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警方」的軍師不好當

對弈2 常書欣 第2頁,共2頁

話音未落,外面的隊員有人喊:「這間門開了,有人要跑。」

「堵住……一個也別放跑……」王組一聽,偌大個子堵到門口,一看對門的鐵門開了,喊了句,對門湧出來一堆人,「轟」聲如潮而出,可沒料到沿樓梯都堵著巡警,前後一擠一擁,膽大的和警察擠一塊兒了,膽小的往回縮,和後面的擠一塊兒了,上上下下衝撞在一起,罵聲、叱喝聲、腳步聲、吃疼的哎喲聲,一下場面混亂了,已經進到家裡的王組幾人剛回頭,瞬間捕捉到有人窩著身子要朝臥室方向溜,剛叱喝著讓人站住,不料有人煽動著,員工們,我們一起衝出去,這間的人也亂了,一下子群情激奮,湧到了王組堵著的門口,和幾位警察扭打到了一起。

「堵住樓口,一個也別放跑……」王組大聲喊著,喊了一聲就被叫罵和扭打的聲音淹沒了。

「往樓下走……都往樓下走……」對方有人在指揮。

「嗷……嗷……擠下去,把他們擠下去。」一群人在喊著,趁著人多往樓下衝。

身著便裝的小木沾了個便宜,鑽在502室的人群裡沒有成為眾矢之的,趁著人多眼雜混亂的場面沿著牆角竄了幾個房間,不料卻發現這層的兩間是通間,兩套三室一廳的住宅,哪間都有住人的痕跡。粗粗看過,他隨手撿了幾張混亂中丟下的紙張,那上面畫著樹狀結構圖,做到金鑽、銀鑽、藍鑽的收入分別是多少,一看大致確定,就是一個傳銷窩點,警察來得太突然,沒有來得及收拾,這都是學員的筆記。他又悄悄蹙了幾個房間,意外地找到了銅版印刷的薄冊子,一看如獲至寶,就往懷裡揣,邊揣邊電話彙報,不料恰被急匆匆往外跑的幾位女傳銷分子發現了,一看、一愣,小木撒腿就溜,披頭散髮的女傳銷分子扯著嗓子就喊,啊,這兒有警察,揍他……幾個悍女追著小木就打。

人太亂,沒人理會這等尖叫了,此時都恨不得插上翅膀從五層飛下去逃脫樊籠,五層到四層,巡警堵著下面,傳銷的堵著上面,上不去也下不來,夾在中間的歇斯底里地狂喊著,人群半晌挪動不了,後面的誰又出主意了……都回房操東西,往下砸,誰也擋不住我們前進的步伐,員工們,考驗大家的時候到了……喊的聲音很大,蠱惑性更大,三層往上堵樓口的巡警瞬間就感受到頭上、肩上火辣辣地疼,是五層的人返回去把垃圾、煤球、爐渣、拆了的板凳椅子腿當遠端武器了,一會兒有人覺得目不視物了,一扯腦袋,居然還有把衣服內褲當武器扔下來的……

亂象更生,巡警劣勢漸顯,三十多位警察被打散了,漸漸地邊擋邊往下退。

方卉婷飛奔著從對面的樓裡出來,已經聽到了b16幢這個單元的混亂從房間蔓延到了樓道,男人的叱喝、狂罵、女人的尖叫、雙方打鬥對峙的趿踏聲清晰可聞,不時有東西嘩啦砸破了玻璃飛出來,原本樓底排放不多的車輛都嘰嘰喔喔地亂響。跑到了樓門口,對著鎖著的單元門,方卉婷卻無計可施了,重重地跺著腳,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讓開……千萬別進去。」後面跟來的帥朗上來了,把方卉婷撥拉過一邊,然後在方卉婷眥目瞪眼中,把皮帶解下來了,還未等方卉婷出聲問,就見帥朗套著皮帶,繞著門把手,繞了幾圈套緊了,打了個死結,方卉婷一看急了,拽著帥朗斥著:「啊,你這幹什麼?咱們的人還在裡面……打起來他們肯定吃虧。」

「要跑了虧就白吃了……快走,車鑰匙給我……」

帥朗反手拉著方卉婷,情急之下的方卉婷頭髮散亂著,神情有點緊張,明顯不同意帥朗這辦法,帥朗顧不上廢話了,拽著方卉婷摸著口袋搶過車鑰匙來,一聽混亂的聲音已經到三樓了,顧不上說話了,拉著人直奔向坐駕。

開門,上車,方卉婷從副駕上來了,焦急地拽著帥朗:「不能走,小木還在裡面……不能扔下他們逃跑。」

「嗚」一聲發動了車子,帥朗一側頭看到方卉婷如此緊張,在緊張、情急和焦灼煎熬中的方姐端得是另有一番風味,帥朗一翻眼睛凝視著方卉婷,看也不看方向,「嗚」一聲車打了個旋,急速地後退著,就聽帥朗喊了一句:「坐好。你看我像臨陣脫逃的麼?」

方卉婷還未省悟,剛扶到車把手,就覺得「咚」重重一震,一回頭,車背後頂住單元門了,一想這倒是個好辦法,不過再一想哭笑不得了,門是往外開的,這下從裡面是打不開了,堵著門讓裡面的開打呢。

「咱們的人還在裡面呢。」方卉婷耷拉著嘴唇,愣聲問著。

「誰讓你們警察動作這麼慢呢,後援跟不上,人一跑全完了。」帥朗道,拉著手剎,打上倒擋,幹完收工,拍門下車招著手讓方卉婷下來,方卉婷剛跳下車,「咚咚咚」幾聲重響嚇了她一跳,接著就聽門裡有人粗嗓大喉嚨在喊:

「誰他媽把門堵住了……快撞,撞開……」

「咚咚咚」的撞門聲響著,不過無濟於事了,方卉婷發了個怔,可不知這樣也行,正愣著,自己的胳膊一動,一回頭,是被帥朗拉著,她機械地跟著帥朗直奔了幾步,不時躲著從窗戶上飛出來的磚疙瘩煤球塊,倆人飛跑著到了b16幢斜對面的一輛五菱宏光轎車前。帥朗放開了方卉婷,到了車前,一掀車前蓋,正不知道帥朗要幹嗎的方卉婷還沒出聲,就見帥朗伸手抓了一把紅藍綠的車線路總成,咬著牙使著吃奶的勁一拉,嘭聲拉斷一多半……方卉婷苦著臉,怎麼看這貨怎麼像個搞破壞的,這會兒還有心思兼顧這事,剛問了句「你這幹嗎」,不料帥朗不答話,拽著方卉婷又跑,直跑到了樓窗的凹角安全位置,這才蹲下身來,方卉婷喘著氣,使勁掐了帥朗一把問著:「你這幹嗎?問你話呢?」

