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和大師賭一局

對弈2 常書欣 第2頁,共2頁

「這是個……騙……子吧?」帥朗小聲和古清治說道,不過聲音明顯地有幾分不確定。

火車站經常見缺手缺腳還專門露出來讓你看著乞討的人,大街上偶爾也有穿著像《神鵰俠侶》裡洪七公那類的人物鑽垃圾堆刨食的,有時候街頭巷尾不經意也能碰見一兩個蓬頭垢面的,或者長途車站那片,也不缺裝得可憐兮兮、身上路費全丟了的大學生……乞討隨處可見,不過多數已經不是為了果腹,而是為了掙錢。

「去觀察觀察再下定論……」古清治頭抬抬示意,不動聲色地說。

於是帥朗就上去了,這種樣子的不太多見,他幾步走到那小姑娘身前,看不清臉龐,頭低得很低,只能看見她腦後梳著的小刷子,年紀肯定不大,不知道是真的還是找了個道具,背後還背了個書包,身前的飯盒裡已經扔了幾張紙幣和幾枚硬幣,數目都不大,不過更引起帥朗注意的是身前的那塊紙板。

只見上面稚嫩的筆跡在訴說著一個悽慘的故事:各位路過的爺爺、奶奶、大叔、大嬸、大姐、大哥……我叫某某某,沈秋孫營村人,我們村外人都叫「癌症村」,全村四十七戶都是收破爛的,不是我們非要背井離鄉,實在是現在的家鄉沒法住人了,山禿了,地沒了,水黑了,小造紙廠造的孽,辦廠的人發財了,發財的人走了,把禍害全留給村裡人了,我們村二百多人有一百九十人都患了癌症,我爺爺得的是肝癌,兩年前去世了;我爸媽都是胃癌,爸爸已經下不了床了,家裡現在只剩我和媽媽了,我沒錢,給爸媽看不起病,各位路過的好心人行行好,誰幫幫我,我想治好爸媽的病,我想上學……

看著看著……帥朗突然感覺到一種莫名的悲情縈繞在胸前,氣悶,鬱結。周邊圍著指指點點的人,都是悽然一臉,可憐的花季少女淪落至此,怎不讓人扼腕嘆息。竊竊私語間,都談到了這個癌症村的事,這些靠小廠小礦發財的人比什麼都可惡,對於地方而言,簡直是滅種。

帥朗觀察了一會兒,除了偶爾有幾位扔下一塊兩塊的零錢,其他人視若無睹。他左右看看,伸進口袋裡的手沒再伸出來……對呀,大家都不掏錢,你好意思呀?

或者對此還存有一分疑惑,帥朗莫名地出聲喊了一句:「小妹妹,你說的是真的假的?我怎麼常見你在這兒?」

這是詐也!

一句話詐得周圍路過的十幾位男男女女都駐足了,都盯著乞討的小姑娘看。卻不料那姑娘重重一揖,頭觸地磕了個頭,鄭重地、抖抖索索地擺出一張《大河報》,是對沈秋癌症村的報道,報紙的旁邊又排著幾張老人的照片,再然後一抬眼,帥朗微微愕然了一下,是一個面黃肌瘦、未成年的小女孩,那臉是如此悽然可憐,長長的睫毛上掛著晶瑩的淚珠,黑白分明的大眼看得人心疼,她一躬身,帶著稚聲說:「這是我爺爺,死的時候胳膊都爛了,汙染了的水沾上全身都爛……這是我爸爸,現在下不了床,這是我媽媽……大叔、大嬸、大哥哥,誰行行好,救救我們,我想給媽媽治治病,我想上學……我不是乞丐,要是有一點辦法,我媽媽也不讓我們出來討飯,我是瞞著家裡人出來的,誰行行好救救我們……我給您磕頭了……」

聲如稚鶯、悽婉可憐,和著兩行滾滾而落的淚水,幾位買菜的婦人抹著眼睛,輕輕地放了幾張大大小小的鈔票,搖著頭、嘆著氣走了。小姑娘的一句話彷彿一個催化劑,帥朗身邊這幾位有點躊躇的,都掏著口袋,有一位居然扔下一張百元大鈔,那小姑娘幾分感恩,幾分悽楚,邊抽泣著邊給行人磕頭……此情此景,讓人情何以堪?縱是鐵石心腸也要被感化幾分,帥朗抹了把酸楚欲滴的眼睛,受不了了,掏著錢包,抽了張一百塊的,狠狠地放到小姑娘的飯盒裡,一咬牙想扶著姑娘起來,又躊躇了,這丫弄回來自己可養不了。一扭頭,咬著牙頭也不回地走了……

世間多有不平事,奈何我是蓬蒿人。對於力不從心的事,除了一聲嘆息,除了抱之以幾分同情,恐怕也再做不出什麼有力迴天的事來了。帥朗長喘著氣,低著頭,很難受地往回走。

這一切,都落在古清治的眼底,待帥朗急促奔回來,再看古老頭笑眯眯的,帥朗眥眉瞪眼地叱了句:「老頭,不是我說你,幹嗎讓我看這個,讓人受得了嗎,這小姑娘多可憐……你丫有沒有點同情心?這癌症村以前我聽說過,挺可憐的,一村人百分之九十患癌症,都是小造紙廠、小印刷廠造的孽,造孽的有錢了,老百姓受罪了,這他媽叫什麼事呀?要是我,我他媽一把火燒了狗日的……」

「嗨、嗨……先別激動,我讓你去幹什麼了?」古清治反問道。

這一問,帥朗愣了,不吭聲了,他這是去觀察了,不料沒觀察,倒賠了一百塊。他撓撓腦袋,撇撇嘴,無奈地說:「看個啥,不管乞討的是什麼人,我一般都不忍心看……再說這姑娘才這麼大,你看,大家不都掏錢了麼?」

「哎,本來想著你能過好幾關,結果這一關都沒過去,你就沒想如果是假的呢?」古清治支身瞪眼問著。帥朗一愣,再看那姑娘長跪著的姿勢,再一想要是沒有切齒之痛,總不能說得這麼動情吧,不相通道:「不可能吧,乞討的我見過,這個不像假的……那癌症村是真事。再說人這麼可憐……咂……」

