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倒想不累掙錢,沒那好事呀?再說老大你又不是不瞭解我,我最煩被人管著。」帥朗不屑道。
韓同港一聽這驢脾氣又上來了,不識好賴了,使著眼色,田園嚥了口面擠著往小床上一坐插進話題裡了,神色鄭重地小聲道:「二哥,你那活兒不能常幹,你賣的那叫假冒偽劣產品,回頭讓人逮著沒你的好……我覺得還是找個安生點兒、穩定點兒的工作,省得一天擔驚受怕。」
「貨真價實我倒想賣,可有麼?就有輪得著咱賣麼?」帥朗說了句,抬眼一瞧一臉奸笑加奸詐的田園來氣了:「咦?你丫賣電腦的奸商還教育我?就你們賣的那散件,記憶體冒牌的、風扇是換過的、主機板是小廠的、硬碟是走私的,就cpu國產不了,還是打磨過的,你們坑人才是坑到家了。」
「那能怨我麼?」田園辯著。一辯跑題了,韓同港推了把,去去,一邊去,平果也趁機起鬨,把田園這奸商撥拉過一邊,湊到帥朗跟前看著新手機,笑道:「忽悠哥,是老大讓我們勸勸你啊,我覺得老大說得有道理,往長遠想想,還是找行能幹得了和喜歡乾的行業好……你這麼老漂著,得機會了挖一把,不算回事呀?還是穩定點兒好。」
「聽到了吧,大家是為你好。」韓同港接著話茬勸上了,「老爺子那兒要真給你安排了我就不說了,要是沒安排呀,我覺得還是去試試,銳仕好歹是個全國連鎖,十幾個大城市名頭叫出來挺響,在大公司裡混著總比你和地攤小賣部打交道強吧?這行又不需要你有多高學歷和外語水平,沒準兒你還真能混出個人模狗樣來……那你不想去想幹嗎,還和去年一樣,混一天算一天?」
「什麼叫混?我這也是規劃人生呀?趁著年輕多幹點兒、多掙點兒,爭取三十歲自己能開個小店、四十歲以前退休,到了五十養老不缺錢……這怎麼能叫混呢?」帥朗合上了記電話的小本,看著仨同租的兄弟,盤腿坐著大腿一拍,手一指,演講來了……
「老大,別說我怎麼怎麼樣?你考慮過你怎麼樣了麼?你就從見習混到正式記者水平又能如何?一個月幾千工資,加班加點人家把你當牲口使喚,那有意思呀?你這身子再加班熬夜幾年,遲早得英年早逝,我覺得你根本不用考慮養老的事……你在的那晨報社相比黨報黨刊,基本相當於擺地攤和小賣部的水平,沒準兒哪天就倒閉了,你別勸我,我覺得你應該跟上我幹……」
呃,韓同港被氣得眼珠子翻白,指著帥朗氣結著憋不上來了。
看樣子深思熟慮過這些話了,說起來滔滔不絕,說完韓同港,帥朗回頭一揪胖田園說道:「老屁,和他們倆相比你比較有前途,為什麼呢?他們倆良心還剩了點兒,你呢,全沒了……」
「我靠,咱奸商別笑話奸商啊……都差不多。」田園嗝應了一下,很不入耳了。
「這不是笑話你,這是說你已經具備了成功的潛質……從你放下臉面進電腦城推銷散件開始,成功的大門就已經向你敞開了。」帥朗忽悠著,笑眯眯看著,田園一樂呵笑著問:「是不是?怎麼和我的想法一樣呢?」
「嗯,這叫奸商所見略同,不過我覺得你路子不對。」
「哪兒不對?」
「擇業方向問題,你不應該去寄人籬下賣散件。」
「那幹什麼?」
「跟哥走呀,賣飲料去呀,你看看你,臉上肥嘟嘟、上下一般粗,多像個飲料瓶子?站到那兒穿個oem的馬甲直接就是飲料瓶造型……」
「切……」
「別不願意呀,一個月掙你現在兩三倍工資啊……」
「不去,跟上你傷自尊,咱們可傷不起。」
田園被帥朗說得面紅耳赤,不屑了句,掉頭悻悻然出了外屋。平果和韓老大笑得打顛,田園一走,帥朗沒拉著人,又把目光投向小平果了,拽著人勸著:「果兒,聽哥說,我今年準備大幹一把,啥都不缺,就缺人吶,要不你別弄什麼平面廣告了,跟哥推銷飲料去,今天早上皮老闆打電話了,我準備從他手裡狠撈一把……」
「撈多少?」平果原本不願,不過一聽撈一把,兩眼放光,問上了。
「弄他幾萬吧,把一年工資掙回來。」帥朗道,支著脖子喊著:「老屁,去不去?就你那張破嘴,不去吆喝真是可惜了。」
「少來了,暑期我們電腦照樣旺銷,不去。」田園堅決回絕了。
「果兒,你呢,別光顧一天跟小姑娘扯淡,攢點兒錢將來回你老家蓋房娶媳婦才是正道……你一天老老實實掙那一兩千工資活得有什麼勁啊……去不去,跟哥打下手……」帥朗誘著。
「我看還是算了,你幹活太狠……這麼熱的天在外頭跑來跑去,一夏天曬脫幾層皮,我受不了……」平果有點為難,看著光著膀子一身黑鍵子肉的帥朗都有點心虛,每年一過夏帥朗還得再黑幾分,錢倒是掙了,那罪也不是一般人受得了的,一見帥朗不樂意了,小平果不說了,起身溜了。
