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VII

緘默「蜜」碼 途南 第2頁,共2頁

毫無疑問叢建萍曾到過這裡,而且在當時就處於受傷狀態。

顧行面部的線條微微繃緊起來,他單手攀住梯子,輕巧而快速地落到了通道內,手電光線照過四周角落,最終穩定在面前的黑暗之中,李非魚也爬了下來,一起順著腳下泛著綠光的逃生標識逆向深入進去。

腳步聲在黑暗空洞的地下空間內激起沉重的迴響,而前方卻始終沒有動靜。

「太晚了」三個字從每個人的腦海中浮現出來,只不過沒有一個人願意首先說出口。

但該來的總回來,終於,在一個轉彎之後,濃重的腥膩氣息撲面而來,混合著肉類蛋白被燒焦的味道,讓人恍若置身於屠宰場之中。

白色的羽絨服和其他衣物一起,被堆在了牆角,像是一堆被血泡爛了的抹布,而在眾人面前,一具紅白相間的赤裸肉體被吊在了高處的管道上,光影交錯間,依稀像在緩緩晃動。

粗糙的水泥牆壁上,黑紅的顏色像是潑上去的油彩,映襯著慘白的女人身體。叢建萍終於出現在了人們的視野中,卻早已沒了生息,她的四肢與腰腹間全是刀傷,腸子從傷口湧出,順著兩腿垂下來,一直拖到地面上,積起的血泊泛出濃重的腥臭氣息。

李非魚已經見了不少命案現場,但此時還是覺得胃裡一陣翻騰。

兩名刑警往通道更深處搜尋了一圈,面色沉重地返回:「兇手已經跑了!」

拍照過後,叢建萍的屍體被放了下來。

直到這個時候,人們才發現最初見到的並不是全部。

與其他地方的狼藉相比,叢建萍胸口幾乎堪稱完好,如同一張蒼白的畫布,而兇手就在這張畫布上用焊槍一類的東西燙出了一個規整的圖案。

vii。

羅馬數字中的七。

而這還不是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更加讓人背後發涼的是,死者的雙眼也被挖了出來,兩顆眼珠端端正正地被細長的釘子固定在了頭頂顱骨之中,讓她看起來像是一隻生出了詭異觸鬚的昆蟲。

「為什麼?」

顧行氣息沉重,沒有人能在這樣的場景下絲毫不受影響。他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全身每一條肌肉都繃緊了,像是處在憤怒爆發的邊緣,但同時,他的聲音中卻聽不出丁點情緒,帶著一種無機質的冰冷和邏輯感,讓人聯想到在高負荷之下仍舊精密運轉的某種儀器。

李非魚上前一步。

那句話是在向她提問,她很清楚,這代表著他意識到了眼前狀況中存在著某種隱晦的不同尋常,也代表他相信她能夠從這種微妙晦澀的不同尋常中尋找到兇手無意中展現出來的脈絡。

李非魚猶豫了一下:「如果需要精確的理論和分析,我建議尋找行為學和心理學專業人士的幫助,但如果你只是想問我的感覺……」

「說!」顧行打斷了她。

李非魚目光擦過他冷厲的面容,心頭輕輕一頓,閉目平穩了下心情,然後再次張開眼注視屍體:「第一,殘忍的殺人手法顯示出了兇手內心對死者的仇恨,傷口粗糙無序的排布也意味著兇手在行兇的時候更多是為了宣洩內心的情感,這與之前幾次兇手對受害者的虐殺如出一轍。第二,挖眼釘於頭頂,我認為是很簡單地在暗示死者眼高於頂,對應七宗罪中的傲慢。在高鈞和汪潔的案件中,同樣有類似帶有隱喻性質的手法存在,只是表現得越來越粗暴而明顯。第三,死者被脫光了衣服,這是前所未有的,就算在代表嫉妒的汪潔身上也沒有發生過。第四,死者胸前的烙印含義不必多說,但與之前幾次相比,卻有明顯的區別。」

她蹲下身,撥開死者胸前血汙的長髮,露出烙在皮膚上的疤痕:「第一二次殺人,只是恰好在現場存在能讓人聯想到七宗罪的字元,第三次,兇手蘸血在牆壁寫下了潦草的‘七’,而這一回,他在作案時提前準備了用來留下標記的焊槍。」

死者雖然肢體受創無數,但焊槍烙刻痕跡卻只在胸前出現過,李非魚慢慢說道:「如果說最初,兇手只是縝密地籌劃了犯罪,並漸漸開始配合媒體宣揚的七宗罪的說法,希望藉由這一名頭聳人聽聞,那麼到了現在,他很可能是真的相信自己是在‘審罪’。他開始變得更加偏執而瘋狂了。」

開門的那個高大刑警似乎想要提出質疑,李非魚卻如有所感地睨了他一眼,那目光中像是含了絲絲縷縷的寒意,把他沒出口的話給堵了回去。

李非魚繼續道:「另外,你們可能也發現了,方才我說的第二點,其實並不成立。因為死者沒有答應為陳宛提供法律方面的援助,並不是因為傲慢,而是因為最普通不過的在人情上的進退兩難。叢建萍或許因為陳學軍的關係而不得不讓陳宛失望,但她心中仍然對這個自己看著長大的孩子懷有愧疚,因此她雖然是為了陳宛的婚禮而回國的,但當婚禮變成了葬禮之後,她卻根本不敢去參加。」

她說到這,忽然露出了個古怪的嘲弄表情,幾乎有些陰鬱:「既然‘傲慢’這個罪名不成立,那麼兇手的行為就是明顯的牽強附會了——他如今已經不僅僅是復仇,而是必須要用‘審判罪人’這種名義讓自己的行為合理化、高尚化!而與此同時,他自己卻又知道這種合理化是站不住腳的,所以,他無法自控地脫光了死者的衣服,這種帶有羞辱意味展示對方女性身體的方式,在我看來,恰好說明了兇手內心深處其實很清楚,在牽強附會的罪名之外,叢建萍唯一的過錯僅僅是沒有幫助同樣身為女性並且被侮辱過的陳宛。」

那個刑警無意識地半張著嘴,好一會,才慢慢地把牙關咬上。他沒再說話,方才沒問出口的問題已經被拋到了腦後,他分明覺得對面那名女警的話每一句都像是編造出來唬人的危言聳聽,但不知為何,那些詞句結合在一起,卻又偏偏透出一種陰冷而粘膩的感覺,彷彿真的讓人透過這些言辭短暫地窺見了殺人者錯亂的內心一角。

而就在此時,一個冰冷卻穩定的聲音插了進來。

顧行問道:「所以?」

李非魚垂下眼簾:「兇手正在從一個復仇者變成一個瘋子,他的顧忌越來越少,而殺人的衝動卻越來越強,所以我認為他會很快開始下一次作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