「問就問,掐什麼……」帥朗摸摸被掐疼的地方,一看方卉婷射向自己那疾惡如仇的眼光,呲笑道:「這叫釜底抽薪……你忘了,這車是誰的?」

「哦……你是說……」方卉婷恍然大悟,指指五層的方向,下午就是這車往這裡載了幾次人,小木都留下照片了。

「對,想通了吧,知道怎麼當警察了吧?要抓得抓住要害,這幫傳銷的黑著呢,把人從全國各地騙來,第一件事就是扣身份證,然後就關在這兒洗腦,洗完腦然後再讓你去騙人……一般情況下,他們的人和東西都是分離的,這就是你們經常抓不住,就是抓住也沒法定罪的原因。今天這個突襲可收穫大了啊,沒準兒樓上他們留了一堆證據,再加上車上的,再加上小木下午的照片,做個證據鏈綽綽有餘,逮著帶頭的……我提醒你啊,這幢樓是個大黑窩,你們一會兒查查負一層、一層,還會有重大發現。」帥朗蹲著身子,注意著b16幢單元的方向,邊白活著,水落石出了,現在不藏私了。說完還沒邀功,「喲喲喲」嘴裡吃疼喊著,卻是被人揪著耳朵了,一回頭,看到方卉婷的冷眼了,剜著不懷好意地看著帥朗,斥道:「你早知道,你不說?」

「方姐,你不會真不懂吧?我是為了你呀?連我這良苦用心你都不懂?」帥朗嬉笑著把方卉婷的手拿開,小聲解釋著:「都說了這麼利潤豐厚的事,真要是事前得知是傳銷,我告訴你,警察一窩蜂就都來抓了……哪輪得到你們倆新人,吶,這回沒跑了,是你們先發現的,你居功至偉,對吧?」

「照你說,我還得謝謝你,是吧?」方卉婷一聽,倒也有幾分歪理,真要是案值巨大、涉案眾多,而且可以查扣和罰沒的金額很大的話,說不定還真像帥朗所說,連偵察也不會用自己和小木倆新人。帥朗笑著回過頭來,不料方卉婷心神剛定,卻看到帥朗淤腫的眼角、胖了一圈的臉蛋,她低下頭,「撲哧」一聲笑了。

緊張剛過、曖昧又生,估計是回憶起了不久之前樓頂上發生的那一幕,這一天是如此驚魂,讓方卉婷怦怦亂跳的心幾欲出腔,現在才看清了,自己那幾個耳光很重,不知道自己當時是怎麼想的,又急、又氣、又恨、又狠,不過在這些之後,又有點免不了喜歡的成分。她一笑,帥朗有點羞赧地摸摸自己的臉頰,不好意思了。

半晌,方卉婷故作不知,找著話題問著:「哎,你剛才說,負一層和一層,還有什麼貓膩?我說你這人怎麼這樣?不能一次說完呀?」

「也沒什麼,這我可真說不清楚,以前我送飲料,經常來這一片,就見這幫人經常搬進搬出成件的貨,我估摸著不是哪兒騙來的,就是偷來的,這負一層和一層,整個是個窩贓倉庫……你們開啟一查不就知道了。」

帥朗剛說完,全身一個激靈,輕「咦」了一聲,下面的話斷了,方卉婷一驚,順著帥朗的目光一看,也驚住了,雖然堵住了門,可沒堵住窗戶,有個黑影正順著三樓的樓道窗戶爬出來,顫巍巍地站在樓沿,伸手觸到了下水管,跟著手足並用,攀著下水管往下爬,方卉婷緊張地掩著嘴沒有喊出聲來,這個高度摔下來,起碼也得半身不遂……

一驚訝,帥朗摸了塊水泥塊就要起身,方卉婷知道這貨手黑,緊張地在後面拉著帥朗的衣襟,帥朗一回頭,方卉婷搖搖頭,示意著別去,時間到這會兒,後援快來了。不料帥朗促狹地回頭,笑著說了句,沒事,看我把他撂倒,說著話湊上來努嘴「啵」聲親了一個。緊張的方卉婷可沒料到帥朗此時還有這心情,躲也忘躲了,被結結實實在臉蛋上吮了一口,一羞一氣,回手捂著臉蛋,帥朗早嘿嘿笑著溜了,操著缽大的水泥塊沿著樓角躥了過去,不過不是下水管的方向,而是那輛五菱轎車的方向。

就在方卉婷不解之時,那黑影已經順著下水管落地了,此時人聲噪雜,擠在b16幢單元裡的人黑咕隆咚打鬧得正熱火朝天,不時有居民開啟窗戶,聽著這邊的叫囂、罵聲、砸聲,開窗一瞧立刻就又閉緊窗戶,在這個郊區小區治安不怎麼好,誰也不想節外生枝。就在方卉婷驚訝的觀察中,那黑影快步溜著,還真是去了五菱車旁,弓著腰,眨眼消失在車後……

開門,上車,扭鑰匙……咦?沒著火,再扭,咦?還沒著火……車裡人驚惶之下還以為自己拿錯了,跟著湊上來仔細一瞧,不知道出了什麼意外。

篤……篤……篤,車裡人一驚,一回頭嚇了一跳,側窗上出現了一個黑影,知道問題在哪了,一急惡向膽邊生,嘭聲重重一開門,帥朗輕鬆地後退一步,擋著去路,不料那人有點狗急跳牆了,衝上來,朝著帥朗揮著胳膊就是一拳……這一拳哪怕衝開出路也罷,打倒攔路的更好……一衝、嘭一聲、「哎喲」一聲慘叫。

帥朗還站著,手裡拿著缽大的水泥塊,打人的卻是左手握著右手,吃疼地在「哎喲哎喲」亂叫,那一拳結結實實打到帥朗手上的水泥塊上了,帥朗嘿嘿一笑挖苦著:「哦喲,別出手這麼狠呀,知道害人害己了吧?」

