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苗惠君進了廚房,他便走到沙發邊上,又深深地看了一眼李非魚,他絕不相信她瞞著顧行專門跑到這裡來,就是為了坦白關係。
果然,在廚房抽油煙機的嗡鳴聲響起的同時,陸從安就放下了水杯,冷冷道:「你來找我,是為了新來的那位?」
新來的?
陸離只稍微反應了一下,就明白了過來,這兩天餘成言提起的「空降」果然是真的,而且,這個速度還真是打了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但是……他並不覺得陸從安能夠改變什麼。
如他所料,陸從安立刻就接著說道:「你如果想讓我取消這次任命,那就找錯人了!我既沒有這個權力,也沒有這個想法,你趁早回去吧!」
這話一齣,剛剛還其樂融融的氣氛陡然僵硬下來,陸離左右看看,連忙圓場:「小魚,我和你一樣不願意有這麼個人來指手畫腳,但這事咱們現在已經很被動,我爸也很為難。」
這話他說著都覺得心虛,誰料李非魚卻點了點頭,贊同道:「確實,特偵組的問題很敏感,這種任命不是一兩個人就能改變的。」
陸從安眉頭微微沉下幾分,他有感覺,對方肯定還有下文。
李非魚坦然地迎接他的審視,仍舊用那種慢吞吞的語調說道:「但是,任命還沒有正式下達,也就是說,只要能拖上一拖,等到這個案子破了,那些說特偵組辦案不力、需要換人負責的說法自然就不攻而破,也就不需要外來人員空降了,而就目前案件偵破的進展來看,這個拖延的時間並不需要太久。」
她說到這,忽然笑了下:「陸局,您一定想問為什麼我明知道您並不看好特偵組,卻還來說這些吧?」
陸從安心裡一頓,隱約生出了個念頭,卻沒說話。
李非魚笑道:「因為您也好,其他一直不看好特偵組的領導也好,所不喜歡的都是我們這些人的特立獨行還有向特偵組傾斜過來的過多的資源,會在整個警隊裡產生不良影響,因此圍繞著特偵組的討論始終是‘留存或取締’。當然,對我們而言,自然更希望編制續存,但不得不說,另一種意見也很有道理,也是從大局出發,而並非為了私利。」
陸從安幾乎是有些錯愕地看向李非魚,對方臉上並沒有諂媚討好的痕跡,彷彿只是在陳述最平常不過的事實,而這也確實就是大部分的事實。他心裡的那個念頭愈發明確了,覺得這個看似不著調的準兒媳婦大概是真的看出了點什麼,便微微頷首道:「繼續說。」
陸離驚訝地看著父親難得和緩了幾分的表情,又下意識地回頭瞅了眼廚房——門仍舊關著,鍋碗瓢盆的響聲零星傳來,家裡唯一的那個能讓陸從安態度軟化的人並沒有露面。
李非魚卻沒想那麼多,繼續道:「半個月前,您就曾經透過口風,特偵組組長的人選應該就是顧隊,我想,您既然能把話說出來,就代表著這並不是您一個人的想法,而是領導們已經有了初步共識,特偵組必定會保留下來,並且不會被過多幹涉。但現在事情突然生變,雖然或許是有一些來自於媒體的壓力,不過,結合目前各方面情況來看,恐怕最主要的原因還是陳學軍在暗地裡的運作。」
「陳學軍?」陸離喃喃重複這個名字,可回想了這些日子陳學軍的種種表現之後,在不可思議之餘卻又發現,這確實像是那個傲慢跋扈的老頭子會做的事情。
李非魚笑道:「陸局,於公您可能不喜歡特偵組這個編制,於私,您可能不願意讓自家人在這種費力不討好的地方任職,但無論於公於私,您都沒有做過規則之外的事情。而陳學軍一個已經退休了的前領導,多次阻撓警方正常辦案不說,還一再利用多年積攢下來的人脈和威望,不在其位而謀其政,試圖操控警方人事任免,這是不是就有點過分了?」
陸從安目光銳利,一點也沒錯過這些話中的挑撥之意:「所以你覺得我會看不慣?」
李非魚點頭,毫不避諱道:「是。」
陸從安沉默片刻,忽然冷笑起來:「你不要試圖混淆概念!兩件事一碼是一碼,我怎麼應對陳學軍伸出來的那隻爪子和要不要幫你們拖延時間根本沒有關係!」
陸離面色一僵:「爸!」
他終於忍不住了:「爸,就算兩件事之間沒有必然聯絡,但是……」
陸從安冷冷瞥向他:「你閉嘴!」
陸離還想爭辯,李非魚卻拍了下他的肩膀,示意他不必再說,自己卻鄭重道:「沒錯,這兩件事確實沒有必然聯絡,只是,又恰好可以被聯絡在一起。我並不是想偷換概念糊弄您,正好相反,我說這些是想要表明,我明白您對特偵組並沒有惡意,因此才得寸進尺地希望您能夠考慮一下我的這個請求,幫我們把最關鍵的這幾天撐過去!」
陸從安充滿審視意味地盯著她,他的嘴唇抿得平直,愈發顯得法令紋深如刀刻。良久,他終於再次開口了:「所以,你是來給顧行當說客的?」
陸離驀地一震,突然想起了傍晚時李非魚給他發的第二條資訊。
李非魚搖搖頭:「不是。他並不在乎這些。」
「哦?」陸從安不動聲色。
李非魚嘆了口氣,無奈道:「他不在乎,因為無論在什麼職位上,他都會一如既往地盡力履行職責。但是我卻清楚,他需要成為特偵組的組長,因為只有這樣,他的能力才能夠不受阻礙地發揮出來。所以,我並不是來轉達他的意見,這些完全是我個人的請求,或者可以說是在利用您對顧行的期望和愛護,來為他爭取利益。」
陸從安終於動容,他擺了擺手,示意李非魚不必再說下去。
沉吟了一會之後,他似乎有些疲憊地低聲問:「你來這,他知道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