這倆一走,剩下韓老大自然不會去幹這活兒,帥朗大失所望地拍拍大腿:「哎,兄弟們吶,怎麼就沒有一個跟我志同道合的呢?老大你別這麼看我,我知道你什麼意思,想借這個機會再和雷欣蕾舊情復燃對不對?沒用,老大,有點經濟基礎再談感情,這生活和生意一樣啊,那是現金為王,沒錢你想什麼也是白搭,就你現在的工資收入,也就搞個一夜情的水平,別想天長地久啊……要不你辭了職,咱倆一塊幹?」
「算了,我不勸你了,你去混吧……」韓同港有點不悅地起身,似乎一番好意被人無視了,帥朗拽了把勸道:
「別呀,老大,你不覺得朝九晚五生活過得太沒創意了?你不覺得老寄人籬下活得太沒勁呀?你對生活穩定的理解有誤啊,就你們晨報社,既不是公務員也不是事業編制,一破小報社沒準兒哪天倒閉了,你不還得自謀出路嗎?現在民營、私營包括三資企業裡,能有多高含金量,哪如兄弟們綁在一塊兒混,栽了大不了重新找工作,可要是萬一發了,那底子可就墊住了,到時候你幹什麼不行?雷欣蕾倒過來追你,咱還不要呢……嗨,別走啊,我還沒說完呢,我可是真心實意邀你啊,一般人我還看不上他呢……」
「你最好別看上我。」韓同港有些哭笑不得地回頭說了句,不理會帥朗的忽悠了,本來想勸勸帥朗別一天朝三暮四沒個正當去處,可勸來勸去,反倒自己被帥朗說得心緒不定了。
走了,一個也沒忽悠著,帥朗起身套上襯衫,裝好手機,那身昂貴的行頭捨不得穿了,穿上了一身幾十塊買的地攤貨,今天天氣特熱,臨出門又換下了長褲,套了個大短褲,趿著涼鞋出來了。田園懶得又回房睡去了,平果房門開著,掛著耳機正玩遊戲玩得起勁,韓老大還是書生本色難改,抱著一本大部頭的字典查著什麼,四個人是各有各的生活,看來勉強不得。
打了個招呼,帥朗出門了,一齣樓道門,撲面而來的熱浪讓帥朗微微皺皺眉頭,看來今年夏天的錢,不那麼好掙了……
臨近中午時分,不管是家中還是室外,感覺只剩下了一種:熱。
街兩旁綠油油的喬木、冬青病懨懨地耷拉著葉子,黑色柏油路似乎要被曬出熱氣來,軟軟綿綿地走在上面有點燙腳,從街頭到街尾,處處是打著遮陽傘和戴著遮陽帽的行人,偶爾摩天大廈的玻璃牆反射回來的光線如此耀眼,更增添了幾分令人心煩氣躁的感覺。
熱!很悶熱!對於彙集七百多萬人口的中州,一年最難捱的時光要開始了。
北郊,靠近高速路口,瑞達路的盡頭,「飛鵬飲業」的幾個大字豎在路側最顯眼的地方,來去的車輛隔著一公里就看得清清楚楚,字很大,大得有點霸氣,不過也很能彰顯這個飲業公司的氣勢,坐落在金字招牌之下是三十餘畝的公司場地,居中的十層總部大樓和十二個貨倉位置足以壓倒中州市飲業界的群雄,事實上這裡的業務早已不限於中州市範圍,全省有八個地市、上百位經銷商貨源都來自這裡。
臨近午時,不斷有各色的小車駛進公司,從車上下來獨行或者結伴而來的男女,男的居多,女性居少,中年人居多,一看基本都是家業有成的人士,大部分都操著中州口音。飛鵬公司的經理助理秦苒女士帶著一幫業務員在門廳迎接著這些人,安排屬下帶上十層會議廳,這些都是來自中州本市的批發商,每年旺季來臨之前,公司都要組織這麼一場促銷會,新品上市、區域劃分、價格調整、優惠政策都在會上給一攬子解決。公司和批發商之間雖然關係鬆散,不過因為中州由飛鵬直接供貨而沒有設分銷商,批發商每年近總貨量三分之一的吞吐量,無形中抬高了自己的身價。這裡的一個大批商甚至超過小地市分銷商的貨量,小覷不得。
按著名單勾畫著來人,二十四位,多數是經營幾年的老主顧,和秦苒挺熟,秦苒眼看著這中間有的批發商從奧拓換成普桑,再從普桑換成本田,今天來的最好的已經開上寶馬了,幾乎是見證了這些人的發家史。
進門笑著挨個打招呼,最後一位叫王戰強的來自東新開發區的新晉批發商,三十多歲的男子,開著輛富康轎車,下車笑吟吟地和秦苒握著手問著:「秦助理,這開會是幹什麼呢?價格又要調整呀?」
「呵呵,不光價格調整,王老闆,您是去年才加入不瞭解情況,每年都有這麼一次行銷會,也沒什麼事,就是林總和大家見見面,請各位大戶吃頓飯,加強聯絡……請……」