「兄弟,哪條道上的,放條生路,我身上有銀行卡,連卡帶密碼還有現金,都可以給你……」那人低聲快速說著,捂著不聽使喚的右手,站在帥朗面前,這是最後一道屏障了,他咬著牙才從三樓下水管上溜下來,卻不料連車也被人做了手腳。

「來不及嘍,再說你天天騙人呢,誰知道你是真的假的?」帥朗掂著手裡的武器,不屑道。

此時,已經聽到了警笛淒厲作響,大隊人馬將至,被堵的這位看無法善了,抱著一線希望掉頭就躥,不料帥朗猝間發難,學著擲鐵餅的姿勢輪了幾圈胳膊,然後一聲「看招」,聲隨手出,黑影猝飛出,前面的人沒跑幾步,後腰一疼,「哦喲」一聲栽倒在地,方卉婷快步上來,就聽帥朗大義凜然一句:「銬上!居然敢襲警,回頭收拾你。」

方卉婷扭著胳膊,把這位逃脫的反銬到地上,怪怪地看著帥朗,哭笑不得地剜了他一眼。燈光下,帥朗嘿嘿哈哈得意地笑得直側過了臉,有點不好意思了。

警笛聲聲,第二隊巡警飛馳而至,方卉婷亮著證件,指示著方向,一群巡警圍攏在b16幢前,把爬著下水管想溜的幾位連撲帶銬,餓虎撲食般地擒住了……

另一輛單行的警車呼嘯而來,童輝副組長帶著工作組人員從車上跳下來直奔現場時,b16幢已經被圍得水洩不通了,後援來了,鼓譟著的傳銷人員退回了五層,還在不時地扔著東西發洩,和警察對峙。樓下堵門的車被移開了,王組帶的一隊巡警攙著、揹著、抬著傷員從樓道里出來了,一看橫著出來的不少,童輝直倒吸涼氣,可沒想到傳銷的還能狠到這程度……童輝邊安排著叫救護人員、邊現場布控,特別是普通居民,挨單元派人先把人都疏散回去,生怕圍觀……

又一隊三輛大巴駛進小區了,一下車,上百面防暴盾沿b16幢排開,白盾、鐵盔、整齊的方陣,在夜色中像古戰場對壘般聲勢懾人。

直至此時,局面才算控制住了……

「……就這些,我們也沒想到,這些人會暴力抗拒檢查……對了,還有個情況,知情人說,這幢單元的負一層、一層,都是贓物倉庫。」

「可以確認嗎?」

「說不來,這裡地處城鄉結合部,人員成分很複雜。」

「呵呵……那個人是誰?你們這倆內勤可讓我刮目相看啊。」

「這個人是從三樓管道上溜下來的,被我們攔下了,這是作案車輛,可能存有一些物證……」

方卉婷小聲彙報著,示意著被銬著蹲在樓角的嫌疑人和那輛車。刺耳的警笛拉響在這個小區,警戒線直拉到了樓外,治安巡警外圍駐守著,樓口、窗戶以及樓道都被防暴警控制了,偶爾還有不堪忍受的傳銷人員從窗戶裡砸出來一些東西,都被樓底的防暴警用盾擋過了。童輝副組長臨時擔任現場指揮,等著市局來人,此時一聽彙報,踱步上前,被兩位治安警押著蹲在牆角的那位此時聲嘶力竭地叫囂著:

「為什麼抓我?為什麼抓我?我要控告你們野蠻執法,非法闖入民宅。」

看著這人,雖然衣著散亂汙漬一身,不過卻梳著半長的中分頭,衣服和鞋子的質地都不錯,而且身高有一米八以上,顯得孔武有力。童輝沒理會嫌疑人的叫囂,回頭詫異地看著同樣渾身汙漬、衣褲都灰土灰色的方卉婷,難不成還經過激烈搏鬥了?難不成市局這位內勤還是個文武雙全的奇女子?他輕聲問著:「你抓的?」

方卉婷沒吱聲,手指另一個方向,童輝一瞧更詫異了,車子不遠處還站了一位恪盡職守的,不是警察,而是前一天以傳喚為由帶回來的帥朗,知道這是此事的始作俑者,知道治安巡警和傳銷人員都沒有造成人員傷亡事故,也知道市局的領導正在趕來,估計自己沒什麼事了,童輝心情一放鬆,這就笑著上來了,方卉婷笑了笑向幾步外的帥朗解釋:「這是我們領導,童副組長……」

「哦,領導來了……這個,這裡面肯定有證據……方姐,相機呢?」帥朗很正色地問著,方卉婷又解釋著下午三個人監視的情況。粗粗一覽照片,又招著手把兩位經偵叫過來了,開了車門,兩個人沒費什麼勁兒把車裡搜出來的東西擺到鋪了一層油紙的地上,資料、收據、身份證,特別是身份證,足足裝了一包,幾乎都沒動腦筋的經偵笑了,亮著證物袋說了句:「連公司章程都有了,不知道工商註冊了沒有……喲,收據都有?您這公章備案了沒有?」

是傳銷,確確實實是一個大窩點,猝不及防地落網,這些本來不容易被抓到的證據全落到警察手裡了,那位偶爾還叫囂著的嫌疑人一看車裡的東西被翻出來了,不吭聲了。

童輝副組長笑笑,拍拍帥朗的肩膀以示鼓勵獎,帥朗嘿嘿笑著示好,不笑還好,一笑讓童副組長髮現問題了,湊近了一看:「咦?你怎麼搞成這樣?這怎麼啦……」

臉上劃了一道、眼角青腫、身上灰土灰色,一問到這個,方卉婷莫名地心跳加速,帥朗不好意思地摸著臉上的青腫胡謅了一句:「被……犯罪分子打的,沒事,擦點紅藥水就好了……蹭破了點皮。」

「哎喲,傷得不輕,我看看……」童輝關切地看了看,雖然不輕,可也不重,邊看邊說:「謝謝你啊帥朗,回頭慶功會我得邀你來。可真沒想到會這樣。」

「不用……沒事,領導,這點小傷對我來說不算什麼,只要能把這罪犯繩之以法,我再受重點傷也無所謂。」帥朗拽了,一拽出格了,痛斥犯罪分子那表情比警察還疾惡如仇,童輝一愣,眉頭皺著:「和他們這麼大仇恨呀?」

「這是公憤,不是私仇,這些傳銷的簡直壞透了,他們一級一級往下騙,把普通人洗腦洗成騙子,再無意識地去騙親朋好友,多少家庭被拆散了,多少年輕小夥小姑娘給毀了,這是社會的毒瘤……和違法犯罪做堅決的鬥爭不僅僅是警察的責任,也是我們每個市民的義務,我爸從小就這樣教育我的……」