動了惻隱之心了,有點不忍看下去了,帥朗苦著臉,實在想不到支援自己的理由,不過更不能苟同古清治這副根本不動聲色的樣子。古清治看著帥朗,長嘆了口氣,本來很嚴肅,不過一看帥朗這麼著倒被逗笑了,笑道:「本來不想打擊你,不過看你傻到這程度,我實在是忍不住想提醒你一下……跟我來……」

古清治說著話轉身負手而行,不知道這貨要幹什麼,帥朗幾步之外緩緩地跟著,近了,越近越覺得長跪著的小姑娘不像個騙人的乞丐,直到古清治站到人群之外,帥朗都不願上前再看。可不料有心比石頭硬的,古清治負手站在攤前,提高了聲音說:「小姑娘,你那書包裡裝的錢不少吧?我好像在二七廣場見過你。」

一句話攪了好事,四周圍觀的人都看著古老頭,又看看跪著沒動的小姑娘,正不知道怎麼回事呢,古清治笑了笑道:「一年多前見過,那時候就是爺爺兩年前去世了啊,這過了一年多了,這紙皮都沒換啊。哎,這照片這麼眼熟,不是哪兒的採訪報道上剪下來翻拍的吧。哎,你們看看是不是?這男的女的根本不是一家人嘛……我說小姑娘,差不多就行了,收容站的來了,你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耶嗬……幾個圍觀著的人瞪著眼,目光直盯向低頭的小姑娘,帥朗這才注意到有問題了。那小姑娘頭髮掩著前額,別人看不見她的表情,可她抬眼皮能看到眼前的形勢;再一瞧那書包不對了,癟癟的,根本就是方便裝乞討回來的錢呢;再一看那鞋也不對了,學生式的運動鞋,不過洗得乾乾淨淨,跪著的時候看那鞋幫根本沒有磨損,那就根本不是長途跋涉來中州的,即便來了也不至於有心情洗得這麼幹淨;對了,還有衣服也不對,這哪兒像三餐不濟的,簡直就是洗得乾乾淨淨扮個學生樣乞討來了。

說時遲,那時快,古清治一攪和,眾人竊竊議論,有人眼尖也發現了某些疑點,那姑娘的某個手指頭還染著指甲,根本不像學生。這回算是砸鍋了,就在此時,只見那姑娘手腳利索,蹭一聲一卷紙皮抱在懷裡,回頭狠狠地剜了古清治一眼,轉身就走,幾乎快步飛奔,不理會後麵人的指責、喝罵,眨眼間拐進菜市場,不見人了……

「嘿,這腿腳這麼利索,哪像癌症村出來的?」

「這小騙子……你說現在的人怎麼這樣?」

「得了啊,機場都有扮大學生詐騙的,這算什麼……」

「……」

眾人譴責著,不過誰也沒有想過要追上騙子問個究竟,畢竟人少騙的錢也不多,再說總不能一群大人追孩子吧,罵了幾句,討論了一番,打醬油的群眾陸續散了,古清治回頭,忍俊不禁笑了。

此時的帥朗,嘴唇耷拉、兩眼發愣、表情呆滯,似乎犯了不可彌補錯誤一般,愣在當場了……

「傳說三國猛張飛,當陽橋一喝能退十萬兵,不過最後卻被名不見經傳的小兵割了首級;傳說漢飛將軍李廣令匈奴聞風喪膽,最後卻不忍刀筆小吏的侮辱自己割了腦袋;十面埋伏的淮陰侯,不也鑽過人褲襠麼?當英雄都有慫蛋的時候……」

人走了,古清治溫文戲語,學著豫劇的腔調,說戲詞一般文縐縐來了幾句,回過頭來,好像是在安慰,在給帥朗開脫,不過眨眼間話鋒一轉,到了帥朗面前又變了:「帥朗,不過這就有點說不通了,這是一個連普通人也騙不了的拙局,你看看剛才來來回回,十個人裡頭能有一兩個扔個塊把錢就不錯了,你是怎麼了?故意做給我看,表現你有愛心?」

帥朗抿抿嘴,沒承認,也沒否認,看古清治這麼略帶質問的語氣,附帶徵詢的眼神,帥朗反感了,切了一聲,頭揚過一邊。

古清治笑了笑,帥朗向來就是這個我行我素的態度,你要和他彆扭,他還懶得理你,而且這身上的特異之處還真讓古清治哭笑不得,常人窺不破的局他能看破,而常人都不中的招,他卻中了。古清治一笑,輕聲道:「我想,是不是你也有過這種求人不應、恨不得給人下跪的感受……所以對小姑娘跪著哭了一鼻子淚特別有感覺?」

驀地,帥朗回過頭來,有幾分詫異地盯著古清治,或許真有這種成分在內,剛剛他站在那裡,根本沒有去想這是個騙子,裝著可憐相在騙錢,而是想到了自己也曾經四顧茫然、毫無目標地走在城市的大街上,在陌生的面龐和冷漠的目光包圍下,那種孤立無助的感覺又何嘗比長跪乞討的小姑娘強過多少?所差只不過一個站著、一個跪著而已。

另一個差別在於,一個跪地哀求,一個永遠打腫臉充胖子,即便覺得古清治說到了心坎上,帥朗也不屑地嗤著鼻子搖搖頭:「沒有。」

說完,帥朗抬著眼皮,很複雜地看著古清治,補充了一句:「沒有什麼感覺,也沒有看出來,我都告訴過你了,我的智商就是白痴水平。」

「嘖……」古清治搖搖頭,看著帥朗那雙帶著複雜和反感的眼睛,有點揣不準了,恐怕反感的不是騙人者而是自己了,他斟酌著語氣解釋著:「這和你的智商無關,而是你這人感情太過豐富了,每個人心裡都有羈絆,你的羈絆就在這裡,你明明也知道這裡面有作秀的成分,其實你哪怕多注意看上幾眼,也應該知道這是假的,可你還是選擇了上當……為什麼呢?」

「凡事非要問個為什麼呀?我願意,不就一百塊麼?你要跪在那兒乞討,我也給你一百……」帥朗翻著白眼。

古清治被結結實實氣了一下,擺擺手道:「好好,我不問了,其實我在見到你同租的室友時就感覺到了這一點,重情義很難得,不過這往往會成為你最大的軟肋。你應該明白我的意思了吧?這就是你需要改變的地方,哪怕你帶著一絲感情的因素去思考和觀察,都會影響你準確的判斷力……」

