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神秘的大師

對弈 常書欣 第1頁,共2頁

中州市,位於市區中州大道中段的人民公園。

此刻公園的人工湖畔長椅上端坐著一位年輕人,他西裝革履,正襟危坐,聚精會神地看著報紙,斜挎的單肩包放在身側,嚴肅的表情與周圍的閒適環境很是格格不入。年輕人聚精會神在看著的,是招聘廣告。

看來看去,像往常一樣沒什麼結果,高薪的自己不夠格,低薪的咱還不想去,薪酬合適的,去了也沒人要你。「看來我帥朗生不逢時呀……」年輕人嘆了口氣,看來失業的痛苦還將繼續,他正要把報紙疊起來收好,不經意地被旁邊的幾個人吸引了目光。

這是三個大胖子,正朝自己這個方向走來,腳步聲很重,邊走邊粗聲大氣地說話,走到離年輕人幾步之外的長椅邊,最左邊的一位一屁股坐到長椅上,招呼著另外兩個,仨人氣喘吁吁,那喘息聲如同風箱破漏的雜音,呼呼有聲,看樣子累得夠嗆。

這仨胖子開會,簡直就是脂膘薈萃……帥朗咬著嘴唇,眯著眼睛吃吃直笑,生怕這仨哥們兒發現,把臉側向了一邊,不過還是忍不住瞥眼瞧著這個難得的景觀。城市裡美女向妖異化發展,男人向肥胖症過渡,這號胖子倒也見怪不怪,只不過這仨人胖得有點奇怪。左邊坐的那個矮胖,五短身材;右邊坐的那個粗胖,一個人佔倆人的地方,中間坐的那位就是肥胖了,凸著將軍肚,斜靠著長椅喘氣,正埋怨著走了多長多長的路,而事實上,這裡離公園大門不過幾百米而已。

帥朗正偷眼瞧著的工夫,那肥胖的像是領頭的,埋怨上左邊的人了,就聽他側頭問著:「銼炮,訊息準不準呀?這都來了三天了,天天起大早,我談物件都沒有這麼勤快過,人呢?」

哦,是找人?帥朗一看這銼炮是指那矮胖的,心裡揣度著,這個綽號蠻形象的,就聽這位銼炮勸著身邊肥胖的那位道:「許哥,別急呀,心誠則靈,這事得機緣湊巧,古鐵卦那可是大師,咱們這個圈子不少人找他算過,挺準的。」

「真的假的,老肉你也算過?」肥胖的問粗胖的,估計這「老肉」也是外號,也蠻形象的,光腮幫子那兩塊肉就有斤把重,他神神叨叨把話題引向了道聽途說的事:「沒算過可我聽說過,許哥,你記得開上島咖啡那劉麼嗎?」

「上個月不都死了,人都火化了。提他幹嗎?」

「對,就是他……他那輛豐田霸道還是咱們給他倒騰的,我聽人說,這小子幾個月前找古鐵卦算卦問財運來著,一見面那老頭就看了看面相,又摸了摸手相,很失望地嘆了口氣就走了……咦?這事搞得大家都迷懵得不行,誰知道沒過多長時候,劉麼覺得渾身不舒服,去醫院一查,咦喲,胰臟癌,動了手術沒過仨月,得,人沒了……後來才知道,老頭早看出他命不長了,算都不給他算了。」

粗胖的老肉說得繪聲繪色,形神兼備,抑揚頓挫,直說得肥胖的許哥被嚇了一跳,他瞪著大眼回頭問銼炮:「真的!?就這麼算死了?」

「當然是真的……不是算死了,是老頭算出他活不長了,人家不好意思說不是……還有更玄乎的呢,許哥,金河區區長您知道不,也慕名來求過卦,那老頭還真給他卜了一卦,就說了句什麼‘前無通衢路,後無回頭岸’,扭頭就走……都不知道是什麼意思,就這麼一句話把區長打發走了,結果沒過幾天,你猜怎麼著……」銼炮那哥們兒也同樣神神叨叨地說著。

一讓猜把肥胖的許哥嚇了一跳,脫口而出道:「又算死了!?」

「沒有……先雙規後雙開,進去了,貪汙腐化外加包養幾個情婦,全曝光了,比死好不了多少……後來這事傳出來,大夥才弄明白,‘前無通衢路,後無回頭岸’是說那丫已經走投無路了……真的,這事好多人都知道,都傳神了。」銼炮也在繪聲繪色地形容。

「扯淡吧,你什麼東西,人家區長問卜算卦能讓你知道?」許肥哥在質疑訊息來源,兩眼一瞪,蠻有老闆派頭。

「你看你說的……區長不認識我,可他司機跟我是發小,要不我還不知道咱中州有這號神人呢……一打聽才知道,比我知道的還神。」銼炮極力辯稱著,一旁老肉也附和著。看來這倆都捧著這位許哥。

