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現在,顧行那些一句比一句順暢的話語卻昭示著,他似乎終於從這種怪圈中掙脫了出來,不再下意識地受到童年經歷的影響、將發聲與危險混為一談了。陸離望著他的背影,忍不住生出一種半是欣慰半是苦澀的感慨來——這種變化本來是好事,可一旦想到他終於克服了潛意識中的緊張感的原因是李非魚正處在生死邊緣、等著他們竭盡全力去實施救援,再大的好訊息也都讓人高興不起來了。
陸離心裡簡直是冰火兩重天,滋味難辨地走到樓下客廳,一抬眼就見到莊恬正用同樣一種古怪的眼神向他詢問,而一旁沙發邊上顧行正在和餘成言說著什麼,後者頭也不抬,電腦螢幕的冷色幽幽映在他臉上,泛出一抹鍋底似的青黑。
沒多一會,餘成言將那張處理好了的圖片放大了細節,指著捏在李非魚下巴上的那隻手說道:「市面上常見的防護手套。」
說著,他劈里啪啦地敲擊了幾下鍵盤,在網上搜到了同款的手套圖片,生產商大篇幅地對比著此款手套與普通手套的區別。顧行一目十行地掃過,視線在其中幾點上面略略頓了頓。
高低溫防護、機械防護、化學防護……
從外表乍一看來,和家庭大掃除用的乳膠手套沒有什麼區別,但尋常手套上卻沒有這些防護標誌,而這一款更多是供特殊行業工人使用的,雖然便宜,但是會想到購買這種商品這件事,本身就說明了一定問題。
餘成言又向上拖拽圖片,將鏡頭內小小的一塊地面顯露在螢幕正中,地面上幾條淺淡的影子交錯著,除了椅子、李非魚與旁邊那隻手的主人以外,至少還有兩處不規則的像是人體一部分的陰影。
餘成言陰沉道:「初步判斷,綁匪至少有三人!」
顧行沒答話,瞥了眼照片上的時間戳,還不到早上八點半,就算李非魚剛給他發完資訊就被綁架了,這其中也不過兩個多小時的時間,可綁匪卻能找到一個並非私人住宅的安全場所關押人質,這說明這場綁架絕不是臨時起意,而更像是一場有組織有預謀的犯罪。
他腦中驀地閃過一個模糊的念頭,但高燒中有些混沌的思維卻沒能將其捕捉到。
反倒是陸離突然說道:「會不會是小魚的那個神秘尾隨者?」他剛問完,又想起了什麼:「對了!今天早上那個報假案的人,他報案的派出所所在地就在小魚現在住的小區旁邊!」
顧行倏然抬起眼睛,神情冷冽。
如果那個藏頭露尾的報案人並不是報的假案呢?如果他所目擊到的正是……
顧行:「莊恬,去找到報案人!」
他說的不是「去找」,而是「去找到」,一字之差,其中的意味卻大不相同。
莊恬立時神色一正:「顧隊你放心!」
顧行抿了下乾裂的嘴唇,今天他已經聽了太多次「放心」,但哪裡能真的做到,那顆懸在半空的心不僅放不下,反而像是在滾油之中,每一秒鐘都是煎熬。他試圖站起身來,卻不由自主地打了個晃又跌坐回了沙發上,他伸手推開別人的攙扶,將面前的冰水一飲而盡,本來準備要親自出門的念頭只得打消了下去,轉而改成了:「報案時間是六點十分,以派出所為圓心,步行十分鐘路程為半徑,搜尋可能的綁架現場!」
莊恬愣了愣,疑惑地望向一旁的陸離。
通過派出所留檔的記錄,應該很容易就能找到報案人,到時只要問一下就能夠確定確切的案發現場了,這樣動用大量人力漫無目的地搜尋,似乎並沒有必要,還不如用來做些更有意義的事情……
而陸離卻想到了另一種可能性,心頭不由一沉,對著莊恬小幅度地搖了下頭,用口型說:「去吧。」
莊恬只好憋著滿肚子疑問跑了出去。
不過半個小時之後,她就理解了顧行的安排和陸離的欲言又止究竟是什麼意思。按照派出所給出的聯絡方式和姓名,根本找不到那個報案人,他的手機始終處於關機狀態,到了戶籍登記的地址去找,卻被鄰居告之,此人已經快一週沒有回來過了。
這位現知唯一的目擊者,像是從人間蒸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