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綠化樹 張賢亮 第2頁,共2頁

「那麼,你到哪兒去呢?」

「到哪達兒去?中國大得很!我跑了不少地界。我告訴你,」他啪啪地拍了兩下胸脯,自豪地說,「我喜喜子有技術,有力氣,哪個地界都歡迎我。我這先到山根下我姑媽家去,過了年,翻過山就到內蒙了。那個地界也有農場,工資還高哩!這話,你跟誰也別說。」我點點頭:「你放心,我不會跟人說的。不過,你老這樣下去也不是個長久之計呀。我聽謝隊長說過,你過去就跑過很多地方……」他突然又垂下頭,目光陰沉而呆滯地盯著炕桌,表現出不願再聽我說下去的模樣。我知道,他這樣粗獷而自信的人,一旦做出了自己的決定,是沒有什麼人能勸止他的。

大鐵壺吱吱地叫著;牲口在隔壁悲愁地嘆著鼻息。我們不說話,小屋裡頓時充塞著沉悶的空氣。他又端起杯子噝噝地吸茶,一直吮到茶底。然後,他啪地放下杯子。彷彿他剛才喝的不是茶水,而是酒,醉醺醺似的晃了晃腦袋,眨巴眨巴眼睛,用大巴掌抹了抹臉。接著,一種壓抑的、愴涼的歌聲從他胸腔中徐徐地響了起來:甘肅嘛涼州的好吃(呀)喝,為什麼嘴臉兒壞了?嘴臉兒壞了我知(呀)道:尕妹妹把我害了!

唱完,他使勁地一拍大腿,沉重地嘆息一聲:「唉!女子愛的是年輕人!」我懂得歌裡所唱的「嘴臉兒」是「面子」、「名譽」的意思,更深一層說,還有男子漢的自尊心。他的表情和歌聲,帶有一種在命運面前無能為力的悲劇色彩,使我的心緊縮成一團。他本來是可以在這裡定居的,成家立業,娶妻生子,然而他現在又要去飄泊了。而他這次去飄泊,卻和我有極大關係;我成了他命運中的一個破壞因素。我也沉痛地低著頭,好像有一條鞭子在我頭上晃悠。

沉默了好大一會兒,他又深深地嘆了口氣,擺了擺手,像趕蚊子一樣想把所有的苦惱都趕走。隨後,很快就從那種醉意中清醒過來,振作起精神,拎起大鐵壺給兩個杯子都續上水,挪了挪屁股,靠近我說:「喂,小章,你跟我說實話,你念的是啥書?我看那像一本經哩。我告訴你,我趴在她家後窗戶上看了好幾次,都看見你在唸書。實話跟你說,我小時候也念過經。」

馬纓花沒有問過我的問題,他倒注意到了。我很高興有這樣一個機會使我們都輕鬆下來。我拍拍《資本論》對他說,這不是「經」,是馬克思寫的書。他又問我,念這本書有啥用呢?我說,唸了這本書可以知道社會發展的自然法則;我們雖然不能越過社會發展的自然法則,但知道了,就能夠把我們必然要經受的痛苦縮短並且緩和;像知道了春天以後就是夏天,夏天以後就是秋天,秋天以後就是冬天一樣,我們就能按這種自然的法則來決定自己該幹什麼。我說:「社會的發展和天氣一樣,都是可以事先知道的,都有它們的必然性。」

