外的行為,一種靈魂和自由的解放活動,在想象世界裡的藝術是沒有規則和規律的,工業時代不過百年、電腦時代不過幾十年,您覺得它們足夠容納人類幾千年的想象嗎?源發於想象的藝術世界不是很神秘嗎?舉個簡單的例子,用現在的電腦繪圖,您能在宣紙上繪一幅潑墨山水麼?或者用現代的工具,鑿得出龍門石窟嗎?即便鑿得出來,還會有那種神韻嗎?」古清治眉氣微挑著問道。

哦……華辰逸聽著,似乎心有所想,似乎觸碰到了一種實質性的觀念,眼色鄭重了幾分。

哦……樓梯口上站著的帥朗咬著嘴唇心裡暗道:這老傢伙又要開始忽悠了。

不對呀?這才幾天,這老傢伙比在公園所見水平提高了不止一個檔次,連我也聽不懂了?帥朗聽了幾句愣上了,特別是看到華辰逸好像理解了,而自己偏偏沒弄清楚這話的深意,這下可真有點汗顏兼納悶了……

一句看水平,三句知深淺。

華辰逸確實聽懂了,頓時收起了對此人小覷之意,看來這位和先前遇到的江湖人士不是一路,他客氣地邀著古清治坐下,抱抱手謝著:「失敬,古先生請……」

「呵呵,請請……失敬的是老朽我了,原本我有意怠慢,沒想到華總還真屈尊絳貴親臨寒室,也沒想到華總年紀輕輕能如此胸懷啊,倒顯得我有點小家子氣了……」古清治笑吟吟伸著手做請。

不動聲色拍了個馬屁,不過等了幾分鐘,卻被人奉承胸懷寬廣,華辰逸先前那份微微不悅消弭無影了,此時被古清治幾句話觸動了,臉色鄭重了,剛剛坐下來,就欠著身子正色請教著:「古先生,不瞞您說,我原本一直把這玩意當封建迷信,要您這麼說,倒還真有可取之處了……我的來意想必您已經知道了,那麼我再求教求教,關於這陰宅尋龍點穴,確有其事?」

「這個嘛,我這樣解答你,比如你要買一所房子,肯定要首先考慮它的交通、水電、綠化、價格、向陽或者背陰、高層或者低層,對吧?」

古清治以住宅開頭,聽得華辰逸略微頷首,只見古清治雙手比劃著,從住宅說到陰宅了:「你可以同樣考慮一所陰宅,由遠古發端而來的陰宅風水經過幾朝幾代的完善,已經形成一個獨立的體系,其中涉及的龍、砂、穴、水、明堂、近案、遠朝都有一定的格局安排和講究,包括基址的地質、水文、朝向、土壤的要求,尤其是與自然山川景觀以及周圍環境、風景渾然一體,達到依山為穴、宏偉完美、天人合一的境界,所以陰宅講究合天時、合地運、合山水,單從建築美學上講都是可圈可點的,這也是風水成為一個特殊的理論體系原因所在。」

「哦……對,有見地……有見地……」華總豎了豎大拇指,很認可這句。

「呵呵……過譽了,老朽也是略有涉獵,難登大雅之堂,其實華先生你把它當成迷信也沒有錯,唯物論的觀點,人死如燈滅,骨化形銷,自然不存在什麼靈魂之說……」古清治坐在堂椅上侃侃幾句,仍然是一副唯物論的觀點,說到此處話鋒一轉,兩眼眸子裡似有光芒射出,亮了亮,不過很和藹地對華辰逸說道:「您的事我聽先前來的那位說過了,您不相信風水之說,可您既然又屈尊來找我這個糟老頭兒來了,那說明你還是隱隱覺得應該為令堂選一處福址福穴,以盡生者幾分孝道……迷信迷信,是因為心中所繫,雖然您不相信,但因為心裡所繫又覺得有些東西冥冥之間存在。比如,即便陰陽相隔,也割不斷母子親情,所謂九泉之下、所謂在天之靈,都是子虛烏有,不過是因為生者的感情、思念、眷戀所繫,所以就有了這種迷信,即便逝者已矣,我們仍然相信她還在我們身邊……與其說是迷信,倒不如說是生者在尋求一個心靈和心理的慰藉……」

幾句的轉折一點都不牽強,甚至從唯物到唯心都順理成章,連帥朗聽得也忍不住贊同這個人之常情,暗道自己有點走眼,這老傢伙倒不是光會「父在母先亡」那一個爛招,要這麼解釋迷信的話,連帥朗這個無神論者都沒意見。

