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心懷不滿,一個有心火上澆油,可以說李非魚挨的那一場揍純屬自找——如果換一種場合和時間,她或許能想出其他方法讓老張與王鵬章潛在的矛盾激化,但在眼下,最快速也最有保證的方法卻只有一個,就是她的安全。他們兩個人對待她這個人質的態度截然不同,老張將她看作奴隸一樣的私產,骨子裡充滿了恃強凌弱的天性,但王鵬章卻不然,他為了達到某個目的,在一個多月前就放過她一命,現在也不惜向警方暫時低頭,因此絕不會容許自己的計劃被一個炫耀肌肉的莽夫打亂。
所以,李非魚意識到,只要她足夠慘,作為人質的價值岌岌可危,那麼那兩個人之間的矛盾便必然會爆發。
只可惜千算萬算卻沒想到警方的行動稍微提高了王鵬章的心理閾值,讓他利用她捱打的場面做了一次文章。雖然在拍完了影片之後,王鵬章果然就暴起發難,將對手給徹底鎮壓了下來,但就因為這一耽擱,便沒有造成兩敗俱傷的場面,令李非魚感到十分遺憾。
她回想了一遍整件事的流程以及綁匪們的反應,從老張的暴怒,一直到王鵬章方才的離去,覺得應當沒有人察覺這一串事件背後的蹊蹺,終於鬆了口氣。
而精神稍微鬆懈下來,李非魚便忍不住想到,也不知在看到那隻「她的」耳朵之後,大家都會是什麼反應?在之前的電話中,她雖然已有些神志不清,卻仍然記得聽到了何昕的驚叫聲,淒厲得像是對那些疼痛感同身受……
李非魚忽然感到有點好笑,原來她這個二十多年來從不被需要的女兒居然還是有價值的。只是這種明悟無論是對何昕,還是對她,恐怕都來得太晚了。
還有顧行,她驀地想起來,這麼多次電話,她還一次都沒有聽到過他失態,或許就算在現在這樣的情況下,他也仍舊可以處變不驚,冷靜而理智地分析和掌控一切……畢竟,他生來就是那樣剋制而淡漠的人。
不過,這樣也好。
李非魚輕輕地晃了晃唯一還能動的腦袋,發覺她的念頭已經開始發散開來,身體上原本難以忍受的不適感似乎減輕了許多,又可能只是感覺變得遲緩了,在眼前的景象之外,有太多過去的、現在的,與這場綁架有關又或無關的片段凌亂地浮現出來,插入現實之中,帶著她的意識來回跳躍,然後又猝不及防地變幻消散,彷彿就要溶解成一片虛無而冰冷的的黑暗。
李非魚從這種飛快瀰漫開的黑暗中感受到了什麼,她並沒有試圖抵抗,只是有些隱約的不甘,她便嘆了口氣,對最後留存在心中的那個熟悉的身影無聲地說道:「我已經做了所有能做的事情,剩下的就全看你的了。」
晨光從藍色絲絨窗簾的縫隙中傾瀉下來,一道纖細的光輕柔地落在李非魚臉上,她勉強抬起眼睛看向那道光的來處,露出了個模糊的笑容,然後慢慢垂下了頭。
片刻的寂靜過後,兩個年輕的綁匪望著突然沒了反應的人質,腳底驟然竄起一陣寒意。小名柱子的年輕人連忙撲上臺階,驚慌失措地去探李非魚的呼吸,但不知道是太過緊張還是別的緣故,他一時之間居然沒有探到。他只覺腿都開始發軟,連忙回身大喊:「快叫人!快、快送醫院!她要……」
「死」字還沒說出來,周磊就破口大罵:「送你媽的醫院!你找死嗎!」
柱子一愣,舌頭僵住了,像是剛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應當是個窮兇極惡的綁匪,無論人質是死是活,從此都只有一條亡命天涯的路可走。他黝黑的臉上微微抽動了幾下,被腎上腺素麻痺了的感官好似一瞬間就全都復甦了過來,看看綁在椅子上毫無聲息的人質,又瞅瞅另一邊慌里慌張打電話的周磊,突然帶著哭腔叫道:「周哥!咱們不幹了行不行?咱們去自首吧,我不想殺人,你們誰也沒跟我說要殺人啊!」
周磊臉色發白,舉著手機色厲內荏地罵:「閉嘴!嚎什麼喪!你小心讓王……啊,王、王哥,我們這出了點事,對,那個女的她好像不行了!」他警告地瞪了柱子一眼,聲音卻又低了幾分,陪著小心說道:「我也不知道啊,可能是張哥,不,老張,可能是他下手太狠了,誰知道那女的這麼不禁揍啊!王哥你看怎麼辦?……哦,好好,你放心!」
他雙手捧著手機,小心翼翼地結束通話了電話,揚頭叫道:「趕緊把人解開,放平了!我來看看!」
他應當也沒見過這種「大場面」,手有點哆嗦,摸了李非魚頸側的脈搏幾次,總覺得像是在跳動又像是沒有,試鼻息也沒法確定,好一會,急中生智地把揣在口袋裡的墨鏡掏了出來,湊到她鼻子下方,定睛瞧了瞧,發現了一層薄薄的霧氣,總算鬆了口氣。
「瞎嚎什麼喪!」他又罵了一句,「沒死,就是昏過去了!看你這點沒出息的德性!」
雖然這樣說別人,但周磊自己也沒好到哪裡去,只覺心臟都快跳出了嗓子眼,手心全是冷汗,他連忙掩飾地咳嗽了聲:「王哥說讓我弄點急救的東西去,你在這等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