秦苒伸手請著這位王老闆,進了電梯,摁著樓層號,回頭給了愣眼瞧著的王老闆一個職業性的微笑。這是個初次參加行銷會的新人,不過佔了東新開發區批發市場的黃金位置,銷量驟增之後無意間躋身到了批發商的行列,直到接到請柬都不知道自己怎麼就升級了,一聽秦助理這麼說,王老闆笑了笑客氣道:「我算什麼大戶,也就我們那兒周邊有幾個學校沾了點兒光……哎對秦助理,我聽說果醋系列代理咱們也拿下來了。」
「對……原來代理經營這個的沸思特公司同時經營奶製品,三鹿一齣事,代理和分銷手裡砸了幾百萬的貨,賣不出去、退不回來,一夜之間倒閉了,咱們這個行業做起來快、倒起來更快……這十年多少牌子倒了,我都數不清了。」秦苒笑了笑解釋著。
王老闆臉上有幾分不大自然,心裡在盤算著這趟生意要是預訂貨源該怎麼辦,正如秦助理所說,做起來快、倒起來更快,前幾年批發還能從代理商手裡賒出貨來減輕資金壓力,而現在生意大部分已經成了貨款兩訖、能換不退的模式,特別在旺季都是搶貨源,稍有差池賠進身家都是小意思。
各打著小算盤,上了十層,恭請著這位王老闆,秦苒招呼公司職員給到會場的各位分發資料。不一會兒林總在秘書陪同下進來了,和所有身家數千萬的老總沒多大區別,微微發福的身材,堆滿會心微笑的胖臉,進門就和批發商們老李、老王、老陳打著招呼,親切之至,這位來自東新區的新人王戰強經秦助理一介紹,絲毫不覺得是新晉團隊的新人,林總握著手王老闆、王老闆寒暄了好大一會兒,搞得王戰強好像才是代理商似的,實在有點受寵若驚了。
其實越到高位的有錢人,並不是都像傳說中那麼喜歡炫富和驕橫跋扈,多數反而很謙恭彬彬有禮,特別是從底層發跡,吃過苦、受過罪的人,更具備這種特質,幾句寒暄,賓主落坐,坐到末位的王戰強覺得對這位從未謀面的林總印象挺好。
會開了,議程很簡單,要預訂旺季三個月的供貨。秦助理介紹著剛剛從華北五省糖酒副食訂貨會上籤約的品牌,粗粗一看宣傳冊介紹,碳酸類、飲用水、果蔬類、固體類、功能類、咖啡含乳類以及蛋白、果漿類有十幾個系列七十多個品種。談笑風生的林總介紹著幾個外省新籤的品牌代理,和分銷商們討論著市場前景。有的發話提議價格疑問,無非是想爭取返點;有的給貨款回收提點意見,無非是想拖延付款時間,秦助理對付這類經銷商也是輕車熟路了,每每笑著岔開話題,或者來一句「飛鵬的提貨價是全省最低的」,一句話就把話都擋回去了。
氣氛不那麼熱烈,可也沒冷場,王戰強和身旁左右的同行小聲咬著耳朵,這才知道其實從代理到分銷、從分銷到批發再到終端市場,基本已經形成了一個模式固定且牢靠的市場。一些很知名的品牌在使用者群體中已經是頗具知名度了,根本不用費大力氣促銷,每瓶雖然利潤薄,不過量大,說來說去其實這個會呀,主要是探探各批發商的底牌,大致估算一下庫存。
王戰強對於這個傳說中的林總的興趣還是蠻大的,據說這位林總二十年前還是街頭推腳踏車賣冰棒的主兒,賣冰棒數年後拉了一幫人做飲料,那種三毛錢一袋的袋裝239含糖飲料,本省數市甚至鄰省都有林總髮展的下線,趁著那時市場監管不嚴時撈了第一桶金,數年以後假貨橫行、冒牌氾濫時,林總又來了大翻盤,摒棄了還能賺錢的小廠小牌飲料產品,專做國內外知名品牌的代理,從散兵遊勇迴歸正道了。沒幾年小廠和小牌紛紛倒閉之時,飛鵬一招鮮,吃遍天,悄然建起來的行銷渠道儼然又從各大廠商的利潤盤子分出來一杯羹。
此時再看面慈目善的林總,王戰強倒覺得那流傳的說法還是蠻有道理的,據說要發財得眼力、財力、能力和魄力同時具備才有可能達到成功,眼前這位呢,無疑是其中的佼佼者。
會進行得很簡單,到了發表填報估算訂貨數量時,王戰強有意識地斟酌了一會兒,沒敢多報,以東新開發區的吞吐量遇到學校放假肯定要滑坡,而現在批發商市場區域控制又嚴,要串貨什麼的還怕人家回總部告狀搞得臉面上難看。填完了表,還以為結束了,不料秦助理又捧了一摞資料,給在座的批發商分發著,一瞧,一愣,再一瞧,都愣了,愣了之後,不少人嘿嘿哈哈小聲掩著嘴笑著,這份資料樂子可大了……
怎麼大了呢,剛一笑秘書直接捧回實物來了,此時林總可沒那麼慈眉善目了,一堆飲料瓶子一放,看著大家謔笑的樣子,林總苦笑道:「今天加一項內容,假貨的展示會啊……都說人民群眾的智慧是無窮無盡的,從這上頭說呀,咱不服不行……」說著話拿起一個飲料瓶來,「看……可口可樂,這兒別了一橫,搞成可日可樂,你說這人得多有創造力才想得出來?」
哈哈……下座的一群人哈哈大笑,這瓶子做得和可口可樂一模一樣,除了不起眼多的那一橫,粗心點兒根本發現不了。