帥朗挺著胸膛,此時像自我催眠一般,幾乎要把自己當成警察的一分子了,不過這話說得童輝無顏以對,一天之前還把這麼個良好市民當嫌疑人呢,感動之下,握著拳擂擂帥朗結實的胸膛贊著:「好同志,好小夥,不愧是警察的後代……」

帥朗那個樂呀,快要樂歪了,方卉婷心裡那個彆扭呀,快彆扭歪了,幾次眼神剜著示意帥朗噤聲,可這貨早樂得忘乎所以了,得啵著自己身上那點傷表功呢,再往下說就成做英模報告了。好在這會兒事情多,不一會兒,市局領導的電話來了,童政委告辭先行迎接去了,方卉婷本來要走,不過又想起什麼來,掉頭朝帥朗走來,帥朗燦爛地笑著迎接著,只等美女上來溫言細語甜甜問候自己一下,不料驀地腳上一陣生疼,齜牙咧嘴倒吸涼氣,眼往下瞟,卻是方卉婷不動聲色地把高跟鞋的前部重重地踏在自己腳上,看看左右無人注意,方卉婷咬著嘴唇,鳳眼如電、聲音從牙縫裡出來了:

「再胡說小心我閹了你……你那傷是怎麼來的?」

一瞪、一剜、一離,帥朗如逢大赦,哧哧吸著涼氣抬腳要揉,剛要發句牢騷,方卉婷早跟著童政委的腳步迎上去了。

「哇!?這麼快就想上哥們兒那個部位啦?」

帥朗揉著被踩疼的腳面,瞪著方卉婷窈窕的背影腹誹了一句,不過看那長腿擺胯、腰細頸長的倩影,在警察堆裡那叫一個亭亭玉立加鶴立雞群,撤出來的治安巡警窩了一堆,都看著場地中央這位美女,被方姐電眼掃一下,沒準兒身上都不疼了。帥朗也不例外,下意識地抬頭看看倆人纏綿和狂野過的樓頂,心裡盡是旖旎的念頭,想想兩個人是多麼動情纏綿,激動得帥朗直搓手早忘了腳痛了,搓了半天看看自己的手,再看看離去的倩影,突然間又湧起一個非常非常遺憾的念頭:

咦?對呀,看把我笨得,怎麼光顧親著,忘了摸了,也不知道膚質如何,手感如何……

談到現場情況,自然免不了有方卉婷表現的機會,而談到事態的初步分析,也少不了童輝政委的發言機會了,再談到整個任務的組織和實施,當然免不了盧副局要插幾句,盧副局長表現得很謙恭,說完了情況和警力的配備,又來了一番自我批評,主要是對形勢估計不足云云。

其實都估計得很足了,既沒有找錯地方,也沒有找錯嫌疑人員,而且更沒有造成傷亡事故,也沒有造成更壞的影響,預計的意外都沒有發生,可沒預料到的證據卻都有了。市局劉局長挨個拍拍現場同志的肩膀慰問著,辛苦了、辛苦了來了一圈,到了方卉婷和幾位受傷者的面前,握手時不忘來一句幹得漂亮、好樣的之類的話,局長本來難得一見,如此親臨現場、慰問下屬,倒也著實讓小警察們、特別是治安隊這幫激動了一下下。

接下來,按部就班了,樓層的平面圖鋪到車前蓋上,局長、三個副局長、防暴直屬大隊長、治安巡警支隊長,再加上倉促趕來的特警支隊一位政委,圍成一圈,估摸著在商討解決問題的方案了。

「就這麼辦……按閆隊長和常隊長的提議,先喊話,實在不行,讓防暴警和特警強攻進去。這個窩點,一定要乾淨、全面、徹底地掃清……」

劉局長指點著平面圖,手指敲著,下著命令,看看腕上的表安排道:「現在是21時22分,22時準時進去,把人都帶出來,注意不要造成人員傷亡……」

兩位大隊長領命而去,一聽時間還有這麼久,幾位下屬心知肚明,管機關事務的緊急通知市局宣傳部的來人全程錄影,打了電話又回頭請示領導,是否通知媒體,劉局長斟酌了片刻,點了點頭,這邊的幾位也按部就班安排上了。這麼能彰顯警方雷霆行動、打擊非法傳銷的典型事例,少了媒體炒作可就有點遺憾了。

正要離開,劉局長招手叫著,又把童政委和盧副局叫了回來,小聲問著,是關於那個負一層、一層不確定的窩贓點情況,盧副局長小聲地和領導交流了幾句,回頭又和童政委小聲交流了幾句,再然後,童政委和治安支隊的來人又交流了幾句……這奇妙的一層一層傳達都是口頭的,方卉婷笑了笑,無言了,這恐怕是要以「合適的方式」擴大不確定的戰果了。

果不其然,不一會兒,兩三位巡警在童政委的帶領下進了單元樓,過了好大一會兒,出來了,又是附耳一級一級向上彙報,那神神秘秘的表情,肯定是有所發現了……

發現了什麼?一直旁觀注意著的方卉婷心裡打了個大大的問號,看看b16幢這個單元是對開的住宅,兩層差不多有四百平方米,要是個窩贓地點,空間可夠大了,會是什麼呢?她想了半天無從得知,此時才想起帥朗來了,站在兩幢樓的中間搜尋了許久,才發現帥朗站在救護車旁邊,緊步上去,一看卻驚了一下,小木頭上打著繃帶,臉上貼著創可貼,小正太受傷了,正坐在車屁股後拉著帥朗的手,很哀怨、很感傷地問著帥朗:「你怎麼也成這樣了?」

「被犯罪分子打了唄,看見沒,那個蹲著的,哥們兒逮的,沒準兒是個小主謀……哎,小木,你挺機靈的啊,好幾個抬出來的,你自己走出來了……臉怎麼都成黑的了?」帥朗安慰道,不由伸手觸著,現在他對這個入行不深的小警察一點惡感都沒有了,畢竟這位是為理想和信念奮鬥的人,比自己強不止一個檔次。

「哎喲,別碰,煤球砸的唄,虧是在家裡,要在野外我今兒都回不來了。」小木躲了躲,萬幸地說:「幸虧我沒穿警服,討了點便宜,要不也得被抬出來……你看王組,多大個子,成啥樣了。」

