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笑了,靦腆地搔搔後腦勺,輕聲地說:「現在糧食這樣困難,我怎麼好老吃你的?
你還是留給爾舍吃吧。」
「怎——麼——」她又忍不住噗哧地一笑。我在她面前不自覺地老說出「怎麼」來。的確,對於她,我好似總不能理解。「你不要廢話!」她說,「你把心款款地放在肚子裡面。
人家不是說我開著‘美國飯店’麼?」
她對我的施捨表現得很自然,對我的憐憫並不使我難堪,而是帶著一種孩童式的調皮和女人特有的任性。我也不好問她糧食是從哪兒來的。在這樣的時候問這種話無異於盤詰人家。還能從哪兒來呢?大家心照不宣罷了。家家都是如此,唯有我們幾個單身農工沒有這樣的條件。單身農工都在集體伙房吃飯,沒有灶具,沒有瓜菜調劑,沒有……有的卻是相互盯著的眼睛。我吃著飯,和她聊天。她說她家是從青海過來的,只有個哥哥,現在在縣裡一家農具廠當鑄工,娶了個本地女子。她跟那女子合不來,就到這農場來當農工,已經有兩三年了。但她顯然不願提這些事,卻饒有興味地用熱烈的語氣回憶她的童年。她說她老家的女子都會繡花,連襪底上都要繡上花朵,等發了工資,她也要給我買雙襪子繡上花送給我。我連連說不必了,襪底上繡上花,給誰看呢?她用審視的眼光上下看了看我,不言語了。我懷疑她是在猜測我身上究竟最需要什麼。後來,她又說起她母親。她母親年輕的時候是老家有名的民歌手——當然她用的不是「民歌手」這個詞,曾趕過河州的什麼「太子山花兒會」,人稱「賽牡丹」。說著說著,她幽幽地唱起來了。園子里長的是綠韭菜,不要割,你叫它綠綠地長著。哥是陽溝(嘛)妹是水,不要斷,你叫它清清地淌著。
「咋樣?」唱完,她問我,她眼睛裡熠熠地散射出愉快的光芒。
我已經吃完了,默默地坐在土坯凳子上聽著。她輕悠悠的歌聲,土房裡溫馨的寧靜,爾舍沉睡的小鼾,油燈昏黃而柔和的光影,飯飽後的舒適,使我像進入夢中那樣,有種酩酊的感覺。現實世界在我眼前都恍惚了,模糊了,幻化成七彩的彩虹。心彷彿一團被鬆開的海綿,一下子又恢復了原樣,並貪婪地吮吸著清新的朝露。她唱的仍是「河湟花兒」。上行樂句常大幅度地急驟上升,反覆作四度跳躍,形成2561?2?5的旋律線;下行樂句由高八度的5?又急驟下降,形成5?2?1?65的旋律線。即使她唱的聲音很輕,也帶著高亢悠遠的格調,表現出她所屬的那個民族爽朗豪壯的性格和對愛情的雄奇熱火的追求。從來沒有一支歌曲,甚至是大型交響樂能如此直接地滲透進我的心,像注入填充劑一樣,使我的個性堅挺起來。
「你不是唱詩歌的麼?你也唱個我聽聽。」她帶著好奇的微笑要求我,像孩子似的:我唱一個,你也要唱一個!