不料這麼一說,肥許哥坐不住了,騰聲站起來叱著:「那算了,王八蛋,一個算死了,一個算進去了,哥我現在都賠得提不起褲子了,你們是想把我折騰過去是吧!?」

「別別,許哥,我們就是說老頭算得挺準的。」

「對對,許哥,碰著咱就問問,碰不著咱就當出來鍛鍊鍛鍊,老窩在家也不是回事……」

「坐,許哥,再等等……」

「來,抽根菸……」

倆胖子把中間的肥胖子又強拉著坐回到長椅上,仨脂膘繼續開會,那許哥明顯心裡有事,連抽菸都抽得緊張兮兮的,旁邊坐著的帥朗聽到「鐵卦」、「大師」、「心誠則靈」之類的話,猜得出這仨胖子一大早來公園是找大師算卦來了。聽著仨胖子在嘀咕著萬一碰到古鐵卦,怎麼問,怎麼辨真偽,怎麼別上當等。這下更讓邊上的帥朗詫異了,越聽越覺得離譜,越覺得離譜人家越說得起勁,不但說得起勁,而且還鄭重其事,據說這古鐵卦看陽宅陰宅、算男人發財破財、算女人嫁窮嫁富、甚至連孕婦生男生女都算得準,比那b超還管用……聽到這裡,邊上的帥朗捂嘴直樂,半信半疑地四下望望,除了老頭就是老太太,你說這裡有大師,誰信呀?

可有些事呀,你越覺得邪性,還就越往邪性的地方發展。帥朗心裡只覺得這仨胖子八成是道聽途說被人蒙了,十成要撲空,卻不料不到一支菸的工夫,又跑來一位氣喘吁吁的哥們兒,披著夾克衫,撒丫子往這方向跑,看樣子是仨胖子一路的,邊跑邊欣喜若狂地手向後指,喊著:

「……來了……來了,真來了,卦仙真來了……」

旁邊的帥朗一愣,也跟著朝他所指的方向看過去,實在按捺不住好奇心,雖說中州大得去了,什麼鳥人都有,可就沒見過長翅膀的,難不成今兒還真飛來一隻……

傻子天天有,今天特別多。奔來報信的是個酒糟鼻子齙牙哥,比仨胖子的長相還不如,旁觀的帥朗一眼瞧過去,暗想就衝這仨胖子挑跟班的水平,眼光都準不到哪兒去。

「你看清了?」銼胖子立刻站起身來,一把揪著報信的衣領。

「沒錯,就和手機上的照片差不多……」報信的看樣子像仨胖子的司機,有點興奮地回答,還真像碰見神仙了,樂得屁顛屁顛的。

準備工作做得蠻足,連大師的照片也弄到了,一舉手機說長得差不多,仨胖子這下子樂了,呼裡隆咚都起來,非常正式地提提褲子、整整西裝領子,像迎接貴客一般,正要抬步迎上去時,那肥胖的許哥一拉倆人,小聲地嘀咕著什麼,三個人反常地停下腳步,咬著耳朵商議上了。

帥朗詫異地回頭,這一瞧,眼珠子頓時定格了,終於看到疑似的鳥人了,只見十數步開外,一位頭髮花白、負手而行的老頭正朝湖畔踱來,衣褲都是綢制唐裝,衣袂隨風飄飄,顯得步履行雲流水,不知道是先聽了仨胖子的話起了心理作用,還是這老頭顯得著實不凡,越看倒越讓人覺得頗有仙風道骨的味道了。

妖怪!?肯定不是。神仙?有點像。騙子?說不準。

人越來越近,仨胖子一司機加上一位旁觀的帥朗,俱是瞪著大眼,像被飄然而來的老者的氣場震懾了一般,大氣不敢出,待稍近點,才注意到不是一個人,後面一左一右還相隨著倆人,都是五六十歲的年紀,一個提著鳥籠,一個揹著劍,說說笑笑向著湖畔小道走來。

「快去……快去……」

肥許哥腳下輕踢,銼胖的那位哥們兒打了個趔趄,幾步上前,胖胖短短的臂膀往路當中一伸一攔,覥笑著,對著被攔下的仨老頭諂言著:「是…是…古神仙不?」

當中那位老頭哈哈一笑,拱手抱拳,朗聲客氣著:「鄙人姓古,名清治,可不是神仙啊。」

喲,這謙虛的口吻蠻有神仙風度,現在的凡人都不怎麼懂得謙虛了。

古老頭一開口,確認了身份,同行而來的兩位老頭看著仨胖子都聚過來,也被這仨人體態逗得樂呵著,那叫老肉的胖哥們兒湊上來,一臉皮笑肉也笑地客套著:「就是找您……我們是搞水產品的老寇介紹來的,您給他算過卦,可準了不是?我們在這兒找您好幾天了。」

「哦……有這麼回事。呵呵……怎麼,幾位也想卜一卦?」老頭笑著,打量著面前攔著去路的仨胖子,這仨一聽,正中下懷,幾乎是不約而同地點頭。仨人的身後還站著位跟班,不遠處長椅上扭頭看過來的一位年輕人,不過像與事無關的路人,老頭一眼掃過,再看一臉期待的仨胖子,爾後朝著肥胖的那位許姓男子一抱拳,問了句:「我看,是這位小哥有事問卦吧?」

咦?一句見水平,一下子就找著正主了?

左右兩位胖子詫異地互看了一眼,被問的許姓胖子更詫異地看了看一左一右倆人,眼睛一瞪,犯迷糊了,那意思是在示意:他怎麼知道的?