帥朗相信,那位華總就深信不疑了,而且似乎被老頭戳中了心事,霎時有了幾分無奈和難堪之色,長吁短嘆,給老頭兒撒了一支菸,老頭兒沒抽,而這位卻自顧自點著,邊抽邊說著家境不好時當媽的怎麼含辛茹苦供養著他上大學,而日子好過了老孃卻沒享幾天福,臨終了也沒能見到在國外的兒子一眼,這葬下多年了也不得安生,又要遷墳……即便逝者不知,可讓生者何堪……說得是喟嘆不已,不知道是動情還是被煙燻了,眼睛紅紅的。古清治靜靜地聽著,偶爾輕聲地安慰一句節哀順變的話,直到華辰逸被撩撥得動情更甚,抽著煙不小心鼻子抽泣了一聲,一旁站著的帥朗忍不住了,差點笑出聲來,趕緊咬著嘴唇,一抬頭,壞了,華辰逸和古清治倆人都沒好眼色地盯著自己,讓帥朗訕然站在樓梯口邊那叫一個手足無措。老頭兒似乎對帥朗的表現這麼有失水準很生氣,一揚手攆雞趕野狗一般:「去去去……客人來了也不知道燒水上茶……一點禮數都不懂。」

「哦,對不起……」帥朗一聽,如獲大赦,轉身就往隔間溜,進了隔間的小廚房,坐上壺等著水開的工夫,躡手躡腳,耳朵貼到門邊聽老頭兒忽悠,臉上帶著戲謔更甚,敢情古老頭兒是怕自己這個半路助理露餡。

聽著的工夫,古老頭兒的口氣又變了,白活上青龍白虎、朱雀玄武了;什麼三年尋龍、十年點穴;什麼外藏八風、內收五行、上承天光、下就地德;什麼遠案近朝,山者氣剛、川者氣柔,剛柔相蕩;什麼「山水交媾、陰陽相合」,什麼龍頭到止、結穴成地;什麼穴有三吉、山有八兇……說得滔滔不絕,講得頭頭是道,一會兒是陰陽風水之說,一會兒是現代地理,一會兒是建築風格,一會兒又成了美學鑑賞,華辰逸雖然不信迷信,但也願意為老孃選個好風水建座好墳,看來古老頭兒找到切入點,開始成功推銷自己的風水學說了,不過其間夾雜的半文半白的話,即便以帥朗這個半吊子中文系畢業的水平,要理解這些風水行話也是頗有難度的。

想到此處,鬼鬼祟祟鑽在隔間裡的帥朗咬著舌頭又偷笑了,不一會兒水開了,倒了一瓷壺送出正堂給古清治和華辰逸斟上,瞧了古老頭兒一眼,哪還像公園算卦的江湖騙子,此時侃侃而談大有縱橫捭闔之勢,說學富五車才高八斗都不誇張。相反,那原本進門還有幾分倨傲的華總,變得鄭重和正色了,臉上那點狐疑也沒了,保持著恭謹的態度在傾聽,偶爾發問都被古清治輕描淡寫地來個圓滿解釋,聽得是頻頻點頭,讓帥朗禁不住暗暗稱奇。

送出茶壺返身回來,又悄悄掀了一道簾縫觀察著,現在再回過頭細想幾分鐘之前的事,連帥朗也有點懵頭懵腦了,怎麼著就把這個不相信的忽悠迷信了?怎麼著就把這個身份顯貴的忽悠得畢恭畢敬了?現在都開始稱「古大師」了,邪了啊……不會是老頭下藥迷魂了吧?要不這老傢伙會催眠術?

不會,絕對不會,這數日飲食起居足夠帥朗看得清人了,看得大失所望,這古老頭和普通人一樣,撒得比喝得少,吃得比拉得多,嗜茶好酒也不戒菸,沒準兒再年輕點敢找妞開房去,整個就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的光棍漢,實在找不出什麼特異之處。

其實帥朗領了三千月薪來給老頭兒當助理,多少也有點好奇的成分在裡面,就現在這陣勢,應該是老頭三寸不爛之舌的功勞,是鉚進窟窿對住眼,說到地方了。不過再回頭細想,老頭講的什麼象徵性藝術、什麼理性思考,怎麼著又從這些轉到八竿子打不著的風水學說和尋龍點穴找陰宅上了,越聽越想越迷懵……哎,對呀?這老傢伙嘴上這個彎是怎麼拐的,怎麼就讓華辰逸相信了呢!?