古清治說得中肯,很難得地有這種耐心和一個晚輩說清楚用意,卻不料帥朗不領情,根本不苟同古清治的話,他辯道:

「老頭,我說你這人怎麼這樣?人心都是肉長的,不到難處不落淚,不到苦處不下跪,人都這樣了,就是騙,也肯定有不得已的苦衷,好好的一個姑娘,不是真有難處,誰能沒皮沒臉跪這兒乞討?要是你閨女,但有一點奈何,你捨得呀?我說你幹嗎就非把人家揭破,顯得你能呀?即便是職業騙子,人家跪這兒一天容易麼?你有錢你不在乎,可像這些無依無靠的人,在這狗日的城市能找個活下去的方式,她容易麼?最終選擇這種最沒有尊嚴的方式,她肯定有她的苦衷,你還騙死人錢呢,倒看不慣人家騙活人錢的了……」

帥朗很生氣,非常生氣,似乎不是在生那位小女騙子的氣,而是在生古清治的氣,在生自己的氣,聲音短促而鏗鏘。聽那三位被打得頭破血流的回來說這個人很橫,此時古清治才領略到了,不但帥朗的選擇出乎他的預料,固執同樣出乎他的預料,恐怕再來一次,他還會這樣,別人左右不了他的想法。

兩個人釘對釘,鉚對鉚,沒有那麼容易契合,古清治一言不發,負手前行著,帥朗想了想,一聲不吭,跟在老頭背後。這一前一後、一高一矮、一老一少,一個傳統派頭很有範、一個現代打扮很差勁,像遊手好閒的小子在街上跟蹤目標一般,說不出的怪異。

過了華山街,過了秦嶺路,又拐進了棉紡路,兩個人都是一言不發,腳步很快,大上午的日頭加上城市的熱島效應,天更悶熱了,兩個人誰也沒停,直到了棉紡路,古清治才喘了口氣,回頭看著幾步之外還跟著的帥朗問道:「都生氣了,還跟著我幹什麼?」

「我閒著沒事唄,你不是要改變我嗎,我都說了不相信,改變真那麼容易呀?我想把你改變成沿街跪著乞討的,你說可能嗎?」

古清治道:「有什麼不可能,逼到山窮水盡,殺人放火都不在話下,何況沿街乞討。」

「不對,即便到了山窮水盡的時候,你一定會選擇殺人放火而不是沿街乞討,一個人的性格決定了他會去幹什麼事和不會去幹什麼事,你一直拿這些事試我有什麼意思?不管是賣水果的大姐還是乞討的小姑娘,都是可憐人,雖說可憐之人有可恨之處吧,可也不至於非像你那樣端了人家的飯碗呀?何必呢?人家討生活礙你什麼事?」帥朗還是一副餘怒未消找老頭理論的態度。古清治給整鬱悶了,不料走了半個多小時,這孩子還揪心著這事呢,他趕緊支手做個姿勢喊道:「停停停……好好,我認錯,是我不對,不該揭了小姑娘的騙局……這你操什麼心嗎,一轉眼她換條街還能討錢……好,到此為止……」

說著話,古清治有點力遏地停下了,在街邊的長椅上坐了下來,再看帥朗的時候,仍然是那副看不透的表情,很誠實的眼神,如果初見面,誰也不會把這張誠實的臉和騙子掛上鉤。在這字字句句中,沒有哪一點是古清治預料過可能發生的情況,幾乎是通盤出乎意料,在古清治心裡的定位中,已經把這位定位成一個很有前途的小騙子,不過此時看來看去,又覺得不論從哪個角度看,好像自己都走眼了。應該是一位很有感情和同情心的小騙子,連古清治也道不清這孰好孰壞了。

「你也坐下呀,就坐那兒……」古清治笑著拭了把汗,示意帥朗坐下,帥朗跟著大搖大擺地坐到了椅子另一端,看看時間,已經是上午十一點多了,心裡盤算著今天要不歡而散了,半天沒見古清治回話就提醒著:「哎,大爺,那我看咱們也就這樣了,你對我也很失望,其實我也沒抱太多希望,啥也甭說了,一會兒請你一頓午飯,吃完飯各回各家,誰也甭打擾誰……說多少次了,咱們就不是一路人,走不到一條道上,我看出來了,您這人也不賴,最起碼對我不賴,咱喝一頓好聚好散……」

「誰說失望了?」古清治斜靠著椅子,早已平復了心情,不動聲色地反問道。

「喲?」帥朗一怔,「那您這是?」

「改變在繼續呀,等下一個騙子呀……」古清治道,笑著看了帥朗一眼說:「我都說了,讓你見識形形色色的騙局,想不想上當是你自己的選擇,你願意誰管得了你。」

「咦?你比我還彆扭呀?」帥朗愣了愣,可不料老頭這麼有耐心。

沒話了,古清治笑著搭著二郎腿點上了一支菸,煙燃得多,抽得少。帥朗也點了一支,卻是抽得多,燃得少,兩個人各自抽著,誰也不搭理誰,有兩支菸的工夫,古清治一指椅子右方,說了句:「來了!」

帥朗直眼一瞧,笑了。

來了個方外之人,雙手合十正和一位路人搭話,灰布的袈裟,手上一串念珠,不過剛和路人搭了一句話,那位三十多歲的男子一擺手,不屑地打發這人,而那位方外之人也不懊惱,依然是面帶微笑,尋找下一個目標。

「這是個真禿驢還是個假和尚?」古清治兩眼犀利,盯著那人的手勢、動作、腳步,出聲問著。

帥朗隨意一瞥,笑道:「和你一樣,都是大師。」

「那你覺得這位大師如何?」古清治笑著靠上了椅背,很悠閒的樣子。

「幹得比你辛苦,掙得沒你多。」帥朗隨意道。

「你說他會不會把你當目標?」古清治問。

「恰恰相反,不會是我,而是你……他們的目標都盯在中老年人身上,這號外地混生活的假和尚膽子不大,頂多蒙你個十塊八塊香火錢,多也不過三五十。」帥朗判斷道。

「你怎麼知道他是外地人?」古清治問。

「看他的行為,不敢對路人過分糾纏,有點怯;穿的條絨千層底黑鞋,這不是中州周邊鄉下的打扮,中州周邊的都喜歡膠鞋……你再看他合手作揖的姿勢,雙手的位置在胸以下、腹以上,有點不專業了,中州這一帶臨近嵩山,佛教興盛,就是假和尚作揖都很正規……還有,是個農民,是農閒時間出來混的,領口以上的部位都曬黑了,這是長年幹農活的標誌;你看他步幅比一般人大,左右肩膀不平,應該是幹過挑擔一類的重活……還想聽嗎?這是個新人,幾處穿幫了他自己都不知道,而且選目標的目光很遲疑,這人的膽子不大……」