「嘖,說什麼來著許哥,老神仙一眼就瞧出來了。」銼胖一語中的,拇指一指老頭,一副果然名不虛傳的樣子。

「就是啊,什麼都瞞不過老人家。」粗胖的老肉也附和著,用很崇拜的眼光看著老頭。

話說神仙放屁那是不同凡響,這說話更了不得了,一句話就找到正主,那仨嘀咕了半天,此時倒面面相覷都說不出話了,不過犯迷糊的樣子哪裡還分得清真假。

此時,那位自稱古清治的老頭淡然一笑,回頭朝兩位同伴拱拱手,抱了個歉,說隨後就到,倆隨行的同伴看樣子對他被人攔路算卦已經見怪不怪了,笑了笑,先行一步告辭走了。人一走,這老頭看許胖子要吭聲,手一揚阻住了話題,很有風度地笑道:「這位許小哥,別急,先聽我說,卜課這事呀,信則有,不信則無,我也不是賣藝餬口,不衝著卦金賴話好說……你要真讓我算,我可是實話實說,聽不到好話,可別埋怨我啊。」

「不埋怨,不埋怨……」許胖子頭搖得像小腰鼓左右擺著,又看看同來的伴,像在徵詢什麼。

徵詢什麼?旁觀的帥朗壓抑著笑,這仨胖子長相蠢,可人不蠢,剛剛還在商量著都別吭聲,考考算卦的,這年頭騙錢的太多,別讓個江湖騙子蒙了,不過老頭一亮相,便找著正主許胖子,跟著又說不在乎卦金什麼的,看樣子倒把仨胖子震住了。連靠著長椅扭頭看著的帥朗也很詫異,老頭越這麼說,好像還真有兩把刷子似的。

猜得不錯,確實有兩把刷子。仨胖子一愣,老頭也發現了這仨人拿不準主意,笑著拍拍中間的許胖子的肩膀,安慰著:「這位許小哥,咱們簡單一點,批批你的生辰八字吧,你看我說得準不準,準了你再問……來來,坐這兒……」

說話間,老頭領著許胖子就近坐到了長椅上,背對著那位一直旁觀看熱鬧的帥朗,這倆人一坐,旁邊倆胖子一瘦子都立正站在跟前,眼巴巴盯著。問到了生辰八字,這許胖子卻很為難,說不上來,好在口袋裡有身份證,他恭恭敬敬地遞給老頭看,再問到幾時生的,好歹這個記得。邊問老頭邊慎重地兩指一併,劃過許胖子的額前,兩手一支,撥弄著許胖子的胖臉,跟著又把許胖子那肥嘟嘟的大手拿起來摸了一遍,整個過程老頭一言不發,許胖子傻不愣登地被老頭擺弄,也不敢出聲詢問。

問完了生辰八字,看完了面相手相,然後老頭一閉眼,右手捏訣,嘴唇翕動,不知道唸叨著什麼,看得一干求卦的人云裡霧裡。那叫銼炮的胖子神色凜然地小聲說著,這是古老神仙的翻天印,能天人交流,能卜前生後世什麼的,聽得其他仨人又多了幾分凜然之色。

真的假的?這年頭求卜算卦的東西還這麼有銷路?近在咫尺觀察的帥朗雖然實在不相信,不過被老頭這神神叨叨的表情搞得雲裡霧裡,不由得注意上了。

動作稍頃便罷,老頭兩眼一睜,眸子裡似有精光射出一般,驚得面前站著的倆胖子渾身激靈了一下,跟著只見老頭胸有成竹地把身份證遞給坐在身側的許胖子,笑著批上了:

「許大圭,庚戌年卯巳月巳丑日未丑時生,丑日頭克父、丑時尾克母,從你這八字看,命宮高隆,不過運途多舛,我看你上一輩呀,也就是你的父母,應該是‘父在母先亡’之兆,對不對?」

「噝……」站著的倆胖子一司機聞言,明顯地倒吸涼氣,脖子發硬挺直,眼睛睜大了一圈,不知道是驚訝還是憤怒地盯著老頭,表情說不出的怪異。那正接了身份證的許胖子許大圭,手僵在空中,眼睛瞪得牛鈴般大小,嘴合也合不攏,歪頭斜眼傻瞪著算卦老頭,那樣子有點像咬牙切齒髮飆的前奏。

聽這批卦,一上場就把人家媽批死了,蒙對也就罷了,要是蒙不對,那不找抽來了不是!?

即便帥朗聽到「父在母先亡」也嚇了一跳,一般算卦的都是算好不算壞,說好不說賴,這要是人家媽還在,立馬就有好戲看了。

得,今兒這位呀,不是人傻成神,就是神中傻人。旁觀的帥朗心裡暗道了一句,看著瞬間而來的僵持場面,悄悄地挪了挪屁股,準備立即開溜。這虎視眈眈的仨肥一跟班,看那樣起碼也是小老闆的角色,不用喊幫手,就這四個人超出一噸的重量,真要撲將上來,還不得把老頭這柴火身子拆散架嘍。

帥朗挪了挪,悄悄地站起身來,裝作欣賞湖景一般,拉開了幾米距離,生怕遭了這池魚之殃。

不準備摻和熱鬧的帥朗此時面朝湖的方向,腦子裡浮現著那扮仙老頭被人痛毆的場面,最起碼捋幾個大耳光是肯定的了。說時遲那時快,他剛轉身沒幾秒,馬上就聽「嘭」的一聲重響,帥朗嚇了一跳,這就開打了!?他隨即回頭一看……

咦?沒事?沒開打?