「還有這個啊,光今年流行的版本已經有三種了……」林總一排三個瓶子,是雪碧瓶,哦,也不是雪碧,就聽林總咬牙切齒地說:「看這幾個字,雷碧、雨碧、霜碧……做得都疑似雪碧,你們聽聽,這不存心噁心人嘛。」
這兩種是公司的主要代理品牌,豈能不讓林總咬牙切齒,下面的笑聲擴大了幾分,連林總的助理和秘書也不禁莞爾,你說令人氣憤的事吧,這種場合排出來,都是飲料界的人精,怎麼看怎麼覺得可笑。
「還有這個,娃哈哈改成哇恰恰了……廠家來人見了我就當笑話說,我都沒臉見人家。」又是一個瓶子,又是一個笑話。
「再看這個,脈動改成詠動……健力寶改成健為寶……這些還不是最狠的,上個月南城區工商局查了一單假冒可口可樂,用的是回收的瓶子和商標,大家別覺得可笑啊,知道這些假冒偽劣吃掉咱們多少市場多少利潤嗎,接近一千萬……光中州市……」林總大指一甩,來了個驚人之語,這下子下面的笑容盡斂,交頭接耳地說著,莫衷一是,討論著有一位大聲說:「林總,這些事我們也沒辦法呀,都是些三輪車、小貨廂滿街亂竄,暗地交易,咱們管不著人家呀?」
「對,這種窩點多了,現在造假的灌裝生產線都有,擋不住呀?」另一位女士附和著。
「這種可日可樂我見過,批發價才一塊錢,便宜就是硬道理,只要便宜就有人要呀。」
「還有那純淨水,一塊錢遍地都是,牌子都沒聽說過,咱們代理的農夫山泉根本銷不動,其實就差五毛錢……」
「林總,要是這些假貨不搗亂,咱們的銷量再增加三兩成很輕鬆……」
「想好事不是,可能不搗亂嗎?咱們供不上貨可能,假貨就不會缺了……」
這下子把會場氣氛推向熱烈了,你一言我一句發表著看法,不過多數抱之以聽之任之以及無奈的態度,似乎在深惡痛絕之後都是這種態度,好像也沒什麼辦法,當偉大的山寨文化侵襲到生活的方方面面時,司空見慣了也就麻木了,真往深裡說起來,沒準兒骨子裡還有幾分認同,畢竟這些從小戶成長起來的批發商,甚至包括飛鵬飲業,都曾經染指過假冒偽劣。
「靜一靜……靜一靜……」
林總輕叩著桌子示意著安靜,漸漸人聲停止,目光都聚集到林總身上時,林總語重心長地說:「我知道大家對於假冒偽劣深惡痛絕,但對於山寨橫行也是無可奈何,說實話,這麼多年被這些假貨搞得焦頭爛額,連我都快失去信心了……不過黑暗是暫時的,光明才是永遠的,不瞞大家說,我也做過飲料,往前數二十年,我們那時候加工的產品也能歸到假冒偽劣範疇裡,你們裡頭年紀稍大點兒的就喝過我做的239袋裝飲料……(笑聲,很善意的笑聲)不過這終究不會是正道,靠坑蒙拐騙遲早有一天是要翻船的,現在的飲食安全問題已經很嚴重了,不管是官方還是民間對這事越來越重視,趁著這個大好時機,我們全部行動起來淨化一下市場,對於我們公司的長遠發展以至大家的發家致富都是有百利而無一害……大道理我就不多講了,今年夏天公司還有一個重要舉措要在這裡給大家通報一下……」
頓了頓,霎時引起眾人的好奇來了,片刻之後無奈的林總來了個柳暗花明,底牌亮出來了,就聽得他鏗鏘有力地給批發商鼓著氣:「這是一個大好訊息,鑑於中州市場的特殊情況,今年夏季飛鵬公司聯合幾家廠商設了一個一百萬的獎勵資金,專門用於打擊飲料類假冒偽劣產品,公司和市、區工商、質檢已經達成共識了,只要大家發現有疑似的產品、窩點,一經舉報,絕不姑息,私下給大家透露一下啊,舉報一條生產線,獎勵十萬;舉報一個窩點,獎勵五萬;舉報一個販假飲料的人,獎勵一萬;發現一瓶假冒飲料,我以市場價回收……這筆錢,我準備送給在座的各位,而且今年夏天我準備讓在座各位每人開回一輛奧迪去,怎麼樣,現在大家有信心了沒有?」
躊躇滿志的話音剛落,在座的批發商明白這肯定是緊鑼密鼓已經敲定的事,沒準兒在官面上已經走通了,再一想如此重大舉措將給銷售帶來的影響,打幹淨不可能,不過聲勢一大、只要穿制服的出面干涉,那這銷量無疑會急劇增長,直接結果就是手裡的真金白銀了……一陣沉默之後,不知道哪位興奮地鼓著掌,一位、兩位……二十幾位同時鼓著掌,看樣子信心十足了……
預訂的貨量增加了三成,從公司總部大樓下來準備宴請批發商隊伍時,迎著中午灼熱的陽光,林飛鵬老總也信心十足了。
中州的另一個角落,另一個不起眼的角落,沿著菜園路向南,過了名優汽配城再行三公里,已經到郊外的地方,在民房、老街、大棚地交相銜接的地方,帥朗輕車熟路地到這裡,很不容易啊,乘39路公共汽車換16路小巴,汽配城下車還得步行一公里才能到這地方。