帥朗輕聲點評了一堆所見,這些都是從小在火車上和長期出來混練就的本事,或許此時真是心裡沒有什麼羈絆,眼光才如此銳利老道,不過這也沒啥稀罕的,現在忽悠人的花樣翻新迅速,別說穿袈裟的和尚,嬌滴滴的小尼姑不經意都能碰到。

帥朗隨意說著,古清治可目瞪口呆了,這看到的、想到的和判斷出來的,粗粗幾句卻比他自己看到的還多,他奇也怪哉地回頭道:「你到底聰明還是傻?」

「有什麼區別?傻人也有聰明時候,聰明人照樣犯傻……看,沒說錯吧?盯上你了。」帥朗笑了笑,故作不知,頭側過一邊。

古清治再回頭,得,還真被盯上了,那和尚笑吟吟地走上來,雙手合十,有點諂媚地笑著,正要來個施主金安,小僧來自某某地某廟,不料古清治眼睛一瞪,明顯厭惡的眼神,讓和尚打了個冷戰,話全給咽肚子裡了。

知道人家根本不吃這一套,和尚也知趣,轉身就溜,不料帥朗招手喊著:「嗨,大師大師……過來過來。」

一回頭,帥朗笑著拍拍身邊座位,那和尚看這位慈眼善目、忠厚老實,就趨了上來,沒坐,躬身來了個很不專業的揖:「阿彌陀佛,施主萬安。」

「不是免費送平安符、護身符麼?拿來……甭費嘴了。」

帥朗笑著倒先替和尚說了,中州街上多有這類人,一搭訕,這些方外之人先是一句「送你一句話」,你不搭便罷,一搭上給你扯半天四季保平安,咱方外之人行善積德,要送你個佛啦像啦的小東西,據說祈福免災、祛病避邪,當然,別指望真免費,送完了就開始化緣,你都拿東西了總不好意思不行善積德吧?

原本循規蹈矩的故事情節,被帥朗一伸手打亂了,那和尚一愣,傻了……不過帥朗這麼誠心主動要,和尚倒也老實,趕緊掏著口袋,真給了帥朗一個似玉的小掛件,長長的紅繩子能套脖子裡,帥朗笑著接到手裡,看和尚還愣著,就追問著:「傻看什麼,接下來該幹什麼你不知道呀?不化緣了?」

「這個……化……化緣,小僧乃五臺山出家之人,奉師命下山送符,化緣重塑廟宇菩薩金身,萬望施主佈施一二……」和尚文縐縐唸了幾句,褲腰上解著功德袋子,開要小費了,他期待地望著帥朗,不料帥朗笑著反問道:「你明明是安徽口音,咋個在五臺山出家,五臺山在陝西哩,你跑那麼遠幹啥?」

帥朗操的是標準的安徽方言,不過和尚沒聽出這話裡有話來,或者根本就不知道陝西和山西有啥區別,反而高興地不迭作揖問著:「老鄉啊,小僧家窮,幼年被父母送上山出家,有些年沒回去了,萬望老鄉積德行善,佈施一二……」

「呵呵……這個好說。」帥朗掏著口袋,摸了拾塊錢,給和尚塞進功德袋裡,那和尚也不嫌少,又作了揖,正要告辭,不料被帥朗揪著了,帥朗操著安徽口音唆導著:「老鄉,你剛來中州吧?」

「對呀,你咋知道?」和尚愣了愣。

「一看就知道,你不能說是五臺山出家的……一說五臺山出家的化不到緣,你是不是化得沒你師兄弟多?」帥朗正色再問。

和尚更詫異了,摸摸腦袋:「對呀,這咋回事?」

「唉,你從哪兒聽了個五臺山,那山上都是小廟,這兒人不知道。」帥朗釋疑著,很誠懇地指出了這位出家人的錯誤,那出家人沒有防著,愣了愣,撓撓光頭皮懵懂地問了一句:「那咋辦?」

「你得說你是中嶽廟出家的,本地出家本地化緣,大家都念個好,給你佈施不是?」

「哎,對,有道理啊。」

「還有,你送的這東西呀,不能光說避邪消災,你得說是中嶽廟方丈,叫古龍大師開過光的,而且你不能找年紀大的,你看這老頭,他們不喜歡這東西。得找年輕的小男小女……一說準行,不信你試試……」

「謝謝施主……謝謝施主……多謝施主……」和尚一聽這麼個古道熱腸的老鄉,不迭地謝著,又多給了帥朗一個掛件,帥朗卻之不恭,笑著接下了,那和尚直被帥朗忽悠得樂顛顛地走了,沒準兒又要找下一個目標了,不過要是找個年輕人說中嶽道教觀出家當和尚、古龍大師開光,結果會是什麼可想而知了。

「看吧,又上當了……大爺,您說這是何必呢,你就揭破他的身份有什麼意思,還不都是出來混倆小錢貼補家用,你就把他揭得灰頭灰臉有什麼用,轉眼換個地方還不照樣裝和尚……」

帥朗傻樂地說著,這個笨和尚真不知道能騙到幾個比他還笨的,估計也就能哄幾個老頭老太太的塊把零錢,還不能碰上古清治這號人。帥朗說完了饒有興趣地把十塊錢換得的倆掛件掛到脖子裡,回頭再看古清治,古清治卻眼不眨地盯著自己,帥朗無所謂地說:「我就這號人,您老看不慣呀?」

「誰說我看不慣,你會幾地方言?」古清治沒理會帥朗的彆扭,問了其他話題,帥朗笑著拽上了:「那可多了,我們鐵路職工可是山南海北哪兒的人都有,不過也不是全有,聽懂的多,藏語和維語就聽不懂。會講的嘛,也不少……」

說著帥朗童心大起,一擺京腔:今天爺就站這兒了,你丫動我一試試。別看你丫個兒不小,逼急了老子,拿板磚拍你丫挺的……一轉口音,又是純正的陝西味道:今天餓奏立到這兒,你娃司夥把餓動嘎子,保看你娃陪瓜子美,把餓兜急咧餓,端直貓個磚賠到你薩哈!