意外無處不在,許大圭確實沒打人,而是手重重地敲到了長椅背上,神色凜然朝著算卦的老頭豎起大拇指,厚嘴唇咂吧著:「厲害、厲害,要不是我們哥兒幾個找了你幾天,事先根本不認識,我還真不敢相信。」

咦?算對了?敢情這許胖子他媽真不在了!?這是蒙的還是算出來的?

這回可把旁觀的帥朗驚呆了,心裡犯著嘀咕,越看越迷懵,扮神仙的裡頭,難不成真有那麼一兩個會飛的鳥人!?

「厲害…厲害……」

同樣驚訝的銼炮和叫老肉的胖子也點點頭,相互對視著,敢情倆人的緊張是被老頭猜中嚇著了。仨人都看著眯眼帶笑的古老頭,越來越被這等仙風道骨的氣度折服了,似乎神仙表現出這麼一點奇異之處是理所當然一般。

沒錯,真蒙對了,那求卦的許胖子握著老頭的手重重一握,幾分信服,不過嘴裡卻說著:「老神仙,您連我媽不在都算出來了,您還知道我傢什麼事?」

不知不覺中「你」已經換成了「您」,代表疑心去了大半,而且一問家中的事,讓帥朗暗暗稱奇,看來這胖子不是一味地蠢,也沒有被一句話就唬住了,問家裡的私事,估計有考考老頭的意思。

許胖子殷勤一問,老頭毫不介意,哈哈一笑道了句:「各人的運不同、命相各異,詳細點的東西得見人,根據面相、手相、批八字,不過簡單點的表象沒問題,比如,我算得出你兄弟姊妹幾個。」

「這也行!?那……您給算算,我兄弟姊妹幾個?」許胖子不太相信,神色凜然地愣聲問。

「嗯……」老頭沉吟著,右手捏訣似乎又在神算,五指飛快地點著,那天人交流的翻天印又來了,跟著又是雙目一睜,批了句:「命相根深,手相枝散,呈‘桃園三結義,獨出梅一枝’之勢……你說對不對?」

老頭邊說邊豎了三根指頭,又換成一根指頭的手勢,直伸到許胖子的面前,手指變幻著兩個姿勢。

「這……怎麼解?」許胖子沒反應過來,愣了一下。老頭笑而不語,頷首示意著:「要問你呀?天機就在話裡。」

喲,這機鋒打出來了,不過遇到錢多文化少的主了,許胖子愣是聽不明白,愣了半天,不好意思問老頭了,側頭用目光詢問銼炮,銼炮小眼瞪圓了,憋不住了脫口道:「許哥,你是兄弟仨呀?」

「是啊,可還有個妹妹呢?」許胖子犯迷糊了。

「啪唧」一聲,老肉那哥們兒按捺不住了,發現了新大陸一般喊著:「我知道,你妹,許哥。」

「你妹啊,怎麼說話呢?」許胖子一聽這詞翻著白眼,「你妹」已經有了特殊含義。

「不是不是……」老肉趕緊搖手解釋著,「我是說,桃園三結義是說許哥你兄弟仨,獨出梅一枝不就是說你妹麼?三個加一個,這不正好四個麼?算得好……老爺子剛才不打手勢了嗎,一個是仨、一個一,正好您一家……」

老肉大巴掌一數,這三加一還是算得來的,一解釋倒比老頭機鋒打得還形象。

「對呀!?」

許胖子撓撓腮幫,終於恍然大悟,再回頭,卻和高深莫測笑著的古老頭目光撞了個正著。許胖子一臉喜滋滋正要恭維幾句,不料老頭根本不為所動,只是淡然一擺手,搶著話題說:「不用不用,我聽不得老神仙這個詞,我也就痴長你幾歲,研讀過幾年周易……你就叫我古老頭吧,幾位呢我看出來了,還是心有疑慮不敢輕易問卜,這樣吧,咱們省點時間,我直接問,許小哥,你是不是問財運來了?」

「這……」又是一個驚訝,許胖子看樣子被問到點子上了,又回頭看看倆同伴,驚訝更甚,不過這回他反應得很快,乾脆地點點頭,肯定了老頭的話,有點緊張地問:「那…老神仙,老爺子,那您說我這財運……」

神仙太生分了,許胖子的稱呼立時換成了老爺子,叫得甭提多親熱了,就這當會兒,旁觀的帥朗也看出來了,不管這兩起頭卦是怎麼算出來的,不過就這,唬仨人應該沒問題了。

「我給你批批吧……」

老頭又是一番捏掐右手訣,邊掐邊批著:「卯巳月生多破財、而未丑時生又多聚財,巳醜天生呢,往往能守財,許小哥你命宮高隆,生就富貴之相,不過恰恰生在這聚、破、守之間,所以我說你運途多舛,用現在的話說,你的財運軌跡就像……就像股指和大盤曲線一樣起起伏伏……」