我跟她說,我不是「唱詩歌」的,而是「寫詩」的。可是,我怎麼也不能讓她明白什麼是文學概論對「詩」的釋義。在解釋的過程中,我開始懷疑自己其實也不明白什麼是「詩」。人民的創造一旦進入學院的殿堂,就會失去它純真的樸拙,要想反璞歸真,語言是無能為力的。我開始理解,詩人和作家為什麼光到群眾中去還是不夠的,他必須要和群眾共命運,同感情。最後,我只好說,「詩」就是歌詞兒;我寫出的東西,她可以唱,但我並不會唱,只會念。
「那麼你念個我聽聽。」她說,並擺出一副準備認真傾聽的神情。
我輕輕地咳了一聲,卻不知念什麼好。念什麼?我驀然發覺我過去發表的作品只能說是打油詩,都不適於帶著感情來朗誦;有的可以說是感情充沛的詩,雖然是寫給群眾看的,但如果念出來,她肯定會莫名其妙。並且,我也不會朗誦。詩人不會朗誦,至多隻能算半個詩人,甚至連半個也算不上。我慚愧地認識到我過去的不可一世的淺薄。半晌,我選了李白一首最通俗易懂的詩: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她坐在炕上,似乎也為之所動,但旋即嘻嘻地笑了起來,接著又笑得前仰後合,倒在炕上。
「哎喲!笑死嘍!笑死嘍!……啥‘地上霜’、‘地上霜’!」她又翻身坐起,臉朝著我,嘴大張大合地,在燈下學我說「霜」字時的口形:「霜——霜——,……」
原來,她的語音受阿爾泰語系突厥語族的影響,說漢語「霜」字靠舌尖吸氣,口只略微一張就行,我說「霜」時要送氣,口要張開,連下顎也動彈了。
「這個不好,」她說,「念個別的。」
我念李白的詩,心情是悒鬱的,聲調有幾分傷感。李白尚能「思故鄉」,而我連故鄉也沒有。人事檔案上的那個籍貫,不過是祖籍,我從來沒有回去過;媽媽在北京也是客居在別人家裡。我體會到,痛苦的不是「思故鄉」,而是無故鄉可思。此時此刻,我那種無家可歸的飄零感和失去了根系的植物似的蔫萎狀,卻應該用崔顥的「日暮鄉關何處是」、韓愈的「雲橫秦嶺家何在」來表達才合適。而她嬉皮笑臉的怪模樣,即刻把我的滿懷愁緒一掃而空,使我破涕為笑。我看出來她是故意這樣做的。這就是體貼入微的「柔情」,是什麼「披肩」也「覆蓋」不住的。我感激地看著她,心頭突然跳出來李煜的一句詞:「斜倚牙床嬌無那,爛嚼紅絨,笑向檀郎唾。」但我趕緊勒住了我的心猿意馬。
因為在雪夜,我想起了盧綸的一首詩:月黑雁飛高,單于夜遁逃。欲將輕騎逐,大雪滿弓刀。在我向她一字字、一句句解釋的時候,海喜喜砰地推門進來了。油燈光一閃,我眼角掃見他好像把個鼓鼓囊囊的麻袋順手撂在門背後。由於他總對我懷有隱隱的敵意,我不理他,只顧說下去。她彷彿沒瞧見他進來似的,連招呼也不打。海喜喜擺出他慣常的姿勢,抱著兩肘蹲在地上。我說完了,海喜喜狠狠地朝泥地上啐了一口,說:「熊!還追哩!人要跑,他屁也聞不著!啥‘輕騎’,他開上飛機也不行!」「你懂啥?!」她別過頭,眼睛瞪著海喜喜,「你就懂得吃飽了不餓!」她嘲笑海喜喜的話,卻使我頗有感觸:「吃飽了不餓」這個真理,我花了二十五年時間才知道。弄懂這個真理,要比弄懂亞里士多德的《詩學》困難得多,還要付出接近死亡的代價。「嘿嘿!」海喜喜獰笑著,露出像狼一樣堅實的、滿是粘粘唾液的牙齒,「懂得‘吃飽了不餓’也不簡單,只怕有人連這個理也弄球不懂哩!」我有點驚奇地瞥了他一眼。海喜喜的話裡似乎含有深意,並且,這個人和我「英雄所見略同」,我對他倒有了「惺惺惜惺惺」的好感。可是,海喜喜又把她惹惱了,她轉身抓起掃炕的掃帚疙瘩,呼啦呼啦地在炕上亂掃一通。
「去去去!都走都走!我要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