古清治眉頭一皺,帥朗眼珠一轉又成了天津衛的痞話:近兒我揍贊借害兒了,你動我一四四,甭看泥葛大,逼急了我自接那鑽頭拍泥腦袋……等古清治再一嘆氣,帥朗卻是青海話又憋出來了:謹天腦(我)就佔刀這哈巴留,你把腦(我)咚給一掛適當個。保球看你知麼大自國愛,著粉留喝腦直接頭大上一快板狀,拍球航道。

連著數種方言,都表達著一個意思,這其中倒不乏借方言罵人之意,說得帥朗樂呵地看著古清治的臉白一陣、紅一陣哈哈大笑。陝西方言學得最好,那是田園和平果倆陝西貨經常對罵,不想學也會了,山東方言卻是向老大學的,也比較純正,剩下亂七八糟的,連帥朗也說不清跟哪個狐朋狗友學會的,差不多都是罵人的痞話。大學同學也是五湖四海,混在中州同樣是四海五湖,久而久之,學得帥朗有時候說話都不像中州人了。

「哎……怎麼生出你這種怪胎來?」古清治拉拉衣襟站起身來,無奈地笑了笑,沒治了。老頭起身一動,帥朗倒不好意思了,笑著問:「咋,準備走啊……」

「你不說請我吃頓飯呀?怎麼,忘了?」古清治揪了帥朗個話頭,耶嗬,把帥朗詫異得,客氣一句吧,這老頭還真當真了,帥朗拍拍屁股起身提醒著:「地攤啊,一人一碗燴麵,喝酒二鍋頭,超過標準不招待了。」

「好啊,蹭點算點……」古清治學著帥朗的口氣,兩個人又繼續往前走,這小攤到了晌午時間衚衕口上就有,古清治邊走邊說:「帥朗呀,你覺得今天見的這麼些騙子,賺錢不?說正經的,別開玩笑。」

「能整多少呀?這騙也是辛苦錢,看這天氣,看這太陽,差不多點誰願意幹這事,怎麼?您老有意改行?」帥朗開著玩笑。

「看來作為業內人士,你還是挺同情這些同行的,對嗎?」

「大家不都是逼到這份上了麼?你說真是有個像樣工作,有份固定收入,誰抹著臉出來敗這興呢?還不定能討到多少錢,站哪兒都是招白眼吐唾沫,遇上你這號人還得砸人飯碗,人家容易麼?你想給了,給點;不想給就當沒看見拉倒,何必呢?」

「哎,眼光呀……眼光……還是差一小截啊……」

古老頭嘆著,不置可否,帥朗也懶得理會,走了不遠,看著棉紡衚衕裡的燴麵招牌,喊著古清治進了衚衕,這還不帶客氣了,兩碗燴麵,一瓶二鍋頭,準備打發古清治這麼大身份的神仙了……

國人都喜歡飯桌上說事,而飯桌文化也由來已久,不可否認,看一個人的吃相和作態也確實能反映出點問題來,比如吃得是狼吞虎嚥還是細嚼慢嚥;比如喝得是小杯細斟還是大杯猛灌;比如這環境選的是幽靜閒適還是嘈雜紛亂,都看得出一個人的出身和修養來。

不過別指望從古清治和帥朗這頓飯上發現什麼修養,衚衕口的小攤是拉開凳子便坐,報飯的時候是大聲吆喝,開吃的時候是解開釦子、捋起袖子,大筷子撈著燴麵,旁若無人地吸吸溜溜往嘴裡送,喝酒也簡單,兩瓶半斤裝的,杯子也不用,邊吃邊碰瓶悶一口,和周圍橫披衣服,腳搭凳子以及吃飯時不時擤個鼻涕,粗手指頭剔牙那些爺們實在看不出什麼區別來。

沒有什麼意外,和古清治預料的幾乎一樣,帥朗就是個土生土長的市井爺們,有點小聰明,有點小同情,有點小壞水,是那類連他也說不清自己是好是壞的小市民。反觀古清治可就強出不止一條街了,品山珍嘗海味一般,細嚼慢嚥只吃了半碗,酒也喝得不多,大多數時間是饒有興致地看著帥朗的吃相。

很有意思,這麼好的年紀和這麼好的胃口,讓古清治不羨慕都不可能。飯很香,路還很長,兩個人吃完,藉著微醺的酒意,逛得更起勁了……

五城南路沿街人行道,偶爾會有幾個擺象棋殘局釣魚的,秦嶺路邊草坪的後頭一堆人,經常有撲克牌猜紅黑的,帥朗即便喝得眼睛有點迷離,照樣指得清哪一位是坐莊的,哪幾位是扮託的,幾個人裝模作樣一玩一吆喝,總能把過往閒散的路人招惹幾個湊上來玩,不管你怎麼玩吧,反正你兜裡的零錢估計是帶不走了,就這小生意,好光景一天賺兩三百,就不行也能掙百兒八十,說起來倒比上班強多了,帥朗還有幾分羨慕……

到了電廠路這一片呢,形式就變了,電廠周圍的民房衚衕和電廠的光棍一般多,每每總有抹一層濃妝的大嫂裝嫩扮靚站在衚衕口上招徠過往解決生理問題的顧客。一半是童叟無欺、看貨論價,另一半就夠嗆了,沒準兒是把你引衚衕深處來個仙人跳翻板什麼的,等出來沒解決生理問題不說,身上肯定連飯錢也沒了……路過此處,帥朗嘿嘿笑著給古老頭開著玩笑,還不忘順口調戲衚衕口站著嗑瓜子的大嫂兩句,不過被大嫂們當小痞子直接無視了。

帥朗嘴上一跑火車,古清治自然就看得更清楚了,估計也就是這種光怪陸離的環境,才培養得出帥朗這號怪胎來。

溜達到了西環路,這條路上的中介機構比較多,租房、婚介、找保姆,大大小小的廣告把沿街的招牌、路邊的電線杆、甚至休息的長椅都佔得滿滿的。帥朗數起這些東西來更是如數家珍。怎麼忽悠人呢?第一步,條件能說多好就說多好,反正是先忽悠得你交了定金,定金一交,下面的事就好辦了,籤協議有什麼出入、實物和廣告有點差別,都不是問題了,大不了拿定金威脅一下,十有八九能把顧客詐唬住,就真詐不住非要解約,好,定金不退了。不服氣想維權呀?好,你去告吧,告到你筋疲力盡,還沒準兒那點定金能要回來不!?