等了很久,準確地說是在帥朗覺得腰痠腿也酸的時候,才聽到古清治喊「送客」的聲音,從隔間走出來,倆人已經起身,帥朗知道自個兒的身份,前面領著路出了門。那倆跟班還傻傻地等在院門口,焦急地看著表,出了院門,老頭拱手不再送了,華辰逸畢恭畢敬地告辭,還不忘把禮物塞到帥朗手裡,一定要給古大師留下,帥朗倒不客氣,直接收了。

回頭秘書就小聲地彙報下午還有什麼行程安排,三個人快步走著,華總像是吃了人參果一般渾身通泰,對其他人的態度格外和藹可親,先表揚了陳副總幾句,捎帶著對帶路的帥朗也客氣了,剛上車又覺得禮數不夠似的從車上下來,拉著帥朗的手重重握著,頻頻點頭謝著,謝謝啊,小夥子,代我謝謝古大師,回頭我再來拜訪……

這殷勤的架勢可讓帥朗有點受寵若驚了,自打出來混生活,帥朗就是被人吆來喝去使喚的主,哪見過這麼大老闆倒過來客氣巴結,一下子這心裡的得意呀塞得滿滿當當,臉上堆著笑,替古大師滿口應承下來了。

又磨嘰了幾分鐘,那輛賓士r500才關門載人上路,臨行前華總和劉秘書還是殷殷切切招手致謝,不過帥朗的注意力差不多全在車上,那車叫一個好哎,漆色不是一般的亮,看樣子坐在裡頭不是一般的舒服,要開上這車,也不是一般的拽……直看著那車在視線中消失,這心裡卻是更納悶了,也奇怪了,這麼牛的車裡怎麼坐著這麼傻的人,愣是相信古清治是大師。

車走了,視線之外青青的麥地,身邊就是綠綠的池塘、游弋的鴨群和刨食的雞仔,又快到午時了,回身往小屋裡準備中午吃什麼,到開做的時候了。這份工作找得帥朗哭笑不得,其他還好,就是每天大上午到這兒給老頭買菜買糧、湊合著做頓飯而已,閒暇時候就鬥嘴瞎扯淡,到下午那位黃曉就來接送,唯一不滿意的地方就是黃曉給的這身服裝,每每都被來人當成打雜燒水的小廝,實在是有失咱大學生的顏面,好在這兒沒認識他的人,衝著那三千塊,帥朗勉強接受了。

進了屋門,古清治一臉愜意地正在抿著茶水,喝上一口,誇張地咂吧嘴,臉上喜色很甚,恰似幹了件什麼得意的事一般自得其樂,帥朗把禮物往桌上一扔,古清治放下茶碗,拆開禮盒撥拉著,是一塊普洱陳茶餅,黑乎乎的像坨牛糞,這貨又得意地放在鼻子邊嗅嗅。這當會兒帥朗的好奇心上來了,有幾分狐疑地問著:「哎,古大爺,您……您是怎麼辦到的?」

「辦什麼?」

「忽悠人唄,怎麼把這位根本不信的忽悠迷信了?」

「嘖……什麼叫忽悠嘛,我原本就是風水地師、玄學大師,易學宗師……」

「去去去……甭自封什麼大師啊,大師現在基本都是騙子。」

「哦,那倒是,沽名釣譽的太多,像我這麼自甘淡泊的不多見了吧?」古清治狡黠一笑,自吹自擂上了。

帥朗白眼一翻,揭老底了:「噝……大爺,您年紀比我大,不能臉皮也比我厚吧?您要真是大師水平,還至於在公園收那仨胖子幾百塊?」

幾日相處,言語中經常被這位為老不尊的逗來逗去,時間一久,也沒那份尊敬了,而且帥朗發現,饒是自己嘴毒話難聽,開口不饒人,但和古清治相比還是有差距的。這不,又來了,帥朗一挖苦,那老頭兒惱也不惱,呵呵笑著放下茶餅,回頭饒有興致地盯著帥朗,上上下下地盯著,左左右右地瞄著。要不是看老頭兒年紀這麼大了,功能肯定退化了,免不了要懷疑這貨有斷背傾向,這幾天對這種眼光帥朗也習慣了,老頭兒一盯,帥朗一揚腦袋,鼻子裡哼了哼,沒理會,古清治呵呵一笑,似乎看出了端倪說著:「我看你呀,是好奇、羨慕加上幾分嫉妒……想不想學?想學我老頭可以破例教你。」

「就你那套迷信,看墳地?算了吧。」帥朗嗤鼻不屑了。

「迷信?這怎麼叫迷信呢?」古老頭兒詫異了。

「那還不迷信呀,什麼土乃龍之肉、石乃龍之骨,這還不夠迷信呀?還尋龍點穴呢,有本事你召條龍出來。」帥朗翻著白眼駁斥上了,打從公園開始就沒相信過這位鳥人,直接給老古出了個不可能的難題。

「哎,無知者無畏呀,你都好意思說,我是以象徵性的藝術鑑賞來闡述風水陰陽之說,這得見什麼人說什麼話不是?比如公園遇上那仨胖子,以他們的智商也只能講個‘父在母先亡’、‘桃園三結義’;比如你,純實用主義者,只相信鈔票不信嘴皮子;而華總呢,他是德國留學回來的,愛好古玩,夫人又是個畫廊經紀人,只有從藝術鑑賞的角度來談他才能接受呀……這說白點叫看人下菜,說深奧點,那叫交際心理學,再高雅點,這叫語言的藝術……」古清治大手一擺,連來幾句,似乎在教導後生晚輩,不料效果甚微,帥朗一撇嘴回敬著:「就你那叫藝術?什麼靈魂在黑夜裡轉悠,什麼想象世界怎麼無力來著?別告訴我你又成藝術大師了啊。」

