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鵬章顯然也清楚這一點。
他並沒有給警方留出足夠的準備時間,很快,下一次電話就打了過來。來電顯示上仍舊是一串莫名的號碼,李彧猶豫了一下,看著放在桌上的手機,不知是不是應該立刻接起。
好在也無需他做出決定。在電話鈴響過三聲之後,顧行將手機拿起。
「人質現在情況如何?」
他略過了所有開場白,直截了當地問道。雖然同樣是詢問李非魚的狀態,但比起李彧之前的急切,他的問話卻展現出一種沉凝而冷硬的質感,彷彿所有不必要的情緒波動都已經讓位給了冰冷的理性。
對面安靜了一下,隨即出人意料地撤掉了變聲效果,一個帶著笑意、甚至可以說是開朗好聽的男人聲音傳了過來:「我可不記得李警官的父親這麼年輕啊?」
顧行不為所動,抬手阻止了李彧想要過來接聽電話的動作,淡淡道:「王鵬章。」
對方沒有否認,反而更加愉快地笑了起來,似乎真的因為自己惡名遠揚而感到開心一般,笑吟吟地自謙道:「啊,真是不好意思,看來鄙人做下的小小成績已經傳到閣下耳中了呀!說起來,還不知道這位警官要怎麼稱呼呢?」
餘成言被這番不倫不類地裝作文化人的腔調噁心得差點吐出隔夜飯來,青著臉給同事發訊息:「不用鑑定筆跡了。」
既然綁匪確定是王鵬章,那麼十有八九寄郵件恐嚇的也是他。只不過,不知道他是恰好趕在了那個時機進行威脅之舉,又或者是在暗地裡還與前一陣子的「七宗罪殺手」有什麼不為人知的聯絡。
他剛生出這個念頭,就聽見顧行仍舊很淡定地回答:「我姓顧。」
王鵬章恍然大悟地笑道:「原來是顧警官啊,久聞大名了,可惜一直無緣一見,鄙人十分引以為憾哪!不過好在這回總算請到了李警官來做客,以兩位的關係,鄙人的夙願也算是達成了一半了!」
李彧聽得一頭霧水,但立刻就想起來了,之前在公司的那次見面中李非魚點餐時的異常表現,他心裡不由產生了個讓人心驚的念頭。
但還沒問出口,王鵬章已經又笑著道了句歉:「不對,不好意思啊,我說錯話了,現在兩位好像已經沒什麼關係了呢!」
他語氣輕佻,讓人恨得牙癢,像是隻等著對方被撩撥得憤怒起來,又或者強作鎮定地轉開話題。餘成言也禁不住停下了手中的事情,為顧行捏了把汗。
然而顧行只是波瀾不驚地回道:「手機快沒電了。」
言下之意毋庸置疑——有話快說有屁快放,老子沒空陪你開茶話會。
對面足足沉默了快十秒鐘。
終於,又有聲音傳來了,不過這次卻沒有多少笑意,原本顯得開朗陽光的聲音立刻變得陰沉下來:「哦?顧警官真是翻臉無情啊,就不怕我再給你寄些零件過去!還是說反正已經分手了,就根本不在乎李警官的死活了?」
李彧臉色大變,雖然明知這是綁匪常用的威脅手段,但擱到自己身上,卻還是差一點心神失守。他目不轉睛地盯著顧行,像是生怕他再如方才一樣二話不說地結束通話電話。
好在這一次顧行並沒有這樣做,但他也沒有順著王鵬章的話題說下去,只是平靜地緩緩說道:「你想要交易,就保證人質安然無恙。你開始動手傷害人質,我就認為,你沒有交涉的誠意,從此一切免談。」
頓了頓,他又說:「我很忙,就這樣吧。」這一次說完,就真的結束了通話。
餘成言聽得直髮愣,同事四年多,他從來沒發這位嚴肅得像是人工智慧的上司居然還有如此任性的一面,就好像那些充滿了人情味的部分也隨著越來越順暢的語言能力一起被注入回了他的身體,簡直像是鬼上身一樣不科學。
屋子裡一時間充滿了一種古怪的氣氛。
被眾人用微妙視線打量著的顧行卻沒有想這麼多,他把手機放回桌上,緊接著就脫力似的靠向沙發靠背,刻意壓輕放緩的呼吸也像是解除了無形的束縛,在一瞬間就變得沉重而急促起來。幾人這才發現,手機上被他手握的地方隱約留有汗水的痕跡,顯然,剛剛每一句看似隨意的話都是他費了不知多少力氣才說出來的。
他的手裡捏著李非魚的性命,只能慎而又慎,不能有絲毫懈怠或者僥倖的心理,然而他偏偏最不擅長揣摩人心,所以在這種時候只能選擇相信李非魚月餘之前的判斷,小心翼翼地拿捏著刺激對方的分寸,就像是行走在一根懸於高空的細鋼絲上,一步走錯便是粉身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