這種事就不好說了,你說這是騙局,還是小市民爛人的賺錢智慧。你說是騙吧,他未必違法;就是違法你也未必提供得出充足的證據;你說是賺錢的智慧吧,實在聽得人嗝應,怨不得上當的人經常來這兒發洩,那中介處的玻璃最多能支撐一個月不換就不錯了……古清治倒是詫異帥朗怎麼對這些如此清楚,細問之下才知道,這貨就在中介裡幹過一段時間,而且還恬不知恥地說乾的還是婚介,說是婚介,其實就是找職業相親女,要不乾脆僱個小姐,專門和那些三十好幾四十郎當的傻光棍見面,勾引得他們交介紹費,交完介紹費,頂多再吃頓飯,一準吹燈拔蠟,到時候他們只能怨自己長相太對不起人,根本不好意思回來要定金,所以這是穩賺不賠的生意。

當然,這事也不能多幹,帥朗幹了沒多久,撈了一筆就溜了,說這錢掙得人心虛,直怕那些傻光棍們想不開尋死覓活,那麻煩就大了。這話逗得古清治笑得打顛,眼前這位是個既吃羊肉又嫌嬗味重的人物,就騙而言,基本是票友性質的,甚至有些東西就是出於喜好,連他自己也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幹什麼。不過不可否認,玩票的時間久了,有時候免不了達到專業水平的層次。

逛到下午五點多的光景,古清治提議到環南路,還有其他事要辦,而且要帶上帥朗,晚上一塊兒吃飯回請,倆人在西環路半天沒招到計程車,乾脆擠上公共汽車。一上車,古清治覺得後面帥朗在拽自己,沒明白怎麼回事,接著帥朗附耳上來聽得又是聳眉而動,敢情這車上還有賊呢……一掃稍顯擁擠的公車,讓古清治大嘆自己眼拙,很久不坐公汽了,連這上的道道也快忘了。兩個人又是饒有興致地看著車裡,三個賊,一個瘦裡乾巴的插在兜裡找目標,另一裝腔作勢看報紙,還有一個女人斜挎著大包,找準了目標一前一後擋著,那瘦巴男人使的是醫用長鑷子,挾一位中年男的錢包……

沒吭聲,誰也沒吭聲,看見的頭扭過一邊,裝作沒看見,偏偏這賊笨得厲害,夾……夾……夾了半天沒夾出來,倒把那中年人驚得省悟過來了……不過這位被偷的只是捂著褲子口袋轉了個身,明顯看到那賊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似乎埋怨你丫裝得真不是個地方,那中年人也只當沒看見。

於是仨賊又尋找下一個目標,不料無巧不成書,盯上帥朗了,女的斜挎著大包朝帥朗這邊蹭,仨人一動一動地都向帥朗蹭過來了,帥朗一愣,瞧了瞧古清治,不料古清治這老傢伙看笑話似的,反而躲開了點,給仨賊讓出路來了,眨眼間三個人有意無意呈品字形把帥朗包圍到中間了……哦喲,把帥朗給鬱悶的,這實在是缺乏專業和敬業精神,偷東西的不好好苦練絕技也罷了,拿個鑷子都使不好;這女的更差勁,背那恁大的包,到誰跟前誰都要警惕,偏偏這妞兒還裝無辜似的就喜歡跟人湊。帥朗笑了笑,做了一個動作,一個一個地把口袋翻出來,等小偷上得前來,帥朗猛地一回頭,雙手一攤直翻白眼,那樣子在說,看吧,哥的兜比臉還乾淨,你找錯人了……氣得那仨賊一夥狠狠地剜了帥朗兩眼,似乎沒找對目標都要怪罪到帥朗身上似的。下一站,三個賊次第下了車,車上此時才議論起來剛才下去的是賊……

一個小小的插曲,誰也沒有什麼損失,都說得蠻來勁,有的大嘆世風日下,公德盡喪,這小偷都能光天化日為所欲為什麼的,說得公交司機哼了哼謔笑著嗤鼻,聽得古清治也微微笑了笑不作評論。帥朗看著那位發言的,也是位中年人,就在離自己不遠的位置,剛才的這幾個動作都落在他的眼底了,不過這話聽得真讓人反胃,這貨剛才看見了,他幹什麼去了?

於是在這個不鹹不淡、司空見慣的小插曲的延續中,公交車到了目的地,帥朗和古清治下了車。

這裡已經是中密路的三環交叉口了,天雖敞亮,行人卻稀,古清治向路前後瞅了瞅沒見邀的車來,看看下車酒意已醒、正掏著煙斜著點火的帥朗,問了句:「帥朗,今天覺得有收穫嗎?」

「沒有啊,這些東西還不都常見……」帥朗說著就坐到街邊,抽著煙,蹺著二郎腿,看著古清治,詫異地問著:「嗨,我說大爺,你精神頭兒不錯呀,溜達一天了,你準備去哪兒?」

「等車來,一會兒你就知道了……」古清治道,每每帥朗表現出這種狀似二流子的德行,他就看不慣,踢踢帥朗示意讓他站起來,帥朗扭著屁股挪了挪不理會,古清治嘆了口氣指摘著:「哎,我說帥朗,你不能讓我白費勁吧,這看了一天,敢情你真沒有什麼感覺?」