帥朗支著脖子一瞧,嚇了一跳,救護車上躺著的那位已經輸上液了,「哎喲喲」齜牙咧嘴呻吟著,這麼老大的個子佔了快半輛車了,愣是被人群擠著你一拳我一腳揍成這樣了,回頭一看小木鬱悶,帥朗安慰著:「這有什麼可鬱悶的,警察的天職就是打擊罪犯,受點輕傷算什麼,光榮,非常光榮,祖國知道你,人民記得你……你是光榮的人民警察。」

很慷慨地教育著小木,說得比局長還激昂,不過這教育聽得小木捂著臉害羞得直往車裡鑽,都不好意思說是被女傳銷分子追打成這樣的了。帥朗正奇怪不能說句鼓勵的話都讓小木這麼害羞吧,哎哎叫了兩聲,不過沒喊住小木,再回頭卻不知道方卉婷何時站在自己身後了,這才明白小木不好意思擺著受傷的臉見方姐了,帥朗嘿嘿笑著,指指說著:「我……安慰小木呢。」

「過來……什麼話讓你說出來,我就覺得味道變了,你就不能閉上嘴安生點?」方卉婷勾著手指,招著帥朗趨了幾步,這地方接近警戒線的外圍了,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方卉婷小聲問著:「下兩層是個什麼窩點?」

「不知道啊,你們開啟不就知道了,這犯罪窩點我哪敢去探。」帥朗道,很無辜地說。

「已經開啟了,看樣子我們領導很重視……」方卉婷道,想了想,理論上應該不知道。

「哦,那我看看去。」帥朗想往b16幢跑,不過一看警察林立,又不敢抬步了。

「你離現場遠一點,我看著你犯病……到警戒線外,這兒都是警察,你瞎轉悠什麼呢?」方卉婷低聲說道,不理會這貨了,說完就朝指揮車走去。

情意綿綿轉眼間成了冷眼相加,可把帥朗給鬱悶壞了,總不能一點舊情都不念吧?看著方卉婷,總覺得倆人關係熱得那麼突兀,而現在冷得突兀了,又覺得不適應了,帥朗想著,很不切實際地想著,又看見方卉婷遠遠地揮手,指指警戒線外的方向,那是生怕帥朗惹眼,打發他走呢。

此時一隊警察又開拔到了b16幢樓下,喊話很大聲,無非是你們涉嫌非法傳銷,已經被包圍了,馬上放棄抵抗的話……看到現場人越聚越多,連黑衣特警也來了一隊,帥朗悻悻然退出了警戒線,和警戒線外圍觀的居民站到了一起,淹沒在人群中了。

結束了,一切都處在警方的嚴密控制之下,除了被擒的七名疑似傳銷骨幹分子,大量的傳銷人員被堵在五層兩間住宅中,樓底、樓道、樓頂都站滿了警察,前後窗邊都架上了繩網氣墊,在這種天羅地網的佈置下,就是想尋死都沒機會。

結束了?真的結束了?似乎還有什麼謎沒有解開,這個謎似乎只有很少的人知道,在很少的幾位中,恐怕知道謎底的只有一個人:帥朗。

等……我等……淹沒到人群中的帥朗看著b16幢出事單元的方向,等了很久,不過他注意的不是五樓。很久沒有出現預計的動靜,他邊看著時間,邊有點焦躁了,帥朗在等什麼?

等,再等等……再耐心等等,看看手機的時間已經快十點了,就在幾乎快要失望的時候,一層兩幢住宅的燈亮了,有人進去了。帥朗的眼睛也跟著亮了,燦爛的笑容浮在臉上,又一次樂歪了。

喊話繼續著,圍觀繼續著,電視臺的採播車架著天線被警察放進了警戒線內,估計對這個非法傳銷團伙的落網要來一個大做秀了,此時小區聚集了數百警察,聲勢端得是驚人,幾乎把b16幢圍了個嚴實,處處是警燈閃爍的紅藍光線,知道的、不知道的、一知半解的居民都在竊竊私語,指指點點議論著。

帥朗走了……很輕鬆得意地走了,從人群中直走過幾幢住宅到了小區口上,一路上注意著樓邊、通道林立的警車邊上那些民用車,找了半天都沒有找到目標,直到小區之外公路邊上又走了十幾米,才看到一輛白色的馬自達,看看車裡沒人,帥朗毫不客氣地朝著車「通通」踢了幾腳,車裡警報器嗚哇響著,帥朗靠著駕駛的位置悠閒地等著。

等什麼?

很快就出現了,一位足有倆人粗的人影挪著從小區出來了,看到自己的車邊站著人,就小跑著上來了,邊跑邊哼哼,不是非要哼哼,而是實在胖得不堪重負,那小跑像挪步。走近了一看,又是醜得不堪入目,腮幫子上的肉鼓得取代了五官特徵,來到了喘著氣看著帥朗,不知道是喘得說不上話來,還是驚訝得說不上話來,帥朗笑著問:「看爽了吧?哥中午說滅他們,你不相信,現在信了吧?」

「嗯,信……信……」那胖子一連幾個點頭,驚訝到了驚懼的份上,不時地回頭看燈光通明、警察滿地的小區,再愣眼瞪著帥朗,說是信,其實還是留著幾分疑惑。

「給錢……光看著爽不用掏錢呀?」

帥朗一伸手,不客氣了。這才是今天拼死拼活替天行道的目的……

胖子大號程洋、小號程拐,坑蒙拐騙的拐,除了胖得不堪重負、醜得不堪入目,據西城書市的零售商反映,還有一個特點是壞得生瘡流膿。那市場裡有點良心的書商多少有一半正版,無良的書商偶爾也搞點正版充充門面,程拐屬於賣書幾年根本不認識正版為何物的貨色,原先在西城書市有門面,不過某次中州郊縣某學校八年級地理練習冊出現裝訂錯誤,夾了幾頁《凌辱女友》的小黃書片段,媒體報道揭露後一片譁然,一查二查,查到程拐頭上,把店給封了。

店封了之後不久,程拐搖身一變,從零售商改行成批發商了,越挫越勇,還是孜孜不倦投身於山寨文化事業。

此時程老闆瞪著伸手要錢的帥朗,有詫異、有愕然、有驚訝、有懷疑,看得渾然忘我,當然連掏錢也忘了。帥朗可沒耐心了,抬腿「嘭」一聲直踢這貨臀部的厚肉叱著:「程拐,裝什麼孫子?一讓你掏錢,你就手足癱瘓是不是?」