老頭一邊說一邊比劃著,修長的食指在許胖子眼前畫著曲線,許胖子的眼珠跟著那根食指在動,聽著這批卦,不知道是觸了心事還是算到了心坎上,喉嚨呃了幾聲,牙關打了幾個顫,嘴皮子直哆嗦。那老頭食指畫完,話鋒一轉,長嘆了一聲:「哎……許小哥你是時運不濟,財當聚時卻做散,財運呈溪流匯川之勢,而且來得如此之猛,嘖嘖嘖……你這兩眼發綠,就應了這個破財之相,而且這次可破得不輕呀。」

老頭說話端是表情豐富,這麼大會兒工夫把一個原本不太相信的許胖子說得已經是深信不疑,而且這回估計是戳中了什麼心事,一聽老頭說到此處,許胖子臉上頓顯一片悽楚,一拍巴掌,拉著老頭說:「哦喲……太對了。神了,老爺子,連我許大圭股市栽跟頭也算出來了。」

「哎,罷了罷了,許小哥你四旬前後命犯天罡,衝了財運,今兒這卦金我就免了,想開點,這破財消災也不一定就是壞事……」古老頭拉著許胖子的手,很有風度地安慰著。

「別別……咱不差錢,牛都沒了,還在乎牛鈴鐺值幾個錢?」許胖子倒也義氣,一說不差錢,再一說牛賠沒了,又是牽動了心事,如喪考妣似的把大腿拍得啪啪直響,拉著算卦老頭的手訴說著:「老爺子,我今兒一進公園就犯嗝應,全是綠色,跟交易大廳螢幕一個色,一屏全綠的,暴跌呀……我寧戴個綠帽,也不能天天看這綠色呀……老爺子,您給支個招,我這一多半身家可都被套著呢,有法子麼?我看出來啦,就老爺子您這一手,行,您給挑個個股,我籌錢去……少不了您那份……」

「差矣、差矣,隔行如隔山,信我一句啊,小哥,股市只有賠錢的凡人,沒有常賺的神仙,這個忙我可幫不上……」

話到這裡戛然而止,老頭抽回了手,緩緩起身,對這位喋喋不休的許胖子報之以愛莫能助的神情,不過似乎看著這雙期待的眼睛又有所不忍,起了身,又不忍邁步。仨胖子和一跟班都不解地看著談興正濃的古老頭站起身來,還以為老頭擺架子,趕緊攔著,只見老頭同情地嘆了一口氣,拍拍許胖子寬厚的肩膀,安慰道:

「時不可逆、命誰能改……這個我就幫不上你了,不過你命宮高隆,註定是個多財多寶的富貴之命,跨過這一個坎,以後的路就坦蕩多了啊……十年之內,必有大富。怎麼樣,許小哥,咱們今天就這樣,如何?我古清治批卦很少給別人說這麼多,今天是看我們有緣,就多說了幾句,不過有些話只能點到為止,就你這富貴命,小磕小絆蹚得過去……別人卜卦只說未來的好話,而我卜得出你的過去,一看你就是個命格清奇,應運而生的人物,說白了你就是幼年受苦、青年發奮、壯年有成,白手起家拼出來的,起起伏伏這麼多年,都到這把年紀了,就算不求神不求仙,你也過得去……」

這幾句話跌宕起伏得厲害,而且被老頭的表情演繹得很真切。一聽說幫不上,許胖子有幾分失落,此時他對這位貌似神仙的老頭子已經是信服得緊,再一聽十年之內必有大富,又多了幾分安慰。不僅許胖子,同來的人似乎也舒了一口氣,最後一句,又多少讓許胖子有了幾分自得,加上兩位同來的胖子鼓勁加油,許胖子本來略顯凝重的氣色漸漸放鬆了。

而那位算卦的老頭笑了笑,搖搖手,自顧自地負手而行,旁觀的帥朗看這老頭連卦金也不收,心裡又納悶上了,越看老頭的背影越有點纖塵不染的意思。不過,這年頭還有這號人麼?你看人家連錢都不喜歡,沒準兒還真是世外高人。

正想著,銼炮趕緊上前拉拉正沉吟著不知所想的許胖子,許胖子眼看老頭要走,又不死心地大聲問了一句:「老爺子,那您說我現在怎麼辦?」

「送你一句話。」老頭回首一笑,聲隨人去,不過留下的話聽得真切,是四個字:「壯士斷腕。」

「什麼意思?」許胖子愣眼左右瞧瞧仨同伴,看來人以類聚,都是一群認錢比認字多的哥們兒,你看我、我看你,都搖搖頭,傻眼了,實在理解不了老神仙的機鋒。

半晌,他們還沒反應過來,湖邊那位實在看不下去、也憋不住了,忍著笑,終於爆出了一句:「大哥,老頭讓你們割肉呢。」

一語驚醒夢中人,四個人霎時一看那位其貌不揚的帥朗,許胖子恍然大悟,「啪唧」一拍腦袋:「對對對……割肉,對……銼炮,趕緊走,到開市的時候全拋了,不能再猶豫了,再幹幾個跌停板,哥就得來公園練攤來了……哎,等等……快快,老肉,給老爺子送去,這老頭不是凡人……我琢磨割肉的事好幾天了,該痛下決心了,老爺子早看出我有這心思來了。」