蛇有蛇路、龜有龜道,什麼貨色走的是什麼路子,他認識這個販小廠飲料的老皮也是通過大牛的關係。原本老皮和配貨的大牛經常有業務往來,上大學時候免不了拉上帥朗幫忙,畢業後暫時無家無業的那段可憐時間裡,帥朗免不了想到這個臨時棲身之所,那年秋季聯合著程拐、大牛、羅嗦等等一夥鐵路子弟,把南站鐵路上小商小販手裡全塞上老皮的貨,差不多把老皮的尾貨掃了個乾淨。自那以後,帥朗在老皮眼裡金牌招財童子的地位就無法取代了,一到夏天、一到中州,第一個找的準是帥朗。帥朗的鬼心眼頗多,每每都沒讓老皮失望過。
沿著小街的路走著,這裡叫花寨村,前些年以生產汽貿配件出名。大到寶馬奧迪、小到手扶拖拉機,在這兒都能找到配件,當年是家家辦工廠、戶戶生意忙,不過後來滑坡了,汽貿城建成再加上民營幾個大工廠的入住,市場的大浪淘沙把當年的小工廠淘汰了不少,只留下了斑駁的大院和高牆,還依稀能看到一點兒遺蹟。
對了,其中一間就是老皮從濟源到中州銷售的常駐地。
鐵門鏽了,不能敲也不能拍,一摸一手鐵鏽,帥朗抬腿踢了幾腳,咣咣直響,裡面喊著來了、來了,趿趿拉拉的腳步聲。帥朗笑了笑等著,是老皮的破鑼嗓子,這地方很熟悉,幾畝地大小,靠近郊區,正適合機動作業,老皮手下人有五六個,全部閒雜人等;車有七八臺,清一色腳蹬三輪,就靠著和工商城管打游擊愣是發家小富了,這回和以往不同的是,門口居然停著輛長安廂貨,看來是鳥槍換炮要大幹了。
咣噹聲大門洞開,一位滿臉胡茬,帚眉大眼闊嘴皮的爺們站在門裡,一把抱著帥朗,喜出望外地喊著:「喲喲,可把你盼來了,我說你幹嗎呢?我來兩週都找不著人,問誰誰也不知道……再找不著你,今年夏天我可白瞎一趟了……」
「得了,老皮,別肉麻啊,我說你也四十多的人了,就不能消停點兒,錢能掙夠呀?」帥朗推了老傢伙一把,今天早上是這貨懇懇切切,求爺爺告奶奶非要見帥朗一面,此時見面自然是喜上眉梢,對於帥朗的態度非常遷就了。老皮哈哈一笑道:「錢那能掙夠呀?離掙夠還遠呢。」
「今年準備掙多少?」
「那得看你了。」
「呵呵……說實話啊,這行我還真不想幹了,掙點兒錢也提心吊膽的……」
「別介,咱這又不是假冒偽劣,雖然小廠的貨,可利潤大呀?」
「拉倒吧,你們這貨還不如假冒偽劣好賣呢,前年是澳得思、去年是澳帝利……一年換個牌子,利潤再大你銷量上不去呀?」
「那總比整個雷碧、霜碧、可日可樂強吧?出去送貨都跟做賊一樣……咱這再怎麼做也是合法生意。」
「合不合法你還不清楚?現打生產日期也算合法?」
「呵呵……咱自家人,你揭這醜幹嗎……」老皮嬉皮笑臉,覥著臉說。這也是帥朗喜歡和這個半大老頭在一塊兒的原因,永遠是一副死皮賴臉的德行,跟年紀比他小一輪的送貨的都是沒大沒小,一點兒架子都沒有,人也蠻夠意思。瞎扯了幾句進了院子,院子裡還停了一輛廂貨,關著的兩個貨倉,估計是已經到位了,住著的地方也是一個貨倉,掀著簾子進了門,笑著和認識的幾位送貨員打著招呼,五六個人聚攏到了倉庫門口的大桌子上,這是老皮的隊伍。一看才五個人,帥朗詫異地問了句,這才知道今年加上老皮一共才來了五個人,各人的臉色都不怎麼好,又多少讓帥朗心裡犯嘀咕,理論上這天氣不應該這個樣子,賣飲料的應該是越熱越高興才對。
「怎麼了,小皮?老皮扣你工資啦?」帥朗問一位尖嘴猴腮的小子,老皮外甥。這小子搖搖頭,沒吭聲,眨眼老皮抱著一摞東西到了桌旁往帥朗手裡一放:「看吧,經營執照、質檢報告、企業程式碼證、衛生許可證……光辦證我花了半年時間……」
「喲!?你還真成了守法公民了,稀罕啊。」帥朗笑著看了看,這是通電話時間過的,本來不願意做了,不過一聽老皮說什麼證件都辦了,又泛起心思來了,細細一看還真是全乎了。一說老皮守法,老皮一點兒都不覺得光榮,撇著嘴說:「不守法沒辦法呀?現在查得太緊,老打游擊不算回事呀?所以今年咱就搞成正正規規的合法企業了,菜園路工商所我都去註冊了,準備就在這兒成立個銷售機構……」
「得得得,別把牛吹跑了,還機構!?」帥朗笑著說了句,翻著營業執照副本影印件,看到產品介紹一攔眼睛瞬間瞪大了,驚訝地念著:「怎麼起這個名字?」
「渥爾瑪……不好呀?」老皮愣了下。
「好嗎?你怎麼不叫沃爾沃得了,兩個沃都帶水……」帥朗笑道。