「不是……不是……這這這……」

胖程洋捂著臀部,半天沒想好這話怎麼說,瞪著帥朗似乎不認識一般,其實倆人熟稔得緊,從穿開襠褲上鐵路子弟小學的時候就認識,雖然這胖子比帥朗大兩歲,不過程洋經過幾次努力留級之後,兩個人從同伴又多了一層同學關係,直到後來成人,又多了一層合作伙伴關係。中午程洋接了帥朗的電話,帥朗說要帶人滅了西城書市何老白的地下倉庫,這事程洋根本沒當真,每次喝高了哥倆都這麼吹噓,誰可知道這會兒成真的了,左想右想不對勁,他小心翼翼地問著帥朗:「我說忽悠,你不是想忽悠哥口袋裡的銀子吧?我怎麼看著是抓傳銷摟草打兔子,弄了何老白的倉庫,和你有什麼關係?」

「這叫雙管齊下,你分不清主次,是端盜版窩摟草打兔子抓了傳銷,你豬腦袋呀,怎麼會和我沒關係,要和我沒關係,我中午就能知道?還不怕告訴你,這就是我舉報的,人都是我找來的。」帥朗這會兒拽了,一看程洋不太信,一把揪著這貨的前襟叫囂著:「嘿,你什麼意思?說話又不算數是不是?不是我給你忽悠來這麼多警察,能端了何老白的倉庫?你自己報警試試,看有沒有人管?對,老子還沒朝你要醫藥費呢,看……」

帥朗湊著臉,把因為非禮某妞光榮負傷的臉湊到程洋跟前,這成了舉報受傷的鐵證如山了。程洋打著打火機瞧了瞧,嚇了一跳。帥朗知道這貨心寬體胖最怕暴力活動,旋即痛心疾首指著程拐表白著:「程拐,兄弟我容易麼?為了幫助你成為西城書市最大的賣家,我他媽被人打得鼻青臉腫,剛剛要不是我腿腳快,早被人打得生活不能自理了……你說我這麼為兄弟兩肋插刀,你王八蛋連錢都不肯出是不是?」

「不是……不是……我說,別介……我我……辛苦兄弟了啊。」

程洋手足無措地安慰著,搓搓肥手,可不知道怎麼著更好地安慰,或者講講兄弟之情壓壓價,帥朗一瞅這貨的樣子,馬上話鋒一轉:「甭講價啊,中午說好的,兩萬,少一毛錢我把你也舉報了。」

「哦喲喲……不能一點兄弟之情都不講吧,兄弟情沒有還有同學情呢,同學情沒有咱倆好歹還有穿開襠褲的交情呢,哪有這麼咬死不放口的,少點少點,哥虧待不了你……你又不是不知道現在生意多難做,咱出的毛書就比紙錢稍貴點,能有多少利潤?」程洋果真是如此想法,覥著臉,不敢不給,又捨不得全給。那毛書就是盜版的意思,其實就是個紙錢而已。

帥朗一聽,手叉在胸前堵著車門,不屑地說:「少來了,何老白佔西城書市一半貨量,這回丟一倉庫存貨,再被警察捋來捋去幾次,一兩年他翻不了身,那西城書市還不就數你了,這等於把多大的一塊市場蛋糕送給你了,別說兩萬,二十萬都不虧……」

「耶耶耶……你到哥身上削兩塊膘得了,還二十萬……這不要命麼?」程洋發著牢騷,打著小算盤。

「少廢話,給不給吧?警告你啊,你敢說話不算數,我就敢說話算數,你不是不相信這些人是我帶來的,對不?要不我把他們帶你窩裡查查?」帥朗威脅道。

程洋瞪著眼:「你敢,抓了我,你丫是同夥,我那貨你銷出去多少?」

帥朗刺激他道:「同夥也分主次,我就一馬仔,一舉報你立功,連罪都抹了。」

「媽的……鱉孫,真你媽鱉孫,親兄弟你都下得了手……」

程洋氣著了,瞪了半天眼,權衡著其中的利害,知道這價碼不好搞了,撥拉過帥朗開著車門,帥朗坐到了後座,前座的程洋艱難地摸索座位下,帥朗正奇怪這貨怎麼敢把錢放車裡呢,起身的程洋一揚手,一摞錢遞過來,看來確實願意為競爭對手倒臺買單。帥朗得意地在手裡掂了掂,拿著錢朝程洋的腦後吧唧就是一下:「還有呢?」

「明天給不成呀?誰身上裝那麼多現金。」程洋無奈道。

「中午都約好了,你豬呀,不知道取上?」帥朗叱道。

「你每回喝高了都說幫哥們兒砍何老白呢,誰知道真的假的。明兒給你打卡上。」程洋道。

「這個不謝了啊,明兒收不到錢找你。差一萬啊。」帥朗數了數,不客氣地揣進兜裡,提醒著數目,嗒一聲開了車門,程洋伸出腦袋來:「哎,別走呀,昨天還說你襲警,今兒怎麼跟警察穿一條褲子了?這到底咋回事?」

「你忘了我爸幹嗎的,警察,知道不?天下警察是一家,乘警和巡警那是哥們兒,招呼一打,看見沒,拉來好幾個大隊,連傳銷帶書倉全端了……拽吧?沒見過這麼大陣勢吧?敢欠我錢,下回收拾的就是你。」

帥朗下車湊到車窗跟前吹上了,哥幾個不喝酒一吹都是黑社會,喝了酒再吹都是本·拉登,一個比一個拽,不過是話吹得大,事辦得少,這次辦了這麼大一件事,帥朗豈能不拿出來扯扯虎皮,一吹聽得程洋倒是更確信了幾分,不過他想到了個問題,置疑了句:「你爸不是不管你了嗎?又管上了?」

「再不管也是親爸,真有事他能不管麼?算了,不跟你扯了,這警務內部資訊,你知道得太多了沒好處,回去趕緊賣你的毛書去吧啊……這段時間小心點啊,肯定要打擊你們呢。」帥朗一聽,差點露餡,揮著手打發著,正好手機響了,一看是個陌生號碼,又看這陌生號碼很熟悉,是方卉婷,就噓了一聲把程洋的話堵了回去,轉過身一接,故意在程洋麵前顯擺似的:

「方警官,您說,還有事嗎?哦,我在小區外面準備回家呢,哦,知道了,我馬上到……查出來多少,喲,20多萬冊呢,好好好,非常好,沒事,沒事,我不累……」

其實從「馬上到」一句之後,帥朗早摁了電話,對著手機瞎白活呢,說完了,一收手機,在程洋麵前揚了揚,拽得成了公務繁忙的警察,不耐煩地說:「看看,多忙,一點兒閒工夫都沒有,還得和警察一塊兒辦案,現在警察他們離了我就成聾子、瞎子了,沒哥們兒我,他們不行吶……啊,你回去吧,我走了。嘴牢點,別跟人說啊。」

這回可真把程洋忽悠暈了,又有警察家底,又有真實事,再加上這電話來得及時,程洋原本還打算賴著一萬拖拖看看,此時不敢不信了,開了車門下車,拽著帥朗警惕地看看四周小聲商量:「哎哎,要不,咱再商量個事……中原街上那個小書市,我知道他們黑窩在哪兒,給哥端了,再給你一萬……那塊市場夠肥,管得松。」神神秘秘,凜然一臉,直豎了一根肥手指。

說什麼來著,人不能太有能力了,一有能力這壓力立馬就來,被程洋這壞水冒的樣子看得噎了一傢伙,帥朗翻著白眼,抿著口水推拒著:「得,先把尾款付了……其他事都好說,一個小書市算個毛,多大的我都給你辦了……嗯,先回去吧,我處理完這裡的事,咱們再商議著,有哥們兒這層關係在,遲早你是中州最大的山寨書商。」

「哎,好好……我等你啊,餘款明兒一準兒給你。」程洋點點頭,樂了,直恭送著帥朗進了小區。

恰恰在這時,小區裡「砰砰砰」響了幾槍,帥朗聽到槍聲,一下子嚇得站住了,驚訝得不知道又出了什麼變故,一回頭喊著程洋:「發什麼呆,警察開槍了,今天是要重拳打擊你這號無良奸商,還不走等什麼?」

程洋這才省悟過來,應了一聲,鑽進車裡,一溜煙跑了。

帥朗幾乎是小步奔著回到b16幢現場,到了現場鬆了一口氣,估計是鳴槍示警呢,看看時間十點剛過,此時現場人更多了,巡警沿著四輛大巴組著人牆,b16幢樓前黑衣特警和防暴警荷槍實彈押護著,從樓道里次遞出來了雙手舉在腦後的傳銷人員,沒有更大的衝突發生,腦袋洗得再邪惡也知道擋不住警察的攻勢,從周圍人竊竊私語的討論中知道了,原本還對峙著,不過警察鳴槍示警後,就都投降出來了。

現場雖然人多,可井然有序,出來的傳銷人員被警察分批押上了車,一旁的採訪車上架著攝影機,錄著這個現場。另一頭燈光通明,對著b16幢打著探照燈,是電視臺的一男一女正對公安局的領導採訪,估計明天就要出現警方迅速出擊搗毀傳銷窩點,再加上個淨化文化市場的新聞了……

一層和負一層的燈光都亮了,估計這是黑倉庫要大白於天下了,其實何老白書倉在這兒很久了,和傳銷窩點屁關係都沒有,如果不是帥朗恰巧知道這兒有傳銷的、如果不是程拐願意為何老白的書倉被端買單,恐怕帥朗不會有這麼一次見義勇為了,不過現在摸摸心口想想,這事辦得挺不錯,這麼多傳銷分子都落網了,要少坑很多人,再怎麼說也是件好事。

對了,摸著心口位置,那兒硬邦邦的正揣著一萬塊錢,其實啥都是虛的,就這東西左右著人類的道德水準高低。

人群裡的帥朗看著眼前的場面,那份得意洋溢在心底甭提多爽了,四顧找著方卉婷的身影,不過人又多又亂,好不容易看到人了,她正站在警戒線後也搜尋著,帥朗樂滋滋地奔上去,剛到警戒線跟前,看著平時不怎麼順眼的巡警也親切了,不料樂得忘乎所以了,剛靠近,那巡警臉色一沉,手一擺:後退後退,沒看見警戒線呀,說你呢……

對了,咱現在是個外人,帥朗趕緊退了幾步,不想惹著這位,摸出手機撥著方卉婷的電話,稍頃方卉婷奔過來了,亮著警證把帥朗帶進警戒線內了,剛走幾步就埋怨著:「去哪兒了你?不找你,你在眼前晃悠,找你,你又不見人了。」

「不是你讓我走的嗎?你看我犯病,我看著你就舒服呀?」

帥朗沒好話了,剛才被警察攔了一下,太拿咱不當自己人了。一聽方卉婷這麼冷言相加、問候也沒有一句,不客氣了。這句噎得方卉婷眼凸了凸,非常意外地瞪了不以為然的帥朗一眼,好像在記憶中沒有哪個男人敢這樣不客氣地說話,一瞪帥朗正好回眼看,一看不客氣到底了,乾脆道:「咱們之間雖然是相互利用,也不用這麼給我臉色看吧?」

對了,對妞別客氣,特定的時間和環境可能發生不特定的事件,在大多數時候,一個無業青年、一個警隊之花,恐怕很難再見傾情摟著親嘴。再說方卉婷從樓上下來已經判若兩人,那態度變化讓帥朗很難接受,估計有一腿的機會已經微乎其微,與其低三下四,倒還不如忽悠了程拐倆錢,到外面整個雙飛呢。

「你……」方卉婷牙縫裡迸出了個字,可沒料到的事太多,沒想到帥朗出去一會兒態度就如此惡劣,如果不是周圍人多,那一腳早實打實踹上去了,好容易壓抑住了怒氣,她邊走邊說:「懶得跟你計較,我們領導要見你……見了領導別胡說啊。」

說著附耳上來小聲教著,敢情是從負一層和一層發現了一個地下倉庫,有書、光碟、磁帶,據說裡面還有淫穢製品,正等著文化和工商部門來鑑定,其實不用鑑定,巡警都知道那什麼玩意兒……不過帥朗聽來聽去,卻很意外的,連工作組也被置之事外了,市局要以此事和工商、文化部門統一口徑,搞成什麼文化市場打擊盜版「紅五月」專項行動宣傳,畢竟這麼大的地下倉庫也不多見。