帥朗遠遠地看到老肉追上了算卦老頭,畢恭畢敬地給老頭作揖,並孝敬卦金。

帥朗細琢磨著這仨胖子和老頭那一番神乎其技的批卦,先是皺皺眉頭,實在被搞得有點暈頭轉向,你說這是真神仙吧,實在讓人難以信服;可你說是江湖騙子吧,人家確實批對了兩卦。不認識就批出別人父母和兄弟姐妹,光是這招就夠唬人的了。

是認識?不可能,這應該是偶遇。

有託?也不對呀,那老頭是單身呀。

曾經見識過不少江湖賣藝場面的帥朗越想越疑惑,慢慢踱了幾步,但凡江湖種種忽悠本事,總有一個障眼法貫穿其過程中,今兒批卦的竅門要訣在哪裡呢?要說真是算出來的實在讓人難以信服,真有那本事,去算算股票彩票,不比蒙這仨胖子幾個小錢強?對了,有一樣算準了,老頭肯定算準了仨胖子一定給錢……

「哦…是這樣……不會吧?這都能賺錢?」

走了幾步,靈光一現,帥朗先是恍然大悟,跟著滿臉愕然,爾後又恰恰看到那四個人並排出了公園門口,他一下子笑了,笑得很樂呵,很開懷,扶著湖岸邊的垂柳,一手掩著臉,越笑越明瞭……

「這位小哥……敢問尊姓大名……」

朗聲一句,打斷了湖邊自娛自傻樂的帥朗,他驚得一回頭,那位仙風道骨的卦仙不知道什麼時候折返,正站在自己身後不遠處問著。

「你問我呀?」帥朗指著自己一愣,看著負手而立、風度翩翩的老卦仙,不知道哪根神經錯位了,又嘿嘿哈哈地笑了半晌,跟著把自己慣常用的自我介紹爆出來了:「免貴姓帥,單字朗……帥哥的帥、俊朗的朗。」

這個自報家門一齣口,溫文爾雅的老頭也面上帶笑了,主要原因是面前這位既不帥氣也不俊朗,中等偏低的個子,髮型還是平頭,顯得有點土氣。一張臉嫩得很,年紀不大,一身西裝一看就是地攤貨,皺皺巴巴的,這模樣要是扔進人群裡,絕對不會出現鶴立雞群的意外,頂多也就扔雞群裡像個人而已,否則他剛才就不會無視此人了。

老頭這麼鄭重其事地審視,讓帥朗霎時驚了驚,趕緊解釋道:「老爺子,我可沒攪和你的生意啊,錢你都騙到手了,怎麼又回來了,我和他們不是一路的。」

「騙!?」古老頭兩眼一緊,愣了愣:「我是騙嗎?」

老頭口氣生硬了幾分,帥朗一捂嘴,警惕地四下看看,沒敢接話茬。

看什麼?當然是看看這丫是不是有串騙的同夥了,有道是賊怕擋路騙怕揭,人家明明是卦仙,你偏偏說騙錢,萬一有同夥跳出來找事,那不是自己找麻煩嗎。

好在沒人,最起碼附近沒人,帥朗算是個人小膽大的主,笑了笑回道:「非也非也,請恕小生失言,竊不為偷、詐不為騙……哈哈……我說這話怎麼就這麼彆扭,得,老人家您繼續做生意啊,不打擾了。」

說這話的時候,帥朗一臉戲謔,他和江湖人可沒有攀交情的興趣,只當是路過,打了回醬油,看了回樂子。帥朗剛要抬步離開,不料那老頭卻一伸手攔下了他,和藹可親地勸慰著:「留步,小哥……你誤會了,難得咱們有緣相見,何不稍坐小敘?」

「大爺,您神卦算算,不騙你,我身上就三十塊錢,沒油水……」

帥朗笑了,一攤手自報身家,堵住了這貨的嘴。不料古老頭並不介意,笑著做了個請的手勢,先自坐到了長椅上,很狡黠地笑了笑,看著有點疑竇的帥朗,單刀直入地說:「別緊張嘛,小帥,你這麼窮,我這麼老,好像彼此沒有威脅吧?」

這倒是,帥朗再細看眼前的老頭,此時才發現遠看仙風道骨的老傢伙,近看卻有點瘦骨嶙峋,綢的衣服像掛在架子上一樣飄飄悠悠,好在臉上的表情足夠人畜無害。帥朗自忖一雙拳頭對付這等老弱病殘還是蠻有把握的,再看四下確實沒有伏兵,他便坐到椅子一端,帶著幾分調侃的口吻問著:「大仙,我可是凡胎俗人,頑石腦袋,好賴話可都聽不進去,咱倆似乎沒有共同語言呀?」

「有啊,誰說沒有?」老頭道。

「有麼?」帥朗一愣,訝色問。

「當然有,比如……你我說不定都是無神論者啊……」古老頭狡黠笑著一說,帥朗撲哧一笑,這等於承認騙人了,古老頭促狹地問著:「小帥,剛才看你幾次偷笑,怎麼?看出什麼門道來了?」

