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在鄭佳琳再度開口之前,李非魚就繼續緩緩地說道:「想必許多人聽說過之前在寶金縣發生的炸藥失竊案,該案偵破過程中暴露出了一樁陳年懸案……」
墓穴藏屍案既然已經偵破,當年的兇手也已經死亡,寶金縣公安局領導前幾天還接了一次專訪,其中的前因後果就沒有什麼不能讓人知道的了,鄭佳琳多少也聽說過,但她此行的目的並不是為警方歌功頌德,見話題引偏,當即道:「你的意思是,這束花是受害者家屬送來的禮物?」
「真是毫無水準。」李非魚心裡冷嗤。
她抬起眼,靜靜地看著也自覺失言的女記者,面無表情道:「不。如果是關注警方動態的市民應該記得,該案件嫌疑人背後仍然有一名正在全國通緝的同犯存在,在案件偵破過程中,有警方人員與其遭遇並因公負傷,我就是新聞中的受傷警察。而在此案之後,我開始再三收到寄件人不明的花束與賀卡,並且數次被跟蹤,因此有理由懷疑送花的神秘寄件人與那名同犯相關。」
她停頓了一下,平靜地下了結論:「這束花恐怕並不是鄭小姐你所說的浪漫的象徵,而是警務人員因為辦案而被尾隨和威脅的表現。」
鄭佳琳呆住。
顧行:「……」
他再怎麼知道李非魚喜歡胡說八道,也沒想到她這口黑鍋居然能直接甩到九霄雲外去。
但仔細想來,心裡卻又有些發沉,且不論那個身份不明的暗戀者,若是王鵬章在電視直播上聽到這段話,以他的風格,很難說會不會做出什麼相應的舉動。
他不相信李非魚在說出這些話的時候沒有想到這一點,但就算已經意識到了其中的風險,她還是這樣說了。
片刻的安靜之後,鄭佳琳總算找到了話中的一個漏洞:「你的意思是還有一名罪犯正在逍遙法外?那麼請問你們為什麼沒有繼續追查下去,難道……」
難道什麼?難道是覺得罪犯不會犯案,還是難道警方沒有能力抓到那名嫌疑人?
李非魚用關愛智障的眼神看向對方:「如果鄭小姐熟悉本職工作的話,應該會記得,之前的案件已經移交當地警方繼續處理,並且釋出了全國通緝,歡迎群眾舉報、提供線索。至於案件移交的原因,正是特偵組需要返回龍江偵辦現在的連續殺人案。」
她微微笑了一下,像是不經意地對著鏡頭展示出信封一角:「無論是上級領導還是我自身,都認為人民群眾的安全與社會穩定遠遠重要於我個人被匿名威脅的事件,因此才並未將主要精力放在此事上。」
仍舊是胡說八道,連自身的尊嚴與安全都無法維護的人要如何去保護別人?可惜太多人就喜歡聽這些警察教師或者醫護人員捨己為人的屁話,彷彿只有這樣才能證明對方沒有瀆職,而自己交的那點稅款診金也一分錢都沒浪費似的。
就好像全天下就他自個兒金貴,其他人就必須得化身無慾無求的超人,日以繼夜地耗幹所有心血,然後頂著個高尚的名頭不得好死!
趁著鄭佳琳被噎住,李非魚再度直視鏡頭:「我們理解大家希望將兇手繩之以法的迫切心情,鑑於案件正在偵辦中,我們無法透露更多詳細資訊,但可以告訴公眾的是,在這短短半個月之中,我們已經大致掌握了嫌疑人用數年時間才做下的縝密佈局,並且初步鎖定了嫌疑人身份,希望大家相信,包括我們在內的所有同事都已經為案件偵破盡了全力,沒有一個人愧對於自己的職責!」
「數年的佈局」,「鎖定了嫌疑人身份」,聽起來像是爆料了不少東西,配合上最後的「軍令狀」,簡直能讓人瞎掰出一整個版面的新聞,但仔細想想,卻一個字的實話也沒說出來。
對面大樓裡,陸從安坐在辦公桌前,對著電腦螢幕上的直播視窗,十指交叉沉思起來。
這段爆料明顯是臨時起意,並不嚴謹,如果出於公關目的考慮,恐怕連一點成功的可能性都看不出來,可想而知,在播出之後必然會迎來無數褒貶不一的爭論。但是,如果從最初開始目標就不是危機公關呢?
陸從安眼中閃過一絲興味。
要是從這方面來考慮的話,就很容易發現,她那種咄咄逼人的態度其實只有兩個目的——在不被追問出兇手私人資訊、引發混亂的前提下順理成章地逼迫對方儘快動手,還有,把話題從顧行身上轉開。
想到這些,陸從安不禁啞然失笑。
他又靜靜坐了一會,回想起最近兩天裡他從小兒子與陳學軍那裡接到的電話,一個跟他打著官腔指責警方的騷擾,傲慢得彷彿自己是天王老子一般,另一個卻又埋怨對方不知死活、不配合警方行動……
很快,他就打定了主意,難得一見的笑容從他那張嚴厲的臉上褪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個近似於不屑的表情,他拿起電話,第一次主動撥通了陳學軍的號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