「哦喲喲喲……你個蠢貨,是靈魂在黑夜裡飄忽不定,理性思維在任意性主導的想象世介面前是無力的……這是黑格爾關於美學層次的論述,沒有這個鋪墊就沒有下面的話,對於華總這種人,只能從哲學的角度把風水相說灌輸給他,迷信本身就是一種相信,他如果壓根不相信就不會找上門了,既然找上門,那說明他心有所繫,只需要給他一個能接受的包裝而已……這就是語言的藝術,要讓別人接受你的話,首先你應該瞭解對方喜好什麼,讓你的話和他的心理需求契合,對方才有可能產生共鳴……」

古清治語重心長地教導道,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看著帥朗,這麼一說,倒把帥朗說愣了,瞪著一雙大眼,看著正色一臉跟大學時馬列課老師一樣的古老頭,有點揣不準,不太相信地挑了個刺問:「這……不能吧……蒙我是吧?黑格爾能和封建迷信扯上關係?鬼才相信。」

正循循善誘的古清治臉一僵,像一隻蒼蠅卡到喉嚨裡,氣著了。得,一堆教導都成對牛彈琴、對驢講經了,看著帥朗瞪眼豎眉那二桿子勁道,又沒氣可生了,估計帥朗是真不知道,一剎那表情又舒緩了,話鋒一轉問上了:「哎帥朗,你別懷疑我呀,我現在嚴重懷疑你的文憑有假,不能真不知道黑格爾吧,這可是馬克思主義辯證法的源頭啊。」

「我當然知道……你的大師是自封的,我這畢業證可是省教育廳頒發的,憑什麼懷疑我的學歷呀?沒上過大學別用這種眼光看當代大學生啊,我懷疑你也是羨慕嫉妒恨……」帥朗指著古清治義正詞嚴駁斥了幾句,維護著自己的顏面,現在倒暗暗吃驚於這個江湖騙子能抬出黑格爾的名頭了,實話實說,就是自己也只知其人不知其事,上大學馬列幾次才考及格,別說這還是馬列的老師。

「哦……知道啊,那帥大學生,法國這位哲學大師的著作你讀過哪一本?」古老頭眼眯著,追問上了,似乎非要給這個沒讀過的大學生難堪似的,帥朗自然有應對之策,一揚臉無知無畏了:「切……讀過也不告訴你,你不會算卦麼,你算算不就知道了。」

「呵呵……」老頭兒給逗樂了,站起身來,笑著回頭盯著帥朗,似有幾分忍俊不禁,帥朗被看得心裡發毛,沒好氣說著:「笑什麼?你看墳地的,老看我幹嗎?」

「呵呵……我掐算了一下,好像黑格爾不是法國哲學大師……你也沒讀過他什麼書,對吧?哈哈……」

古清治轉身不看了,笑著撂了一句上樓了,帥朗傻麼愣眼,半晌才回過味來,敢情這話裡早下套了,現在雖然搞不清黑格爾哪國的,不過看老頭這麼說,肯定不是法國的了,一不小心,又掉坑裡露了不學無術的餡了。

「哼,知道又怎麼地?現在馬列都沒人學了,黑格爾算個屁呀!?」

帥朗半晌找了點心理平衡,對著樓口不屑了一句,揚長進了廚房。洗菜淘米的工夫,對於剛才發生的事還是有點耿耿於懷,剛到這兒上班第一天,老頭就吹噓過他是什麼易學大師、風水大師,被帥朗不客氣地恥笑了一番,可沒過兩天就應驗了,不但有人找上門尋龍點穴來了,而且還是個中州社會名流,更邪的是看那樣子對古大師還深信不疑了。

「咦?這古老頭兒到底是個什麼貨色,連黑格爾都知道?黑格爾到底哪國人?」帥朗半晌泛起個疑問。

「咦?這哲學和迷信,難道是一個爹養的?」又一個疑問上來了,實在想不通這兩樣東西是怎麼被古大師「交媾」到一塊兒的。

「咦?也不對呀?這老傢伙對華辰逸家裡怎麼這麼瞭解?而華辰逸好像根本不認識他……我來第一天就碰著外面那倆跟班上門,不會是古清治學姜太公在這兒釣魚呢吧?」

第三個問題泛上來了,這是破除表象直指本質的問題,一想到這個實質性問題,正淘米的帥朗手停住了,水嘩嘩地流著,愣了半晌,種種跡象掠過腦際,一時間還真分不清這其中的真真假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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