「沒有沒有……您老直追周公吐哺,更賽麻衣神相……呵呵……」帥朗搖搖頭否認著,說著又嘿嘿笑上了,不過沒有戳破,伎倆戳破等於是扇人臉上,敲人飯碗,那事他可不幹。

「那你知道我怎麼推衍出來的嗎?」老頭食拇指一交叉,斜靠著下巴,徵詢似地問著帥朗,仙風道骨早不見了,只剩下了童心大起的玩笑態度。

這一問,帥朗假裝根本不諳其中的奧妙,笑了笑,側著腦袋,沒吭聲,表情很值得玩味。

老頭等不著下文,一計不成又生一計,手一伸,從口袋捻出幾張鈔票一晃:「小帥,誰都知道批卦是假,不過你要能說出我怎麼批對了,今天的卦金歸你,怎麼樣?有本事拿走嗎?」

「你說真的?」帥朗一聽樂了,湊了湊問著。

「當然真的,要不你先拿著……」古老頭笑著,把錢往前遞了遞,六張,六百塊,那仨胖子出手大方。帥朗看著錢有點眼熱,明顯達不到視金錢如糞土的神仙修養,不但達不到,而且囊中確實羞澀,他吸吸鼻子,一把把老頭手裡的錢抽走,塞進口袋拍了拍,又不相信地警告道:「別耍賴啊,錢到我手裡了,可別想再拿走。」

「好了,好了,說錯了也歸你……可以開始了,說說,我古鐵卦在金河區這一片也算小有名氣,很少批漏過,看你好像瞧出點什麼毛病來了。」古老頭一副誠心求教的樣子,剛剛這位小帥在他算卦時就偷笑,算完了又扶著湖邊垂柳自個兒笑,直笑得古鐵卦有點心虛,不知道自己哪裡出了大紕漏。

「毛病?」帥朗一聽不認可了,拍拍胸前口袋裡的錢,翻著白眼指摘著:「您那叫毛病?整個就是騙那仨胖子呢,還批得準?就沒一句準的。」

「是嗎?我騙人了嗎?他們仨都認可了,你反倒有意見?」老頭一副奇也怪哉的表情,很無辜,像是在努力維持自己大師的名聲。

「呵呵……別裝了啊。咱說第一點,您那句‘父在母先亡’。」

「怎麼了,有問題?」

「我開始都被嚇了一跳,還以為你算得準,一想才發現,這整個就是一句來回話。」

「怎麼講?」

「你看啊,父在母先亡,字面意思是父親還在,母親已經死了,對吧?反過來,可以理解為,父親在母親之先亡故,對吧?不管誰先死誰後死,都說得通,沒錯吧?」

帥朗這麼一分析,一句話頓時有了兩個意思,古老頭笑著的面容霎時僵了僵,這句活口聽出來的人少之又少,能被這個孺口小兒聽出來,倒真邪門了,他不由多看了帥朗兩眼,顯得很驚詫。帥朗知道自己說對了,笑道:「我再一細想,還不僅如此,他父母要都不在,不管誰先亡故,都說得通,你說對了;父母亡故一個,不管誰先亡故,您也說對了;就即便是父母都還在,那也說得通,反正將來誰先死,都逃不出這句話……你根本就沒算出來許胖子他媽不在了,只要說這一句話,您就永遠是對的,對不對?」

一語中的,「父在,母先亡」和「父在母先……亡」,五個字斷句不同,讀者如果音調和強調不同,完全是兩種不同理解,那仨胖子被人當豬頭蒙了。

「哈哈哈……」古老頭不以為忤,仰頭長笑了幾聲,聲音很爽朗,他饒有興致地看著身側這位小帥其貌不揚的樣子,接著問道:「那我算他的兄弟姊妹可算準了,四個,三男一女,這沒錯吧?」

「得了唄,還不是一樣的把戲,你說‘桃園三結義,獨出梅一枝’是吧?」

帥朗一聽這個,更不屑了,就這幾句批語,困擾了他半晌才整明白,此時他說得眉飛色舞,指摘道:

「這卦我來解一下啊……您這麼一說,如果他是獨生子,哎,我可圓話說,你命裡有仨,不過你命宮高隆什麼的,就留下你一個,正好應了獨出梅一枝,算對了;如果他說他是兄弟倆,我可以這樣圓,你們命中本來兄弟仨,找個什麼相剋的理由,克掉一個,剩倆了,桃園三結義,去掉梅一枝,三減一,不正應了二嗎?還算對了;要是有兄弟仨,直接就是桃園三結義,錯不了;要是有四個,得,三結義加梅一枝,三加一,四個,您又算對了……三男一女是那老肉憋不住自個兒說出來的,你根本就沒算,我懷疑就再有倆兄弟,您這話還能圓出來,是吧?」帥朗嘴皮子不停,掰著指頭算了一遍,照這思路編,批的卦根本就錯不了。

說完了,他再看古老頭,愕然中帶幾分詫異,帥朗呲牙笑了笑,湊上來,也學著老頭翻天印打機鋒的樣子裝腔作勢,正色道:「老爺子,非要我揭到底呀!?這就是舊社會哄老百姓的把戲,你是看那仨胖子錢多人傻好忽悠……我不但把你這幾句想清了,聽仨胖子說你給什麼區長算卦批了句‘前無通衢路、後無回頭岸’是不是?」

