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舊事

緘默「蜜」碼 途南 第2頁,共2頁

「從哪邊來?又往哪邊走?」

「這……」老闆往巷子口指過去,「之前我沒注意,但最近兩次我記得是那邊。」

不是學校的方向,這條窄巷的盡頭應該就是那家舊書店,看來嫌疑人確實一直在沿著這條路往返。

窄巷寬不到兩米,旁邊堆滿了雜物,四個輪子的大概就只有輪椅能勉強擠進來。李非魚左右看看,便又確認了句:「他是騎腳踏車來的?」

「嗯,有幾次是,還有一兩次是騎摩托車。」

老闆態度極好,知無不答,李非魚滿意地把照片塞回口袋,看了看時間:「給我一屜包子,一碗拌餛飩。哎,顧隊,你吃什麼?」

顧行站在稍遠的位置聽著兩人的問答,聞言說道:「一樣。」

李非魚:「好嘞。那就兩碗餛飩,兩……不,三屜包子吧。」她回過頭:「他們家摳門著呢,一屜包子少得只能喂鳥,我估計不夠你吃。」

老闆沒敢反駁,戰戰兢兢地把食物打包好遞了過去。

顧行先一步接了過來,同時翻出了錢包。誰知老闆卻嚇了一跳似的,連連擺手:「不用錢,不用錢!」

李非魚笑了,像是覺得這一幕有趣,但笑容裡卻帶著莫名的譏諷和自嘲:「還是收了吧,別回頭再投訴我們一個‘吃拿卡要’。」

大冷的天氣裡,老闆的腦門上無端地見了汗。

李非魚漠然地看著他,最後說道:「今天如果那人來了,你該怎麼著就怎麼著,就當什麼事都沒發生過——就像你最擅長的那樣。」

老闆又一哆嗦,差點沒當場趴下。

李非魚毫不在意地拍拍屁股走了,連個多餘的眼光都沒分給他,在走前倒是不忘催著顧行把倆人的座標發了出去,安排好了來蹲守嫌疑人的班次。

她表現得太輕鬆,反而讓顧行覺得不對勁,之前在路邊那一幕還歷歷在目,讓人沒法不擔心她究竟是要在沉默裡爆發還是在沉默中變態。但擔心歸擔心,這會兒李非魚本人卻正趴在副駕駛的位置上專心致志地啃最後一個包子,儼然一副歲月靜好百毒不侵的模樣。

顧行把手裡的塑膠袋揉了幾個來回,心裡說不出的煩躁,他自己也不清楚怎麼就這麼關心起了下屬的心理健康問題,預想的說辭在舌尖打了幾個轉,卻怎麼都覺得彆扭,最後他捏了捏鼻樑,還是選擇了最直截了當的問法:「你中學時,在那裡,發生過什麼?」

李非魚噎了下,猛地嗆咳起來。

好半天她才止住咳嗽,抹了抹眼角的淚花,露出個咬了腮幫子的痛苦表情:「我說顧隊,你活到這麼大還沒被打死真是奇蹟!」

她把最後一口包子扔進嘴裡,慢條斯理地嚼了嚼嚥下:「行,我懂,要判斷下我適不適合繼續工作嘛。」她嘆了口氣,往後一靠,笑問道:「顧隊,你覺得以我的長相,如果五分制,能打幾分?」

顧行目光微凝,無端地想起了那天晚上在酒吧裡她的樣子:「五分。」

李非魚一愣,愈發樂不可支:「哎,沒想到你對我評價這麼高,我可真是受寵若驚!」但她緊接著又問:「身材呢?」

這個問題就實在有些微妙了,顧行停頓了一下,覺得她確實沒在開玩笑,才回答:「很好。」

李非魚眨眨眼:「所以說,那就是明擺著的事了唄——天妒紅顏哪!」

顧行:「……別胡鬧!」

李非魚還在笑,但眼底卻漸漸蒙上了些晦暗的東西,慢吞吞地反駁:「沒胡鬧。」

她靜了一下,像是在權衡又像是在回憶,但最終還是下定了決心,她轉過身,把額頭抵在冰冷的玻璃上,聲音平淡得如同在做社會學報告:「當年和現在不一樣,一個好看的、發育比較早的、並且又性格懦弱的女孩子會被排擠孤立,並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尤其在一中這種課業至上的填鴨式學校,沒有蓬頭垢面到連性別都讓人忽略的女生差不多就是蕩婦的代名詞,被同學欺負的時候,就連老師都不會站在我的一邊……甚至,有的時候他們本就是始作俑者。」

「性格懦弱」「被排擠孤立」……每個字詞顧行都明白,但連在一起,卻讓人怎麼都沒法和他認識的那個懶懶散散吊兒郎當的李非魚聯絡到一起。

時間總是能改變太多的事情。

李非魚便了然地笑道:「你肯定不知道這些吧?像你這樣好看的男人,無論什麼時候都會收到追捧和青睞。你看,這個社會就是這麼可笑,成績好皮相好的男孩子天生就是所有人心中的寵兒,而同樣的女生,稍不小心就總會被掛上‘白蓮花’‘綠茶婊’這樣充滿低俗意味標籤,好像她們活著就是原罪一樣。」

她說得淡然,並沒有什麼憤世嫉俗的意味,但顧行卻仍然無言以對。

對他來說,沉默已經是常態,但過去的無數次都是因為說不出想說的話,只有這次,是真的不知道應該說什麼。

他有些後悔提起這個話題,已經不想再繼續問下去了,然而,李非魚卻似乎打定主意要把這事快刀斬亂麻地徹底了結掉,頭也不抬地繼續說道:「至於那家店,呵,有一天晚上,我被欺負得受不了,拼命逃到那家店門前,想要求救,但老闆瞧見了追我的那群人,大概是嚇了一跳,於是就在我眼前把門給鎖了。」

顧行心裡一緊:「他們……」

李非魚嗤嗤地笑,彷彿已經渾不在意:「沒怎麼著,一群小屁孩瞎胡鬧罷了。」

顧行倏地閉了嘴。

是真的什麼都沒有發生麼?她又怎麼可能真的不在意……

顧行的目光垂落在她指節的傷口上,一時間耳邊似乎又聽到了她那聲壓抑的「別碰我」,沒來由的,他突然很不舒服,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梗住了,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一瞬間憋悶得彷彿要炸裂開來。

沉默良久,他沒頭沒尾地問:「你家人呢?」

李非魚:「啊?」

她打了個呵欠,把車載空調溫度調高了一點:「太陽打西邊出來啦?高嶺之花似的顧隊居然對八卦這麼感興趣!——好好好,你別瞪我嘛。他們忙,都忙,那會兒我爸公司還在起步階段,我媽正為了評職稱焦頭爛額,你說我幫不上忙就算了,哪好意思還拿這種小破事去給他們添亂呢,是吧!」

儼然一個二十四孝好閨女。

這話說得無比順暢,若是以往,顧行說不定就信了,但這個時候,他胸口那顆鐵秤砣似的心臟莫名地就裂開了絲細細的竅,居然從中品味出了點無法言明的苦澀。

他突然就明白她那副混不吝的架勢是怎麼來的了。

——這麼多年來,從來沒有人願意保護她的脆弱,所以她只能學著自己堅強。