「沃爾沃也不錯啊,不侵權了啊。」
「渥爾瑪就不侵權了呀?在音和形上疑似的,都有悖商標法。」
「咱別爭這個好不,名字咋樣我說了不算,東西都造出來了總不能改吧?」
「東西拿出來我看看……」
帥朗一說,老皮忙著招呼著人去搬飲料,眨眼從貨倉抽出來幾瓶,小皮抱了一堆放回到桌上,挺全乎,渥爾瑪碳酸系列的兩種,含乳兩種、果蔬類四種、果汁類六種,不過看得有點發愣,不時換著角度看擺在桌上的飲料,偶爾吸口氣不知做何之想,難度不小。
為什麼呢?以前都使用和雪碧、可樂、娃哈哈類似的包裝瓶,這是打擦邊球和方便造假,查得嚴了就正規經營,查得鬆了商標一撕一換,就成名牌了。而現在的包裝換得面目全非,全成闊口六稜瓶子了,敢情是要自創個牌子了。這種根本沒有市場基礎的牌子,恐怕比賣假貨的難度還大。
臉色一為難,老皮趕緊自賣自誇吹噓上了:「今年我們鎮辦飲料廠高薪聘請幾名技術員加盟,開發出了六大系列十幾個品種的飲料,隨後還有梨汁、果醋、桑葚類飲品,在銷售上也花大力氣了啊……我們廠長知道我朋友多、路子廣,把中州省會大市代理給我了,咋樣,跟兄弟一起創業?將來最起碼能做成個民族產業、地方品牌,到時候咱們一塊兒打江山的都是元老啊……是不是,兄弟們……」
一吹一問眾人,不料是冷場,反應一點兒都不熱烈,哼哼嘰嘰應了幾聲,帥朗看看有力無力的送貨員們,八成是已經嘗過新貨推廣的難處了,老皮這過度的關心和熱情,無非也是急於找到像自己這樣有地緣優勢的跑腿的,反正工資和銷售掛鉤,裡外賠不了。
其實大夏天像這類飲料送貨批發上門的活計多了,中州的飲料批發商數得上名來的有上百家,分別歸在十幾家飲業代理的旗下進貨,隨便到哪一家,只要你能銷了貨回了款,老闆就敢用人,可是這家……帥朗看著幾個打扮和鄉下進城差不多的老皮諸人,再看看這個當做臨時住所的倉庫,缺腿桌子,木板磚頭疊起的簡易床,就這條件,招民工來幹都得考慮能不能發工資……對了,貨源倒是充足,剛剛取貨的時候,兩個大倉庫堆滿了。
幹?還是不幹?
帥朗躊躇了,沒料到這山寨隊伍招安走正道了,可這正道如此滄桑,走得通麼?不得不讓帥朗有點躊躇不定了……
「咋樣?給句話呀?帥朗,咱們可合作幾年了啊,就等著你來呢,一般人我都不願意用他……」
老皮一副但為君故、沉吟至今的求才若渴狀,自賣自誇了一番叫渥爾瑪不倫不類的小廠產品,只等著帥朗咬鉤上線了。
「我不是個一般人這話倒對,不過你這牌子太一般了。」
帥朗反問著,笑著看著老皮,老皮出來混玩的就是嘴皮,死的能說成活的、壞的能說好的,就這小廠小牌一瓶兩塊的飲料在他嘴裡,那絕對是衝出亞洲、享譽全球的產品。
一置疑產品,老皮立馬作生氣狀,很不認同地說:「泰山是石頭堆出來的、名牌是嘴皮吹出來的,往前推十年,誰知道娃哈哈,往前二十年,誰知道可口可樂,再往前推一百年,地球人誰喝瓶裝飲料,還不都白開水……正因為牌子一般才有咱們發展的機會嘛,要是大牌,不出廠門就被搶走了,有咱啥事嗎?我可跟你說了帥朗,這可是個發財機會,你要不做,過了可別後悔……」
「那行……」帥朗立馬起身,眾人一愣,帥朗抬步就走:「你們發財吧,我等著後悔……」
說著話人真走了,得,吹塌了,人吹跑了,小皮撲哧一笑,幾個送貨的都跟著笑了,老皮不迭地朝著外甥後腦勺扇了一巴掌,回頭追著帥朗:「喂喂喂,等等,這咋個說的嘛,沒說句話就走,中午還準備請你吃頓飯……咱生意不成交情在嘛,別走,別走,鼕鼕,去門口燴麵店報上了飯,多炒幾個菜,招待招待你帥朗哥……咋了嘛,帥朗,一年不見你咋成這樣了,一句話都不願意跟老哥哥說啦?」
「半天你嘴皮就沒停,我怎麼說呀?」帥朗終於有機會說話了。
「那你說,你說……」老皮辭讓著。
「我說啥?不是不幹,你說半天一句實在話都沒有,我和你幹啥?」帥朗反問道。
「這咋叫沒有實在話嘛……咱這渥爾瑪牌子現在已經有七省加盟的銷售網路……啊,這個……」老皮正待再吹,不料看到帥朗戲謔的眼神,猛地發現有點吹大了,訕笑了,停下了。他一停帥朗故意說道:「老皮,你說你這產品這麼好,你發財就行了,我哪好意思再搶你碗裡的……要不今年算了,你們自己幹吧?」
「別別別,我說你這人咋這樣,價格啥的都好說……」老皮拽著帥朗不放手了。
「價格當然好說,說就說,你別吹,好像我還指著你發家致富承你多大人情似的。」帥朗斥了句。