「沒有啊?你有什麼感覺?」帥朗反問。

「嘖,今天所見的都是市井流行的騙術,你沒覺得出裡頭的深意?」

「深意,這裡頭能有什麼深意?」帥朗依然不解,司空見慣就有點熟視無睹了。

「我本來想告訴你,同情和憐憫是一錢不值的,可恐怕你接受不了;本來想告訴你,騙和其他事也是一樣的,是一個集腋成裘、積少成多的過程,即便最小的手法能做到極致,同樣是一個發家致富的途徑,可我估計你也不會相信……記得我說過你身上的長處嗎,其實憑你個人的才智,三十歲小富、四十歲發財,老了逍逍遙遙一點問題都沒有,可我估計你同樣不信,是不是?」古清治緩緩說著,某種誘惑被很巧妙地放進話裡了。這麼說話帥朗倒一點也不反感,愣眼瞧著古清治,跟著一掐煙,一骨碌起身來勁了,很正色地看著古清治問道:「你說的我信,可我沒發現我的長處呀?我現在連我幹什麼都不知道。」

「呵呵……這樣吧,咱們用事實說話。挑個最簡單的事,中午碰見的那個笨和尚,你覺得像這種方法能做到多大?或者說能賺多少錢?」古清治徵詢地問道。

「那能有多少,逮個人蒙上十塊八塊了不得了。累死也就那樣。」

「那乞丐呢?」

「這個……聽說裡頭有發小財的,不過那事誰幹得了。」

「呵呵……車來了,走吧。」

古清治看到一輛桑塔納從路上駛來了,招著手,帥朗想知道的下文沒有了。車來了,駕車的人認識,正是在名流墓園見過的馮山雄,四十歲光景的年紀,估計是發了點財,人看著精神頭兒很足,小頭梳得油光水滑,車一停,伸著手在車裡給古清治開車門,客氣到了諂媚的程度。

早知道這些貨是一夥,馮山雄的出現倒沒有讓帥朗覺得意外,唯一意外的是不知道這是去什麼地方,不過即便不知道也並沒有讓帥朗有絲毫的擔心。所謂禮下於人必有所求,古清治這麼諄諄教誨、馮山雄這麼客客氣氣,讓帥朗很有那麼點親切感,更何況感覺好像古清治想讓自己看到什麼,就像每件事到了最後,始作俑者都會很得意地亮出讓人意外的結果。

那麼今天是什麼意外的結果呢,一路上,帥朗還真沒想出來……

意外結果出現了。

車疾速行駛十幾分鍾,出城約二十公里,拐上村道時差不多就看到結果了,是個很讓人不解的結果。沿著村道兩旁有兩座巨大的垃圾山冒著煙,不遠處還有三輪車駛到這裡傾倒,一眼看過滿眼烏七八糟的生活垃圾、廚衛垃圾、醫用垃圾以及各色塑膠袋包裹著的不知道什麼垃圾,從來沒有看到如此壯觀的垃圾山,看得帥朗渾身起雞皮疙瘩,而且就在這垃圾山上還有人在刨著什麼,雞皮疙瘩上又帶上了一層涼意。幾分鐘行駛進村,一排低矮的廠房出現在眼前,帥朗好容易從憋悶中憋了過來,趕緊開車窗想透透氣,卻不料一開,一股比煙還濃的嗆鼻氣味直衝進車裡,又不迭地關上了車窗,咧著嘴直出粗氣。

「你們這馮泉村怎麼成了這樣?」古清治也微微皺眉。

「沒辦法,錢害的唄……這兒去年建了個泔水養豬場,養豬的天天拉城裡的泔水。村口是垃圾廠,村裡還有收廢舊輪胎和煉油的,一燒火滿村都是煙,一到晚上就進不了人了。」馮山雄隨意地道了句。

再看看,還真沒有誇大其詞,過了泔水養豬場就是滿堆著廢舊輪胎和破爛的住戶小院,幾處大院裡燃著火,村道上也有幾處冒煙,到這地方。帥朗貼著車窗玻璃瞧了瞧,不經意地見到了某院成桶的液體正往三輪車上裝,腦子裡靈光一現,側頭問道:「煉的是地溝油?」

「既然收泔水,當然就有地溝油了……這泔水也有成本呢。」馮山雄不屑地回了句。

「哎……城裡人給鄉下人的蔑視、輕慢和垃圾;鄉下人給予的是同樣的回報,呵呵,泔水、垃圾扔回鄉下,鄉下再把泔水煉油養豬,把垃圾加工,油和豬肉再運回城裡,這個迴圈絕無僅有啊。」古清治幾分嘲弄地笑著,嘆了口氣,靠著椅背仰著頭,像在回憶著說:「我記得很早以前這兒還是土路,一村處處樹蔭,這才多少年,咱們從以前非常崇尚節儉的文化理念過渡到瘋狂消費的時尚,只用了幾年時間,城市和農村,都快不堪重負嘍……」

老頭就是這個冷眼旁觀的德行,說得帥朗心裡多了幾分嗝應,馮山雄卻笑著解釋道:「沒辦法,把地變成垃圾場比種地還掙錢,沒地了又有不少人沒出路了,不想轍誰養活他們。」

車停到村北頭地勢稍高的空地上,古清治手裡拿著什麼東西,叫帥朗下了車,馮山雄敢情也嫌棄這地方,根本沒下車。說實話帥朗真不願意下去,這村裡的味道比十年沒打掃的廁所還衝,邊捂著鼻子邊追著古清治問:「大爺,咱們到這兒到底幹嗎呢?這有什麼看頭,黑工廠誰沒見過。」

走到高地上看清了,垃圾山後,泔水養豬場在村口,靠東一片都是廢舊輪胎加工的,往西一片八成都是煉油的,好幾個院子堆著汽油桶大小的器具,其實到這地方拍攝個世界末日類的大片,幾乎都不用佈景就能直接開機上鏡。帥朗詫異一問,古清治持著望遠鏡看了個方向,把望遠鏡遞給帥朗笑道:「這個夠震撼,不過我讓你看的是其他……是你見到的。」

帥朗狐疑地拿著望遠鏡,順著古清治所指的方向,出村不到一公里的鄰處,獨立的一個大院,院門口停著輛雙層大巴,一看車上下來的人,帥朗愣了愣,手抖了抖,然後放下望遠鏡,盯著古清治,很複雜、很愕然、很不相信的眼光……然後又架起望遠鏡,仔細地看著……

和尚,車上下來的、大院裡進出的,都是和尚,準確地說是假和尚,高倍數的望遠鏡看得很清楚,院中間生著火煮了幾口鍋估計快開飯了,院子裡穿僧衣的、光膀子的,正在洗漱著,看樣子在說笑,沒準兒是在白話各人今天都賺了多少。石桌上排著幾件啤酒,估計要等著開飯大塊朵頤呢,甚至人群裡還看到幾位戴著尼姑帽的,身材頗小,應該是尼姑了。

