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 同歸 1 最後一公斤

緘默「蜜」碼 途南 第2頁,共2頁

她忘不掉帶她的師父死在拆彈失敗的爆炸中的景象。

一次本以為十拿九穩的拆除,可就在最後一刻,卻引發了爆炸,她眼睜睜地看著前一秒還會說會笑的熟悉的人變成了一堆誰也辨認不出來的死氣沉沉的殘肢。

從那以後,她不停地裝作若無其事,時常將過去的事情當作談資拿出來炫耀,可只有她自己心裡清楚,她無法忘記卻又同樣害怕想起那一幕景象,她甚至不敢再繼續在特警隊待下去。

顧行不帶感情的聲音再次響起:「能拆嗎?」

莊恬深吸一口氣,努力揮去頭腦中陳舊的畫面,咬牙道:「我試試!」

她的手有些發抖,其中雖然空無一物,卻又似乎沉重萬分,掌心無形無質地握著的,是她自己與同伴的生命的重量。

李非魚輕輕嘆息一聲:「讓人先離開吧。」

停在山腳的警車已經漸次開了過來,尖銳的警笛聲迴盪在墓園上方,李非魚聽著這熟悉的聲音,默然想道,這很有可能是最後一次了,那些忙碌卻又充實的日子,還有與她產生過或長或短交集的人,都會隨著爆炸的火光一起遠去。

她本以為自己已經足夠坦然,但這時才發現,原來在心底還是埋藏著些許不甘與留戀。

顯示器上的數字倏地跳動了一下,剩餘的時間終於縮減到了一小時以下。現在是下午一點零一分,距離約定的贖金交易時間和炸彈的引爆,都僅剩五十九分鐘。

顧行艱難地將視線從一分一秒縮短的倒計時顯示器上撕下來,問道:「怎麼樣?」

莊恬臉色不好看,屋子裡的電暖器已經關掉了好一會,冷風讓溫度直線下降,但她鬢角卻滲出了些汗水。她已脫掉了手套,手中捏著只從頭髮上摘下來的細長髮卡,正在小心地撥開導線和纏結的膠帶,又過了一會才說道:「硝銨炸藥,一公斤以上。」

這種炸藥常用作工地施工爆破,莊恬剛說了一句,就想起來件事情,愕然抬起了頭。

李非魚慢條斯理地說:「我記得寶金縣失竊的炸藥……和最後確定用掉的數量相比,還差了一公斤左右,現在應該可以通知寶金當地警方結案了。」

「一公斤。」顧行沒有接她的話,只是將炸藥重量平板地重複了一遍。

一公斤硝銨炸藥,足夠將爆炸中心的人體粉身碎骨。

他扶著長椅靠背,僵硬地站直了身體,一點點回過身去,看向周圍的同事:「全員撤離到爆炸半徑以外!設定警戒線!」有人似乎想要說什麼,卻被顧行沉聲喝止:「立刻!」

那人咬了咬嘴唇,終究還是轉身快步走了出去。

李非魚餘光瞧見他的身影,年輕而高大,她有印象,應當是在叢建萍被害一案中和她一起鑽過隧道疏散通道的人,可惜她到現在還不記得他的名字。

二十餘年中,太多過客在她的生命裡出現,然後又匆匆離去,再無後會之期。

顧行深深看了她一眼,也跟著其他人走出了禮拜堂的大門。

李非魚又嘆了口氣,無奈地看向自己的手,短短半個月之前,她曾以為自己終於握住了點珍貴的東西,可現在手心裡還是空無一物,只有幾道劃傷泛著血絲,諷刺地與掌紋交織在一起。她閉目攢了攢力氣,忽然朝莊恬笑道:「恬姐,你走吧。」

莊恬開始沒說話,但眼前卻因為水汽有些模糊,她發狠地抹了把眼睛,咬牙切齒道:「小魚你給我閉嘴!還有一小時呢,不準說喪氣話!」

李非魚撲哧一笑:「不是喪氣話,我又沒說要等死,但就算要拆炸彈,也得等一會排爆專家到了再說啊,你這樣要裝置沒裝置,要防護沒防護,太危險了。」

莊恬繼續咬牙:「放屁!」

幾個月下來,李非魚已經習慣了她一著急就罵髒話的風格了,卻沒想到莊恬接下來卻正色說道:「小魚,你總這樣,一副好像特別冷靜、特別公道,什麼都明白的模樣,對,我是不懂那麼多大道理,可我用不著掰扯什麼大道理就知道,就算再難也得活著!只有活著,以後才有可能遇上好事,如果死了就什麼都沒了!」

她又抹了抹臉:「你裝得跟什麼都不在乎似的,但你現在摸著胸口問問自己,你真不在乎嗎?你家那點破事你不想解決?你看見顧隊的時候眼睛都放光,你忍心就這麼不要他了?整個龍江哪個犄角旮旯有點好吃的你那狗鼻子都能聞出來,你真敢自稱生無可戀?……我算看出來了,你才不是什麼都不在乎,你是什麼都在乎,什麼都想要,但就怕想要卻得不到,所以才裝得一副無慾無求的模樣!你就是慫,連大大方方把心裡話說出來都不敢!」

說到這,莊恬抬起頭狠狠瞪了李非魚一眼:「你個慫得沒邊的廢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