「好好……不吹,咱坐下來慢慢合計。」老皮不迭地拉著帥朗,重新坐回到倉門之後,招呼著幾位送貨的小夥倒水,一個銷售部就這麼一張破楊木桌子,還是去年的,坐到皮老闆辦公的位置,帥朗再看了幾眼寒磣的地方,寒磣的產品以及寒磣的銷售員,瞪了老皮幾眼,直截了當問道:「說吧,賠了多少了?」
「哎……瞞不過你。」老皮前腦門一拍,衝著帥朗一豎大拇指,看著帥朗似笑非笑的眼神,無奈說著,好歹說實話了:「早知道不該上這賊船,本來今年我準備還賣咱們去年那種澳地利,口味雖然不咋樣,可人做得像可口可樂,最起碼賠不了……這不咱們老家鎮辦飲料廠年後找著我了,知道我在中州混過幾年,讓我來中州推銷廠裡產品,我一想這些年咱一直在假貨堆裡打滾,遲早不算回事,好歹這渥爾瑪也是個手續全的正規廠家,頭腦一發熱就答應了……」
看了看帥朗,沒什麼反應,老皮呷了口水繼續說著:「廠裡倒是支援,先貨後款,還給支援了一輛小廂貨,我自己又買了一輛準備搞點兒名堂,可誰知道一來才發現,今年比哪一年都難,剛來咱們的庫差點兒被封,賣假貨多了人家都不相信咱是真貨,花了好幾千才把工商這片捋順……捋順了咱開始送吧,更慘了啊,以往從菜園路往北直到中州大道,幾十個飲料攤、小賣部,平均一天幾十件沒問題,隔兩天能上回貨,可誰知道……咂咂,這……」
「能賣多少?」帥朗問,估計慘得厲害。
「賣上幾十瓶,油錢飯錢都顧不住。」老皮一臉沮喪,渾然不似剛才的眉飛色舞了。
「呵呵……哈哈……」帥朗看著老皮眨眼間表情變化如此之大,除了笑再說不出別的來了,張著嘴哈哈笑著看著一臉哭喪的老皮,多少有點幸災樂禍的意思。老皮抿抿嘴,拍拍桌子指著很生氣地斥著:「我說兄弟,這兩年我可沒虧待你啊,不能看著老哥我倒霉你還看笑話吧?連車帶開銷,這小十萬都進去了……」
「活該……」帥朗嗆了句,嗆得老皮瞠目要發作,拍著桌子道:「你沒虧待我,我虧待你了是不是?再怎麼你拿的也是大頭……往年三月份就給我打招呼,今年招呼都沒打,這是有好生意了自己先幹著,行了自己發財,這不行了,才想起找我稱兄道弟來啦?進門就先哄著我,現在哄不住了,又想扯關係啦?你求人就求人,好好做個求人樣沒準兒我幫幫你,再擺譜我不認你了啊,我欠你什麼了?」
「不欠不欠……別別,兄弟,是我著急上火啊,您別生氣。來來,槓頭,再拿幾個杯子……」老皮見帥朗生氣,立時又軟了,抹著老臉喚送貨員拿杯子放桌上,倒了幾樣果汁加碳酸可樂,直勸著帥朗道:「你嚐嚐,我也是去廠裡考察過的,貨確實不錯,比咱前兩年走的那亂七八糟牌子好多了,我也是想著總不能一輩子賣假冒偽劣吧,這才挑了家像樣的廠家,誰知道栽了這麼個大跟頭……」
說話著,帥朗嚐了幾口老皮帶來的渥爾瑪飲料,碳酸的,汽冒十足,味道尚可;果汁,原味,湊合,其實也嘗不出更多的差別來,只要沒怪味,都算湊合。嚐了嚐,看著老皮期待的眼神,帥朗搖搖頭,放下杯子說:「關鍵不在質量上,現在做生意酒好也怕巷子深,小廠你沒有廣告投入沒有知名度,說什麼也白搭,老皮,知道你為什麼賣不出去了嗎?」
老皮搖搖頭,不知道。
「現在食品安全快成公害了,就知名品牌經常還被質疑呢,何況你這種小廠產品?再說現在飲料市場有名有姓的牌子要有上百種吧,基本上都採用代理制銷售了……就和你們一樣,渠道做得大的代理能覆蓋一個省,小的覆蓋一個市沒問題,發展了這麼多年,人家都很完善了,從廠家到代理商、從代理商到分銷商、批發商直到超市、商店、飲料攤終端市場,相互之間的聯結越來越牢固。你狗屁都沒有,還拿你賣假貨那一套來推銷產品,你覺得行嗎?」帥朗給老皮白活著行銷原理,看著老皮眨巴著眼很難聽懂的樣子,捎帶著罵了兩句,以前老皮打得擦邊球打得不錯,打順手了還以為自己球技出色可以上正場了,看這樣,對正常的營銷根本就一竅不通。
「是啊,我知道不行。」老皮愣了愣,噴了句好話:「這不還有你麼?你要不行,我就死心了,大不了我把貨全退回去,少賠點兒。」
「你怎麼還沒聽明白,不是貨不行,是你人有問題。」
「我人有什麼問題?以前有問題,現在肯定沒問題,我可是個正規代理。」
「錯了,以前你就是個假貨販子,那沒什麼問題,不過你想走正道,這就有問題了,連這裡面的遊戲規則都不熟悉,怎麼幹?」
「是啊,我有問題,我不熟悉,這不找你嗎?」
「咦?這轉來轉去,還是準備賴上我?」
