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裡門窗緊閉,到處都靜悄悄的,明明是房齡不足十年的新房子,卻幾乎從每個角落都泛出一股陳舊而頹敗的氣息,煙味滲進牆壁裡,燻黃了牆上錯落懸掛的相框,合照中的笑臉慘淡而模糊,好似兩抹糾纏的鬼魂,一起沉寂在這個塵封已久的墳墓裡。
李非魚從那一張張不同卻又相似的照片上收回目光,抬手掩住鼻子,把那個盤旋了好一會的噴嚏強忍回去,憋得眼淚都快出來了,一言難盡地苦笑:「這屋子裡到底積了多少灰啊!」
房屋採光很好,佔據了整面牆的落地窗漏下大片的陽光,灰塵在半空旋轉飛舞,落在遍地的雜物與垃圾中。
衣櫃半開著門,裡面空空蕩蕩的,沒有幾件衣服,書房裡也一樣凌亂,牆角鋪著張單人床墊,電腦桌上放著半盒外賣,被一層層的白色的塑膠袋裹住,李非魚走過去,輕輕撥開袋子。幾隻蒼蠅抖抖翅膀,從澆了湯汁的米飯上飛起,她連忙躲開,然後掛著一臉慷慨就義的表情從袋子裡拈出張小票來。
但立刻,她就愣住了:「顧隊!是今天的!」
顧行從她手裡接過那張小小的紙片,似乎也有點詫異。
而就在這個時候,本該無人的主臥的方向確傳來了一點輕微的動靜,好像是踉踉蹌蹌的腳步聲。
兩人頓時警覺起來,閃身靠向門邊牆壁,顧行將李非魚擋在身後,解開槍套鎖釦,在門開的一瞬間拔槍指向門內:「警察!不許動!」
「嘭」的一聲悶響!
開門的人應該是嚇了一跳,慌亂之下左腳踩到了右腳的拖鞋,把自己結結實實絆了個跟頭。
「你、你們……」那人雙手撐在身後地面上,滿臉茫然,「你們是什麼人?!」
顧行冷冷盯著地上的人,卻從那張蒼白消瘦的臉上找不到什麼兇狠狡詐的痕跡。李非魚視線在那人臉上和周身逡巡一圈,自身後拍了拍顧行的肩膀:「沒有危險。」然後在他收槍的同時說道:「警察,我們懷疑這套房子的房主與一樁案件有關,請問你是房主的什麼人?」
坐在地上的男人仍舊保持著呆愣的姿勢,呆呆地看著對面的不速之客。
李非魚十分無奈,只能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男人愣了下,總算後知後覺地反應了過來,連忙把頭上那個碩大的耳機給扯了下來。
他晃晃悠悠地從地上爬起來,聽見李非魚把方才的話又重複了一遍,訥訥道:「我……就是房主啊。」
誰也沒想到這麼個答案。
李非魚打量著那張鬍子拉碴、瘦得都快脫了形的臉,怎麼也無法把眼前的男人跟資料裡的清秀少年或者幾年前那個躊躇滿志的年輕人聯絡到一起。
明媚的陽光透過薄薄的白紗窗簾灑在他的背上,讓他顯得像是個被困在個寂靜神龕裡的殉道者。
在他跟著顧行走出去之後,李非魚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環視了這間屋子一圈——純白的牆,純白的寢具,連地板都是淺色的,一切都很乾淨,甚至過於乾淨了,與一門之隔的其他房間像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世界,而且,雖然張臨剛才還在這裡,但四周卻依舊規整冷清,並沒有人真正生活過的痕跡。
她彎腰拾起落在地上的藍牙耳機,扣上了腦袋。
耳機隔音效果非常好,音質也堪稱頂尖,從戴上的那一刻開始,就將外界的所有聲音都隔絕開來,只剩下其中緩緩流淌出的旋律。
那是首很簡單也很短的情歌,男女合唱,女聲清澈柔軟,含著幾分羞澀,像是林間清淺的溪流,男聲則如同雀躍而明亮的陽光,並非歌曲原聲,更像是什麼人私下翻唱錄製的,效果並不算太好,但是能聽出其中滿蘊的情感。
播放器裡只有這一首歌,反反覆覆地迴圈,週而復始,彷彿永無盡頭。
明明兩個人的聲音都很溫暖,可李非魚卻漸漸從中感受到了一股近乎絕望的悲哀。
就在這時,有人從後面揉了揉她的頭髮。
李非魚趕緊把耳機取下,聽見顧行在耳邊問:「怎麼了?」
她這才發現已經過去了快一刻鐘,連忙往門外看去:「張臨呢?」
顧行:「陸離他們來了。」
他們怎麼會跑到這裡來?
李非魚有點納悶,但並沒有問出口,而是輕聲說:「你聽這個。」然後把耳機給顧行戴在頭上,調整了一下位置,理順他鬢邊的碎髮,這才放下手來。
約莫過了六七分鐘,足夠歌曲迴圈三遍了,她示意顧行摘下耳機,問道:「感覺到什麼了?」
顧行表情平靜:「張臨和陳宛錄的。」
「還有呢?」
「他沒有忘記死者,而且很懷念。」
「還有呢?」
「就這些。」
李非魚越聽臉越黑,簡直想為顧行的不解風情當場吐血三升。她把耳機塞到顧行手裡,恨鐵不成鋼地在他胸口戳了下:「你這隻瞎貓!」
怎麼偏偏就碰上了她這隻死心塌地的蠢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