「是啊,好久以前了,好像也算準了。」古清治眨著眼皮,神神秘秘地笑著。

「當然算準了,你這句話的意思是無路可走對吧?區長倒霉了,將來就有說,喲,走投無路了,您算對了……要是區長升遷了,也可以解成不走路了,飛黃騰達了,對吧,您還是對的……比如我也會算,我要算您老有沒有老伴,直接批一句‘鰥居不能有伴’,您說對不?」

帥朗狡黠地笑著,這句話如法炮製,激得那老頭的眼睛睜得大了大,驚訝更甚,就這句話呀,深得走江湖賣狗皮膏藥的真諦,雖說六字,可斷成「鰥居,不能有伴」和「鰥居不能,有伴」,完全就是兩個意思,不管求卦者是什麼情況,無非就是有和無的問題,都錯不了。

其實這是走江湖賣藝的基本功,幾句話漸漸褪去了這位古鳥人的外衣,不過古老頭此時一臉愕然俱變成開懷,被戳破了其中奧秘倒也不覺得臉紅,反而「啪啪「鼓了幾下掌,像鼓勵後生晚輩一般。這番坦然倒讓帥朗有幾分喜歡,不過還是醜話說在前頭,提醒了一句:「錢歸我了吧。」

「當然歸你了。」古老頭笑笑,隨口問著:「還有個小問題,我可是點破他為財運而來的,這可是推衍出來的啊。」

「還用推衍嗎?一看那德性,除了錢還在乎什麼呀?再說,要是福運高照,他顧得上來公園找個算卦的?既然來了,那十有八九是賠錢沒招了,想起迷信算卦找安慰來了。」帥朗搶白道。

「那我還算出他股市賠錢了呢。」老頭又辯道。

「你根本沒算,只是誘導了個什麼股指曲線起起伏伏,許胖子就條件反射了,嘴哆嗦、手發抖、眼珠子發綠,套牢的人都這德性,你還沒算,他就自己都抖摟出來了。」帥朗又搶白道。

「照你說,我還沒一樣算準了?」老頭斜眼瞟著帥朗,很玩味。

「有……你算準了他們一定會給錢,所以才故意裝著不要,你越不要,他們還越相信你是真的,還不好意思不給,這就是看人下菜蒙得準。」帥朗拆穿了,不過這等看人下菜說來回話的本事,那倒真不是假的。

一來二去,真相是破鞋幫子,露底了,說穿了是一錢不值。帥朗再看老頭,不但臉上沒有一點被戳破的糗色,反而很得意很高興地笑著,又開始老一套動作了,饒有興致地看著帥朗,看得帥朗有點不自然了。帥朗嘿嘿傻笑了幾聲,就在這時,他兜裡手機響了,一摁手機,他鄭重地說:「大仙,後會有期,快八點了,我還有點事得先行一步。」

說話他起身就要溜,生怕口袋裡的錢不安生似的,老頭這回倒沒有攔,只是出聲說了句:「小帥,在哪兒高就呀?有時間出來聊聊,喝喝茶,我做東怎麼樣?」

沒來由發了筆小財的帥朗已經拔腿奔出去幾步,聞言腳步一剎,慢慢地回頭,臉上促狹地笑著:「大仙,這回您可看走眼了,沒算出來我失業了,根本沒高就的地方吧?哈哈,喝茶不用了,今兒這卦金就算請了啊……」

說著話,帥朗還真一溜煙跑了,直穿過公園小徑,幾次回頭笑笑,看著端坐不動的古老頭,眨眼間身影就出了公園大門,消失在大街上……

走眼了,走眼了,帥朗的身影消失了,古老頭才輕輕地點著自己的額頭,也彷彿恍然大悟一般,這兒離金河區人才市場只有公共汽車的兩站路,就帥朗這穿身廉價西裝、挎個破包的德行,整個就是驢糞蛋外面光,瞅那樣像白領,其實兜比臉乾淨多了。

這下終於看準了,古老頭隨手掏出口袋裡的小本子,握著短筆刷刷幾筆勾勒著,畫素描的筆法,幾筆下來,本子頁上現出了一個頭像,平頭短髮、寬額大眼、鼻懸嘴闊,週週正正的普通人模樣,不帥也不醜,沒有很缺陷的地方,更沒有很出奇的地方。穿得稍好點,那就是城裡的老百姓,穿著差點,就是鄉下的老百姓,如果非要找個出奇的地方,就是這其貌不揚的貨色有個響亮的名字,古老頭笑了笑,在畫上重重寫下這麼個名字:帥朗。

人才,人才吶,古老頭看著自己的畫作,回想著這小夥不吭聲、一副誠實忠厚的樣子,一臉鬼鬼祟祟偷笑的表情,一開口條理層次分明的思維,看了良久,他有所感觸地抬頭望了望人已消失的公園,一想這麼個人才居然去人才市場了,很惋惜地搖搖頭,暗道了一句,喲,這人才要是去人才市場找飯碗,那可給糟踐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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