帥朗愣了下,老皮這混得久了早成人精了,話轉來轉去反正是要拉帥朗入夥。不過帥朗和這等人精打交道也不少了,豈是個吃虧的主兒,自始至終都沒有表現出一點兒想幹的意思,這一詫異,眨眼又是吧唧嘴很難為的表情,似乎這產品,就白給,都發愁沒地方放的樣子。帥朗想了想,要說什麼,老皮緊張地湊上來恭聽妙計,不料帥朗只是虛晃一下,緊跟著又吧唧嘴、搖頭,不願意的樣子。
連著重複三次,老皮吃不住勁了,乾脆撂底了:「吊我胃口是不是?我明著告訴你,這利潤不比假貨的少,今年是推廣,廠家的返利很大,一瓶零售兩塊,代理價十六塊九,百件以上批發價才十八塊三,你要是放出零售可賺大了。」
亮底了,老皮注意地看著帥朗神色。其實飲料的利潤很薄,每件二十四瓶,換算下來一瓶平均不到一塊錢,零售兩塊錢,這一塊多錢的利潤足夠操作了,比如直接跨過分銷到終端市場,像帥朗去年賣到幾千件的水平,其中的利潤還是非常可觀的。
沒動靜,老皮從帥朗臉上沒有發現喜怒表情,心裡暗道著這娃心思越來越深了,兩年前一天五六十塊就能僱上,一年前得按分成才能留住人,看來今年又要升級了,要不這麼大的利潤空間不至於讓他一點兒都不動心。
「老皮……」
半晌帥朗才慢條斯理開口了,看著老皮很正色問著:「你說實話,準備長期作代理,還是幹一票明年再換。」
「當然是當代理了,我今年都四十出頭了,總不能老是走東闖西打游擊吧?手裡有個代理牌子穩當點兒,也算個長期飯碗嘛。」老皮說道。
「那好,按代理價給我,今年我做。」帥朗突出狂言,老皮一下子被噎住了,本來交出代理底價來,是示個好,等著帥朗給自己留一份,不料帥朗獅子大開口,全吞了,一點兒不留,兩眼睜開、眼珠外凸、嘴唇耷拉的老皮還沒有反應過來,帥朗又是一句:「不但代理價給我,車、人、倉庫,都歸我指揮,否則免談。」
「你……你?你咋個不連我也連皮帶骨頭吃了拉倒?」老皮氣咻咻半天憋了一句。
「你這把賊骨頭,吃了誰消化得了,條件就這個,反正你賠定了,不如交給我。」帥朗道。
「當然要交給你,不過你多少給我留點兒,不能眼看著老哥哥我風吹雞蛋殼,啥也落不著吧?」老皮覥著臉求道,「少留點兒,少留點兒,一件給我留五毛就行。車、倉庫、人都歸你使喚,刨去這塊成本你都賺不少……不能我進貨你全賺了,一個大子都不給老哥留吧?」
錢的面前沒交情,但為了錢攀點兒交情還是必需的,老皮覥著臉意懇情切地求著,不料帥朗鐵石心腸地搖頭拒絕著:「沒得談……你別裝大尾巴狼,這賬你能算了,萬一翻了盤,局面一開啟,你這個代理協議可就值錢了。我只撈一年,而你這代理能撈多少年可就說不定了……再說你真會把代理價給我?這十六塊九里面加了多少,是不是廠家還有返利……」
「沒有沒有,我要是藏一分錢,天打五雷劈……你幹也行,不過貨款可得先付,要不我墊不起呀,這兩個倉庫五千件就小十萬了……」老皮退而求其次了。
帥朗一笑:「怕我跑了?呵呵……」
「不是,手頭緊嘛,我都快被這堆貨逼瘋了。」
「沒錢。」
帥朗很堅定地給了老皮一個答覆,笑著看著貓撓全身不自在的老皮,老皮齜牙咧嘴直撫下巴,那副既有心又不太放心的心思表露無遺,帥朗覺得差不多了,笑著給老皮交底了:「不但不給你墊貨款,而且回收的貨款我還要截留一部分,以防你給我耍花槍,咱倆不是第一天打交道了,你知道我這人醜話一般都說在前頭,免得以後辦出醜事來咱倆沒法見面,我雖然不坑人,可也得防著別人坑我……賣不出去,賣得不好,我自然走人,你沒有什麼損失,貨還是你的;可要賣得好了,貨源在你手裡,你敢斷我貨源,我就敢捲款走人……就這麼簡單,願意幹,我再招一些人,不幹,吃了中午飯,一拍兩散……我還告訴你老皮,我就能賣了,信不信由你。」
帥朗說得很堅決,很肯定,把老皮鎮住了。
理論上作為代理商的老皮按代理價供貨,再賠上車和人、而且貨款還及時回收不了,這生意看上去無論如何也不划算。
真不划算嗎?好像是這個樣子,老皮一臉難受勁,眼睛盯著仇人一般剜著帥朗,不時地手指點點,像要逐客一般,又像等著帥朗讓步一般,半晌帥朗慢條斯理根本沒什麼反應,老皮才吐牙切齒,被人剜塊肉似的從牙縫裡迸出來個字來:
「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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