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的是實話。
李非魚想了一下,覺得若是自己在相應的位置上,大約心裡也會有些擔憂,而若是再聯想一下她自己那個每天都想讓她辭職的媽,便更加對這話無力反駁了。
可明白歸明白,卻還是不甘心。
結束通話電話,她慢騰騰地走回手術室外——張臨被刺傷了幾處血管,雖然不算太嚴重,但仍需要縫合處理。
顧行等在外面,他的神情嚴肅冷冽,與一旁雙手交握、憂心忡忡的張臨的父母只隔了不到一米的距離,卻又格格不入得像是兩個世界的人。
李非魚在心裡嘆了一聲,走過去對他做了個手勢。
兩個人來到方才打電話的安靜角落,李非魚將餘成言傳來的訊息轉述了一遍,頓了片刻,問道:「如果真有空降的組長過來,你有什麼打算?」
顧行看起來卻有些無動於衷,回答也與之前沒有什麼區別:「我並不在意。」
李非魚覺得一陣疲憊。
她看著眼前的男人,心裡很清楚,他對於這些人際上的事情既不擅長也不關心,或許他是個非常看腫責任的人,但很顯然的,至少在現在,他還並沒有意識到他們這些人……又或是特偵組這個太過特殊的編制,全都是隻有他才能擔負起的責任。
良久,李非魚輕聲問:「我聽說,四年前是秦隊挨個把你們從各個不同的地方挑出來,組建的特偵組?」
顧行:「是。」
李非魚又說道:「你和陸離原本就是刑警,恬姐是特警隊排爆手,老餘是從技術那邊調過來的,一旦特偵組解散了,又或者是名存實亡了,大夥都回到原本那條路上,你也覺得無所謂是麼?」
這個問題其實已經有點誅心的意味了,但對顧行而言,卻又和尋常的問題沒有什麼不同。他思考了下,有些明白了李非魚的意思,卻還是沒有順著她的話說下去,而是實話實說道:「就算分開,也仍然可以一展所長。」
李非魚默然許久,退後了一步。
之前在寶金縣曾經產生過的那種透骨的寒意再一次從她心底升起,她突然發現,那個時候她對顧行的判斷並沒有錯,他本來就是這樣涼薄的人,在他的成長曆程中,溫情實在缺失了太久,理智早已代替了情感,他所謂的喜歡,也許不過是佔有和掌控欲的代名詞,而人與人之間的聯絡和毫無道理的彼此需要,在他心中更是脆弱得不堪一擊。
李非魚無端地想起陸從安那張不苟言笑的嚴苛的臉,還有那個傻乎乎一臉甜蜜笑容的苗惠君,她想,或許只有那樣天真而無憂無慮的女人才能毫無所覺地享受這種並不對等的寵愛吧。
而她,可能做不了下一個苗惠君。
李非魚垂下頭,安靜地思考著,不遠處手術室的門開了又關,護士提著調來的血袋進進出出,終於,她低低嘆了口氣,隨著撥出那口氣,彷彿胸口也有什麼被扯了出來,她臉上浮起一抹模糊的笑容:「對了,一直忘了和你說聲抱歉。」
顧行看著他,眉頭收緊了一點,他隱約感覺到有什麼不太對勁,卻又無法條分理析地分析清楚,那種感覺很陌生,就好像有什麼很重要的東西在看不見的地方離他越來越遠。
李非魚笑吟吟的聲音打斷了他徒勞的思考:「那個……你應該看出來了,我跟我媽相處得不太好,性格不合。昨晚她那通電話弄得我心情有些糟糕,忍不住就對你發了脾氣,你大人不計小人過,別和我計較啊!」
顧行沉默片刻:「沒事。」
李非魚的笑容擴大了一點,但不知為何,眼中卻沒有了以往那種明亮的感覺,她垂下眼簾:「張臨的手術還得一會,我先去買點吃的,免得等會換班就又沒空吃飯了。」
說完,不等對方回答就邁開了步子。
顧行下意識地抓住了她的胳膊。
李非魚笑眯眯地挑了下眉:「怎麼了?有什麼特別想吃的?」
顧行:「……沒什麼。」
李非魚便輕輕抽出手臂,頭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明明只是一段並不算長的走廊,可望著李非魚削瘦而挺直的背影,顧行卻莫名地覺得她像是走上了一條與他腳下的路全然不同的漫長的路途,永遠不會再回來一般。
這個念頭毫無道理,卻讓他心中生出一種從未有過的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