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樣好的人,只應該留在記憶之中慢慢懷念。
時間無聲流逝,夜色漸漸變得深沉,從窗縫與樓道中飄進來的飯菜香味一點點散開,樓上小孩子噔噔噔的奔跑也安靜了下來,人與車的喧囂被夜風掩蓋,一切都開始沉入了寂靜的夢中,等待著下一個清晨的到來。
而這個時候,李非魚卻慢慢地從沙發上坐了起來,她翻出紙筆,在燈下對著空白的紙面怔忪良久,終於落下了第一個字。
那是一封辭職報告。
李非魚筆下寫著網上摘抄來的套話,一筆一劃都寫得認真,但思緒卻已然飄遠。
何昕與李彧的財產分割已經結束,兩人的心思都沒在爭財產上,甚至反倒互相推拒了起來,可笑夫妻一場,怨懟了二十來年,臨到最後居然找回了幾分最初的平和與融洽。然而,再融洽也只是迴光返照的假象,李非魚心裡清楚,倆人這是想著快刀斬亂麻,誰都不願意留著這糟心事過年,恨不得光速了結了前塵舊事,趁著新年伊始,直接擁抱乾淨爽利的新生活。
就像她自己一樣。
這些年裡,她害怕過,無措過,隨波逐流過,也鼓足勇氣爭取過,到了現在,卻只覺得累得厲害,連怨恨或是傷心的力氣都懶得提起來。
好在人心就像是一汪表面平靜的深潭,只要不再手欠觸碰底下混亂的渦旋與潛流,便可以自欺欺人地粉飾太平,而現在,李非魚便不想再攪那潭渾水了,她只盼著趕緊改頭換面,能離過去的那些破事有多遠就跑多遠,最好把能把自個兒一砍兩半,和過去的自己直接劃清界線,老死不相往來。
李非魚嘆了口氣,在信封上寫下最後一筆。
翌日一大早,她就十分不要臉地找了個郵筒,連面都沒露就把那封辭職報告給送到了特偵組的辦公室。
看著信封滑入郵筒裡,她重新開啟了手機。
今天是李彧與何昕預定辦離婚手續的日子,她也被通知了「觀禮」的時間和地點,如果不出意外,這應當就是他們一家三口最後一次齊聚一堂了,李非魚便沒有拒絕這個邀請,特意起了個大早,準備親眼見證一切的結束。
但她剛開機,還沒來得及確認地址,就又被堆積如山的資訊刷屏了,提示音瘋狂地響個不停。
從數量上來說,仍舊是莊恬的狂轟濫炸最多,但隨著時間越來越晚,資訊的頻率就漸漸低了下去,直至消失,大概是發著發著就睡著了。而與此形成了鮮明對比的則是顧行發來的訊息,每一條都只有簡短的幾個字,時間間隔不多不少,永遠是半個小時,從昨天傍晚開始,一直持續到二十幾分鍾前,從未間斷過,正像他本人那樣認真……或者也可以說是固執得不近人情。
李非魚忍不住露出了個連自己也沒有意識到的微笑,可心裡卻是一片酸澀。
她深吸了一口氣,指尖輕觸螢幕,隨著游標的移動,一行字出現在輸入框裡——我很好,勿念。想了想,又慢慢地加上了一句。
「抱歉,顧行,我……」
她剛輸入到一半,突然感覺到了什麼,猛地回過頭去。
那種黏在她背上一般的窺探的目光又來了,或許是因為清晨周遭無人的緣故,比過去更加露骨而不加遮掩,膩歪得令人作嘔,簡直像是要化作一條在她脊背上舔來舔去的舌頭。
她把手機攥在手裡,卻沒有再繼續輸入資訊,而是仔細地左右打量起來。
無論是郵局還是附近的店鋪和公司都沒有開門,整條街上靜悄悄的,唯一一個其他的行人是個揹著書包的少年,可就算是他,也剛從十字路口轉了個彎消失了,剩下的,就只一條彷彿還未從沉眠中甦醒過來的寂靜街道。
李非魚原地站了一會,目光漸漸鎖定了大約二十米外兩座樓之間的夾縫,陰暗,狹窄,初升的太陽光線稀薄,在其中投下昏沉的陰影,讓人看不清裡面究竟有什麼。
她猶豫了下,看了眼就在路對面的小區,有些難以抉擇是要儘快回去,還是要上前把那跟蹤上了癮的倒霉玩意揪出來。但就在這時,一輛麵包車從不遠處的小巷轉出來,緩緩地停在了她旁邊。
副駕駛的門開啟,下來了箇中等身材的壯實男人。
李非魚反射性地往後退了一步。
那男人臉上帶著和氣的笑容,說起話來還有些外地口音,像是個再尋常不過的問路人,但她總覺得似乎有哪裡不對。
男人像是沒有察覺出李非魚動作中的戒備,自顧自從口袋掏出一張紙,又湊近過來:「哎喲可算遇見個人了!大妹子,麻煩你給我看看這地方怎麼走唄?我找了好半天了!」
他一邊嘮嘮叨叨地說著話,一邊越走越近,李非魚皺眉又退後了一步,人行道本就不寬,再退下去眼看著就要撞上旁邊的玻璃店門了。她頓時更生疑竇,並沒有認真去看那張不知寫了什麼的紙條,反而用餘光瞥向麵包車,這一眼看過去,只見車子後排門不知何時開啟了一條縫,裡面光景晦暗不明,她心頭陡然一驚,只覺寒毛都豎起來了!
那男人也看出了什麼,面上笑呵呵的表情刷地落了下去,抬手就抓向李非魚。
李非魚卻比他更快一步,當即側身閃開,順勢在他膝彎狠命踹了一腳,趁他慘叫一聲跪倒在地的時候迅速奪路而逃!
但迎面的麵包車卻堵住了她面前的道路。
就在她跑過問路男人的身邊時,車門被一下子拉開,兩個帶著黑頭罩的男人跳了下來,一左一右將兩邊的路線全都截斷,姿勢活像是等待獵物自投羅網的獵人。
李非魚下意識地遲疑了一瞬,隨即朝著看起來瘦小一些的歹徒那邊衝過去!
可她還沒碰到那人,就覺背後又什麼正在逼近,她慌忙躲避,卻仍舊無濟於事,一隻手猛地扯住了她的頭髮將她向後拉去。
李非魚被拽得腳下踉蹌,而就在失去平衡的一瞬間,那股力道更大了,伴著一聲壓抑的怒罵,問路的男人按住她的腦袋向一旁的玻璃門狠狠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