「哇噢……僧尼開會、光頭薈萃啊,哪來這麼多出家人?」帥朗邊看邊愕然地說,聲音驚訝得變了調,看進進出出有百把號人了,這地方當然不是寺廟,就是寺廟也不至於和尚尼姑同時出現吧?看了半天放下望遠鏡,帥朗很無語的表情凝視著古清治,愕然問道:「跑這麼大老遠,你其實是要告訴我,連這都是個發財途徑?」

「差不多吧,丐騙和僧道騙由來已久,中州每年農閒時像這樣成群租車來的假和尚隊伍少也有數百,多要上千,以安徽一帶為多,這樣的聚集地我能找出七八個來……還有乞丐,其實在現在城市的環境中,單個的人乞討,很難生存下去,乞丐也成群結夥的,大部分都歸在一個或幾個丐頭手下,在哪兒乞討,活動範圍有多大,這都不是隨意想怎麼幹就怎麼幹的……你上午見的那位小姑娘,是乞丐裡比較成功的一位,每年哪兒有災,她老家就是哪兒的,不光她一個人,她組織了一村幾十個人在中州搶了塊地盤……這就是我說的你眼光上的差距,任何一個小騙術做到極致都是非常了不起的。不管是垃圾變廢為寶的、泔水裡撈油的、輪胎裡取鋼絲、磨顆粒的,還有這些扮和尚討錢的,都是……」

古清治娓娓而談,就像說著和自己不相干的事,而帥朗早驚訝得咧著嘴忘了此時身處毒氣包圍中了,實在這僧尼聚會的場面超出他的想象了,而這個村的恐怖更出乎他的意料。一見帥朗吃驚,古清治故意問道:「怎麼樣?人心是最陰暗的地方,可同樣是最脆弱的地方,現在覺得你的同情和憐憫有多可憐了吧!利用人性中善良的一面來達到某種目的,是一個屢試不爽的辦法,表演得越好,所得就會越多,哪怕只剩百分之一的相信,這東西就有它的市場……你現在覺得你上的當還值嗎?」

帥朗咂吧著嘴,有點反駁不上來了,眼前回憶著上午見的那位楚楚可憐的小姑娘、回憶著那位貌似憨傻的假和尚,其實最可憐最傻的,不是人家,似乎是自己。

「走吧……這地方的空氣實在夠嗆,這些我就不點評了啊,放十年前恐怕沒人理解得了,現在嘛,找個理解不了的倒不容易了……」

古清治玩笑似的說著,回到了車上,關上車門,馮山雄駕著車快速出村,遭遇了村口幾位攔著檢查,估計是怕外人拍照暗訪什麼的,一見馮山雄是熟人,這才放行出村。

行駛了幾公里,車停下來了,停在路邊四門大開,好容易喘了口氣,身後依稀的煙塵還能看到,身側不時有垃圾清運車駛過。一輛滿載著垃圾的車引起了帥朗的注意,低矮的車欄之內,放著一塊壓縮成形的垃圾,肯德基的垃圾,整塊都是肯德基大爺那個笑眯眯的臉,帥朗下車問著馮山雄,不解地指著這東西說:「馮師傅,這東西到村裡怎麼處理?」

「打成漿就做成紙杯了,咱村還做一次性筷子呢,廚衛垃圾一般都能派上用場……」馮山雄側立在車邊,笑著解釋道,帥朗咧著嘴不敢往下問了,眼不見為淨、眼見了煩心,這會兒覺得肚子裡有點犯嗝應,隱隱作痛,有點懷疑中午那頓飯,沒準兒油和筷子都是這村裡的產品……

足夠顛覆認識了,如果在此之前僅僅是隱約聽說過的話,那麼這次所見足夠讓帥朗重新認識了。返城途中帥朗一言未發,坐在車後不知所想,快到環城路的時候,古清治才遞過支菸來,一車仨人都點著煙,只見古清治笑著回頭問上了:「怎麼樣?現在總該有心得了吧?」

「別提了,不看還好,看了明兒都沒勇氣到攤上吃飯了。」帥朗撇著嘴,餘味未消。

「呵呵……不是專門給你找不自在啊,只是想讓你看清一些真相,這不是誰都可以看得到的。其實今天還有一個目的,就是讓你認識這多種騙術背後的事,你有發現嗎?」古清治再問。

帥朗沒吭聲,搖了搖頭,被那地方雷倒了,暫時失去思維能力了。

「其實你已經看到這種破綻百出的丐騙、僧道騙,戲法騙,是騙術中很精粹的一種,為什麼說它精粹呢,因為這種騙術根本歸不到法律範疇的詐騙一類,所以就沒有什麼危險,久而久之,就產生了一種憑這種市井騙術賴以生存的群體,或者你也算其中一位。都說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這句話我不敢苟同,膽子太大肯定要被撐死,不過膽子小、有所敬畏的,未必就會被餓死……你就屬於那種有敬畏的膽小人。」古清治解釋了幾句,看帥朗眼珠骨碌轉著,確實有所改變了,不那麼針鋒相對地質疑了,估計是看到了真相的緣故,停了一下,古清治又徵詢道:「騙術做到極致,破綻百出這是一種,想聽另一種嗎?」

帥朗驀地一愣,看著古清治,機械地點了點頭,這老頭的理論不是一般的強。

「另一種就無跡可尋了。」古清治欠身道,「既然無跡可尋,很多時候根本就沒有人意識到發生了騙局,比如炒墳,多數人會認為是土地緊張、成本高昂等市場原因引起的價格上漲,覺得這是市場規律;比如炒房,從賣地修樓到售房全程都是貓膩一堆,可有人會認為這是騙局嗎?比如股市期貨,無非是大戶設局套散戶的投資……這種騙,賺了的心安理得、賠了的自認倒霉,誰也不覺得是個騙局……古話說得好,香餌之下,必有死魚,我想,這點你應該很明白……」

帥朗沒有吭聲,難得這幾句都聽進去了,此時,好像也有一個香餌、一個誘惑、一種慾望,慢慢地撒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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