「必——然——性。」他側著頭,用方音唸叨著,眯縫的眼睛裡跳動著思索的光芒,「必——然——性。我懂。咱們也有這個說法,咱們叫‘特克底勒爾’,就是真主的定奪。

世上萬事萬物該是啥樣子,都是‘特克底勒爾’……」

「哦,那是不一樣的……」我準備向他解釋。

「一樣,一樣!」他執拗地擺擺手,用不容置辯的口氣武斷地說,「有‘特克底勒爾’,那是真主的定奪,就是你說的‘必——然——性’。可還有‘依赫梯亞爾’,這是,這是……我鬧不清你們叫啥,反正就是‘依赫梯亞爾’。比方說吧,我本來是滿拉,學成了能當阿訇的,可我不好好學,滿世裡跑,這就是我的‘依赫梯亞爾’。要是我幹了壞事,不做好人,受了刑罰,那跟真主的定奪沒關係,跟‘特克底勒爾’沒關係,那是我自己‘依赫梯亞爾’的。要不的話,那真主對我的懲罰就沒道理了。我不能把罪過推到真主身上,說是真主讓我去幹的。‘特克底勒爾’是真主的決定,‘依赫梯亞爾’是自己的決定……」他這番表述得並不很清楚的話,不知怎麼,在一瞬間卻使我的思想受到一種衝擊。這使我大為驚奇。「芝麻開門」,本來是句毫無意義的咒語,卻也能開啟一扇沉重的石門。唯心主義哲學和唯物主義哲學對同一事物分別使用的不同的概念,總有可以溝通的共同因素。我明白他說的「依赫梯亞爾」,在唯物主義者說來,應該是「人的選擇」的意思。那麼,我雖然出身在一個命定要滅亡的階級,「特克底勒爾」要滅亡的階級,可是這裡面還有我的「依赫梯亞爾」,還有我個人選擇的餘地!與此同時,他的話,也啟發了我應該怎樣去理解最近以來一直令我困惑的問題:馬克思主義指出了社會發展的自然法則,她的科學性和真理性質是我深信不疑的,但另方面,我們現在怎麼又會搞得捱餓呢?原來這裡面還有個「依赫梯亞爾」,如果人犯了錯誤,不按社會的客觀規律辦事而受到挫折,是與馬克思主義無關的!人的暫時的錯誤和暫時的挫折,絕對無損於馬克思主義的正確性……我沉浸在自己的思索裡。他還在饒有興味地說著。但下面的話全是他當滿拉時學的宗教詞語了。也許他是要排遣心中的苦悶,暫時擺脫塵世的煩惱,想到他想象的天國裡去遨遊一番吧。他越說越興奮,然而也越說越荒誕了。

羊圈那邊又傳來咩咩的慘叫聲。這不知是宰第幾只羊了。馬號離羊圈不遠,咩咩的叫聲更為淒厲。聽到羊叫聲,他不知想起了什麼,陡然失去了說話的興致,垂頭不語了。

馬燈的光焰跳了兩下,驟然暗淡下去。「熊!快沒油了。」他跳起來罵了一句,把燈芯擰長了點。擦得乾乾淨淨的玻璃罩裡頓時冒出一股黑煙,即刻把燈罩燻出一道道汙黑的花紋。他欠過身去想把它擰小點,但大概又想起很快就要走了,於是又縮回手去,仍在我對面坐下。

「哎,小章,你跟馬纓花成家吧!」他忽然沒頭沒腦地跟我這樣說。「哦,我……」我沒想到他會提出這個建議,愣了一愣。

「我跟你說,馬纓花是個好女子。」他說,「啥‘美國飯店’,那都是人胡遍哩!我知道,那鬼女子機靈得很,人家送的東西要哩,可不讓人沾她身。真的,你跟她成家吧。你跟她過,是你尕娃的福氣。」

「我……」我支支吾吾地說,「我還沒想過這件事……」

「啥沒想過!」他氣惱地一拍膝蓋,瞪起眼睛,「你尕娃別人模狗樣的!你以為你是個唸書人,人家配不上你是不是?我跟你說實話,有一次,我趴在她後窗戶上看她洗澡,嚇嚇!她那個奶子,還有那個腰……嘿嘿……」綠化樹他總有叫我意想不到的言談舉止。我情不自禁地失聲笑了起來。不過,我還是感到了他的真摯、誠懇和關心;從他的話裡也證明了馬纓花至少在這個隊上是清白的。同時我也明白了,有一次馬纓花說到他時,陡然停住了話題是什麼意思;她肯定發現了他的這種荒唐行徑。此後儘管他對馬纓花很好,關懷備至,而她卻總說他是個「沒起色的貨」,原因就在這裡!「咋樣?」他最後問我,「你還想咋樣?現時又不考秀才,你就是滿肚子書,人不用你還是白搭!那女子可是針線鍋灶都拿得起、放得下,田裡的活也能幹。跟了你,只怕還虧了她哩!……」羊圈又響起咩咩的羊叫聲時,他說他要走了。他一口氣喝乾了茶,把大鐵壺從爐臺上提開,讓我幫他背起那一大摞行李。「背得動麼?」我擔心地問他。

「背得動!到山根下三十里路,抬腳就到。」他顛了顛沉甸甸的鋪蓋,沒跟我道別,沒跟我握手,只囑咐我把燈吹滅,把房門鎖上,再安槽頭添一抱草。然後他轉過身,左一蹭,右一蹭,擠出了狹窄的房門,投進外面風雪茫茫的黑夜之中。

我從馬號出來,只看見整個世界是濃密的、飛舞著的雪花……馬纓花還在羊圈。我回「家」去睡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