帥朗很不客氣地白了方卉婷一眼。這一眼白得方卉婷有點訥言了,說起來連她也覺得不舒服,一旦搞成統一行動,自然都是幾部門聯合的功勞了,恐怕連工作組的作用都要弱化了。作為警察,顧全大局服從組織安排自然是沒有二話,可把這話換個方式告訴帥朗,怎麼說怎麼彆扭。當然,這是工作組的安排,是怕知情人這裡有不同的聲音出現。

方卉婷說著,生怕帥朗難堪,措辭很委婉,當然是顧全大局一類了,不料說來說去,直到站在樓角說了半天,帥朗卻一點反應都沒有,方卉婷壓低了聲音奇怪地問道:「……聽明白了沒有,你好歹給點反應呀?」

「反應?什麼反應?」帥朗不以為然,根本沒把這事當回事。

「也就是說對外宣傳時是警方的統一行動,這次傳銷和地下倉庫涉案金額都不小,也是出於對你保護的目的,你能理解嗎?」方卉婷小聲問。

「理解呀,這有什麼不理解。」帥朗無所謂道。

「真的理解?」方卉婷不相信了,側頭看了看帥朗的表情,根本無動於衷。

「你看你這人,也太小看我的覺悟了吧,對於這件事,你們有個人的目的,我是沒有的。」帥朗搖搖頭,很淡定、很坦然,也很無所謂地說:「小木一直說我這人沒道德責任感,我想在你心裡,我一定也是個沒道德責任感的人,不過將心比心,我比你們強一點點,所以我無所謂,所以我理解。」

說話的時候他瞟了方卉婷一眼,不過無動於衷的帥朗此時心想的是,這些虛名都是浮雲,哥要的是實惠。再看方卉婷蛾眉鳳眼,秀靨素面的樣子,又有點覺得在樓頂弄的實惠少了點。

無從知道帥朗做了手腳的方卉婷可愣了,不但看不懂此時帥朗為何得意洋洋,更聽不懂帥朗說的什麼道德責任感的話,愕然追問著:「你……你發什麼神經,什麼意思?」

「真不懂啊,這個傳銷窩點存在半年多了,我告訴你,和你穿一樣衣服的肯定有人知道,沒準兒還參與分紅了;這個倉庫也有很多人知道,據說是個很有錢的老闆,靠賣你們查出來的東西發家的……這樣的人和這樣的地方能發展成這麼大的規模,要不是你們倆小警察半懂不懂誤打誤撞揭出來,恐怕還要發展下去……你覺得誰比我更有道德責任感?傳銷的?賣盜版的?還是你們?」帥朗張著大嘴,揶揄地說著,不無調侃,聽得方卉婷無言以對。帥朗呵呵笑了笑,總結髮言了:「連這些都理解得了,也接受得了,你覺得還有什麼我理解不了?」

方卉婷聽出點味道來了,敢情這貨根本就一清二楚,說起來一切還真都是無意之舉,如果真是層層上報、級級壓任務的話,恐怕還沒有這些收穫,只不過那什麼道德責任的話讓方卉婷聽得彆扭,十分別扭,她有點詫異、有點愕然、有點陌生地看著帥朗,不過怎麼看也像個能冒壞水,而冒不出浩然正氣來的主兒,半晌,不跟他扯了,一指車停的方向:

「好……看來你是覺悟挺高,那就好……去吧,那輛車裡,童組長會跟你談的……」

「沒啥談的,發個見義勇為獎,那是罵我呢,我都不敢要。」

帥朗發了句牢騷,循著方卉婷的指示到了車前,敲了敲車窗,上了車,和車上的盧啟明副局長、童輝政委說上了。

押解的隊伍陸續離場了,工作組、治安支隊、防暴大隊以及西楊樹派出所分別滯留了一部分人,接下來肯定是龐雜的取證筆錄工作,真的接近尾聲了,這些事方卉婷都不操心了,一有這種案子,各單位肯定都是搶著辦,到時候擠到表彰通報上都有一份。

這些都是耳熟能詳、見怪不怪的事,不過此時看來,讓方卉婷覺得好像又一次暗合了帥朗那句帶著痞味的調侃,案子和嫌疑人浮出水面了,民事、刑事責任都有人負了,可存在如此之久,發展到如此規模和危害,肯定和鄰里的漠視有關、肯定和執法不力甚至徇私枉法有關、肯定和知情人的瞞報有關,那麼誰又來為這種道德責任買單呢?

帥朗理解,方卉婷想著卻又有點不理解了。怪怪地想了很久,才見帥朗從車上下來,一下來,人又大變樣了,耷拉著腦袋,像被雷擊電打了一樣,有氣無力、無精打采地朝方卉婷走來。

鬱悶了良久,方卉婷終於「撲哧」一聲燦爛地笑了,終於抓住這個機會了,她上前幾步,小聲幸災樂禍著:「剛才有人還拽高尚來著,怎麼樣?有點想不通了吧?告訴你,白乾了啊,獎金都沒有……」

噝……帥朗嘬著嘴吸著涼氣,眼剜著方卉婷,咬牙切齒要揍人的表情,方卉婷嚇了一跳,急忙躲開兩步,就見帥朗惡狠狠地說:「稀罕呀,就你窮警察那倆工資還不夠我塞牙縫呢,誰在乎這個?哎,我說,誰他媽出的餿主意把我爸叫來了?當我是小學生呀,出點事還通知家長?不知道我爸脾氣不好嗎?真再揍我一頓多丟人,我告狀的地方都沒有。」

方卉婷可不知道來了這麼一茬兒,哭笑不得地看著帥朗發飆,可看不懂帥朗這麼胸懷坦蕩、這麼大義凜然,卻還怕老爸。迎著帥朗瞪眼的樣子,方卉婷促狹地指指帥朗身後,帥朗一驚噤聲回頭,卻是盧副局和童組也下來了,一下子話咽肚子裡了,不敢發飆了。看樣子車上談得不錯,童輝笑呵呵地把車鑰匙遞給方卉婷,安排方卉婷把帥朗送回工作組,倆領導意猶未盡,又對帥朗一番鼓勵安撫,一個表揚好青年、一個誇獎好同志,一個說這孩子挺識大體,一個補充說這孩子很有前途,倆人旋即又異口同聲斷定,這是當警察的父親教育得好,歸根結底帥世才同志受黨教育多年,受組織培養多年,看來效果很明顯,都延伸到下一代了……倆老警察誇獎得帥朗直腹絞胃疼臉發燒,不迭地告辭跟著方卉婷上了車,氣咻咻地躲在後座,連方卉婷也沒興趣搭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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